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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外頭濃雲密布,一絲風也無。思兔閱讀這場暴雨久候不至,店裡店外都沉悶得緊,這種沉悶非是見血封喉,反像是一雙無形手掐住你的脖子,勒不死又松不開,教人極欲掙脫又極不痛快。
客棧裡頭點著了幾盞油燈,焰苗忽明忽暗,映著一張帶著大疤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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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開兩壇酒。」喚下欲走的小廝,羅望又冷言多加一句,「若酒不能遇火則燒,小心你身首異處。」
將兩壇燒刀子擺上了桌,小二偷偷瞥動眼珠四下張望——與往日相比,眼下客棧靜得幾許古怪,二十餘人烏壓壓坐在店裡,一划的黑衣黑氅黑靴子,也都刀不離身,面不帶笑,不划拳,不鬥酒,不扯巴幾句閒話,甚至連嚼咽也沒一點聲響。
只有一人如鳳在鴉群,與這些黑衣人全不一樣,而這些黑衣人待他畢恭畢敬,一個個活似陰間兵卒見了閻羅王。
一位年輕公子,身著青緞錦袍,頭束銀鑲翡翠發冠,腰間環繫著一根白地青花束帶,左耳上還戴著一隻孔雀藍耳墜。瞅他人似一件玉器金貴無比,倒不喜那些官紳喜好的瓊漿玉液,反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頗見草莽氣息。
小二大著膽子打量這位公子一眼,難免奇怪:這天氣燥得人恨不能蛻下一層皮來,如何還有人這般豪飲烈酒?
靠這客棧營生這麼些年,英武的刀客與異域的美人常來常往,卻從未見過這等清冷俊美的樣貌,這般想來又不由感到可惜,只道這人唯一的瑕處便是氣血不足,臉色太青。
忽聽見外頭有人奮力拍門,哐哐作響不依不饒,擾得葉千琅眉頭一皺,擱下了手中的酒碗。
羅望以眼風示意小二把人打發走,小二立即小跑兩步去開門,嘴裡還嚷著:「小店客滿了,不招待了!爺,您投別家去罷——哎喲!」
門方一打開,就聽見小二一聲慘呼,整個人似被人一掌拍飛出去,正巧就跌在葉千琅腳下。
「哎喲!我的屁……屁股……」嘴裡還唧唧歪歪呼痛不絕,卻見十餘黑衣人已齊齊拔刀,嚇得他還沒爬起來又一頭叩跪在地,連連呼告,「爺爺,小的非是故意驚了你……求爺爺放小的一條生路……」
擺了擺手,葉千琅示意錦衣衛番役們毋輕舉妄動,抬臉冷冷望著門外。
「方圓百里儘是荒灘戈壁,獨你一家客棧,還能投哪家去?!爺來了你就得伺候著,容不得你說個『不』字!」外頭人的雷霆吼是一聲高過一聲,又對著客棧木門撒氣似的劈出一掌,道,「你知道爺是誰嗎?爺的名頭說出來嚇死你,爺可是一刀連城!」
這般說著,外頭人便已跨門而入。瞅著是個九尺有餘的漢子,生得龍眉虎目頗有異象,扛一柄龍紋寶刀於肩頭,人與刀皆一樣,鑲金銀,飾玳瑁,綴犀角,一進門便環佩叮噹,噼里啪啦一通響。
漢子似也意識到今兒這客棧里的氣氛不同以往,微微一怔過後倒也絲毫不怵,甩開膀子昂首挺胸,油燈的焰苗也跟著他的步子搖晃。
見是一個不知輕重的莽夫,羅望稍寬了心,輕聲道:「大人,卑職與你打個賭如何?」
