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大沙鷲 賊丑
往後幾日,陸追找機會去了幾次那已經開始動工的迷陣,將每天進展與陣型都記入腦中,回營帳後再在地上繪出雛形,手裡拿著一根小棍神情專注,只有在聽到帳外傳來旁人的腳步時,才會迅速將其擦掉。思兔閱讀
張茂道:「在嗎?」
陸追掀開帘子:「師爺怎麼來了。」
「只有你一人?」張茂探頭,目光四處一掃。
「我大哥去了納木兒的大帳。」陸追側身讓他進來,「師爺找他有事?」
「我就是想問問看,兩位將來有何計劃。」張茂道,「總不能等到大家將這石頭城修建完畢,再行下一步棋。」
陸追道:「還真要等這迷陣修完,才能有下一步計劃。」
張茂聞言眉頭一皺,心裡更多了幾分狐疑與不信任。任由傻子都能猜到,這石頭城將來是要用作對付大楚將士的,夕蘭國不惜裝神弄鬼也要虜來勞力,這般大費周章,背後目的一定不簡單,對楚軍的威脅亦不言而喻。他原以為這兄弟二人會設計將其毀掉,卻不料看這架勢,竟是打算聽之任之?
「我有計劃,可是不能在此時告訴師爺。」陸追道。
張茂不滿:「為何?」
「因為事關重大,而我與師爺之間也不算知根知底。」陸追道,「若這只是我的私事,說了也無不可,可此事若關乎大楚將士,那在下就不得不小心行事。」
張茂瓮聲瓮氣道:「當真是因為這個原因?」
「怎麼?」陸追道,「師爺信不過我?」
「這一路過來,你一直都在勸我,要安心替耶律星做事。」張茂道,「逆來順受打不還手就算了,現在還要替他將這石頭城修建完畢,沒看出來哪裡有對大楚半點好,倒是給了夕蘭國不少便利。」
陸追啞然失笑:「所以師爺就因此懷疑我?」
張茂未說話,卻顯然是默認的態度。
「即便沒有我,即便百姓躁動不配合,師爺覺得這石頭城就不能再修了嗎?」陸追搖頭,「錯了,百姓若不在此時表現出乖順,就只會吃更多苦,一次兩次的反抗或許會有,可等死在銀刀武士手中的人一多,還會有人再出頭嗎?到那時,納木兒一樣會獲得大批聽話的奴隸——那可是真的奴隸,心中沒有任何希望,也不會覺得有人會來救他們,只知道行屍走肉一般做苦力。」
張茂語塞,道:「我說不過你。」
陸追道:「我不是要強行說服誰,只是將各種利弊一一列出,師爺是明白人,自然能想通這中間的道理。我若已叛國,這般苦口婆心並不能讓我獲得更多好處,而我若沒有通敵,那師爺為何不能安心聽我一言?」
張茂嘆氣:「罷了罷了,就這樣吧。」
陸追笑道:「就這樣?」
「我還是聽你的。」張茂站起來,「先將那些石頭樁子立起來再說!」
陸追拱手:「多謝師爺。」
張茂彎腰鑽出大帳,走得風風火火頭也不回,看起來心裡依舊有些不忿。陸追暗自鬆了口氣,又有些擔憂地看了眼另一頭,那掛著華麗帷帳的,便是納木兒的主帳。
蕭瀾正道:「單憑這些巨石柱,就能剿滅大楚的軍隊?」
「怎麼,你不信?」納木兒問。
蕭瀾道:「說實話,還當真不信。」
納木兒大笑道:「沒見識,但這並不是你的錯,待將來兩軍對戰時,你自然能領略到這石城的威力。」
「還當真有這麼厲害。」蕭瀾低聲嘀咕一句,又問,「就是傳說中的**陣?」
「那是你們大楚的說法。」納木兒道,「在大漠中,這叫石陣鬼城,無論是多麼強大的軍隊,一旦被困其中,也只有死路一條。」
蕭瀾抱拳朗聲道:「原來大人竟還通曉鬼城布陣之法,在下真是跟對了人,佩服佩服。」
大帳中還有七八名銀刀武士,納木兒臉上掛不住,咳嗽一聲道:「這石陣鬼城的布設之人不是我,而是王上從大漠深處請來的高人,名叫大沙鷲,將來你見了他,記得尊稱一句國師。」
「國師要來?」蕭瀾問。
納木兒掃他一眼:「你這改口的速度倒是挺快。」
蕭瀾笑道:「聽起來這位國師像是厲害角色,趁早改口,免得將來出錯。」
「再過七日,國師就會與王上一道前來。」納木兒道,「比預計的時間提前了些,你務必要安撫好那些奴隸,讓他們別在王上面前給我鬧事。」
蕭瀾點頭:「知道。」
「下去吧。」納木兒道,「好生幹活,石陣鬼城建好之日,我自然會替你邀功請賞!」
蕭瀾道謝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營帳。陸追依舊坐在地上寫寫畫畫,聽出是他的腳步聲,連頭也未回,只問道:「怎麼樣了?」
