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要死要死 不可描述的夢境
要寫一篇催人淚下的勸降書,對陸追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且不說他原本就文采斐然,哪怕是單單靠著這些年從溫柳年處學來的皮毛,也足以打遍江湖無敵手。思兔sto55.com蕭瀾替他將宣紙壓好,又挽起袖子細細磨墨,認認真真目不斜視,倒是挺規矩。
陸追手中握著狼毫,心說旁人都是纖纖素手紅袖添香,為何到了自己這裡,就變成了如此高大威武的一個人,不單不香,還擋光。
「你笑什麼?」蕭瀾問。
「我沒笑啊。」陸追單手撐著腦袋,手在桌上敲敲,「說說看,大漠裡頭戰況如何,還有,邊關百姓的生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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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瀾點點頭,將戰事一五一十說給他聽。與夕蘭國開戰的這一年,雖說大半時間雙方都在僵持,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戰役,但也正是因為有了楚軍壓境,百姓的日子才能稍微安穩一些,至少不用整日提心弔膽,懼怕會有胡匪來屠村。
「屠村?」陸追皺眉,「那耶律星這麼狠毒?」
「耶律星的確不是個好東西,不過屠村倒也不是他授意的,而是懶得拘束軍隊。」蕭瀾道,「他只要贏,為了贏,可以不擇手段,不管過程。」
「那也一樣是個混帳。」陸追搖頭,「手握鐵騎卻不加約束,無異於將餓狼散養,若說他不知道餓狼會傷人,誰信。」
蕭瀾笑笑:「你說得沒錯,他的確是個混帳。」
這時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桌上紅燭輕晃,照出一方亮光。一杯清茶白霧繚繞,蕭瀾陪在一邊,看他神情專注寫字,側臉輪廓柔和,睫毛挺長,被鍍上一層光後,就變成了毛茸茸的金色,唇微微抿著,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發呆。
想起一年前自己離開時,陸追蒼白而又憔悴的模樣,蕭瀾心頭泛上酸楚,眼底的光卻越發溫柔,他想把他抱在懷裡,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做,都這麼護一輩子,直到兩人都走不動路,白髮蒼蒼。
「你看看,行嗎?」陸追吹乾紙上墨跡。
「嗯?」蕭瀾回神。
「有些潦草。」陸追往他身邊坐了坐,「你若看不懂,我就念給你。」
蕭瀾笑道:「真當我是只會打仗的大老粗呢,字都看不懂?」
「我這字吧……」陸追清清嗓子,催促,「快看,我只寫了一半,你若覺得行,我就繼續這麼寫。」
蕭瀾掃了一遍,卻「噗嗤」笑出聲來:「如此直白?」
陸追道:「你方才說的,那些夕蘭軍隊中的漢人,大多是邊境的農夫與牧民,自然要直白些,若是寫一篇文縐縐的錦繡文章,他們也聽不懂。」
蕭瀾點頭,將紙還給他:「不錯。」
「不過你能認全我的字,還算有些厲害。」陸追看他一眼。
蕭瀾笑笑,道:「我寫兩行給你看?」
「你寫?你要寫什麼?」陸追不解,不過還是乖乖將筆遞過去。
蕭瀾在紙上寫了兩行詩,是他先前在王城丞相府,陸追臥房裡看到的那兩句。
宜煙宜雨又宜風,拂水藏村復間松。
陸追吃驚:「你的字和我還挺像。」
蕭瀾將筆還給他:「八成相似,不過還是你寫得要更好些。」
