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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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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駿馬西風冀北,杏花春雨江南。思兔閱讀520官網

  正是天啟七年。小滿,少陽相火。日時相衝,大凶。

  將將申時,忽地一陣風起,吹動了沙坡上那一人的香色官袍。

  二十餘錦衣衛一律著黑衣,披斗篷,戴紗帽頭笠,為首的葉千琅倚馬而立,凝神看著一隊人馬在大漠中疾奔。

  西北絕域間,千里古道若河泱泱,萬頃戈壁似海漭漭,只有幾株紅柳零星扎在黃沙里,肅殺艷麗,余處寸草不生。

  錦衣衛此行是為追捕左楊二人的餘黨,明里是奉了天啟帝的詔令,實也明白是魏忠賢矯旨逆行。葉千琅少時曾師承左光霽,學的也是為仁為善、忠君體國的儒家一套。只是時勢弄人,現今他身為九千歲義子又兼錦衣衛指揮使,自是不念舊恩,不徇舊情,不僅親自帶人滅了左氏一府刀客,還親手誅殺了恩師滿門。

  無愛欲,無憎怨,無纏礙,生逢亂世,活著毋庸一心慈悲,但憑兩手殺孽。

  偏偏就有不怕死的人,非以蚍蜉之力撼大樹,於洪流逆水間,撈走了左家僅存的一雙鳧雛。

  不過是追殺左光霽的一雙幼子與部分殘黨,不單盡遣錦衣衛中的頂尖高手,更勞動指揮使親自出馬,想來這趟差事必不簡單。二十餘人持戈以待,眼見大漠中的人馬愈行愈遠,千戶羅望上前提醒道:「大人,再不追就跑了。」

  實則跑也跑不多遠,被錦衣衛在屁股後頭攆了幾天,此刻迎風更是難行,這行人一個慢似一個,已是人疲馬乏強弩之末。

  「弓箭。」葉千琅向羅望索要弓箭,拉開長弓,搭箭就射——

  一箭穿顱而過,跑在最前頭的那個漢子應聲墮馬,轉眼就被風沙埋去半個屍身。

  跟隨頭馬的馬匹吃了這一嚇,當即躑蹋驚嘶,另有三人被受驚的馬匹甩下馬鞍,其餘人馬不得不勒韁停下。

  葉千琅又連放兩箭,只聽嗖嗖兩聲,方才從沙地里爬起來的兩個男子便相繼倒下,都是乾乾脆脆一箭穿顱,屍身撲地一前一後,至死仍未瞑目。

  跌下馬來的第三個漢子還未來得及起身,他身旁一位白衣公子已迅速揮出長劍,擋開了挾風聲而來的第三支箭,聽他大喊道:「幾位大哥,高盟主稍後便會來接應,還請帶公子們先走!」

  白衣公子輕功不錯,提劍一躍已掠出丈遠,徑直朝沙坡上的一干人殺來。

  錦衣衛齊齊搭箭欲射,葉千琅反倒抬手制止,這人名叫鹿臨川,不止與自己相識於年少時,說起來還算師出同門。

  鹿氏原也是位列三公的世家大族,府內人丁興旺,往來旃旌不絕。到了鹿公煥這一輩,因倦於朝內黨爭不休,便主動向萬曆帝辭去內閣輔臣之位。雖說這般明哲保身實情非得已,退隱後倒也頗得布衣之趣,唯一的憾事便是膝下單薄,僅留下鹿臨川一根獨苗。

  幸而這根獨苗不辱家風,不僅生得面貌清秀頗似好女,更能文能武無一不通,一手出神入化的驚鴻劍法師承武學名家,還因頗擅雕刻技法,尤得熹宗歡心。

  鹿臨川與葉千琅同是左光霽的學生,天啟二年高中探花,據傳他廷對時的文章筆酣墨飽之甚,羞煞了滿朝的翰林元老,熹宗本欲欽點鹿臨川為狀元,又恐十六歲的狀元會惹來非議,這才退而求次點了一個探花。想他如今也不過弱冠有二,還比葉千琅小了兩三歲,此刻竟是滿目的孤絕悲憤,一副視死如歸之態。

