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視


  單人宣傳照拍了兩個小時,隨後嘉賓去換裝,換景拍合照宣傳。思兔sto55.com

  江為風趁著棚里換背景的功夫,出去抽了根煙。

  他掏出手機,看到林絳在朋友圈曬了那束繡球花,點了個贊又退出來,去翻兩個人的聊天記錄。

  最新的那頁對話,是他要她收錢,她不肯,然後他長語音轟炸的那段。

  那段語音,具體說了什麼他其實不太記得了,中午他實在太乏了,就眯了一會兒,結果就這麼短暫的功夫卻夢見她了,醒來後又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愣了好久,悵然了好久。

  在床頭坐了一會兒,他收到她微信了,後來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他同她講了那樣長一段語音。

  不知道她收到會是什麼反應,但他自己,先一步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講這麼多。

  要麼怎麼說,愛情這玩意,醉生夢死。

  這還沒怎麼著呢,他兩樣都占了。

  這樣想著,身後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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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為風太陽穴一跳,沒回頭。

  那人也不在意,兀自繞了個彎,走到他前面,笑了笑說:「好久不見。」

  江為風點點頭,摁滅煙星:「你不進去準備?」

  趙思意捋了下頭髮:「不急,這不第三組才到我嘛。」

  江為風淡淡「嗯」了一聲,說:「那我進去準備了。」

  「江為風。」趙思意急忙叫住他,「嗯……這幾年你還好嗎?」

  江為風原本想走,這會兒目光一閃又改了主意,頓住了步子,繼而回過頭,笑了:「還行,也就那樣吧。」

  趙思意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神,聽他繼續說:「反正就……和普通人一樣戀愛工作生活。」

  這話簡短,可重點不難捕捉。

  趙思意如墜冰地。

  江為風沒空去理會身後人的感受,進了屋又是一通忙,直到拍完第一組,藝人整理衣服的時候,莉莉安從一旁給江為風遞了杯水,顧翔則從另一邊鑽出來:「我剛才看趙思意進來的時候眼睛紅了。」

  「顧翔。」江為風喊了他一聲,聲音里頗有威脅意味,臉上卻是掛著笑,「你很閒?」

  顧翔又一次拉鏈拉上嘴巴。

  這一天,過得忙碌又緩慢。

  晚上攝製組的人一起聚餐,組裡年輕人居多,加上第二天就要投入拍攝,並沒有許多奇怪的酒桌文化約束著。

  插曲是在快吃完的時候發生的。

  助理領著幾個新人過來敬導演酒,不知道是誰提了一嘴「不公平啊,燈光老師攝影老師都在這桌,怎麼就只敬導演」。

  這樣說著,助理忙叫新人們把這一桌輪了一圈。

  江為風坐導演右側第二位,輪到他的時候,幾個女孩子已經喝得眼冒金星了。

  趙思意敬酒的時候,說話都咬不清字:「江……江老師,您的作品我看過,拍得很好,這次拍攝也拜託您了。」

  她說完,咬了咬唇,旋即一飲而盡。

  江為風眼看著女生吞酒,力不從心還要強裝歡笑的樣子,眼眸深了深,笑著將自己杯中的酒如數吞下,旋即禮貌又客氣的回了句:

  「您放心,我會盡工作本分。」

  「你就不能委婉點?」

  晚上顧翔回憶他這句話的時候,直拍大腿:「趙思意聽完你這話,手晃得差點沒把酒灑光。」

  旁邊正翻看第二天工作流程的莉莉安聞言後大吃一驚:「老闆和趙思意?」

  話一出,就被江為風一個狠厲的眼神逼得閉上了嘴巴。

  才第一天,就已經忙得腳不離地,照顧好自己的情緒已經難得,哪有功夫再去考慮別人的心情?

  江為風回到酒店後已經夜裡11點。

  本想給林絳打電話,可在點開語音通話的時候又頓了頓,繼而打了行字發過去。

  J:睡了嗎?

  誰知道對方秒回:睡了。

  江為風笑笑,又回:做夢還想著和我發微信?

  深夜裡,寂靜的臥室唯有幾絲月光穿透玻璃照射進來,手機屏幕忽然亮了,照亮了林絳白皙柔和的面龐,她看清內容後笑了笑,在鍵盤上飛快敲下幾個字。

  J:系統自動回復。

  發完之後,林絳在床上打了個滾,不知道為什麼,想著能這樣和他逗趣就忍不住樂呵。

  兩秒鐘之後,微信電話提示音忽然響起來了,震得林絳忙從床上坐起來。

  明知道他看不到,但還是理了理頭髮和衣裳,才開口:「餵?」

  「系統自動接聽?」江為風笑。

  林絳笑得眼睛都彎起來,順著他的話說:「您猜對了,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江為風「嗯」了一聲,像在思考:「那你幫我轉告林絳,就說她對象給她布置了個任務,希望她每天都能早點睡覺,順便再做個能夢見他的夢。」

