第150章 木人 亦真亦假
「我會瞎嗎?」陸追看著季灝,問他。思兔閱讀520官網
季灝搖了搖頭,緩慢而又費力道:「蝠已經死了,這世間應當也不會再有人覬覦公子的雙眼。」
當年在得知陸追與蕭瀾的私情後,蝠先是驚慌失措,後又勃然大怒,眼見自己的計劃就要化為泡影,他第一反應便是殺了蕭瀾,可對方既是冥月墓的少主人,又深受鬼姑姑器重,想要取其性命,絕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藥師對此也堅決反對。
不過關於這段往事,季灝並沒有明說,他只道:「當年陸府的主人在建造冥月墓時,曾找來了一批南洋邪教術士,以百年金絲楠製成木人,指鑲利箭長跪墓前,一為抵禦外人入侵,二為鎮壓劉家眾人的魂魄。」
陸追也曾聽過這段往事。
劉家主人名叫劉旺,數百年前盤踞南海一帶,也是實力雄厚威名赫赫。後與陸家先祖在虎門谷狹路相逢,慘烈廝殺月余後,陸家大軍險中取勝,劉旺也被斬於馬下。
「據傳那劉旺極擅巫術,在臨死前,曾發下重誓要報仇雪恨,說什麼即便永世不得超生,也要化為厲鬼討回血債。」季灝道,「而陸府的主人也因此患上了失眠症,日日不得安睡,形容逐漸憔悴。而那木偶人,便是南洋術士替他想出來的辦法,先將劉氏一脈九族盡誅,再取下雙目嵌入木偶,每一個子孫皆對應一個木人,背上貼有生辰八字,長跪冥月墓中。」
阿六疑惑道:「殺了別人全家,那姓劉的豈非會更變本加厲?」
「那些木偶人被擺成了迷陣,能定住劉府主人的魂魄,讓他哀慟不已,追悔莫及,永生永世被縛其中。」季灝道,「這些奇聞異事,聽聽便可。不過在那之後,陸府的主人倒當真沒有再被夢魘所擾。」
陸追想起了那些目中流血的木人。先前以為是紅漆,只覺得有些陰森,現在一想到眼眶中那些萎縮的黑色異物,竟都是真的眼睛,後背不由有些發麻。
「蝠也是在墓中撿來的木人製法。」季灝繼續道,「按照他所想,只要能將陸公子雙目取下,嵌入木人中,那在原主命斷之時,木人便會繼承魂魄,變成另一個陸公子。」
「若燒了木人,會如何?」蕭瀾問。
季灝搖頭:「不知。」
「燒了就燒了吧,想來那蝠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只是一塊貼有我生辰八字的木頭而已。」陸追說得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替自己安心。
「我什麼都說了。」季灝道,「現在腦中一片混亂,諸位還想問什麼,或許要等明天了。」
「交給我吧。」葉瑾對阿六道,「你,幫忙將他抬進去。」
蕭瀾想說什麼,陸追卻輕輕捏了捏他的手,道:「我也累了。」
蕭瀾點頭,對陸無名道:「前輩,我先送明玉回去休息。」
「送什麼送,你不想睡,爹還要睡。」陸追看著阿六將季灝扛回去,打著呵欠道,「都歇了吧,明日中午起來再議也不遲,還怕這一時片刻我——」話說一半,見蕭瀾眉峰一凜,像是不喜歡聽,便眯眼一笑,將他拉回了臥房。
桌上還溫著水,蕭瀾倒了一盞,看著他慢慢喝下去:「嗓子怎麼啞了。」
「大半夜站在外頭,又跳神又吹風,著涼了吧。」陸追試了試自己的額頭溫度,「無妨,多喝熱水便是。」
蕭瀾擰了個熱帕子替他擦了擦臉,又試了試脈,確定並無大礙後,方才將人塞回被窩,蓋了個嚴實。陸追見他事事都不准自己做,原想打趣一句「將來瞎了也挺好」,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該讓他擔心,便湊過去,在那薄薄的唇角親了一下。
蕭瀾捏捏他的臉頰:「睡了。」
「先不睡。」陸追道,「你還沒說,好端端的怎麼睡到半夜,人就沒了,若我沒聽到動靜出去,你打算怎麼做?」
「外頭有腳步聲,我便想一查究竟,沒想到你還挺機靈。」蕭瀾替他將頭髮撫順,「追了蝠這麼多天,沒想到最後還是讓他死了,可惜。」
「死了嗎?」陸追道,「季灝還活著呢,按照那穿魂**所記,若蝠真的死了,那季灝就該繼承他的所有武功與過往,讓兩人合二為一。可看今晚的狀態,他明顯和蝠並無太多關係。」
蕭瀾道:「你怎麼看?」
「要麼他在撒謊,要麼就是侵占還沒有完成,蝠依舊活著,我試他的脈相,也是為了查證這個。」陸追道,「不過季灝今晚所言我當初那段往事,倒有可能是真的,一來他受制於人,必須要有籌碼,才能換得生路;二來他不知我究竟有沒有想起來當年事,若是說謊,風險太大,得不償失。」