  葉千琅不欲射殺鹿臨川,倒非是念及同門之誼,動了惻隱之心。

  直到來人距自己不出多遠,他才解下黑色披風,飛身相迎,不拔刀不運內力,只蓄三分真氣於指間,徒手與對方過招。

  這廂如此敷衍,那頭卻不敢不全力以赴,鹿臨川以全身內力灌入掌中驚鴻劍,欲豁出命去相搏。

  見對方騰身一式「飛鴻不欲歸」,以同歸於盡之勢直取自己的天靈蓋,葉千琅竟不閃不避,下盤動亦不動,五指翩翻如攏捻琵琶,先卸去凌厲劍勢,再以中指食指並戟一夾——他的手指極其修長,肌膚細緻如冰蠶寒綃,骨節華美得更勝女子,唯一不足便是膚色蒼白得過於駭人。

  驚鴻劍為兩指夾住竟再難砍下一分,鹿臨川只覺一股寒氣自劍柄傳來,凍得他心竅一涼幾乎停跳,低眸一看,劍身上不知何時已覆上了一層冰霜。

  大漠裡日頭毒辣,劍身上的冰霜反倒凝而不化,須臾又將他的手腕凍住。

  葉千琅兩指用力,將對方拉近自己面前,抬手撣了撣落在肩上的沙粒,道:「劍是好劍,功夫卻不太行。」

  四目咫尺相對,鹿臨川不由一凜——他早些年自是見過葉千琅,可眼前這人哪裡還有一分昔日模樣,膚色青白,唇色偏紫,飛鬢劍眉下一雙鳳目極黑、極冷,尤是單耳戴著一隻孔雀藍耳墜,想他葉千琅既非番邦異族,更非生得女相,戴著耳墜本該諸多怪異,只因他樣貌俊美已極,反倒更添幾分令人生畏的妖邪氣息。

  便是這愣神一瞬,腕上的寒氣寸寸侵逼,執劍的右臂似被針尖兒扎了好一通,痛過之後又立失知覺。唯恐寒氣入體,鹿臨川忙運轉真氣護住心脈,又以左手化作虎爪,以擒拿之勢襲向葉千琅的喉嚨——對方竟早有所料,只以兩指輕輕一拭,已連擊於他左臂的陽池、支溝、四瀆三穴,以巧勁化解了這一擊。

  似也不存殺念,葉千琅放開鹿臨川,道:「你我師出同門,留下督主要的東西,我可以饒你不死。」

  鹿臨川厲聲道:「好個葉大人……你認賊作父助紂為虐,竟還有臉自稱與我師出同門?」

  葉千琅反問道:「何以是賊?」

  「魏閹擅權,植讒佞為黨羽,興冤獄,殺忠良,更肆意斂財於百姓,致使民不聊生內亂四起……」想起百姓易子相食、餓殍遍野的種種慘狀,想起後金兵攻占開原、併吞葉赫的幕幕恥辱,鹿臨川面現血色,手足俱顫,慷慨質問道,「而今強寇眈眈在側,大明已是壘卵之危……這魏閹難道不是國之蠹害?難道不是『賊』?!」

  葉千琅淡淡道:「是又如何?」

  真是話不投機半句也多,鹿臨川立時抖腕出劍,驚鴻劍法瀉若銀河飛瀑,連環刺向對方要害。

  葉千琅身形一動,腰間繡春刀嗆啷出鞘,一時刀劍爭鳴相交。

  葉指揮使所習的內功心法曰「五陰焚心決」,走得是極其詭譎陰寒的路子,可一手刀法卻流傳自戰國,素以剛勁剽悍聞名。

  然而此刻驚鴻劍出劍狠且快,招招是殊死一搏的猛攻,而繡春刀的刀勢卻忽急忽慢,似全不渴於求勝,只在這一剛一柔、一寒一烈間反覆拿捏琢磨,仿佛這天地間無我亦無它,只有這刀光劍影,紅柳黃沙。