他未道後話,只以目光一指漢子扛於肩頭的那柄刀,葉千琅難得心情不錯,會意地點了點頭:「我賭你扛不動。」
話音剛落,門外又進來一個人,瞧模樣打扮是個漢子,可再細細一辨其容貌,方才發現此人眉似遠山眼如星,垂著一綹黑髮,露著一段玉頸,分明是個女扮男裝的美嬌娘。羅望與那女子互相對視一眼,目光游至其腰間裹著的一塊獸皮上,看見上頭綴了幾把小刀,刀刃上依稀透著熒熒藍光,顯是餵了毒。
小二揉著屁股站起來,許是沒認出眼前是個女人,沒好氣地問:「你這漢子又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冷冷睨了小二一眼,女人從腰間摸出一錠銀子,擲過去道:「我才是一刀連城。」
可笑這邊陲之地,竟人人都以自稱一刀連城為榮。羅望側頭靠近葉千琅,小聲提醒道:「大人,小心她的刀。」
葉千琅微微頷首,以示對方說得不錯,正欲抬手再進一碗酒,又見一人進得客棧來。
戴著一隻斗笠,擔著兩肩風霜,穿著一身似能抖落幾斤沙的舊衣,這人背著燭火,斗笠投下的陰影掩住大半張臉,隱隱可見其鼻樑直挺,下頜俊美,一雙唇不笑猶似含笑,分明輕佻又多情。
雖未完全看清來人樣貌,卻也能看出他的潦倒落拓,可這人信步從容氣度風雅,倒顯得三分像俠士,三分像隱士,三分像那不羈形骸的浪子,還余不多不少一分王貴之氣。
「這人若非毫無武功,那便是個絕頂高手。」羅望側一側頭,見葉千琅劍眉輕斂鳳眼微眯,仿是正在走神,便又喚他一聲,「大人……大人?」
葉千琅確實未聽見,自這第三人走進客棧,他的目光便再未離得他。
「往日裡半天等不來一個客,今兒倒是一股腦全來了。」小二見這人衣衫落魄,便難掩心中輕蔑,存心問道,「你莫不也是一刀連城?」
「在下寇邊城。」語聲低沉而動聽,來人言罷放聲大笑,抬手摘下頭上斗笠。
焰苗東搖西曳,店內鴉雀無聲,幽冥中露出一雙深長眼睛,寇邊城也轉臉望向了葉千琅。
倒也巧了,四目方才相接,忽聽見天際一聲驚雷,久候了的暴雨終降下來。
雨勢洶洶,雨聲嘩嘩,如那戲中人搽粉畫墨登台前,必得先為他擂擂鼓,鬧鬧場。
葉千琅覺得此人眼熟,非但覺得眼熟,還難得心生一種別樣感受。
這無疑是開天闢地頭一遭,想葉指揮使十五歲初經情事,雖不至閱人無數,倒也沒少惹得一眾美人為他尋死覓活,而今修習五陰焚心決已至化境,更是視紅顏如粉骷髏,視名利如墳前土,心堅如磐血冷如冰,無風無雨也無晴。
偏偏在這大漠邊關不毛之地,仿是一擰身,一回眸,忽地與久未謀面的老相識打馬相逢,這般似親近非親近,似悸慄非悸慄,說之不清道之不明。
今歲西戎背世盟,直隨秋風寇邊城。
倒是個有趣的名字。
羅望想起先前與葉千琅的賭約,便抬手一招那個漢子,道:「可否借你的刀一看?」
漢子不似外表豪放,實則粗中有細,瞧出這些黑衣人腳上都是官靴,又想到今晚無論如何得在這客棧度過,便虎下臉說了一句「我這刀可是稀世寶刀,你可看仔細了!」一抬手,便將那柄龍紋刀拋給了羅望。
羅望自然而然伸手去接,哪知這柄刀竟重似千斤,他漲得滿臉通紅,兩手並用勉力提氣,才不至於被這刀給壓得狼狽垮下。
葉千琅單手接過羅望托在手中的刀,輕鬆拔刀出鞘,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雖說刀鞘未免匠氣了些,這刀確是難得一見。