「一個好消息,一個更好的消息,和一個壞消息。」蕭瀾蹲在他身邊。
陸追不假思索:「好消息。」
蕭瀾道:「我已經打聽到了,那些石柱是石陣鬼城,背後之人名叫大沙鷲,是夕蘭國的國師。」
陸追又問:「更好的消息」
蕭瀾道:「再過七天,這位國師就會率人前來。」
陸追點點頭:「他來了,你就有機會殺了他,我也就有機會能搗亂,的確是更好的消息。」
「還有個壞消息。」蕭瀾提醒。
陸追將地上圖案抹平:「能不聽嗎?」
蕭瀾道:「不能。」
陸追深深嘆氣,將耳朵湊過去:「說吧,我準備好了。」
蕭瀾道:「耶律星也要一道前來,所以,你知道該怎麼做,嗯?」
陸追答:「聽你的話,躲好。」
蕭瀾單手摟過他的肩膀:「乖。」
陸追靠在他身上,試圖從腦中那團模糊的白霧中找出與耶律星有關的一星半點,也好有備無患,只可惜努力半天,也依舊只是混沌一片。
「別擔心,」蕭瀾道,「有我呢。」
陸追答應一聲,抱住他的胳膊,靠著不肯起來。
浩瀚無邊的沙海中,一支大漠馬隊正在向著月亮升起的地方疾馳,在夜色里連綿成一片起伏的山丘,遠遠看去,像是一幅正在流動的壯闊畫卷。
這是夕蘭國的馬隊,領頭人正是耶律星,而緊隨其後的黑衣男人,則就是納木兒口中的國師,大沙鷲。只見他身形粗壯,一張臉上遍布白色斑塊與黑色圖騰,沒有眉毛亦沒有頭髮。鴨蛋般的腦頂被刺入了鮮紅的顏色,遠看像是頭破血流,近看……也依舊好不到哪裡去,換成膽小的娃娃,只怕會緊閉著眼睛,哭個肝膽俱裂聲嘶力竭。
夕蘭國內,極少有人不怕他,也極少有人敢與他對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剛從地府的死人堆里摳出來,隨便安在了臉上,才會這般毫無生氣而又陰森可怖。
陸追書看得多,而書中的國師,大多都是白須長袍上了年歲的老頭,平日裡裝神弄鬼養尊處優,要麼枯瘦,要麼賊胖,因此對於蕭瀾的暗殺行動倒是挺放心,每日只專心躺在床上裝病。這日午時過後,外頭突然傳來嗚嗚的號角聲,在一片嘈雜的腳步與喧鬧里,陸追敏銳地聽到了那些銀刀武士們交談的內容——耶律星與大沙鷲來了。
六天,比七天還少了一天,看來是當真晝夜不停。陸追側了個身,裹著被子繼續聽,蕭瀾一早就被納木兒叫走,想來此時應當也正在一道迎接那傳說中的夕蘭王。
戰馬長嘶一聲,前蹄抬高后又穩穩踏上沙地。耶律星翻身下馬,大笑道:「辛苦木木了!」
蕭瀾眉心不自覺一跳,若陸追聽到這一聲「木木」,只怕又要吭哧吭哧笑上半天。
「王上。」納木兒道,「這一路辛苦了。」說完又道,「國師也辛苦了。」
蕭瀾低著頭,只用餘光瞥了一眼。耶律星自不必說,可那國師大沙鷲的裝扮與容貌,倒著實令人大為吃驚,哪怕在冥月墓中生活多年,蕭瀾也從未見過這般像地府厲鬼的人,與容貌無關,而是周身散發出的氣場,如同萬千陰兵齊上陣,令人骨縫生寒。
「走,去看看石陣鬼城。」耶律星將馬鞭丟給下屬,也未說要先休息。蕭瀾漫不經心掃了一眼他的馬,膘肥體鍵毛髮金亮,鬃毛捲曲而垂下,比起飛沙紅蛟來,可謂不相上下。
看來夕蘭國好馬還真不少。蕭瀾心裡一笑,回了自己的住處。
「怎麼樣?」陸追頂著被子坐起來,「他沒認出你吧?」
「放心吧,他的興趣只在石陣鬼城,看也沒往我站的方向多看一眼。」蕭瀾道,「還有,他這回帶來的馬不錯,與飛沙紅蛟不相上下,頂多再過十天,它就又是你的了。」
陸追抱拳:「卻之不恭。」
蕭瀾笑道:「還有,那大沙鷲與你猜的——」
陸追迫不及待打斷:「一模一樣?」
蕭瀾道:「差了個十萬八千里。」
陸追:「……」
蕭瀾道:「比我高,比我壯,正值壯年,全身都是圖騰,一腦門子血紅,站在太陽下能當火把使。」
陸追嫌棄道:「聽著有點丑。」
「更麻煩的是,他看起來像是恨不得與耶律星連在一起,連大帳也是同宿一處。」蕭瀾道,「若不想辦法將兩人分開,不太好動手。」
「同宿一處?」陸追盤腿坐在床上:「我有辦法分開他們。」
蕭瀾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