「過獎過獎。」陸追難得謙虛,「蕭兄的字也不差,這兩句詩更好。」
「時間不早了,要不要出去吃飯?」蕭瀾道,「這城裡有家酒館不錯。」
「也好。」陸追活動了一下手腕,「那我請客,就當是付房錢。」
「好。」蕭瀾一笑,與他一道出了小院。或許是因為落了雨的關係,街上並沒有太多小攤販,與以往比起來有些空曠。兩人穿街走巷,走了挺長一段路,方才在街角處找到了一家小酒館。說是酒館,其實面也賣,飯也賣,還有剛打上來的白魚,肥肥嫩嫩,只用一些蔥薑絲清蒸過,沾上醬油就能吃出滿嘴鮮甜。
陸追又問:「大漠中的湖泊里,有魚嗎?」
「有啊。」蕭瀾將魚刺細細挑乾淨,「又肥又大,不過打仗時的吃法可不如這江南細緻,都是刮鱗用火烤,抹上鹽巴就是一盤好菜。」
陸追仔細想了想,在一片茫茫黃沙中,孤獨存在的一片綠洲,那該是何等壯闊而又奇妙的場景。
蕭瀾將魚肉放在他面前,繼續說大漠中的事情,說那些終年呼嘯的曠古長風,說那些瀰漫在天的沙與塵。說著說著,眼前就泛起一層薄霧,恍惚如同回到童年,回到那陰森不見天日的墓穴中,那時面前的人也是像現在這般,纏著自己要聽外頭的故事。
「你怎麼了?」陸追有些詫異。
「沒什麼。」蕭瀾仰頭飲下一杯酒,將喉頭的酸澀與眼底的熱流,一併強咽了下去。
「是想起了戰場上的事情嗎?」陸追替他將空杯斟滿,小心翼翼地問。
「嗯。」蕭瀾嘆氣,「真想快些將仗打完。」
「會的。」陸追安慰,「那耶律星殘暴成性,得不了民心,自然成不了氣候。」
蕭瀾點頭:「多謝。」
陸追又盛了一碗湯給他,熱乎乎的,飄著油星與蔥花,恰好能驅散這深秋雨夜一絲寒涼。
這家酒館雖小,酒卻不差。飯畢之後,陸追帶著兩分醉意回了小院,洗漱之後躺在柔軟厚實的床上,覺得無比愜意,迷迷糊糊間只聽外頭沙沙聲響,也不知是雨還是夢。但無論是雨是夢,那都是一樣美好的,秋風夜雨能得一場好眠,千金不換。
蕭瀾替他輕輕關好窗戶,靠在牆上笑。
真好。
再往後幾日,陸追在宅子裡住習慣了,對蕭瀾的戒備也就逐漸卸下——能有如此不俗品味,又甘願捨棄安穩閒適,投身軍營戍邊衛國的俠士,無論何時何地,都理應備受尊敬才是,而不是被自己小心眼地當成……人販子。
「在想什麼?」蕭瀾拎著一包點心進來。
「沒什麼。」陸追斟酌了一下用詞,誠懇道:「蕭兄,你真是個好人。」
蕭瀾將點心遞給他:「好人方才路過張家鋪子,順便給你買了些吃食,試試看。」
「這……」陸追拆開繩子,看著裡頭的三四樣小點心,都是自己平日裡極喜歡吃的,可那張家鋪子裡的點心少說也有二三十樣,這也能挑得如此一樣不差?
「不想吃?」蕭瀾問,「這些都是按我的口味挑的,你若不喜歡,我再重新買一回便是。」
「沒有沒有。」陸追趕緊道,「我喜歡。」
「嗯?」蕭瀾嘴角一揚:「沒聽清。」
陸追道:「喜歡。」
蕭瀾點頭:「喜歡就好。」
配茶吃點心,入口酥香綿甜。蕭瀾又替他放了個腳凳,能靠得更舒服些。
陸追曬著太陽,渾身舒爽,每一個小毛病,每一個小愛好都被體貼照顧到,遂感慨萬千。
一見如故啊,蕭兄。
好人好人。
那篇洋洋灑灑的勸降書,陸追只用了五天就全部寫完,剩下的五天,自然就是跟著蕭大俠吃吃喝喝,無所事事,再聽聽西北的故事。
河邊草叢茂盛,蕭瀾撿起一塊碎石丟入其中,遺憾道:「沒有螢火蟲了。」
「夏天都過了,自然沒有了。」陸追坐在涼亭里,「可是有星星。」說完又道,「不過你或許也看不上這江南的星星。」
「誰說的。」蕭瀾看著他眼底一片星輝,「很好看。」
「我失憶了。」陸追靠著柱子,看著星空嘆氣,「都不知道在過去的歲月里,遇到過誰,又發生過什麼事,總覺得人生被白白浪費許多年。」
蕭瀾解下外袍,替他裹在身上。
陸追扭頭看著他。