葉千琅施施然將寶刀歸入刀鞘,卻不遞還於那漢子,反而翻轉了刀的刃與柄,以刀尖對著自己,頗識禮數地遞於他身邊的寇邊城,微笑道:「好刀。」
葉指揮使笑是笑了,卻笑得不見一絲歡喜之態,蒼白面色隱約泛出青紫,眼風狠戾更勝刀光,一般人莫說接刀,只怕連接他一記眼風都得心驚肉跳,可寇邊城卻似無動於衷,不退亦不讓,一雙笑意脈脈的眼睛迎將上來,大大方方就伸手去接。
哪知五指剛剛摸於刀柄,一股陰寒之氣便直貫而來,若是毫無內功底子的人,當場即會經脈俱裂而亡。
葉千琅本欲將五陰焚心決的寒氣借著刀身灌入對方體內,不料卻被一道熾熱內力逼退回來,於是眉眼一挑,當即又續上兩分勁力,傾了傾身子問:「什麼人?」
寇邊城同樣傾身向前,不卑不亢笑答道:「買賣人。」
明面上兩人神色自若,一來一去一問一答,實則早已在彼此掌下來往較量。
兩股掌力對接,愣誰先遜一分都有受傷之虞——也就更難為了這柄刀,你來一道寒氣,我去一股熱流,冰火兩相融,刀身上漸凝水氣,水氣須臾又聚成水珠,滴滴落於地上。
你進一分我便也進一分,轉眼兩人已是氣息相聞,交睫相距。
「賣什麼?」
「賣藥材。」
「什麼藥?」
「這藥男人用得著,女人用不著,壯年用得著,老年用不著,有情人用得著,無情人用不著……」寇邊城直視那雙點漆鳳目,嘴角一點笑容頗不正經,也頗顯親昵,「三教九流都用得著,獨和尚太監用不著。」
「哦?」葉千琅微翹著一側嘴角,也看不出這笑容是譏是刺,「那請問寇公子,葉某是否用得著?」
單看這人的面色與桌上的烈酒,便知他寒氣入體,須借之禦寒。寇邊城斂了斂面上玩笑神色,道:「寇某江湖漂游四海為家,略通疑難奇症,大人若是不嫌棄,寇某或能相助驅除大人體內寒氣。」
「不必,葉某不喜人情。」對方開口竟稱「大人」,顯是眼力不錯,認得自己腳上的官靴。葉千琅真真一笑,這一笑雖淺卻艷,更是無比默契,使得倆人不約而同撤了掌間勁力。
「高軒蒞止,不勝榮光。」將龍紋寶刀完整歸於對方,繼而自報了家門:「在下葉千琅。」
(五)
這一夜不太安生。
外頭雨勢稍緩,驟雨化作細雨輕敲瓦檐,耳邊免不了便有些窸窣聲響,似眾口籍籍,低語喁喁,揮之不去。
葉千琅向來睡得少而淺,身邊倘有一點風吹草動也會將他逼醒過來,醒後常常頭疼欲裂,再難成眠,是以他從不容旁人在自己入睡時靠近。曾有個自恃貌美的小婢偏不信邪,趁夜摸進葉指揮使的房裡,擎著一支西域來的催情香,欲把生米做熟,一夜從平地躍上枝頭。
豈知連太監都招架不了的催情香竟無作用,葉千琅被那幾聲蓮步驚醒,還未等這腴潤嬌艷的美人爬上床榻,便目現血色,出手擰斷了對方的脖子。
確是垂髻之年落下了這個病根子,彼時葉千琅還沒這麼個好名字,因是出生於臘月十九,小名便喚作十九。家裡還有個長他幾歲的姐姐名喚阿五,姐弟倆時常頭挨著頭肩並著肩,同寢同食是親密無間,七歲的葉十九跟著父親上山找吃食,還不忘撿些漂亮的石頭回來贈予阿姐。葉阿五手巧,愣是把那藍熒熒的石頭打成了一雙耳墜子,一直戴著不離身。
可惜好景不長,萬曆年間災異頻生,時旱時澇,時鬧蝗災,時鬧鼠疫,葉家所在的那個村子仿佛一夜之間十室九空。
人活著萬般苦,想痛快一死都不容易,這稍不留神就會被別的饑民擼去,成了他人的口中餐,祭了他人的五臟廟。
葉阿五常將自己嘴邊的一口稀粥省給弟弟,還不忘攥著他的手,貼著他的耳朵叮嚀,十九,夜裡萬不能睡太死,否則便活不成了。
腹內白土鼓脹,難受得緊,葉十九半懵半懂,只管繼續形影不離黏著阿姐。