  只在某一霎,葉千琅刀勢驚變,鹿臨川幾於瞬間趨於不支,愈恨愈急,愈急便愈窮於應付,又拆二十招後頹勢更顯,便連那身飛魚服的袍角也摸不著了。

  漆黑鳳目倏忽燦若岩下電,只聽「璫」一聲驚鴻劍一折為二,葉千琅霍然收刀,玄色的飛魚服上滿沾鮮血,頭上的黑紗武冠卻紋絲不亂。

  鹿臨川白衣盡紅跪在地上,身上負刀傷數十處,雖因對方未盡全力而未斃命,卻也沒有再戰之力了。

  垂目看著這將死之人,葉千琅眉頭微蹙,目光也不知是憐是鄙,將繡春刀抵於鹿臨川肩頭,抽轉刀身拭了兩下,便拭乾淨了刀上血跡。

  聽他淡聲道:「春秋刀法已成,多謝。」

  可憐這冰雪聰明的鹿探花方才明白過來,這人方才刀下容情,不過是借自己練練刀罷了,而今他抖抖衣袖,殺一個人,一如抹掉衣襟上的一粒飯黏子。

  慢慢爬著欲取回埋在沙里的斷劍,葉千琅輕施步法,在那血手摸到鮫皮劍柄之前,擋在了他的身前。

  遍體刀傷已快將血流幹了去,鹿臨川勉力將腰杆兒扳得筆直,道:「大丈夫不飲濁泉水,不息曲木陰……我便將那東西毀了,也必不……必不給你……」

  葉千琅閉起眼睛,面露一絲倦色,似也不欲多勸:「如此冥頑,便是找死了。」

  鹿臨川正當閉目待死,卻忽地入耳一個聲音,渾厚低沉,如空井回音:

  「刀非好刀,功夫就更不行了。」

  (二)

  放眼放去,遐景是黃沙一片,邇景是一片黃沙,這一人一馬卻不知何時出現在這片沙漠裡,莫說葉千琅未分心留意,便是沙坡上的羅望一干人也無一瞧見。再細細看一眼這馬上之人,隨意束著一件對襟的絲織白袍,衣襟半敞,露出大片胸膛,膚色比酥酪稍深三分,比蜜酒略淺一籌,更襯得他身姿壯美,遠勝一般男子。

  全身不飾一物,便連頭髮也是散著的。

  唯獨臉上戴著一隻黃金面具,半人半獸古怪猙獰,而露出的那雙眼睛卻是既深邃又深情,似晦似明蝕人魂骨,愈發令他不似常人倒似鬼魅。

  葉千琅見這人馬背上繫著一件東西,以最為尋常的黑布包裹,形狀卻好似一柄寶刀。

  白袍人復又搖頭輕嘆:「可惜。」

  辨出這如井中回音的說話聲並非來自本人,而是腹語,葉千琅面無表情道:「可惜什麼?」

  白袍人輕輕一笑,語聲儘是戲謔之意:「本是秀色若可餐,可惜面色卻不太好。」

  猶是那般神色冷清,葉千琅看著馬上之人,忽然足尖輕點,猶如一道金光躍入空中。

  白袍人見狀立即騰身相迎,兩人在空中各出一掌——

  一掌劈落飄飄紅柳,一掌激起滔滔黃沙,兩人同時大感一驚:好深的內力!

  便是十指相併、肌膚相貼的瞬間,葉千琅臉色微微一變,只覺一道激越暖流由掌心傳入,直擊五臟,遍游百骸,竟是說不出的溫暖快意。

  習武的人提起五陰焚心決,大多愛之極又憚之切,只因其至精至絕卻也邪乎其邪,曾惹來多少江湖血雨腥風事。

  只不過這門心法固然妖邪,據傳卻是由一位佛門高僧所創,彼時那高僧還是一剛入寺門的小沙彌,白天誦經夜裡抄經,如是寒更暑替四十餘載,竟醍醐灌頂悟得一門絕頂內功。五陰曰色、受、想、行、識,修煉這門心法必得先使身心清靜,破五陰、滅五濁,否則一念錯,必入魔道,必遭苦報。

