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飛柳城 誰家宅院深深
「陸公子怎麼可能去逛青樓,」鐵煙煙不信,「你聽誰說的?」
「沒聽誰說,我親眼看見的,與那盜墓的老前輩一道進了春花院。思兔閱讀sto55.com」小丫鬟跺腳。
「這不就對了,誰去逛青樓還要帶個老人家?」鐵煙煙篤定道,「肯定是要去查什麼事情,江湖中人門路多,青樓啊茶館啊,都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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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被她說得一愣一愣,一想好像又的確是這麼個理。
「你啊,就是沉不住氣。」鐵煙煙站起來,「正好,我們到街上逛逛,買些點心送去武館,等陸公子回家之後,再問問究竟出了什麼事,說不定能幫上忙呢。」
小丫鬟脆生生答應一聲,高高興興陪著她下了繡樓,就是說,陸公子怎麼可能逛青樓,自己方才真是昏了頭。
與此同時,春花院中。
香氣裊裊,琴音也裊裊,而在這一片裊裊中,陸追正坐在軟榻上看著面前七八名女子,環肥燕瘦各有千秋,撩人露骨者有,矜持端莊者亦有,團團圍在案幾邊,撫琴烹茶斟酒說笑,看著倒也和樂融融。
陸追問:「與我一道來的那位老人家呢?」
「付了一大筆銀子之後就走了。」一名女子道,「說讓我們盡心盡力,只管使出渾身解數,好好服侍公子。」
陸追:「……」
搞了半天,原來不是前輩心思活絡,而是特意安排給自己的?
看著面前的美人與美酒,陸追有些糊塗起來。花了一大筆銀子安排這一切,且不說自己喜歡與否,對方應當都是出於一片好心,那理由無外乎兩種——一是自己先前幫過他的忙,對方出於感激;二是自己先前吃過他的虧,對方出於愧疚。想通這一點後,陸追頓時覺得,那邋裡邋遢的老前輩還挺有趣。
空空妙手躲在不遠處,見那屋門足足過了兩個時辰還沒打開,裡頭的人也沒被趕出來,心中難免竊喜,恨不得當下就寫一封書信,將這春花院中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孫兒,好讓他早些對這陸家人死心。
而此時在那香氣飄飄的房間裡,卻遠沒有空空妙手所想的香艷旖旎。大抵是因為陸追無論長相穿著或是氣度談吐,都與尋花問柳浪蕩客搭不上關係,甚至也不大像喜歡喝花酒的文人騷客,更似是富家少爺趕路累了,恰好路過這春花院,就順路進來歇歇腳喝杯茶,眼底沒有雜念,心底也沒有雜念。
見多了一心尋快活的男人,此番難得遇到一個當真斯文,又當真好看的公子,這滿屋的姑娘反而變得歡喜忐忑,小心翼翼起來,眾人起身打開窗戶讓熏人的香氣散去一些,又新換了一壺好茶,規規矩矩彈琴唱曲,直到日頭漸漸西斜,天邊晚霞絢爛,方才戀戀不捨將陸追送出了大門。
空空妙手正在街對面的茶鋪里等,見著人後趕忙迎出來,眼底閃著激動與興奮,一把握住陸追的手腕,問道:「可還喜歡?」
陸追道:「多謝前輩。」
陸追又委婉道:「下回就不必破費了。」
空空妙手不解其意,心中還在兀自高興,圍著他轉了兩圈後又叮囑:「回去之後,千萬莫要將這件事告訴第三人,記住了嗎?」
陸追點頭:「好。」他答應得爽快,也並未多問理由,只想著能順著這位老前輩的意,將這件事快些打發過去,免得隔三差五來一回,著實腦袋疼。
空空妙手嘿嘿笑著,與他一道往家走,覺得自己還挺聰明。
武館裡,陶玉兒吃驚道:「明玉去了青樓?」
「是啊,夫人不知道?」鐵煙煙手裡拎著點心,又趕緊解釋,「是同那位妙手前輩一起去的,不是尋花問柳,八成是要查事情。」