  林絳聞言繃不住了:「咦,肉麻,我才不要轉告。」

  「你個機器人,還有脾氣了?」江為風逗她。

  「哎呀不鬧了不鬧了。」林絳忙投降。

  江為風早已經笑出了聲:「怎麼還不睡?不是說好了不能熬夜。」

  林絳嘆了口氣:「切,明知故問。」

  「哦……」江為風拖了個長音,仿佛恍然大悟,「想我想得睡不著?」

  「才沒有好不好!」林絳「哎呀」了一聲,急得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我只是在等你聯繫我。」

  話說完,江為風低低笑起來。

  林絳這才覺得不對勁,咬了咬唇,恨自己傻兮兮地往坑裡跳。

  「行了,快睡覺吧,不許熬夜。」好在江為風沒繼續為難她。

  林絳穩了穩呼吸,知道他今天肯定累了,便說:「好,你也快休息。」

  快掛電話的時候,江為風又忽然叫住她:「林絳。」

  「嗯?」

  「晚安。」他說。

  林絳愣了愣,揚嘴笑了:「晚安。」

  六月下旬。

  青城時不時下雨,北京卻連著晴天。

  林絳和江為風分隔兩地,他會在忙碌的間隙聯繫她,她手機自此沒靜過音。

  6月30日那天是周五,林絳上完課下樓,和幾位學生說再見的時候,恰好碰見鄭萍來找成老師。

  鄭萍又要請林絳去家裡吃飯,林絳哪裡好意思,直說等江為風回來之後一起去拜訪。

  成老師自然是早就知道林絳和江為風這事兒的,忙說兩個人很配,末了又念叨起成明昊,嫌他飄在外面,也沒個對象。

  三個人站在樓下聊了一會兒,林絳才匆匆打了個車回家去。

  還是徐名娟給林絳打電話,說是外公非要回家,店裡忙不開,使喚她去送。

  林絳進家的時候,外公已經收拾好東西,裝進一個不大不小的包里。

  林絳問:「怎麼回事兒?在這住得不舒坦了?」

  外公沒有半點掩飾的意思:「金窩銀窩不如我自己的狗窩,我在這住著我憋不死,我的老夥計就快想死我嘍,老李老蔡給我打電話打了好幾次了!」

  林絳不置可否,又問:「那你就忍心讓我爺爺一個人住在家裡,忍受你女兒的管束啊?」

  一聽這話,爺爺忙從陽台的搖椅上站起來:「要不怎麼說這糟老頭子狠心呢?我給你說,他好了沒三天半還要去折騰,說要去泰國看人妖!」

  「哎哎哎?你忒不地道了老林!怎麼揭人底呢?」外公大驚失色,又小孩子似的賭氣,「我知道你就是打賭打輸了跟我慪氣!」

  爺爺一聽,聲音都高了幾分:「誰慪氣!是你自己吵吵打賭,我可沒拿功夫和你拿我孫女的幸福打賭!」

  「你倆打賭?」林絳一臉懵。

  「你怎麼還反咬一口呢?」外公叉著腰,像是和爺爺理論上了,「不是你說林絳喜歡沈宴呢嗎?我說林絳看上的是小江你還和我吵吵?」

  「我……我可沒有!」爺爺堅決反對!

  「你!你顛倒黑白!」外公氣了,「上次沈宴中午來咱家送飯,還是你打電話叫的呢!還有上次林絳帶你去林偉公司參觀,不是你打電話讓沈宴去送的?還有……」

  「哎呦,心口疼!」爺爺一看外公氣焰太盛壓不住,忙捂著胸口,皺著臉裝作難受的樣子。

  外公這才消停。

  這倆活寶,可把林絳累得夠嗆。

  先是安撫爺爺的情緒,又送外公回家,路上接著聽外公倒苦水。

  要不怎麼說老人和小孩一樣,是要哄的呢。

  江為風3號結束拍攝,4號回家,林絳把日曆標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這段日子,他忙她也是。

  學生們放暑假,課表改了,周一到周五上午都有課,加上和「聽見」合作的欄目差不多要敲定了,她這幾天一直在寫稿子,錄音。欄目那邊給她配了個編輯專門對接工作,對方很敬業,有時候林絳稿子的配樂總會拿不定主意,要換好幾次,編輯常加班剪輯完再給她發過來試聽。

