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變故 我闖禍了


  「不去?」晚些時候,紅羅剎也聽到了這件事,嗤笑一聲道,「我原以為你是英雄,卻原來也這般多疑膽小,貪生怕死。思兔閱讀sto55.com」

  「我雖不是什麼英雄,這卻也不是貪生怕死。」蕭瀾坐在沙丘上,「而叫惜命。」

  紅羅剎看著遠處,長長的眼睫染上暮光,反問:「命有何可惜?」

  「身為殺手,命在姑娘手中或許沒什麼,只是黃金和珍珠。」蕭瀾笑笑,「可我得好好保著這條命,給在家等我的人一個安心。」

  紅羅剎沒再接話,只是閉起眼睛,沐浴著這大漠中的風與陽光。

  蕭瀾道:「太陽快下山了,姑娘還是回帳篷里吧,否則要著涼了。」

  紅羅剎漠然問:「你們男人,都喜歡這般見一個撩一個?」

  蕭瀾聞言失笑:「早些休息莫染風寒,這話我對陸前輩說過,對這支隊伍里的許多人都說過,頂多算是一句友人關切,為何聽在姑娘耳中,卻有了別的意思?」

  紅羅剎閉起的眼睛微微一顫,將睫毛上的光華悉數抖落,紅日終於隱入地平線,四周也變得風瑟哀涼起來。她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有些無措卻又僵著未動,聽出了別的意思,自然是因為自己心間本就有別的意思,雖不及愛慕,一顆心卻也曾為深夜茶棚中的俠義肝膽、青年的俊朗英武暖過片刻——哪怕那只是短短一瞬,轉眼就疏忽而散。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

  「齊家——」

  「耶律星請到了墓園武士。」紅羅剎打斷他。

  「什麼?」蕭瀾皺眉。

  「墓園武士,聽過嗎?」紅羅剎扭頭看著他,眼底又恢復了冷漠與冷靜。

  蕭瀾有些不可置信:「怪物?」

  「殘暴成性,所以才會被傳成怪物。」紅羅剎道,「不過與幽幽泉一樣,他們只是大漠中的一支遊牧部族,由於魁梧高大猙獰兇殘,又嗜血成性,所以在數百年前,被其餘部族聯合起來先絞殺大半,後又將剩下的都驅入大漠深處,從此音訊全無。」

  蕭瀾問:「一共有多少人?」

  紅羅剎道:「三百,與其說是怪物,他們更像是野人。」

  蕭瀾道:「三百?」

  「別小看這三百人。」紅羅剎提醒他,「無論是你或者你的軍隊,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蕭瀾推測:「所以耶律星是打算主動開戰?」

  紅羅剎道:「他的野心,從來就不單單在這片大漠。」

  蕭瀾點頭:「我知道了,多謝姑娘。」

  「你方才要說什麼,齊家?」紅羅剎又問。

  蕭瀾道:「前些日子機緣巧合,楚軍撿到了一張前人留下來的殘破羊皮卷,像是商隊的帳目,上頭隨手寫了幾句歌謠,就是齊嶺唱的,桃花杏花,郎騎竹馬。」

  紅羅剎沒回答他。

  蕭瀾道:「不如姑娘隨我們一道回去吧?那位獨臂的老婆婆還在城中善堂。」

  紅羅剎跳下沙丘,轉身回了大帳,只留下一句話散在夜風中。

  「在就在了,與我何干。」

  ……

  「這與我何干。」玉門城,福壽堂,那獨臂老嫗也正在不屑。

  「這善堂中還有其餘婆婆,還是要顧著些其他人的。」陸追坐在桌邊打呵欠,「否則我就只有重新找一座宅子,來安置前輩了。」

  獨臂老嫗坐在床上哐哐砸牆,一臉不悅。

  「不准再吵了啊,也不准再唱了。」陸追一頭趴在桌上,閉著眼睛實在不願睜開,嘟囔著昏昏欲睡——這老太太也不知怎的,最近天天晚上又叫又唱,隔壁老李看起來已經快犯了心疾,於是陸公子只好親自來守夜,被一連折磨三天,困得七葷八素。

  夜深人靜,獨臂老嫗盯著他看了一陣,突然就嘿嘿笑出來,那飽經風霜的面容皺起來猙獰扭曲,在這淒風冷夜裡像是要吃人的狼婆婆,可若仔細一看,眼底的光卻又像是看到小輩的尋常嬸嬸。她從旁邊拿了一條棉被,抖開蓋在陸追身上,又天還未亮,就揪著他的耳朵出了臥房,一路到了一處空地。

