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離間 什麼賊專偷褲子
陸追遠遠就笑道:「方才去了統領府,鐵統領還要我轉告鐵姑娘,今日老祖母做壽,可別貪玩回去太晚。思兔閱讀520官網��
「我記著呢。」鐵煙煙聲音脆生,高興道,「公子何時回來的?」
「昨夜。」陸追道,「這城裡張燈結彩的,像是有節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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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收成好,所以搭了戲台子要慶豐年呢。」姚小桃笑,「我早上還在和阿勇哥說,下午要出去看熱鬧,沒想到公子卻回來了,那毒解了嗎?」
「解了大半,剩下的也沒大事。」陸追道,「先將這頭的事情做完,再解毒也不遲。」
「還沒解完啊?」姚小桃心裡嘟囔,不是說有天下第一的神醫嗎,怎麼連他都不成。
舒一勇從院中走出來。他原是打算站在門口生悶氣,等媳婦自己進來的,只可惜想法雖好,卻半天也不見人回來,再一聽外頭嘰嘰喳喳說說笑笑,像是壓根就無人關心自己,只好自覺出門,很是心塞。
幸好姚小桃一見他,立刻就親親熱熱挽住胳膊,喜道:「阿勇哥你看,公子他們回來了呢!」
「我早看到了,又不瞎。」舒一勇見她眉開眼笑的模樣,心下愈發哭笑不得,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吃醋,只對陸追拱手道:「公子。」
鐵煙煙這是頭回見蕭瀾。她先前雖聽已姚小桃提起過許多次,可翻來覆去,無非也就是在洄霜城救人的那件事,總有些犯嘀咕,這陣見了真人,才覺得……果真是與陸公子很般配的!
姚小桃沖她擠了擠眼睛,我沒騙你吧,這個公子,也是一樣好看。
晚些時候,鐵恆一行人也過來這武館中。自從陸追走後,他一直派人守在冥月墓周圍,倒是未再見過什麼殭屍鬼怪,一切都極風平浪靜。
「這城裡最近有姑娘失蹤嗎?」陸追問。
「公子怎麼知道?」鐵恆聞言吃驚,「還真有,約莫十來天前,有一戶鄉民來報官,說自家閨女在去田間送飯的時候,不見了。」
「沒找到?」陸追又問。
鐵恆搖頭:「地方官員派了不少差役,在城裡挨家挨戶搜,也沒找到什麼線索,都猜或許是被外地的販子搶了去,早就出城了。」
陸追與蕭瀾對視一眼。
「公子為何會提起此事?」鐵恆問。
「那失蹤的姑娘,倒是有可能在冥月墓中。」陸追道。
鐵恆道:「可那戶人家就是普通的鄉民,並無權勢背景,鬼姑姑抓她作甚?」
「此事說來話長,」蕭瀾搖頭,「我今夜先潛去冥月墓中查一查吧。」
陸追聞言微微皺眉,不過看屋中人多,倒也沒說什麼。直到眾人商議完後各自回了臥房,方才道:「你今晚就要回冥月墓?」
「既然要查,今夜回去,明夜回去,或者十來天后回去,也不會有太大區別。」蕭瀾道,「放心吧。」
陸追問:「讓我放心的理由呢?」
「連娘親都能在墓中來去自如,我自幼在那裡中長大,你還擔心我會落入陷阱不成。」蕭瀾捧住他的臉頰,低頭親了一口,「退一步說,即便是被人發現,我也能將事情推個一乾二淨,讓姑姑沒心思追究我不辭而別之事。」
「說得輕鬆。」陸追不信,「誰知你有沒有騙我。」
「騙你做什麼。」蕭瀾抱著他放在桌上,「不過這抱怨的模樣,倒是挺可愛,我得多看一陣子。」
陸追哭笑不得,伸手推開他湊近的腦袋:「那要我陪你嗎?」
「有你陪我,若是被旁人發現,那才是真就走不掉了。」蕭瀾倒了一杯熱茶,塞進他手裡暖著,「聽話。」
「真覺得我活成了七八歲的小娃娃。」陸追踢他一腳,「天天被你哄著要聽話,什麼事也不准做。」
