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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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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土司入京面聖,打著又是「勤王救危」的旗號,身邊自得帶著些兵馬。思兔閱讀sto55.com自西北而來的三千軍馬循禮不得入城,只得暫宿於城外。這滿朝文武多是貴高賤低的熟手,見風使舵的內行,眼見九千歲失勢而鎮西將軍得勢,紛紛擺宴相邀。
寇邊城有心籠絡群臣,又不欲令崇禎生疑,於是白日裡隨俗應酬,與眾官不冷不熱地交際往來,夜裡卻必與麾下軍士同甘共苦,一同宿於城外大營之中。
營中這三千兵馬既有狼角湖的弟兄,也有四瀆八盟的好漢,還有原穆赫手下的將領以及佛門還俗的武僧,人員構成雖說複雜,卻各個都是千挑萬選的精英,眼下披甲持兵分列兩旁,儼然已是一支軍容肅整的西北軍。
這明面上的西北土司仍是單小虎,可這軍營上下都心照不宣只聽令於鎮西將軍。單小虎自己也沒以土司大人自居,拿著一封書柬便咋咋呼呼闖入將軍大帳,見寇邊城正面壁負手而立,凝神望著那掛於壁上的一件戰甲。
鬢邊白髮甚是打眼,他竟這般一動不動站立良久,連眼皮也不瞬一下,仿似化作石頭一般。
「師父?」
喚他一聲,沒回應。
「師父,這是自前線送來的戰報,裡頭還夾著一封……莽古爾泰給你的親筆書函。」
約摸半盞茶之後,寇邊城才自那件征衣上挪開眼睛,回頭對單小虎露出一笑:「也不知為何,自授下鎮西將軍大印,總想起小時候在父親軍營里的事情……」面上這分笑意本就頗苦,頓了頓,眸中更添一絲悵意,「原以為都忘記了。」
曾有一陣子父親其人已在記憶里變得十分模糊,只依稀殘存幾分印象,自己的五官與父親頗為肖似,一樣是又深又長的眼廓、薄而分明的唇……餘下的一概不記得。
不記得許是源自不理解,當年賀雪雎不理解,明明是君逼臣反,父親為何不肯擁兵自立與明廷拼個魚死網破,卻偏偏甘願在菜市口受下千刀萬剮?而今寇邊城自掌帥印,昔日情融於今日景,便突地想起自己本姓為賀,想起十歲便跟著父親戍守邊疆,日日打馬長歌,甚至連那四五歲的小兒光景,父親手把手教自己摹字的畫面也一時清晰起來。
童聲脆嫩,紙上字跡亦歪歪曲曲,那黃口小兒邊寫邊念:忠、孝、悌、忍、善……
合著這被父親寄予厚望的五個字,這些年也就獨獨做到一個忍字,忍得東廠大獄中的非人折磨、忍得飄零塞外之苦、忍得寄人籬下之辱、忍得向喜歡的那個人砍上一刀……
為了太和殿內那把金漆九龍椅,沒什麼忍不了,亦沒什麼捨不得。
單小虎恭恭敬敬遞上戰報與書柬,見寇邊城讀信時突地眉頭緊鎖,眸色一深,似一團陰影自眉眼間掠過,面上神色更難辨是憂是怒,縱是向來缺心少肝如他都瞧出其中不對勁來,忙問:「那後金韃子……不答應結盟?」
寇邊城也不答話,讀罷便將手中書信置於燭炬之上,直至焰苗燒至他的指尖方才放手,兩張薄宣轉眼燃燒殆盡,化為一縷菸灰。
「師父,你又何必對那些後金韃子如此客氣,那莽古爾泰願意結盟那是最好,倘若他不願意,大明軍難堪一戰,可狼角湖的弟兄大多是生於馬背、長於馬背,絲毫不懼韃子們的鐵騎!」
「你太躁了。」寇邊城搖了搖頭,「他答應了。」