  陸追凍得哆嗦,蹲在地上淒淒道:「幹啥?」

  老嫗迎面一掌打來。

  陸追向後一步滑開,穩穩落在枯樹梢頭。

  「拔劍。」獨臂老嫗道,「讓老婆子試試你的功夫。」

  陸追衣袖掃斷寒露,一柄清風長吟。

  獨臂老嫗哈哈大笑,佝僂的身形卻有著異常的靈巧,這是她頭一回使出武器,那是一張天蠶絲製成的網,處處都是毒針與刺,散開時鋪天蓋地,合起時又是一條毒鞭。陸追曾多次與蕭瀾過招,對這亦剛亦柔的武器多有心得,沉著應對,數百招還未分出勝負。

  獨臂老嫗收招落地:「不錯,你的功夫不比我那小心肝差。」

  陸追亦合劍回鞘:「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獨臂老嫗丟過來一本書:「這便是我方才使的功夫,名叫氣死和尚,你拿去自己學,五天之內學不會,便來我這裡領打。」

  陸追笑道:「這名字?」

  「這名字怎麼了?」獨臂老嫗反問。

  陸追點頭:「貼切。」打鬥之時只顧著往對方身上貼,又摸又掐糾纏不清曖昧不明,的確能氣死清心寡欲的對手。

  不過他倒從未想過,這獨臂老人竟會當真教自己功夫,待她回房後,陸追索性席地而坐,借著黯淡晨光一頁一頁將那秘籍看下來,是一套極簡單的功夫,卻也是一套極詭異的功夫,招式變化出人意料,若是練好了,論威力並不會比磅礴的陸家劍法差——兩人方才的對戰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平白得了一本秘籍,不練白不練。陸追天資聰穎,三天就已將招式套路記了個全,獨臂老嫗看他打過一遍,嗑著瓜子搖頭道:「不夠下流,和尚氣不死。」

  陸追謙虛道:「我繼續努力。」

  獨臂老嫗一邊往回走,一邊埋怨道:「我來這玉門關都多少天了,還未出去好好逛過。」

  陸追在她身後大聲道:「我這陣回將軍府還有些事,下午的時候,再來接前輩出去逛。」

  若論起年歲,這獨臂老婆婆的年紀應當也不算太大,頂多五十出頭。中午時分,陸追在忙完手裡的事情後,一邊往善堂走,一邊盤算要不要帶她買些新衣新首飾,將來再養胖些,說不定也是個富貴的樣貌。路過一家裁縫鋪子,還特意叮囑讓老闆晚些關門,又駐足看了看玉器行,方才策馬去了福壽堂,可人還沒進門,就見小廝惶急狂奔出來,看著他後像是看著救星,大哭道:「公子,快,快,出事了啊!」

  「出什麼事了?」陸追趕忙翻身下馬,「別急。」

  「就是那獨臂老婆婆,她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瘋了一樣要殺齊大善人啊!」小廝臉色慘白。

  「齊大善人是誰?」陸追一邊匆匆往裡跑,一邊問。

  「是晉地大商戶,來西北軍營里看兒子的,原還想著要捐資給福壽堂,可……」小廝緊跟著他,「公子可千萬要將那瘋婆勸住啊!」

  晉地商戶,姓齊?陸追跑進小院,就見裡頭滿滿當當站了十幾人,管事看起來已經快要昏過去,其餘人都在勸,屋頂上的獨臂老嫗卻聽若無聞,而在她身邊被挾持的中年男子,已是抖若篩糠語不成句。