  這天中午林絳和編輯發著語音,在購物中心樓下的星巴克取杯。

  有人忽然叫住了她。

  林絳回頭,有片刻的錯愕,直到對方又喊了她一下:「林絳,來坐。」

  兩個人的距離只有兩三步的樣子,可林絳就是挪不開步子。

  她站在原地,握著包包的帶子,笑得僵硬:「我不過去了吧,我拿完東西就該走了。」

  程雲川聽她這樣說,頓了一下,又起身:「林絳,你逃避我?」

  「我沒有。」林絳忙否認,又在脫口而出的這一刻覺得自己太刻意,於是舔了舔唇,笑說:「我就是等下還有事兒。」

  程雲川聞言輕「呵」了一聲,眼裡是堆不下的自嘲與落寞,但講話的語氣還是極好強的:「你逃避我也是應該的,你多清白勇敢啊,我比不上。」

  林絳聞言死死地攥住了拳頭,看著面前這個化著精緻妝容,卻遮不住眼底青灰色的女人,她面上還是鎮定的:「你誤會了。」

  「是嗎,那我們加個微信?」程雲川扯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

  這笑容讓林絳冒了冷汗,好在這時候輪到她取單,她佯裝淡定:「我要先走了。」

  林絳取了單,走到門口,程雲川拎著包在身後喊她:「去哪?我送你。」

  林絳腳步微頓,轉過頭,有些看不清程雲川的表情,於是眯起眼睛:「不用了。」

  聽罷,程雲川歪了歪頭,好像是笑了。她不急不慌地走到林絳身前站定,還是維持那個燦爛,卻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張俊濤說,前段時間好像見你了……」說著,她抬眼去看林絳的反應,又慢慢道,「就在萬達。」

  林絳臉色唰一下白了。

  明明是38度高溫的天氣,她卻只覺得周身寒涼,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

  都到這個份上了!

  林絳心裡忿忿的恨,可是她卻反倒鎮定了。

  林絳穩住自己,說話之前,臉上先掛了笑:「程雲川,剛剛有句話你說對了,你確實沒我清白勇敢。」

  這話就像烈日灼心,程雲川顯然沒想到林絳會這樣講,身子一晃,朝後倒退了半步。

  林絳卻來不及關心她的情緒,她再開口,聲音悲涼又慈悲:「別再往下陷了。」

  林絳講完這句話,不再過多停留,轉身便走。

  程雲川則在原地站著,一動不動,淚流滿面。

  身邊來來往往路過的人,以奇怪的目光審視、打量著她,過了一會兒有個十七八歲的女孩遞了紙巾給她。

  女孩說:「姐姐,再好的化妝品,也經不起你這麼哭的。」

  程雲川摸了摸自己早已花了妝的臉,愣了愣笑了,笑出了更多眼淚。

  城市森林,車水馬龍,路人行色匆匆。

  外面日頭很毒,林絳坐在充滿冷氣的車裡,還是有一陣陣汗浸在後背上,她強迫自己不要想東想西,可不僅腦子混亂,連身體都不聽她的——肚子開始一陣陣的抽疼。

  強忍著到家,才知道是來例假了。

  林絳自小就有痛經的毛病,她從前滿世界的跑,唯有在經期才會停下來歇一歇。回到青城之後,徐名娟領著她去看過中醫,這幾個月也一直喝著藥,調理過後,好很多了。

  誰知道這次又疼起來。

  就像有人拿著刀子在肚子裡攪,直痛得胃都抽搐起來,吃了止痛藥還是不管用,又跑去廁所吐了一次。過了好一陣子,止痛藥才發揮作用,身體好受了很多,可她的情緒和體力早就被耗盡,直倒在床上睡熟了。

  是在一陣敲門聲中被驚醒的。

  林絳強撐著身體去開門,打開門看清楚來人後,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揉了揉自己凌亂的頭髮,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劈頭蓋臉一頓罵:

  「林絳!你幹什麼呢?打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徐名娟女士咆哮的一嗓子,直接震亮了十米開外樓道的聲控燈,也把林絳腦海里最後一絲睏倦震碎了。

  「林媽媽,您別急,孩子這不是好好的嘛,這就放心了。」

  說話的人是鄭萍,這著實讓林絳更意外:「鄭老師,您怎麼也來了?」

  鄭萍看了看徐名娟,又看了看林絳,淡淡的笑了:「這不是為風嘛,說打你電話打不通,著急……」

  林絳聽著面上一紅,心就化成了一灘水。

  這邊徐名娟的氣也消了大半,聽鄭萍這樣講,蠻不好意思地說:「真不好意思啊,讓你們擔心了。」

  「我就是身上來事了,比較倦,就睡著了。」林絳抱歉得很,忙說:「現在幾點了,鄭老師您怎麼來的?」

  「哦,江河開車送我來的,既然你沒事,我就下去了,他等著呢。」鄭萍笑,拍了拍林絳的手。

  徐名娟看鄭萍要走,又是一通抱歉,說要和鄭萍一起下樓。

  臨走之前,沒忘記來的目的,叮囑她明天林偉出差回來,讓她記得回家吃飯。說完後又絮絮叨叨讓她多喝紅糖水,別沾涼。徐女士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帶著氣的,但不妨礙內容暖。走到電梯口了又探出半個身子,提醒她「別忘記給人家小江回個電話」。

  林絳哪裡會忘呢。

  她回屋第一件事就是打給江為風,而對方在第一聲鈴聲響起的時候就接了起來。

  窗外月明如水,林絳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掛鍾:11點已過半。

  男人的聲音在聽筒那頭,溫柔而安心的傳來,很快讓林絳平靜下來,布洛芬能解決生理上的疼痛,他的聲音,在情緒的鎮痛上,比布洛芬有用。

  是在通話後1分20秒收了線的。

  江為風站在陽台上,手邊的菸灰缸里,有整20根菸蒂。

  遠方霓虹點點,抬起頭看不到星星,但他的心莫名安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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