「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吧。」蕭瀾笑笑,「現在這樣也很好,無憂無慮的,不會有煩心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將來的路要如何走。」陸追慢悠悠道,「養了一年傷,骨頭都養酥了,腦子也昏昏沉沉的,除了吃飯睡覺,像是再也沒有第三件事可以做。」
「想去西北嗎?」蕭瀾問。
陸追一愣,覺得自己沒聽清:「你說什麼?」
「若無事可做,就跟我去西北吧。」蕭瀾道,「去看看那連綿的大漠,明珠般的綠洲,去看看你喜歡的大漠孤煙,和玉門關的巍峨蒼涼。」
陸追遲疑:「我……」
「不想去?」蕭瀾替他將衣裳領子拉緊,免得吹風。
陸追搖頭:「我先前從未想過。」
「那現在開始想,也不算遲。」蕭瀾道,「跟隨大楚萬千士兵一道驅除胡匪,這種機會,一輩子也就一回。」
陸追心裡開始發癢,蕭瀾的話像是一顆種子,在他的血脈中悄無聲息生根發了芽。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輕易就被說動,甚至有些懷疑在自己心裡,是否一直就深深埋藏著這個願望,而蕭瀾來了,只用一根針,就能將那層脆弱的殼挑碎成粉末,讓裡頭洶湧澎湃的念頭一涌而出,將整個人都瞬間淹沒。
彎弓射日,策馬飛沙。陸追眼底亮起了光,他帶著幾分欣喜看著蕭瀾,像是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比一場?」蕭瀾提議,「試試你功夫如何。」
「比武?」陸追道,「可我沒帶清風劍。」
「那便赤手空拳。」蕭瀾道,「只一百招,看誰能贏。」
「好。」陸追笑,「那就一百招。」
話音剛落,他便已經出手攻向蕭瀾胸口,兩人從涼亭中騰空躍出,雙足踏過點點草葉,穩穩落在樹梢。陸追雖說一直在家養病,武學卻也沒荒廢,即便手中沒有慣用的武器,只用一根枯枝,也能將陸家劍法使個七八成。蕭瀾側身躲開他一掌,握住那迎面打來的手腕順勢一推,將人逼至三步開外。
陸追再度攻上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他像是猜到了蕭瀾下一招會如何出手,鬼使神差便放棄了先前的打法,轉而一掌打向他的右肩。
沒料到他會突然改變套路,蕭瀾心裡微微一驚,見兩人身下是片泛著水光的沼澤濕地,便沒有躲避,反而主動接下他這一掌,一把攬過陸追的腰,帶著人落在涼亭外。
「喂!」陸追反而被嚇了一跳,「你怎麼不躲。」
「躲不掉。」蕭瀾答。
陸追幽幽:「騙鬼呢。」
蕭瀾笑,下巴朝那片沼澤抬了抬:「我若躲了,你現在就該一身泥了。」
陸追反問:「一身泥又如何?」
「一身泥,你就會生氣。」蕭瀾說得慢條斯理,理所當然,「那我八成會被打得更狠。」
陸追撇嘴:「我生氣就生氣,打你作甚。」大家又不熟。
「生氣也不會打我?你說的?」蕭瀾眉梢一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攔腰抱住他縱身躍起,到那沼澤上方假意一鬆手。
「喂!」陸追全無防備,本能一把環住他的脖子。
蕭瀾笑著抱緊他,在空中一使力,讓兩人穩穩落在了乾燥處。
陸追:「……」
蕭瀾後退兩步:「你說的,不生氣。」
陸追目光森然。
蕭瀾轉身就跑。
「你給我站住!」陸追在後頭狂追,殺氣騰騰。
兩人一路跑進城門穿過長街,笑笑鬧鬧,被月光拉出長長的影子,你推我攘,交疊成雙。
這個夜晚,陸追裹著厚厚的棉被,仔細想了一想蕭瀾的話,又想了想若當真要去西北,該如何同家人說。心裡揣著這滿滿的事情入眠,連夢裡也是連綿壯闊的黃沙,有蒼涼的號角聲,也有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鐵騎戰甲,胯下的戰馬是飛沙紅蛟,而身後握著韁繩與馬鞭的,是……蕭瀾。