蕭瀾說答得理所當然:「在旁人面前當夠了二當家,回家後在我面前,自然要怎麼舒服愜意怎麼來。說說看,你是想天天同我商議朝廷與江湖大事,還是聊些家長里短雞毛蒜皮?」
陸追想了一陣,道:「說不過你。」
「你這張嘴,如何會說不過我。」蕭瀾伸手戳了戳,「時間不早了,我叫熱水進來你沐浴?」
陸追答應一聲,坐在桌上無所事事,看他忙進忙出。
水溫有些燙,坐進去後,須臾就將肌膚染上一層紅,陸追趴在桶邊,又想起上回那隻大蟲。蕭瀾見他發呆發到一半,突然就開始在桶底下來回摸,一個沒忍住險些笑出聲來。
陸追彈他一臉水,繼續懶洋洋打呵欠。
蕭瀾從水中攏起那飄散的黑髮,用木簪輕輕挽在頭頂,隨手替他按揉松骨。陸追肩膀上的肌肉很結實,薄薄一層包著骨頭,既不至於過分瘦削,也不像尋常男子那般粗壯,被熱氣騰騰的水汽一熏,整個人都泛著紅,又精緻又漂亮。
蕭瀾指尖按過他的穴位,很溫柔也很小心。他先前曾無數次想過,等自己找回記憶後,對陸追感情是否會加倍,甚至滿溢到無法承載。可那日真的想起來了,睜眼卻只覺做了一場無邊長夢,夢醒了,心愛的人依舊在身邊,像是從未離開過。
心間那份喜歡與眷戀,依舊不深不淺不濃不淡,像是一汪湖水,只會隨著陸追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微微蕩漾,泛起又酸又甜的漣漪。蕭瀾想了許久,方才懵懂明白過來,或許在不知不覺之間,他已將全部情意都灌注在對方身上,愛既是到了極致,那想起來或者想不起來,也就不會有太多區別。
「你在想什麼?」陸追問。
蕭瀾沒有答話,而是低下頭,在他濕漉漉的耳根落下一個親吻。
……
子夜,冥月墓。
蕭瀾推開頭上的擋板,輕易便躍上地面。在他離開之後,紅蓮大殿的守衛也被撤了一半,此時四下寂靜無聲,甚至連燈燭也沒有。
他側耳聽了一陣,便徑直去了藥師所居的方向。
在這裡生活多年,他深知哪些地盤屬於鬼姑姑,哪些地盤屬於藥師,哪些地盤人多,哪些地盤是禁地。所以對於冥月墓的少主人來說,想要依靠往日積累的經驗,來判斷出那失蹤女子最有可能關押的地點,其實並不難。
他熟練穿過重重暗道,花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才到了一處石洞中。這裡平時罕有人至,空氣中滿是**的氣息,青苔在地上濕濕濘濘,被人踩得流出綠色汁液來,洇出一汪一汪屍斑似的顏色。
蕭瀾走得很小心,他並沒有觸碰那些依舊蓬勃叢生的苔蘚,只踩著裸露的土地。越往裡走,氣息就越令人作嘔,這種骯髒的環境,只怕老鼠也不會有一隻,也只有內力極強的高手,方才能從一片死寂中,分辨出微弱的呼吸聲。
在石洞盡頭,一個女子正被捆住手腳,嘴裡塞著破布,奄奄一息蜷縮在地。
蕭瀾拂開她面上的亂發,就見在眉心,的確有一點硃砂紅痣,正是失蹤的農家女。
感覺到像是有人來,女子勉強睜開眼睛,面容驚恐。
「姑娘別怕。」蕭瀾道,「我是來救你的。」
女子渾身瑟瑟發抖,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蕭瀾伸手,在她脖頸處微微一使力,乾脆將人打暈了過去,免得又出亂子。做完這一切後,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將這一路一直拎著的布包打開,裡頭赫然是一具新鮮**的屍體,那是他事先從亂葬崗中尋來的。
「得罪了。」蕭瀾心裡默念一句,而後就將那女子扛在背上,大步向外走去。臨拐彎時,右手只一揚,一片黑蒙蒙的霧氣便在他身後炸開,帶著嗡嗡聲,正是先前剩下的那些紅斑屍蟲。
聞到新鮮的腐屍味,屍蟲群亢奮地震動著翅膀,爭先恐後落在上頭,只用片刻,便將之啃噬到只剩下一具白骨,連衣裳渣滓也不見。
……
陸追一夜未睡,天亮時分聽到院中門一響,翻身就下了床。