單小虎一時腦瓜溜不過彎兒來,愣神道:「答……答應了?」
「當然會答應。明廷向來不肯議和,君臣上下一意主戰,然而皇太極初繼承汗位不久,四大貝勒必然面服心不服,鑲藍旗的阿敏甚至有心另立門戶……無論皇太極是否真有窺伺中原的野心,他眼下最緊要的是如何鞏固自己在宗族內的汗權,而非與外人拼爭。」
「師父,恕徒兒多嘴問上一句,你是真打算按盟約上說的與後金分疆而治,從此二帝共視天下?這……這恐怕……」
「這恐怕將會遺萬世之臭名,是不是?」寇邊城替他把話補全,繼而放聲大笑。這笑聲中謔意明顯,儼然不懼什麼「萬世臭名」。
單小虎噤不敢對,可心裡卻七上八下好一通擂鼓:自己雖讀書不多,卻也知道歷代明帝與朝堂內外的士子皆以「無漢唐之和親,無兩宋之歲幣」為傲,甚至幾日前無意間與那木頭腦瓜的探花郎漏了口風,對方也如遭雷劈一般,當場失色。
「目下大明天災人禍,百廢待興,莫說我奪帝位需外力襄助,縱是成事之後,我也需要時間。」語聲從容肯定,華美如絨,神態間竟有一派殿上天子亦不及的帝王氣象,「我需時間廢除弊政、休養民生;我需時間強兵富民、整飭邊防;我需忍得這一時苟且,以換來後世兩百年的盛世太平。」
單小虎仍是不解:「既然韃子們都答應了,師父你又這般傷神是為什麼?」
「後金雖答應與我結盟、助我奪位,可莽古爾泰不要金銀美女,不要城池土地,他要的是……大寶法王舍利。」
「我看那塊石頭平平無奇,遠沒傳言裡那麼神乎其神,你重傷時我曾試圖以它救你性命,可丁點神跡也沒瞧見。」還以為這難得的一臉悵色是為了甚麼,心說原來就為了那塊破石頭,單小虎不敢在自家師父面前托大,撓頭笑道:「難道師父你真信了那些傳言,想靠這舍利長生不死嗎?」
寇邊城回眸看著單小虎,不答反問:「你不想?」
單小虎想了想,如實答:「我不想。這一遭我活得還算痛快,上不愧青天,下不愧父母,已經值了。」
「我也不想,但莽古爾泰未必不想,皇太極未必不想。」寇邊城嘴角微微一勾,神閒氣定,顯是早已謀得深而圖得遠,「這大寶法王舍利不僅能換來一紙盟書,倘若能以它引得後金宗族不和,內院火起,到時得利的更是我們。」
「師父如此為難,可是因為那舍利子現下在葉千琅手裡?」見寇邊城不做聲卻神色微凜,顯是自己一語中的,當下笑道,「我還以為是多大的難處!能騙就騙來,騙不來就奪來,實在奪也奪不來,那就拿肉石、瑪瑙之類的充充數得了,反正那些後金韃子又不是當日鹿臨川自藏地請來的高僧,想來也沒親見過舍利……」
「能相似七八分的贗物並不難尋,可它牽繫的是江山,是萬民,賭本太大了,我輸不起。」寇邊城長嘆一聲,自嘲般搖頭苦笑道:「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我好像又輸了。」
單小虎正與自家師父說話,突地聽見帳外起了一陣騷動,顯是有人擅闖大營,寇邊城自然也聽見了,眉心蹙得更緊些,道:「出去看看。」
帳外的守衛原先縱作齊整兩列,此刻已將來人團團合圍於中央,手中刀劍皆已出鞘,卻只是假作威勢而不敢上前,倒是來人每近前一步,眾軍士就往後退一步,如此圍而不攻你進我退,直退到了將軍大帳前。
見寇邊城走出帳外,眾軍士方才往兩旁散開,讓自家將軍與闖營之人打了個照面。
正是明月素影,眉眼鮮亮。
寇邊城看清了來人的樣貌,眉心毫未舒展,唇邊卻已不由自主地噙起一笑:「葉大人。」