  然而葉指揮使雖斬斷了七情六慾,卻未能真正入佛知見,再加上早些年練功過於貪求速進,這禍根一早便埋於奇筋八脈間,近兩年寒氣侵入心脈,發作起來更是苦不堪言。

  並掌之後,白袍人穩穩落回馬上,葉千琅亦雙足陷進沙里,毫釐不退。

  沉默片刻,葉千琅垂目掃了一眼已厥過去的鹿臨川,道:「你要救他?」

  白袍人道:「不錯。」

  葉指揮使雖從未自認人下,然真的認起輸來倒也毫不扭捏,聽他平靜道:「我的功夫不如你。」

  白袍人道:「不錯。」

  「然而一百招內你我不相上下,三百招內你我難分伯仲,五百招後我力盡而亡……」葉千琅微微一扯嘴角,「你也必不能全身而退。」

  「不錯。」白袍人點了點頭,忽又輕聲一笑,「倒也……未必。」

  一時狂風大作,塵沙四起,除了葉千琅的坐騎雪魄低頭打出一聲響鼻,余馬皆驚嘶不已。

  鹿臨川原是昏迷不醒,怎料他周圍的黃沙卻忽地下陷,打著旋兒地把他往沙里拉扯,似流沙卻比流沙速度更快,轉眼便沒過他的頭頂。

  錦衣衛眾番役俱是瞠目結舌,唯那一雙鳳眼深晦如舊,少頃,葉千琅才對馬上之人道:「你是一刀連城。」

  一言既出,錦衣衛大驚,白袍人大笑,而葉千琅不驚亦不乍,說的是這片大漠間最神奇的名字,神色倒平靜如許。

  自古以來,這西北絕域間就時鬧響馬,惱煞了廟堂里的皇帝爺。

  許是正應了那句「崽賣爺田不心疼」的俗話,眼下的大明朝內憂外患,早已沒了昔日西域萬國來朝的盛景,可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一條絲路橫連東西,延袤萬里,依舊是胡漢通商往來的襟喉之地。何況西北素來民風彪悍,多出響馬流寇本也不足為奇。

  然而能把盜匪這一行當干成傳說,只怕華夏千年也就獨出一人,便是遠在京師的葉千琅也久聞其人其事。

  無人知曉他的真實姓名,他出現即是一人一刀,刀法又獨步天下快不可破,也不知哪個嘴快的先傳了一聲「一刀連城」,這個名字便漸漸流傳開去;也無人知曉他的真實面貌,只因他只肯以黃金面具示人,惹得一些賊匪競相仿效,也戴著黃金面具出去劫掠,一個個畫虎不成反類犬。

  甚至也無人知曉,這一刀連城到底是人還是鬼。

  有說他神出鬼沒,能撒豆成兵也能呼風喚雨,他與他的人馬常在大漠裡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千軍萬馬也視若無睹;也有說他喜怒無常,脾性莫測,能將劫來的金銀隨意分給饑民,也能於一夜間敲骨吸髓,屠盡一個村落百餘口人,連只活禽都不給你留下。

  又說光宗年間,朝廷為籠絡一刀連城抗擊後金,特遣欽差去西域封他為「鎮西將軍」並授鎮西將軍印。本是兩相歡喜的一樁好事,怎料一刀連城竟斬下那欽差的頭顱,裝於一隻填滿香料的金絲楠木盒中,又令人送回了京師。滿朝文武悉不知情,還以為是這響馬頭子感念皇恩浩蕩,特向朝廷獻上什麼珍罕之物——結果盒蓋一開,竟滾出一隻血淋淋的人頭,嘴裡還銜著那枚大印,嚇得幾個翰林老儒當場跌在地上——若不是光宗荒淫無度,只當了一個月的短命皇帝,這等欺君之罪定要興兵討伐,萬不會如此鶻突了事。