直到阿娘被活活餓死,阿爹也餓出大病,某日把姐弟倆叫到跟前,仔仔細細卻一言不發地打量一番。
當天夜裡葉十九突地聽見響動,卻是貪得睡夢中那一點點不畏飢餒的快意,不願睜開眼睛。
翌日醒來床榻上只余他一人,阿爹端來一鍋肉湯,告訴他,昨兒夜裡你阿姐被摸進村子的野狼叼走了,村里人趕去狼窩時已是遲了,只得殺了那野狼的崽子泄憤。又一指那鍋湯道,這便是野狼肉。
葉十九再是懵懂年紀,也知道自家阿姐遭了大難,心裡原本悲痛,卻抵不過自己久不知肉味之苦,見這碗狼肉湯肉香奇異,湯色瑩白,便也不顧湯汁燙口,匆匆接過湯碗吞舔起來。
直到將肉湯喝盡,方見湯碗裡剩著一隻藍熒熒的耳墜子。
葉十九隻愣不過一瞬便定下心神,趁阿爹不備,將耳墜子收進袖口,又以手中長箸敲了敲碗沿,問阿爹再討一碗。
只是夜裡忽然腹痛如絞,沒跑出屋子多遠便骨碌跌進坑裡,吐得昏天黑地,和著滿面又餿又臭的淚。
只是頭頂掛著一彎殘月,冷如鉤,煞如刀,從此照得人再無好眠。
虎毒尚不食子,可人若被逼到極處,只怕也得應那孟老夫子之言,異於禽獸者幾希。虧得葉父年輕時還讀過書,中過孝廉,唬得了遠近被肉香吸引的鄰里,卻唬不了自己這個早慧的兒子。
多熬不過半個月,父子倆再次餓得瘋魔,葉父本欲殺了自己的幼子分食,終因不舍這根葉家的獨苗,仰天長嘆一聲,放下了手中高舉的柴刀。
葉父臨終前已憔瘦得薄薄一片,臉容凹陷不成人形,他簌簌落下兩行老淚,依依握緊兒子的手,千言萬語的不甘與不舍化作最後一句囑託:
十九啊,阿爹不盼你來日朱黻金冠飛黃騰達,只求你活著便好。
家人失盡之後,葉千琅便單耳戴上了姐姐的耳墜子,更因此僥倖逃過一劫——
原是一人販子見他生得眉目俊俏又戴著耳墜子,誤認作一個女娃,便將他帶出村子,打算賣進京里的妓館。不料途經種種波折,竟因緣際會被王安相中。
葉十九始終記得,當日自己被王安召見,已是凍得瑟瑟戰戰,餓得幾將斷氣。王安心慈,便派下人給他蒸了一籠鳳凰五色糕,告訴他,這糕點不單自己喜歡,也是大明天子最常食用的糕點。
將那熱騰騰又軟糯糯的糕點抓在手裡,巴巴望著這座高宅大院與眼前這個慈藹老人,葉十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墜子,感謝冥冥之中亡姐庇佑,方又抓住了一線生機。
問他名字,答曰十九。
王安與那大字不識的魏忠賢全不是一個路數,既喜好與東林黨人親近,必也粗讀詩書略通文墨。見這小娃生得如嶺上冰雪匣中美玉,一千個裡頭也挑不出一個,當即歡喜地賜了「千琅」一名。
王安喜歡葉千琅,自是相中他這般看似剔透無雜的心性,而葉千琅確也招人喜歡,此後不見廟堂波詭雲譎,不聞江湖腥風血雨,一心一意在王安的宅子裡練功讀書,漸漸也跟這老太監處出了些許祖孫情誼。
天啟帝登基之後王安失勢,被貶去充當南海子淨軍。南海子提督劉朝奉魏忠賢之命誅殺王安,但又怕天啟帝日後問及這老太監的下落,故遲遲不願親自動手。所幸正值兩難時候,救星倒自己找上了門。
劉朝故意不給一口吃食,王安餓了數日,已餓瞎了一雙眼睛,他伏於地上,刨盡了籬笆下的蘿蔔,只能抓食泥土果腹。可眼睛雖瞎,耳朵卻靈敏更勝以往,方聽見有人進入院子的聲音,便知來人是誰。
正值冬寒料峭,天陰欲雪,已是一身錦衣衛番子服的葉千琅單膝點地,跪在王安面前,命手下將一碟子鳳凰五色糕擺放在地,喊他一聲,阿公。
縱是身陷絕境也放不下昔日東廠督主之尊,王安強撐著盤腿坐起,笑了笑道:「你這孩子到底來了。」