說是闖營實也不像。換下那身鱗爪飛揚的飛魚服,葉千琅眼下白袍素帶一身常服,腰間也未佩刀劍,聽見寇邊城喚自己,便也抱拳回以一笑:「葉某來向寇兄道個別。」
見寇邊城不接自己的話,葉千琅又道:「葉某已向皇上辭了官,明日就隨魏公公離京,同去鳳陽看守皇陵。」
寇邊城微闔長眸,眼神深沉,面色更是喜怒難測,如此沉默片刻,才道:「你這是在逼我。」
「我不該瞞你,」實則方才月下一眼對視,心裡就已通透了七八分,寇邊城只當對方眼下這般不痛快是情人間的捻酸吃味,於是輕輕嘆口氣道,「我確實向皇上求賜了這門親事,遂平公主也確實頗鍾情於我,可現下情勢危急,倘若我不瞞你,就憑你這眼裡不揉沙的脾性,只會平白誤了自救的時機。」
「在朝,你是公主駙馬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必競相巴結;在外,你養寇自重,海內戰事不止,便能先掌軍權,再奪皇權,到時或挾天子以令諸侯,或索性逼崇禎帝禪位於你,如此名既正,言亦順,寇邊城,當日我曾賭你不能成事,而今看來竟是我小瞧了你。」冷溶溶的月色下一雙冷溶溶的眼眸,葉千琅面容平靜,語聲聽來竟還頗有幾分讚賞之意,「只是……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救我,我倒要問問,你是真為救我,還是為了我手中的舍利子?」
寇邊城心知瞞不過,便也不欲再瞞,大方答道:「既是要救你,也是要那舍利子。」
「你又不想長生不死,要那舍利子何用?」
「我不要,金人卻要。」也不知是諷人還是譏己,寇邊城長眉微挑,故作一臉不屑之色,「可憐這一刀連城枉稱自己是個英雄,結果卻是個屈膝媚骨的宵小、討好外族的國賊……」頓了頓,眼梢瞥了瞥單小虎,又謔笑道,「該他受千夫所指,背萬世罵名。」
「漢高祖行賄單于之妻以解白登之圍,方才開創漢朝四百年的基業;唐太宗與突厥締結渭水之盟,稱臣納貢十二年,終換來八方寧靖,盛世大唐。」葉千琅靜靜回視對方雙眸,微微一笑道,「你這人非常人也,若生得其時,便是英雄,若生不逢時,也是梟雄。」
「只有阿琅懂我。」這些話背正道,逆天理,單小虎不會懂,鹿臨川更不會懂,寇邊城只感心頭一熱,聲音亦微微發顫,「我的枕邊人是你,我的心上人也是你……待天下大定後,你若不願平白低人一頭,我也可以為你誅妻棄子,廢三宮六院……」
好個薄情寡義的真丈夫!輕描淡寫一個「殺」字,父子有親、夫婦有別都乃人之倫常,這罔顧人倫之言只怕任何人都不會如此輕易說出口,只怕任何聽者都不會信。
葉千琅心頭一聲冷笑,倒也不疑寇邊城此話有假,他太不解又太了解這個人,方才一聲「非常人也」絕非客氣,妻如何?子如何?他葉千琅又如何?自古庸人才多情,這人的一言一行,一思一念從來只有圖謀算計,從來只為江山霸業。
眼見對方去意已決,寇邊城挽留不得便欲強留:「你今天非留下不可,我既要帝業也要你,我不讓你走。」
「你要的太多了。」
葉千琅反身欲去,不成想卻聽見身後人一聲令下:
「你們……請葉大人留下來。」
客客氣氣說的是個「請」字,實則卻有生死立現之意,在場軍士大多知道這指揮使大人與自家將軍有這一分古怪交情,一時擒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個個睜睜立在原地,倒是葉千琅似早有所料,不驚亦不愕,只抬起那隻戴著金絲手套的鐵手,兩指向下一點——