查什麼事情!陶玉兒一聽「妙手前輩」四個字,就覺得定然沒什麼好事,拎起裙擺剛打算出門去尋,就見空空妙手正在與陸追一道往這邊走。
「夫人。」陸追打招呼,「你要出門?」
「去哪了?」陶玉兒開門見山。
陸追遲疑:「啊?」
空空妙手果斷頓住腳步。
「去哪了?!」陶玉兒又問了一遍,這回眼神卻落在空空妙手身上,和善全無,柳眉倒豎。
「茶、茶館!」空空妙手梗著脖子答。話音未落,一段紅練便已經逼至眼前,於是趕忙驚慌躲開,怒罵:「你這潑婦,又要做什麼?」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那點心思!」陶玉兒一掌劈在他肩頭,將人逼至十幾步開外,「以後離明玉遠些!」
空空妙手側身一躲,並不想與她纏鬥,只縮著肩膀忿忿離開。陶玉兒轉身又問陸追:「怎麼今日單獨出去了,沒帶阿六?」
「只想出去透透氣罷了。」陸追又解釋,「那位妙手前輩,沒惡意的。」
「他也就是仗著你失憶。」陶玉兒拉著人進屋,「以後要離他遠些,記住了嗎?」
陸追試探:「那先前——」
「先前的事暫且不提,總之那老頭雖不是壞人,卻更不是什麼好人,他就是個沒有感情不講道理的瘋子,滿心只有機關與墓葬。」陶玉兒遞過來一杯熱茶,咬牙道,「若還不知悔改,總有一天,他怕是會死在自己心中的執念里。」
陸追答應一聲,卻依舊滿心疑惑,在腦中搜颳了一圈,可也還是沒能想起來,自己先前與這位奇奇怪怪的妙手前輩究竟有何瓜葛。
晚些時候,陶玉兒親手寫了一封書信,交給了前往西北的驛官。從陽枝城到玉門關,路途迢迢跋山涉水,即便是用最快的馬,抵達時也已經從春到了夏。信裡頭還夾了一張紙,是陸追在練字時順手抄的情詩,或許是因為當中飽含的綿綿思念太真切,以至於連落筆都變得輕緩,不再龍飛鳳舞狂草灑脫,而是用了規規矩矩的小楷,一字一句,工整而又溫柔。
蕭瀾將那張紙小心疊起來,又放進木盒裡收好,方才抖開陶玉兒的信函,卻越看越哭笑不得,他原以為空空妙手已經放棄了讓自己生兒子的渴望,可現在看來,倒是更變本加厲了些。不過所幸除此之外,信上提到的其餘事情都是好的,陶玉兒甚至還額外加了一句,說陸追吃得挺胖。
蕭瀾「噗嗤」一聲笑出來,心更往江南飛了幾分。
大漠深處,耶律星手臂發力彎弓滿月,三支箭羽穩穩將遠處的草人射了個透心涼。
「王上。」胡達罕騎馬過來,「有客人來了。」
「客人?」耶律星問,「誰?」
「幽幽泉的聖姑。」胡達罕答。
耶律星微微吃驚:「當真請到了?」
胡達罕點頭:「人就在大帳內,正等著王上。」
耶律星將弓箭交給侍衛,自己匆匆趕往主營帳。
幽幽泉是大漠中的一片綠洲,傳聞無數,卻極少有人能掀開面紗窺得真貌。只聽說那裡生活著一群脾氣古怪卻又武功高強的異人,輕易不會出山,平時只聽命於族內聖姑一人。而對於這位聖姑,有人說她白髮蒼蒼,有人說她容貌醜陋,還有人說她性格暴躁殺人如麻,卻唯獨無人說她年華正好,嫵媚妖嬈。
「姑娘便是幽幽泉的聖姑?」耶律星打量著面前的女子,心底有些詫異。
「夕蘭王,」紅衣女子咯咯笑,「看你這滿臉驚奇,是覺得我丑,還是覺得我美?」
「若此等容貌都叫丑,那世間還有誰能稱得上是美人。」耶律星搖頭,「看來那些烏七八糟的傳聞,果然做不得真。」
「我來可不是聽奉承的。」紅衣女子坐在椅上,「聽說夕蘭國想要同我族人做筆交易?」
「是。」耶律星道,「我要殺一個人。」
紅衣女子問:「誰?」
耶律星眼底閃著寒光:「蕭瀾。」
……
烈日炎炎,恨不得將黃沙也烤出一層翻卷乾裂的皮。酷暑讓雙方的軍隊都變得更加謹慎起來,畢竟在這種溫度下,稍有不慎就會被老天爺收走命。而相對來說,陽枝城的天氣就要宜人許多,雖然也是頭頂紅日,但南方四處都是彎彎流水,坐在烏篷船內,躲在石橋下喝著酸梅湯,也是別有一番愜意滋味。
傍晚時分,一個圓臉少年敲響了曹家武館的門,背著包袱,風塵僕僕。