熱熱的呼吸打在耳側,陸追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覺得這還打仗呢,又不是遊山玩水,兩個人親親熱熱同騎一匹馬,似乎不是很妥。但還沒等他將這件事想清楚,熟悉的酥麻與燥熱卻又重新升騰而起,在血液中點起一縷一縷細細的火苗來,身側的千軍萬馬瞬間消逝無蹤,只留下了高低起伏的丘陵,和無邊無盡的**。
模糊了一年的面容終於清晰起來,陸追睫毛顫抖,雙臂將他抱得很緊很緊,像是終於找到了一件丟失許久的珍寶,要牢牢握在手心,深深藏在心裡。
愛意如潮,將人捲入浪頂又拋入海底,帶來幾近戰慄的窒息。陸追在滿身大汗中驚醒,猛然坐起來靠在床頭,半天方才緩過神來。
這夢並不陌生,可夢裡那張臉卻是第一次出現。在意識到這件事後,陸追不由自主就打了個哆嗦,心裡宛若有千萬頭驢正奔騰而過,昂昂叫著,讓人焦躁崩潰而又目瞪口呆,甚至有些欲哭無淚,頭髮冒煙。
怎麼會夢到他呢?陸公子百思不得其解,一頭嗷嗷扎進棉被中,卻依舊覺得很是五雷轟頂。這才剛認識不到十日,就迫不及待與人家在夢裡翻雲覆雨起來,說出去臉往哪裡擱,而且還顯得頗為……饑渴。
他一咕嚕從床上爬起來,到桌邊灌下一大壺涼茶,用來平復燥熱的內心。順便不斷默念,這只是個意外,稀里糊塗的,就隨便夢一夢,做不得真。
冰冷的茶水能緩解燥熱,卻並不能減輕焦慮。陸追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疲憊睜了大半宿的眼睛,心裡頗為哀怨,那蕭瀾也並沒有生得多麼傾倒眾生,為何自己誰都不夢,偏偏就夢他。腦子裡亂鬨鬨的,思緒不知何時卻又飄回了那無法直視的夢境,還挺……回味無窮。
……
……
……
翌日清晨,李老瘸納悶道:「公子,這大早上的,怎麼突然就練上了劍?」
陸追身形翩躚如蝶,一身白衣似雪,將手中清風劍使得絢麗奪目,薄刃反射出朝陽,晃得旁人睜不開眼。
最後一招合劍回鞘,身形瀟灑利落,蕭瀾在一邊啪啪鼓掌。
陸追:「……」
「這麼勤快,看來是真打算和我一道去西北了?」蕭瀾上前,將手中帕子遞給他,溫柔道,「擦擦汗。」
陸追道:「我不去了。」
蕭瀾皺眉:「為什麼?」
「因為……」陸追想了想,「我爹不答應。」
蕭瀾失笑:「你都沒說,怎麼就能斷定你爹不答應。」
「愛信不信。」陸追將手帕拍在他胸前,自己轉身往外溜達。
「只為了這個理由?」蕭瀾幾步追上他。
「對。」陸追點頭。
「那說好,將來我們一起去見你爹,若他答應了,你就跟我走,不准再耍賴。」蕭瀾道,「如何?」
陸追不假思索,一口答應。心裡暗道我爹能答應才是見了鬼,一個傷養得連家門都不准出,就連這飛柳城都是求了半天方才獲准,更何況西北,你就去說吧,打不死你。
陽枝城中,陸無名正在收拾包袱,將大氅與棉氈都收進去,畢竟兒子要去西北,風沙大溫差大,要多準備些東西。
陸追在麵攤上無端就打了個噴嚏。
「著涼了?」蕭瀾將手伸過來。
「喂喂!」陸追往後一躲,警告道,「你離我遠一些!」
蕭瀾好笑:「為什麼?」
陸追想了想,答:「因為你手糙。」
蕭瀾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常年習武,的確有薄薄一層繭。
而在昨晚的夢境中,也是這般微微粗糙的一雙手,在自己身上四處點火,不可言說。
陸追後背汗毛倒起,「啪」一聲放下筷子。
蕭瀾被嚇了一跳:「怎麼了?」
「不吃了。」明玉公子站起來,拔腿就跑。
蕭瀾不明就裡,匆匆丟下銀子追了過去。
小攤主揣著手看著他二人笑,這你追我趕的,還挺好,還挺好。
作者有話要說:
小明玉: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