蕭瀾推門進來,頭髮半濕,還換了身衣裳。
陸追納悶:「你這是……還洗了個澡?」
蕭瀾一樂:「怎麼,擔心我去別人家過夜?」
陸追圍著他看:「我擔心你一夜,你倒好,還挺香。」
「又鬧。」蕭瀾扯住他,「別轉圈了,我將那女子找到了,的確是藥師抓的她。」
「有沒有什麼事?」陸追問。
「沒事,姚姑娘正在替她擦洗,葉谷主天亮後也會去診治。」蕭瀾道,「她被關在藥師的私牢中,看著是餓過了頭,倒是沒受什麼傷。」
「你就這麼把人帶出來了?」陸追問,「被藥師發現了怎麼辦。」
「我先去亂葬崗尋了一具女子的屍體,又放了群紅斑屍蟲出去。」蕭瀾道,「即便藥師去看,頂多會覺得是屍蟲湧入吃了那農家女,懷疑也抓不到把柄。」
「怪不得。」陸追扯扯他的衣裳,「還知道洗了澡再回來。」
「那墓中的沉沉死氣,我可不想帶回臥房。」蕭瀾用拇指按了按他的太陽穴,「我按照約定安然而回,倒是你,可是一點話也沒聽,又醒了一夜。」
陸追道:「嗯。」
「還『嗯』」。蕭瀾將人打橫抱起放在床上,「還早呢,再睡一覺。」
陸追道:「可我不困。」
蕭瀾道:「我困。」
陸追看著他神采奕奕的眼睛,道:「你看著也不像是有多困。」
蕭瀾捏起他的下巴,低頭吻了上去。
陸追皺眉:「疼。」
「知道疼就不許鬧。」蕭瀾捂住他的眼睛,「天黑了,睡覺。」
……
然而陸公子是當真不困,他趴在枕被堆中,閉著眼睛,滿腦子都是冥月墓的事。好不容易聽到院中有人聲,幾乎是瞬間就坐了起來。
蕭瀾悠閒看著他。
片刻後,陸追納悶:「我……褲子呢?」
蕭瀾道:「我不知道。」
「見鬼了。」陸追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翻來翻去,「有賊不成。」
蕭瀾一笑:「哪個賊放著玉佩不要,偏要偷你貼身的褲子?」
陸追心裡狐疑,轉身看他。
蕭大公子挑眉。
「你這人!」陸追怒,「把我褲子還回來。」
蕭瀾道:「自己來搶。」
陸追:「……」
蕭瀾手從被中取出,捏著一團松松垮垮的白錦。
陸追出手快似風刃,蕭瀾隨手展開被子,恰好將人裹個滿懷。
「你幾歲。」陸追哭笑不得,「別鬧了。」
「親一個就還給你。」蕭瀾道,「若肯親兩下,我便親自替你穿。」
陸追反手便是一個枕頭,將人砸了回去。蕭瀾樂不可支,枕著手臂看他匆匆穿好衣服,帶著耳後一抹緋紅,「哐當」出門。
楊清風納悶:「大清早的,這又是怎麼了?」
「沒什麼,」蕭瀾靠在門口:「惹他生氣了。」
「惹生氣了,你還這般嬉皮笑臉。」楊清風訓斥,「還不快些去追。」
「師父教訓的是。」蕭瀾笑著站直,「徒兒這就去。」
葉瑾一早已替那女子診治完,也說只嚇得夠嗆,調養幾個月就會好,只是為免泄漏風聲,暫時回不得家,要在統領府住上一陣。
「說什麼了嗎?」陸無名問。
「一個農戶人家的女兒,被人綁進墓穴里,已是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能記住事情。」陸追道,「只說是一個醜陋的老太婆,與我們的推斷一樣,已經足夠了。」
「那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陸無名又問。
蕭瀾道:「我去見鬼姑姑。」
陸無名皺眉:「你要回冥月墓?安全嗎?」
「不是回冥月墓,只是去見一見姑姑。」蕭瀾道。
陸無名有些不解,想了一想才道:「去離間鬼姑姑與藥師的關係?」
「實話實說,其實也算不得離間。」蕭瀾道,「前輩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陸無名看了眼陸追,見他像是也不反對,便也沒有再勸阻,只讓蕭瀾將他的計劃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三日後,冥月墓外一處山窪。