  「陸公子——」管事一句話還未說出口,就被陸追制止,道:「交給我吧。」

  此時此境,這話聽起來簡直猶如天籟。管事趕忙答應,又叮囑兩句,方才一步三回頭地帶人出了小院。陸追躍上房頂,小心賠笑像是在哄小娃娃:「這又是在做什麼啊?」

  「這……我哪知道。」齊老爺哆哆嗦嗦,吃著午飯就被抓上屋頂,一句話都沒說上。

  「老前輩。」陸追上前,蹲下攙住她的手臂,小聲道,「有什麼事,我們下去再說,成不成?嗯?」

  「他們說你是晉地來的,齊家人,經商。」獨臂老嫗卻未理他,只是定定盯著面前的男子。

  「……是,是啊。」齊老爺道,「大姐,我沒得罪過你吧?」

  「你卻不是他。」獨臂老嫗喃喃道,「一點都不像。」

  「我不是誰?」齊老爺一邊說,一邊向陸追投去求救的目光。

  「齊風止,你不是他。」獨臂老嫗道。

  這回卻是換做齊老爺吃驚:「你認識舍弟?」

  陸追心下一喜,扭頭看向那獨臂老嫗,然而這欣喜還未維持片刻,便又聽齊老爺猶豫道:「莫非你、你……你就是阿風生前要找的那人?」

  即便是早已猜到的結果,聽到「生前」二字,也依舊是九天玄雷當頭起,獨臂老嫗乾涸的眼球顫動兩下,整個人險些滾下房頂。

  陸追趁機一把扶住她,另一隻手抓過齊老爺,帶著一道落在院中。

  齊老爺看著面前枯瘦而又飽經風霜的老嫗,訕訕不知該如何言語,他覺得自己應當是認錯了人,可還未等他想明白,獨臂老嫗卻已經問道:「他死了嗎?真的死了?」

  齊老爺點點頭。

  獨臂老嫗坐在石凳上,嘶啞地笑起來,眼底渾濁,聲音干如渡鴉。

  「你當真就是那那個……大漠中神仙一樣的姐姐?」齊老爺又試探。

  「神仙一樣的姐姐,他是這麼說我的?」獨臂老嫗低低問。

  「是啊,」齊老爺道,「又漂亮又熱情,心腸也好,在大漠裡救了他,給他食物,給他跳舞,是這世間最美的女子,阿風在家時天天說,日日說,纏著爹娘也說,恨不得回來的第二天,就去大漠中接她回家。」

  兩行眼淚滑下布滿溝壑的臉,老嫗定定坐著,吩咐道:「你將所有事情都說一遍,他回家之後的所有事情,全部說一遍。」

  齊老爺嘆了口氣,道:「他已經走了許多年。」

  那回兄弟二人西行前往大漠,不僅僅是要去行商,更是要去下聘,可在經歷了漫天風沙與奪命胡匪後,所有貨物與馬匹都被掠奪一空,只剩下兩條命,兩個人。

  「也是我的錯,竟在那種時候和他起了爭執。」齊老爺懊惱不已。

  獨臂老嫗怔道:「胡匪?」她嘴裡重複著,又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我該去接他,我就該去接他的。」那年月,大漠中有多少奪命鬼,自己不怕,商隊如何能不怕,怎麼就忘了呢。

  陸追心裡嘆一口氣,去屋裡泡了熱茶出來。

  「吵過架後,阿風一怒之下自己跑了,我猜是要去找你。」齊老爺道,「在我初被救回家時,還一直心存僥倖,覺得他或許也被人救了,或許跟著別的商隊去了西域,或許過陣子就會回來,可誰知這一盼就是三年,一直就杳無音訊。」

  在這三年裡,齊家派出了多少人,幾乎掏空了半個家底去大漠裡頭找,卻一直也找不到。直到後來齊老爺——當時的齊家大少爺親自率人又去找了一回,方才打探到一些消息。

  「阿風是被夕蘭部落的人趕到了無人絕境中。」齊老爺擦了把眼淚,「有人親眼看到的,那些人騎著馬,也不殺,就像捉弄老鼠一樣捉弄他,還說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話,威脅要將他當成女人來用,阿風不堪受辱又無路可逃,最後索性自己沖入了風沙里。」

  陸追有些意外:「夕蘭國?」

  「是。」齊老爺深深嘆氣,「現在嶺兒投身軍營,若能多殺幾個敵人,也算是為他那從未見面的叔叔報了仇。」

  獨臂老嫗面如死灰,枯瘦的手緊緊摳入枯瘦的樹,血順著灰白的枝幹流下來,陸追看得心裡不忍,齊老爺也小聲勸道:「你……你且節哀吧,人都走了,有緣無分啊。」

  獨臂老嫗卻未說話,只在心裡汩汩湧出血來,透過一雙渾濁的眼,她像是又看到了許多年前,在大漠裡,在星空下,那文質彬彬的華美少年,笑吟吟地看著自己,說繁華的商路,說熱鬧的長干,說詩說酒說花,說那個自己完全陌生的世界,說與子攜手,相伴白頭。

  她撕心裂肺地淒切喊出聲來,像是要將所有悲痛都散在天際。善堂中其餘人都被驚得魂飛魄散,膽小的躲進屋中,膽大的跑過來看究竟,卻只來得及瞥見一抹灰色的身影,從眼前一晃而過。

  「前輩!」陸追在他後頭追。

  獨臂老嫗衝出善堂,翻身上了停在那裡陸追的戰馬,雙腿一踢馬腹,紅色閃電般衝出城門。沿途帶翻無數小攤,引來一片咒罵,守城的兵士擋在前頭想要攔住她盤問,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嘴邊溢出鮮血,活活沒了半條命。

  「前輩!」情急之下,陸追只有從街邊隨便拉了一匹老馬,可又哪裡會是大漠戰馬的對手,待他衝出城門時,眼前已是空空蕩蕩,只余半目煙沙。

  「糟了。」他暗罵一聲自己,又掉頭策馬趕往楚軍大營。周堯看到他後笑道:「又來蹭飯啊?」

  「蹭什麼飯。」陸追騰身下馬,急急道:「將軍呢?」

  「在大帳內,怎麼了?」周堯吃驚。

  「怕是要開戰了。」陸追一邊跑一邊道,「我闖禍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明玉:爹!爹!QAQ!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