葉千琅點一點頭,也微笑道:「阿公,今日氣色倒好。」
王安兩眼雖瞎卻心眼敞亮,知道自己眼下餓得半人半鬼,哪裡可能不錯。心忖魏忠賢早布下天羅地網,這孩子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東廠眼皮底子下來去自如,便有些懷疑問道:「你來救我?」
葉千琅搖了搖頭,惜字如金:「不是。」
到底宦海沉浮這些年,王安微微一怔,旋即瞭然道:「你來救你自己。」
「是。」葉千琅稍頓片刻,「不單想救自己,也想救府中眾人。」
「你如何救得了他們?」
「生逢亂世,活著總好過不活。只是『忠孝』二字束縛得緊,總要有人先擔惡名,領這雁行之首。」
寡著一張臉孔,雖是無波無瀾不動一絲情緒,卻也在情在理不遜一分坦誠,只換來王安既驚且詫,苦笑道:「你……竟還有人情?」
「十載朝夕相對,同室共處,我非草木,豈能無情。」葉千琅抬頭看了眼愈加陰晦的天色,將盛著鳳凰五色糕的盤碟往王安面前挪了挪,語聲倒也無催促之意,「阿公,趁熱用這糕點吧。」
風獵獵,雪紛紛,一霎天地盡染銀白。葉千琅始終一動不動跪在風雪之中,耐心候著王安細嚼慢咽用罷了鳳凰五色糕,才出手將他勒斃。
事罷,葉千琅起身拂去肩頭雪花,一張臉仍寂靜無情若雪後荒原,只是雪水化於溫熱面孔,倒仿是一行有情淚。
客棧外的雨又急了些,耳邊異聲不絕,終是徹底清醒過來。
循著聲音方向走出屋外,停在了一間客房門外。門未闔上,門口懸著一道由晶瑩珠子串成的帘子,目光穿過這道珠簾,葉千琅看見一男一女正交頸相擁。
屋子暗得很,只剩一盞油燈的余焰將滅未滅。隔著燭火中不時輕輕晃動的珠簾,似隔著昔日那一府的牡丹花影,朦朧爛漫。
女人以背脊相對,而那個男人長發披散,一張臉埋於女人的香肩,大半被如瀑的黑髮遮掩,只露出一雙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
珠簾搖晃,燭火幢幢,寇邊城豎起修長食指於唇邊,含笑噓了一聲。
葉千琅認出了這雙眼睛。
(六)
既是醒了便睡不著了,索性離了這潮悶地方,到外頭去透一口*氣。
雨甫停,空氣難得爽潤。葉千琅來到馬廄前,不喚小二便自行將雪魄牽出。
按說以他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萬不需要親身伺候一匹馬,可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待人不親近,待這胯下畜牲倒若至親一般,平日裡擦洗馬身、餵馬草料等事,若有閒時親力親為,也必不假手他人。
這馬原不屬於他。原是一個京官為取寵於魏忠賢,特派人千里迢迢赴西域尋來,獻給了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魏良卿自是好馬之人,一見這等千里神駒,當下心癢欲試,哪知剛剛騎跨上去,便被甩落在地,摔斷了右腿腿骨。
魏良卿不信邪,傷好之後命人再試,可舉國御馬高手齊聚,竟無一人能將這馬馴服。一打聽,方知這馬素有凶名,凡它的主人非是客死,便是棄市,無一能得善終。
魏良卿當即大怒,將那京官連降數級貶出京師,又命人宰殺了這匹凶馬。