  葉千琅曾聽魏忠賢提過,東廠督主提起此事權當提起一個笑話,只道一個響馬頭子手下養著近萬人,竟寧肯為禍一方也不願接受封賞,也不知是不是傻。

  天色忽地暗了,這個人許是真有呼風喚雨的本事,原本平靜的大漠竟無端端起了沙暴。

  「大人……你看!」

  其實不必羅望提醒,葉千琅也看見了,沙暴來得急且快,遠看天地相接壓壓一片,仿佛一道高逾數十丈的沙牆,正以山崩之勢朝他們撲來。

  「大人……快走!」見葉千琅仍與一刀連城對峙,羅望又道,「大人,快走……再不走就遲了!」

  馬上之人白袍獵獵翻飛,髮絲涌動如墨,似全不畏懼這咫尺相距的沙暴,只笑道:「大人不妨聽你屬下一勸,你自己都命在旦夕,又何必執著於別人的生死。」

  風已大得人與馬都站立不住,一株株紅柳被接連拔起,混著漫天黃沙,打著旋子飛舞。見那沙牆越逼越近,葉千琅轉身欲去,方道一聲「後會有期」,卻見方才消失的鹿臨川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了一刀連城的馬背上。

  一刀連城將昏迷不醒的鹿臨川攏在兩臂之間,竟欲掉頭去往沙暴方向。

  羅望見葉千琅立在原地,面孔冷峻目光陰戾,知他是心有不甘,便又勸道:「大人,鹿臨川且先容他帶走,眼下這沙暴太過危險,緝捕一事還須從長計議。」

  葉千琅微微頜首,眾錦衣衛番役得令上馬,紛紛牽著馬韁調轉了馬頭。

  然葉千琅仍不動身,凝目望著漸去漸遠的一刀連城,嘴角忽生一個冷笑:「想把人從我這兒帶走也可以——只要是死的。」言未畢,忽地雙足一點躍入空中,他凝真氣於五指,似在掌間絞上一股白紗,朝那馬上的兩人凌空劈了出去——

  一刀連城也未料到葉千琅會追入沙暴中來,一時無暇閃避,竟以自己的後背護住鹿臨川,生生擋下對方這一掌。

  這一掌葉千琅幾乎沒留半分餘力,無論何等高手,只怕都要斷氣須臾——可馬背上的一刀連城身子劇烈一晃,竟還能強撐住不倒下,只見他一踏馬鐙,胯下烈馬飛出十餘米,轉眼消失於風眼之中。

  「走!」葉千琅飛身上馬,在雪魄的領頭下二十餘匹快馬奮蹄向前,直奔關城,終免於被沙暴吞沒。

  (三)

  關城內往來複雜,朝廷鞭長莫及顧不上這邊陲之地,號稱「九土之土」的大土司穆赫便順勢掌管了西北西南的大片地方。此趟在別人的地盤上緝捕朝廷要犯,葉千琅雖不欲瞞穆赫眼目,倒也不打算與這土司大人過從甚密,所以著羅望尋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暫且洗洗風塵,歇歇腳。

  正是尋常人家置酒用膳的時辰。風雨欲來,長天色暖,抬頭見得流霞三分紫伴七分紅,恰似一位麗人披羅衣,舞長袖,為這邊陲古城平添幾許旖旎風華。

  小二雖不識得這身飛魚服,卻也能從這二十餘人的神態氣勢一眼瞧出,這些絕非能招惹的客。當下聽從吩咐,笑眯眯地收下對方遞來的金子,將店內寥寥數客一併攆盡,又好酒好菜地置備著。

  抖落一身塵沙,換上一襲尋常錦袍,葉千琅獨在房內,閉目盤坐於榻上。

  正是運功療傷的緊要關頭,萬萬不容外人打擾。羅望自覺持刀立於房門口,眉眼凝重頗帶煞氣。

  若置北斗於體內要穴,琁璣玉衡各自歸位。氣走天突、氣舍、膻中,沉之水分、天樞、丹田——忽感真氣行之不順,反倒驚躥了體內的寒氣,葉千琅四體俱顫,面色忽白忽絳忽紫,又強行運功片刻,甫一睜眼,便吐出一口暗色的血。

  自將錦袍扯開,只見心口處已凍得青紫,渾似與生俱來的一塊胎記。

  「大人!」羅望見了,心憂如焚下也不顧禮數,當即沖入房內。

  二話不說便躍至榻上,盤腿坐於葉千琅身後,輕推兩掌,將自己的真氣源源不斷灌入對方體內。

  羅望自幼練得一門神功曰「乾坤十二經」,分《乾六經》《坤六經》二部,乾主陽,坤主陰,須陰陽合一兼收並蓄,方能令武功大進。只是近兩年葉指揮使的寒毒發作日益頻繁,這羅千戶便漸棄了坤六經,單攻其陽剛一路。