「你是?」開門的管家不認得他。
「這是我師父的書信。」少年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煩請轉交陸公子。」
「你師父?」管家翻轉信封,見那封口處的火漆竟是日月山莊,也不敢大意,趕忙將少年引進院中,自己前去前廳通傳。
「的確是谷主的筆跡。」陸無名拆開書信粗粗掃了一遍,原來是葉瑾有事要去王城,所以派了自己的徒弟過來,替陸追看診。
「我叫小山。」少年道,「先前一直在宮裡太醫院做事。」
這張娃娃臉啊……陶玉兒心裡嘀咕。陸追卻笑著將手伸過去:「那就有勞小哥了。」
小山伸出兩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倒是有模有樣,片刻後點頭,道:「好了。」
「好了?」陸追問,「什麼好了?」
「什麼都好了。」小山答。
阿六在旁邊直呲牙,行不行啊這小年輕,神醫怎麼不派個有些資歷的老大夫來,白鬍子一尺長,至少看著安心。
「明玉什麼都好,那就再好不過了。」陶玉兒親自替小山拿起包袱,道,「這一路也辛苦了,先休息一陣吧。」
小山倒也沒推辭,規規矩矩道謝之後,就跟著一道去了住處。待兩人走到僻靜處,陶玉兒方才又問了一回:「小神醫的意思,是說明玉什麼病都沒了,什麼蠱都解了,那合歡情蠱與黑蟻后,也解了?」
「夫人叫我名字便是,還稱不上神醫。」小山有些不好意思,又道,「陸公子的確已經沒事了,蠱蟲與黑蟻后都死了,我能摸出來。」
「這……」陶玉兒心裡欣喜,卻依舊不敢相信,「可谷主說要等到秋天。」
「師父說的,是最晚要到秋天,並非一定要等到立秋。」小山撓撓頭,「夫人若是不信,那、那就等到九月吧,也成。」
「我不是不信,是高興。」陶玉兒道,「葉谷主的徒弟,自然也是神醫,我如何會不相信。」
「師父讓我一直待在這裡,繼續等著替蕭少俠看診。」小山又道,「還說若蕭少俠與陸公子將來要去西北,就讓我也一路隨行,我先前也是在大漠中生活過的,可以做嚮導,也可以做軍醫。」
「好好好,那就等瀾兒回來。」陶玉兒將他引到客房,臨別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那現在明玉即便想起瀾兒,想起先前的事,也無妨了?」
小山笑眯眯點頭,有問必答,極有耐心。
與小山一道來的還有日月山莊暗衛,拉了滿滿一車補品與特產,說是谷主特意挑選的,此番不能親自前來,他心裡也甚過意不去。
「這是什麼話,要說過意不去,也該是我們才對。」陸無名道,「幾次三番打擾谷主,心裡著實愧疚。」
「皇上要出兵南海,谷主分身乏術,只有派徒弟前來。」暗衛道,「不過小山先前是在宮裡做御醫的,雖說看著年輕,醫術卻不比老大夫差,陸前輩與陶夫人盡可放心。」
陸無名點頭:「真是辛苦谷主與諸位了。」
陸追體內的蠱就這麼悄無聲息解了,雖說已經等了將近一年,算是時光漫長,可眾人卻始終覺得心裡發虛,便暗自商量,不如等蕭瀾也回來之後,再討論是否要將先前的事情告訴他。
「瀾兒快回來了吧。」陶玉兒道。
「快了。」陸無名道,「頂多再過三個月。」
三個月,將近一百天,不長卻也不短。陸追在陽枝城內待久了,倒是由先前的捨不得離開,變成了有些想出去散散心——哪怕在臨近的鎮子裡晃悠一圈也成。
「你要去哪?」飯桌上,陸無名皺眉。
「飛柳城。」陸追道,「閒來無事,回去看看。」
陸無名嘆氣:「陸家在城裡的祖宅早已成了一片廢墟,你去那裡做什麼?」
「祖宅沒了,住客棧便是。」陸追固執道,「據說飛柳城在這個季節是一等一的好景致,我只去一個月,看看就回來。」
「你若喜歡,住兩個月也成。」陶玉兒夾了一筷子菜給他,「好好玩,不必著急趕路。」
陸追笑道:「多謝夫人。」
陸無名有些胸悶,分明就是我兒子,為何事事都要聽你的?