恰好那日葉千琅受命去魏府辦差,撞見一伙人將一匹馬團團圍住,有的拿繩索將它套住,有的拿長矛往它身上扎刺,而這馬竟通人性,見得正主出現,不再徒勞地掙扎嘶鳴,只望著他淚流不止。
便是魏忠賢也費解得很,這葉千琅是無情物,常人的七情六慾他一個不占,可這破天荒頭一回開口相求,竟是為了一隻四蹄的畜生。
雪魄通體渾白,毛色鮮亮,體格遠比一般的馬匹魁偉俊美,便連體溫也稍高一些。
葉千琅以沾濕的毛巾將雪魄周身擦拭一遍,又以五指輕輕梳理它的鬃毛……手指自馬背緩緩游向馬腹,竟似貪戀這畜牲身上的熱度一般,始終遊走不去。
來時他已在魏忠賢面前立下了生死狀,若不能把事情辦妥,必不會活著回去。
佛曰一飲一啄,佛曰三世因果。
葉指揮使倒未想過,繡春刀下亡魂無數,自己死時該當什麼模樣。
想起五陰焚心決的首句也是一句佛偈:前境若無心亦無,罪福如幻起亦滅。
說的是這世上的罪業與福報皆是幻影,普羅眾生不必為之苦苦執取。
當時葉千琅讀到這一句,險些失笑,心忖這本武功秘籍倒體貼得很,一邊教人殺人造業,一邊又勸人學佛修禪,橫豎是它占理。
葉指揮使不信天,不信命,自然也不信什麼善報惡報,只是這殺伐一路,雖說未必是色厲內荏身不由己,也多多少少有些累了。
將上身卸於馬背上,輕閉雙眼,以臉輕蹭馬鬃,手指反覆摩挲過雪魄的溫熱軀幹,也不知是人在撫慰馬,還是馬在撫慰人。
那廂寇邊城迎風而立,將這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裡。
「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
原以為不過是文人騷客的一句臆想,合著因時因地,因人因景,方知古人誠不我欺。
月下一人一馬,馬是好馬,雪白鮮亮的毛髮隱泛一層淡金,體型飽滿壯美,可這人瞧著倒不怎麼好,一張本就蒼白的臉被月色一襯,愈顯了無生氣,若非生得這一等一的好眉目,光憑這青森森的面色便得將人嚇退十里。寇邊城心道好笑:這人許是知曉自己面色有異,這穿的用的俱是一色兒的青碧,倒也相襯映得很。
再細一看,又覺世間怕再無第二人能與這片大漠如此相得益彰,風情得如此直接洗鍊,反教自己方才懷抱的美人落得俗艷了。
是夜霧重如紗,渺渺茫茫籠蓋四野,待一陣風來吹散少許霧氣,這月下的一人一馬方才露出鮮明輪廓。這人輕闔雙眸與馬貼身親昵,明明眉眼冷煞依舊,卻又似與摯友相偎。
一個人倘使孤寂到了極處,必也有趣到了極處。寇邊城原先小心斂著呼吸,不欲打擾這位孤煞的美人,如是一想竟不自覺地輕輕一笑。
葉千琅自然聽見了,也不覺自己適才與一個畜牲親昵有絲毫不妥,挺身回眸道:「寇兄莫不是也睡不著?」
寇邊城卻是提著一隻土陶酒罈而來,笑道:「屋內悶得慌,想邀大人喝酒。」
這話顯是胡扯,美人在懷一夜風流,悶得慌倒奇了。葉千琅也不點穿,只微挑眉道:「酒在哪裡?」
「『三杯和萬事』,倘寇某先前有何得罪之處,還望大人海量寬宏。」寇邊城一把揭除白蠟封布,仰頭灌下半壇酒,稍抖手腕,看似輕巧地將這酒罈拋向對方,笑道:「這半壇酒寇某先干為敬,大人,請。」
酒罈足重八斤,又因寇邊城暗施了五分內力,猶似彈丸飛出炮膛,挾呼呼一陣風聲而來。葉千琅身形未動,亦施五分內力將酒罈來勢卸去,穩穩噹噹單手接住。
「『上命差遣,蓋不由己。』人間事不得意者十之八九,但求今夜『一醉解千愁』。」言罷當真仰頭豪飲半壇,復又將見底的酒罈擲還對方。
你來我往見招拆招,答得既工整又暗藏機鋒,寇邊城提著壇口,手下再施三分力——