一個黑色身影正在陰影中緩緩前行,在走到與陽光的臨界點時,那黑影停了下來,只伸出一隻蒼老的手,在太陽下慢慢曬著。
她年紀大了,在陰暗潮濕之地住得太久,也想要透透氣,可卻又從心裡懼怕這萬丈光明,只敢一寸一寸,觸摸那灼熱的溫度。
身後傳來腳步聲。
鬼姑姑猛然轉身,一柄寒刀出現在手中。
「是我。」蕭瀾道。
「你還知道回來。」鬼姑姑先是一僵,聲音旋即恢復冰冷。
「事情辦完了,瀾兒自然要回來。」蕭瀾道,「姑姑息怒。」
「事情辦完了,你去辦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鬼姑姑盯著他,恥笑道,「吃喝玩樂,遊山玩水,逛窯子,還是……還是……」她想要說出「陸明玉」三個字,卻又怕反而提醒蕭瀾,最後硬是吞了回去。
「還是什麼?」蕭瀾一笑。
鬼姑姑凌空一掌拍在他胸口,打得人後退兩步,嘴裡怒斥:「收起你這嬉皮笑臉,一派輕浮!」
「是,瀾兒知錯了。」蕭瀾擦掉嘴邊血絲,並未生氣,「可我此番不告而別,當真是為了做正事。」
「說說看。」鬼姑姑總算是緩了口氣。
「姑姑可還記得我曾問過,藥師究竟會不會恨姑姑?」蕭瀾道。
「你問過,我也答了,她或許會恨我,可這麼多年,我與她的命早已連在一起,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鬼姑姑搖頭,「怎麼又提起這個?」
「一個女子,在青春韶華被人變成老嫗,如何會不恨。」蕭瀾道,「姑姑放心她,也無非是因為她的命與姑姑連在一起,可換個方向去想,若她的命與姑姑無關呢?姑姑可還會如此放心她?」
「你這是何意?」鬼姑姑皺眉。
「藥師有問題。」蕭瀾道,「她在練穿魂**,我是找到了證據,才回來見姑姑的。」
鬼姑姑面色猛然一變。
陸追隱在一塊山石後,看著下頭的兩個人。雖然跟來也無甚大用,可待在家反而更加擔心,倒不如一道前來,哪怕什麼也不做,至少能安心些。
「事情就是這樣,瀾兒已經說完了。」蕭瀾道,「那食金獸能在墓穴中穿梭自如,只憑一個黑蜘蛛,怕是沒有足夠的力量,替他打開重重關卡。」
「你說這一切,可有證據?」沉思片刻後,鬼姑姑問。
「那食金獸已經死了。」蕭瀾道,「我說這些,並不是讓姑姑今日就去查藥師,可至少能在往後多留三分心,免得中了圈套。」
鬼姑姑未接話,平心而論這麼多年來,她不是沒有覺察出過藥師的異常。可每每心生間隙的時候,總又覺得兩人早已連成一條命,她害誰也不會害自己。此番被蕭瀾一提醒,方才後知後覺,毛骨悚然起來。
「瀾兒還有些事情未查明,就先不回去了。」蕭瀾道,「姑姑多加小心。」
「你住在何處?」鬼姑姑問。
「這山中四處都是避風處。」蕭瀾道,「白日裡還能曬太陽,挺好的。」
四野華光一片,雲邊也被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
鬼姑姑默不作聲,佝僂著腰回了冥月墓,身影越來越小,像是某種黑色的動物。
陸追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離陽光越來越遠,最後被黑暗完全吞噬。
兒時受過的種種折磨,只在他身上留下了傷疤,卻並沒有在心裡留下太多仇恨——他只覺得對方挺可悲,守著一座華麗而又空曠的墓穴,沉醉於那根本就無人見過的寶藏與秘籍,在假相中日復一日掙扎,扭曲了面容也扭曲了心,一雙手沾滿了罪惡的鮮血,弟子的,侏儒的,武林中人的,自己的。
在年幼時,他曾將一切苦難的源頭歸於冥月墓,可長大後才想明白,墓穴是無罪的,有罪的是人心。
「在想什麼?」蕭瀾從身後抱住他。
「沒什麼。」陸追回神,握住他環住自己的手,轉頭一笑,「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