「爹。」阿六湊熱鬧,「帶上我唄。」
「你在家,好好陪岳姑娘。」陸追道,「我想一個人散散心,誰都不許跟。」
……
陸無名只好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只叮囑一句,要他凡事小心。
三日後,陸追便收拾包袱獨自出了陽枝城,一路好山好水好風景,春風得意馬蹄疾。
江南小鎮大多白牆黑瓦,流水小橋,乍一看都差不多,細細品起來,卻又各有各的嫵媚姿態,比如眼前這飛柳城,就當真如同剛抽出嫩葉的柳芽一般,在白薄中亭亭而立隨風輕曳,仿佛擰一把就會出水,濕濕潮潮,纏纏繞繞。
陸追牽著馬進城,尋了處客棧安頓好後,就背著手慢悠悠在城裡晃,看看水看看樹,還在豬肉攤上買了一塊肉,餵給旁邊蹲著的大黃狗,心情也像這小城的清晨一般,透著涼爽與愜意。
城西,李老瘸正在將晾在外頭的鹹菜收起來,身邊圍了一群等著搗亂偷吃的小娃娃,你推我攘嘻嘻哈哈。李老瘸笑著呵斥一聲,給了包糖打發走這群小魔王,坐在門檻上打算歇一會。
陸追道:「老人家。」
李老瘸抬起頭來,看清來人是誰後,慌忙撐著忙站起來。他先前已經收到了陶玉兒派人快馬加鞭送來的書信,卻沒想到陸追會這麼快就到了飛柳城。
「我能討杯水喝嗎?」陸追問。他方才吃了塊熱年糕,又粘又甜,嗓子裡膩得慌,偏偏還半天找不到茶棚,只能找戶人家碰碰運氣。
「當然,公子快進來坐。」李老瘸推開門,「家中只有我一人,我這就去給公子泡好茶。」
陸追受寵若驚,剛打算說討一碗水就行,李老瘸卻已經一拐一拐進了後院,只留下一扇敞開的大門。
這當口,至少也要留下給主人家看著門。陸追跨進門檻四處看,就見這院落雖不大,卻極其精巧,從窗欞雕花到屋角飛檐皆做工細緻,院中一口大缸內養著三五錦鯉,幾片睡蓮浮在水面,像是栩栩如生一幅畫。
「公子,請喝茶。」李老瘸端著托盤出來。
「多謝。」陸追雙手從他手裡接過茶盞,忍不住又問,「老人家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宅子裡嗎?」
「是啊,這宅子是我家少爺的,他出門遠遊了,只留我看家。」李老瘸道,「想來過陣子就會回來。」
「原來如此。」陸追捧著茶盞暖手,稱讚道,「這宅子可真好看,精巧又不落俗套,處處透著雅致。」
「公子若感興趣,就四處看看吧。」李老瘸笑道,「這裡處處都是我家少爺精心布置的,他若知道公子如此讚譽有加,心裡定然也歡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