酒罈乍碎,兩人相顧而笑。
既飲了對方的酒,又想到對方適才對雪魄目露讚賞之色,葉千琅便大方道:「寇兄若不嫌這鞍韉粗鄙,大可一試。」
「好馬不在鞍轡。」既不手扶馬鞍,也不腳磕馬鐙,不過是足尖輕點便已飛身跨於馬上,而胯下的雪魄竟一動未動,極是乖服。寇邊城垂眸看向葉千琅,笑道,「御馬也不在蠻力。」
「這馬烈得很,竟與你親?」葉千琅略現一驚,須知雪魄性子兇悍,除他之外,至今還無第二人能將它馴服。
「便是與它說話,它也是聽的。」馬上之人弓腰輕撫雪魄的頸項鬃毛,這馬竟似享受得很,鼻中噴出幾股熱氣,低首輕蹭於他。聽他又道,「若葉大人無心睡眠,不妨與寇某夜遊,可好?」
不待對方答應,寇邊城微微一勾嘴角,兩腿稍夾馬腹,便連人帶馬似星奔電邁,須臾已遠。
葉千琅不知這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當即又牽出一匹馬來,飛身上馬,一提韁繩追了過去。
一前一後縱馬狂奔,葉千琅已盡全力,無奈雪魄非是一般馬匹可比,寇邊城也只需使出六七分的力氣,倆人便始終相距於一丈之外,近不得也遠不得。
轉眼間已出了關城,眼見寇邊城欲深入沙漠腹地,葉千琅對雪魄吹了一聲響哨——雪魄聽命於主人召喚,立即前蹄高躍一個急停。
葉千琅抓住良機,如離弦箭般飛身出去,臨空的步法極流暢漂亮,嘴裡竟還客客氣氣喊了一聲:「寇兄,有僭了!」
氣走周天凝於指間,順勢便劈出一掌。
這人不僅練的功夫極其陰邪,且出手必是狠辣殺招,不留退路,寇邊城不敢絲毫怠慢,當即返身去接。
一先一後騰空而起,在空中連拆數招,復又落回馬上。兩個人一邊過招一邊御馬急奔,兩匹馬齊頭並進,蹄聲激烈,濺起飛沙無數。
人生正難得棋逢對手,快意無窮。
先前在客棧里並未完全試出對方身份,眼下倆人各自施展拳腳,一式「雁舞九天」又接一式「潛鱗在淵」,葉千琅雖忌於寒毒剛剛發作,未敢使出十成功力,但掌下招式卻互補互襯盡顯精妙,一心只想逼出對方的看家本領,試出是否真是一刀連城。
奈何他逼得愈緊,對方藏得愈深,也愈感這人看似散漫,其內功卻精深廣博若大象無形,分明還未盡全力。
連環殺招下仍眉眼脈脈,從容帶笑,寇邊城使出一招少林擒拿功夫,以虎爪扣住葉千琅的手腕,單臂提力,欲將他扯進自己懷裡——
便是這提力一瞬,他微一皺眉,這須臾即逝的表情變化自是難逃對方的眼睛。
葉千琅料其白天挨了自己一掌,此刻身上必定帶傷,於是索性以退為進乘勢而起,穩穩噹噹坐進了寇邊城的懷裡。
雪魄仍在飛奔,轉眼已將另一匹馬甩出視線。背靠寬闊溫熱的胸膛,葉千琅被兩條鐵鑄一般的手臂箍著不動,試探道:「寇兄似乎有傷?」
「陳年舊傷,不礙事。」
「可否容葉某瞧瞧?葉某雖不通岐黃之術,可刀山火海里滾了這些年,一點皮外傷還是難不住的。」
寇邊城輕聲笑道:「在下一個買賣人,常年遊歷在外,以天為蓋地為席,以烈日當頭為帽,荊棘裹足為靴,是以這身粗糙皮肉如何不敢污了大人眼睛。」言下之意,便是不肯了。
葉千琅冷笑一聲:「倘使我……定要看呢?」
「若大人不嫌見,這身皮肉自然也沒什麼看不得。只是在下這身衣裳……」寇邊城低頭咬住葉千琅左耳的孔雀藍耳墜,以牙齒輕輕一拽,輕輕笑道,「還得勞煩大人親自來脫。」
話音甫落,寇邊城一把抱緊葉千琅的腰身,兩具軀體同時騰身離了馬鞍,雙雙跌進沙里。