「那木偶人呢?」蕭瀾又問。
「木偶人一事,只有蝠知曉,季灝要是在胡說八道,一時片刻也無法驗證。」陸追道,「暫且信了吧,至少先去冥月墓後山看看,那裡究竟有沒有木偶。」
蕭瀾點頭:「好。」
「不過蝠居然和藥師可能有勾結,倒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了。」陸追扯住他的一縷頭髮,「按照這麼說,那藥師和黑蜘蛛,應當也是沆瀣一氣才對,可為何竟然會允許你去抄了他。」
「只是有可能而已。」蕭瀾握住他的手,嘆道,「真不知那墓穴中,還藏有多少秘密。」
陸追將臉埋在他胸口,咬了一口。
蕭瀾失笑:「又要搗亂?」
陸追道:「嗯。」
蕭瀾抱著他翻身,將人壓回床上,扯過被子將人牢牢裹住。
陸追幽幽道:「我就知道。」
「人呢,要活得清心寡欲一些,」蕭瀾戳戳他的鼻尖,苦口婆心教育,「好好一個清雅公子,不要一天到晚想著這檔子事,嗯?」
陸追盯著他看了一會,道:「話是你說的,將來莫要後悔。」
蕭瀾嘴角一揚:「後悔什麼,你又打不過我。」
陸追被噎了一下:「這事還和打架有關係?」
「當然有關。」蕭瀾帶著三分無賴相,「打不過我,就只有什麼都聽我的,若是不肯,那我就……」
陸追警覺:「你就什麼?」
蕭瀾在他耳邊低語一句。
陸追:「……」
蕭瀾揮手拂滅燈火,只餘下一片淺淡晨光。
陸追:「……」
蕭瀾在床帳中笑出聲,手臂一伸將他抱緊:「逗你的,快睡了。」
陸追:「……」
逗什麼,下流。
院中,葉瑾伸了懶腰,剛打算去睡一陣,就見阿六正雙目閃光,炯炯有神看著自己,似是欲言又止。
……
「找我啊?」葉瑾問。
「就一句話。」阿六豎起手指,小聲湊上前問,「我爹和我……娘,合歡情蠱,解了沒?」
葉瑾被他那句「我娘」震了一下,搖頭道:「還沒。」
「那就好,那就好。」阿六慶幸不已,喜道,「我問完了,神醫去睡吧,好好歇著。」
葉瑾:「……」
阿六初來乍到,也沒有住處,於是想去房頂湊活一宿。誰知還沒等爬上去,就被葉瑾一把拎了回來。
「神醫。」在他面前,阿六很是規矩,被扯了衣裳領子也不生氣,垂著手滿臉堆笑問,「要打洗臉水嗎?」
「話說一半就要跑?」葉瑾搖頭,「合歡情蠱又怎麼了?」
「這可是神醫自己問的啊。」阿六原不想說,覺得得讓大夫好好休息,明日再提也不遲,不過既是葉瑾問,他自然也想早些給爹解毒,於是趕忙從袖中掏出信函,雙手遞了過去。
那信是陶玉兒所書,厚厚一摞,寫得極為詳細。葉瑾看完之後,眉頭緊鎖,半天也沒說話。
「沒……沒事吧?」阿六小心翼翼詢問,說完又趕緊道,「有神醫在,自然會沒事,我多嘴了。」
「先回去睡吧。」葉瑾將信紙揣回袖中,「我想想辦法。」
阿六連連答應,剛想去房頂,葉瑾卻已經叫來守夜的下人,帶他去了隔壁客房。
神醫果真如同江湖傳言一樣,賢良淑德,溫柔細緻。阿六心中感慨不已,連鞋襪都懶得脫,往床上一倒便呼呼睡去——這麼多天連夜趕路,他也的確已經精疲力竭,此番總算是得了片刻輕鬆,能得一晚安睡。
東方的霧靄漸漸被驅散,季灝躺在床上,面容蒼老。良久之後,方才動了動手指,動作突兀而又僵硬。
「死心吧。」季灝閉上眼睛,「你活不了了。」
蝠狂躁起來,垂死的靈魂千瘡百孔,似是輕輕一壓就會碎成粉末。
季灝繼續道:「我們不如做一筆交易。」
「什麼交易?」蝠問。
「你就此放手,我達成你的願望。」季灝道,「那冥月墓的美人,往後我替你去守著。」
蝠沒有說話。
季灝道:「你也知道,我是不會自己死的,而你也殺不死我,與其毫無意義地拖累我,為何不肯答應我的條件?我需要你的武功,也需要你的記憶。」
體內的真氣再度焦躁起來,應當是蝠在猶豫,又或者,是迴光返照。
季灝很有耐心。
窗外一點一點亮起來,而當陽光完全照進窗戶時,蝠終於頹軟地平靜下來,蒼老道:「你本不該與我為敵的。」
季灝一笑:「是嗎?」
「你侵占我,或是我侵占你,結局都是一樣的。」蝠道,「我侵占你,成功的可能性還要更大些。」
「可我討厭被人控制。」季灝語調平靜,「所以你究竟是死,還是不死?」
「死。」蝠道,「我教你穿魂**。」
練就邪功多年,他從未遇見過如此硬脾氣的宿主,也從未有過一人,能在自己的炮製下,死而復生。
可這或許也並非一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