  羅望氣走得急,恨不能將自己這一身功力全瀉過去,然而無論掌間的真氣耗損多少,只覺渾似泥牛入海,葉千琅體內的寒氣既不稍減一分,也不排斥相抗,反有一絲絲極為綿柔的寒意逆施而來,細若蛛絲毛髮,不斷尋隙鑽入骨中……

  「你內功修為太淺,何必白費力氣——」

  話音未必,體內寒氣突地暴增,一直闔目運功的葉千琅臉色一變,兩眼一睜,反身一掌便襲向羅望的面門。

  羅望下意識出掌去接,可他本就不是葉千琅的對手,此刻對方寒毒發作,神智近於全失,手下勁力便更顯獰惡。

  勉強擋了兩掌,羅望已被葉千琅壓於身下,衣襟被一把扯開,對方埋臉於他脖頸,一口咬下——汩汩熱血自頸間流出,陣陣寒氣又同時激入體內,羅望咬牙強忍,不過片刻光景已凍得面青唇紫,連眉毛上都覆上了一層白霜,他竟還心忖若能將對方寒毒治癒,這樣倒也不錯。

  葉千琅體內寒氣平息,抹了抹嘴邊血跡,重又盤坐運功,而一旁的羅望已力盡伏倒,凍得像一條臘月里的蛇。

  半晌才勉力爬起,竟還責怪自己道:「卑職一得空便修習乾坤十二經,奈何卑職資質平平,始終未能參破此經奧義,不能為大人驅散寒毒……」

  「你非是資質平平,卻是想的太多。」葉千琅再次睜開眼睛,雖說臉色比方才稍好了些,可看著還是白森森的若個死人。

  眼下倆人挨得近,葉指揮使寒毒發作險些入魔,也難得卸下了那身高高在上的威風,一雙眼睛掃過去,倒定在了對方臉上。

  羅望忙低頭道:「卑職不敢。」

  忽感右眼一亮,原是葉千琅撩開了他一片擋臉的頭髮。

  只見那發片下掩著一塊燒傷疤痕,肉芽猙獰,生生毀了一張本當英俊的臉。

  這隻手美若寒玉,指尖毫無溫度,蜿蜒摩挲過他的面頰。

  許是沙暴之後常見暴雨,屋內悶得異常,幾欲令人呼吸停滯。

  一雙漆黑鳳目近在咫尺,羅望心虛自己樣貌太醜,不敢攖其目中鋒芒,只垂著眼睛岔話道:「便是一個月前,卑職還能以乾六經的內功為大人稍禦寒氣,如今卻毫無作用,莫不是這五陰焚心決的陰毒已周流全身了?」

  葉千琅以手指撫摩對方臉上疤痕,語氣淡漠得仿似議論別人的生死:「這些年我幾乎修習遍天下所有純陽的武學,可惜無一有用,只怕這體內的寒毒最多也就能再克制三個月。」

  「三個月後呢?」

  「三個月後非瘋即死。」

  羅望心急道:「大人,難道就無別的法子?」

  「法子倒或許還有。」葉千琅看似並不願就此多言,抬手於對方臉上輕拍一下,面上薄薄帶了兩分倦意,「你且出去守著。」

  又閉上了眼睛,這下卻非是再修習什麼春秋刀法里的內功,而是兩掌向上置於膝上,看似入了禪定。

  人已入定,心卻難得不太平靜。

  葉指揮使生來就是冷性情。想這一路遷升、幾易其主,大半也要歸功於這對人不親、不信的性子。實則倒不是為了名利曲意為之,想他幼時遭遇「禾稼不登,人皆相食」的災年,親眼見父母姐姐挨個餓死,還能靠著刨樹根、掘鼠洞等法子活下來,可見這人對人間親情雖無十分執念,求生的本能倒如獸類一般。