這拳腳來往一旦變了味,倒像是一場激烈情事,倆人不停互相撕扯對方的衣服,絞抱著在沙漠中翻滾,一忽兒你在上,一忽兒我在上,不一會兒已滿身是沙。
直到力盡方止,葉千琅跨坐在寇邊城身上,與他一上一下彼此看著。
許是方才飲酒半酣,倆人皆已衣衫大開,氣喘得粗且促,胸膛不斷起伏,葉千琅微微一驚:寇邊城的長袍裡頭竟無一物。
「出門急了些,竟忘了穿齊整。」寇邊城微眯眼眸,笑意慵懶,坦然展現他這驚心動魄的軀體之美。
縱使平日裡所見儘是骷髏惡鬼,面對如此一具多情的身體,仍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與之親近。葉千琅卻面無慚色,只平靜問道:「有一事葉某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能否向寇兄請教?」
「何事?」寇邊城心道難得,這人竟也會做出一副虛心求教之態。
「寇兄看葉某的功夫如何?」
寇邊城如實答:「至寒至陰,已臻化境。」
「化境不敢當。但若盡力一擊,縱是大羅神仙也難周全。然而今日申時,我曾一掌打中一個賊人,為何那人卻若無其事縱馬而去了?」
寇邊城搖了搖頭,笑道:「葉大人不必介懷,我猜那人縱能強撐而去,而今也已命喪黃泉了。
「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
葉千琅逼近對方的眼目,不答反問:「葉某仍有一事不解,那賊人在沙漠間來去自如若入無人之境,而他來,沙暴也來,莫非這世上真有飛天遁地、呼風喚雨之術?」
「只怕這世上有的只是人多嘴雜,傳訛之誤。」寇邊城伸手捏住對方下巴,將這張青森森的臉孔捏近眼前,自己也微微傾身靠前,卻在距這雙薄唇不過一厘的地方停住——
兩人的目光你退我進,纏綿斡旋,葉千琅只覺這雙眼眸華美魅惑卻又深邃難測,好似一個以深情俊扮的謊,裡頭諸多城府,諸多算計,諸多兇險,實是看不清這人到底打得什麼主意。
千般念頭一閃而過,只微微壓低了臉,終讓四片唇輕輕碰上。
唇與唇輕輕相貼,倆人皆未更進一步,仿是這般肌膚相親就已令彼此快慰得很。
良久,寇邊城微勾嘴角,道:「本是秀色若可餐,可惜面色卻不太好。」
被對方吻住的這雙薄唇也似染得一絲笑意,葉千琅面上仍不動聲色:「你說誰?」
「我說今日路邊撞見的賣唱女,恐怕久不知飽為何意,面有慘然飢色——大人以為我在說誰?」
葉指揮使也不拾這話趣兒,仍寡著一張臉問:「如是豈非可怖?」
「倒也未必。人各有所好,或喜花箋,或喜草籀;或喜畫屏牡丹國色生香,或喜黃沙野蒿胡天慘烈。寇某——」稍事一頓,眸底唇邊笑意更顯,「當屬後者。」
葉千琅忽而起身道:「不瞞寇兄,葉某是來殺人的。」
話雖說得平淡乾脆,一雙鳳目卻射出懾人綠光,滿帶警戒意味。
寇邊城淡然反問:「殺誰?」
「誰攔我殺誰,誰擋我殺誰。」葉千琅翻身上馬,對方也已起身,眼梢瞥見那寬闊後背,雖無凍傷痕跡,卻滿布似為刀劈斧砍,鞭抽棍打的傷痕。
縱是殺人如麻如錦衣衛指揮使,也不禁為此慘象震然。
意識到葉千琅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後背上,寇邊城迅速將外袍束了齊整,轉身笑了一笑——
仿是背負著一身隱秘的債,不可為人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