  眼下寒毒發作苦不堪言,葉千琅不由想起先前與那人並掌之感,按說他十七歲已任職錦衣衛,期間見過各類武功各色高手,卻從未見過這般渾厚精湛的內力,至陽至勁,恰與五陰焚心決相生相剋……

  一刀連城。

  即便沒有鹿臨川,自己也是要找上門去的。

  「大人……」見葉千琅臉色懨懨,吐納亦無聲息,羅望將後話咽下,輕嘆了口氣,轉身守在了房門口。

  日頭漸漸向西,投下一片斑駁光影於窗前地上,復又歸於一絲金線。泥窗後,一隻老鴰撲稜稜突入長空,啼聲悽厲綿邈,許是店小二已置備好了酒菜,一嗅鼻子,儘是勾人的肉膻味。

  窗前的光亮攸地消失,油燈還未點上,客棧里極黑,極靜。立在這一片油膩狹小的暗處,羅望靜靜等著一場暴雨,心眼卻驀地一亮,不見這天啟末年的荒涼西域,倒看見了萬曆三十八年的一地牡丹。

  大明朝盛極而衰,萬曆帝不郊、不廟亦不朝,朝中,文官與文官互相傾軋,後宮,宦官與宦官各自邀寵,彼時大明朝最得勢的還不是今日的九千歲魏忠賢,而是擢司禮秉筆太監的王安。

  便是太監也懂養兒防老之道,王安在京里某一處大宅里種了萬株牡丹,又收了一撥孩子,遣人教他們武功,因他素來與東林黨人走得近,還從中揀了幾個出挑的送去左光霽那裡讀書。

  羅望便是那時候第一眼見到了葉千琅。

  猶記得那日牡丹花好得罕見,可對這人的初見印象卻是平平,想當時羅望年滿十五,正是這一撥孩子中最年長的一個,而初入王府的葉千琅卻是其中最小一個,一個八九歲的奶娃子,餓得皮包著骨,一張臉還大不過一朵開到極處的牡丹花,任人忍住不欺負他都難。

  殊不知這奶娃子養了幾天便脫胎換骨,變得臉如瓷碟臂似嫩藕,更會討巧。別的孩子都管不怒自威的老太監叫「廠公」,唯獨他管王安叫「阿公」。只要王安來宅子裡探望這些小的,他必跟認親似的黏著不放,怯生生扯拽著王安的衣角,一口一聲「阿公」,走哪兒跟哪兒是寸步不離。

  也不知是不是這一字之差的親昵與慰藉,王安確也格外喜歡葉千琅,每逢見他,都要把他抱在自己膝上,有時與他講些忠君體國的道理,有時與他講些宮禁里的趣事兒,一白髮老頭與一軟糯糰子親昵相偎,頗有點含飴弄孫的意思。

  可惜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天啟帝即位不久,王安失勢於魏忠賢。魏忠賢窺伺東廠大權,與客氏同謀剷除王安,順便就得抹去他那一宅子「餘孽」。

  一府數十口,除去幾個老僕,餘下的都是王安收養的孤兒寡女。大的弱冠有四,小的也就十來歲,一個個正慷慨激昂,合計著該當如何殊死一搏,葉千琅卻不見了。

  再見之時,牡丹花被暴雨摧折一地,錦衣衛高手已將這處老宅密密圍住,而進門來的第一人竟是一個少年番子——

  身上的飛魚服已為雨水澆透,葉千琅倒提著繡春刀,眉眼清俊,殺意凜凜。

  大雨中,他一字一頓道:王安已死,降者赦,逆者殺。

  有人敢當這悖逆的頭雁,別的雛兒怔過,驚過,也就降了。

  可降是降了,卻有個眉眼伶俐的年輕姑娘先起了頭——放下刀劍之後,她走過葉千琅身前,冷不防朝他啐去一口。

  除羅望外,餘下十來個也紛紛效仿,葉千琅不爭不辯亦不動,平心靜氣地受下了十餘口唾沫。

  魏忠賢本欲斬草除根一個不留,但見葉千琅武功高絕可堪一用,又見他親手勒斃了王安,便沖手下揮了揮手道,這王安養的東西倒是能派上用場,倘還有願歸順咱家的,就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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