十餘錦衣衛校尉聞令便自暗處殺出,這些人皆是指揮使麾下親隨,武功身手一等一,適才如此輕易地瞞過了營內軍士的耳目。雖說人數遠不及三千西北軍士,可倘真以死相拼,定將鬧得滿城風雨,連太和殿內的崇禎帝都非驚動不可。
直到現下寒風淒清,倆人復又拔刀對峙,寇邊城才道自己許是錯了,原以為只需魏忠賢伏誅,以葉大人這一意求生的性子迫於時勢總會留下,這世上原也沒有捂不暖的石頭、化不去的冰,反正傷也傷了,騙也騙了,往後再待他好些,也就罷了。
實則他到底料錯了葉千琅,這葉大人從來不是隨方就圓的本分人,正如當日葉十九大口吞下姐姐的血肉,此後勒斃王安投靠九千歲、手刃羅望留於狼角湖……殺與赦,順與逆,予與奪,走與留,其間從未有過一分猶豫,只因從未有過迫不得已。
「強取豪奪,匪類本色。你當真以為我赤著雙手就敢來闖你的大營?」時局一夕一變,料寇邊城還沒打算在天子眼門前生出波瀾,葉千琅輕輕一扯嘴角,心中無情無欲,面上卻有玉石俱焚的決然之意,「我命由我不由人,無論生路還是死路,每一條路皆由我自己抉擇,沒人能強迫,更沒人能定奪。」
「崇禎帝絕不會任魏忠賢就這麼離京,你離開狼角湖已賭輸了一回,為什麼還要自尋死路?」寇邊城目中血色瀰漫,朝葉千琅憑空伸出一隻手去,似挽留非挽留,半晌又頹唐垂落,只餘一溜抓不住的夜風漏過指縫,「阿琅,留下來……我該怎麼做,你才肯留在我身邊?」
「寇邊城,我不悔被你這樣的人物傷這一刀、騙這一場……只是……」循著禮數,葉千琅朝寇邊城抱了抱拳,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大營,一如往常般淡漠堅定。
只是從今後,願你我如參商,一世不相見。
(三十四)
霜降時節夜色重,寒意濃,待錦衣衛們鬧罷這一回,營內軍士再不敢有絲毫懈怠,各自打起火把,十二人成一列,兩列並行,分頭在將軍帳外巡邏。
葉千琅說走就走,單小虎自是喜不自勝,不顧寇邊城閉目小憩於帳內,偏時不時地扯大嗓門嚷嚷兩句,罵天罵地罵魏忠賢,也不知是有意寬慰還是成心添堵。
長草間秋蟲戚戚,火把的紅光一點點滲透白色大帳,脈脈如斜陽餘暉,剪出一坐一臥兩個人影,也為那絲絲鬢邊銀髮抹上幾許暖色。寇邊城仰面躺著,由始至終闔著眼眸,任單小虎在耳旁聒噪,偶爾聽他罵魏忠賢罵得痛快了,便不輕不重地笑上一聲。
反是單小虎兀地自己噤了聲,萬分仔細又萬分小心地打量起眼前這個人。
從前只道葉千琅不死不活,不人不鬼,可他頭一回覺得寇邊城才是真真的無情物。
街邊或素或彩的泥玩人偶是無情物,廟裡相好莊嚴的神佛造像也是無情物,單小虎愣愣看著,愣愣想著,這個人,這一生許是註定只求一條出路。
龍袍帝冕,孤家寡人。
古時帝王謂「孤家」,謂「寡人」,哪個不是走過累累白骨青冢,方才得到萬里江山,情情愛愛的不過是蠅頭蝸角芝麻粒,不足惋惜,不足道。
這一夜委實不安生,三更之前送走了葉羅剎,三更之後又迎來了鹿菩薩。人是來了,卻來得與往常大不相同,鹿臨川發未束而衣不整,腳上也未著一隻鞋,就這麼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闖進了將軍大帳。
若說平日裡這探花郎每一現身,必似天上的玉人翩翾而降,可現下他這披頭散髮、面色慘白的模樣,活脫脫就是打哪兒墳包里冒出來的孤魂野鬼。
單小虎不知就裡,一見這心坎上的人物突地來了,也甭管他瞧來是仙是鬼,早是心花亂顫,笑嘻嘻地迎上前道:「喲,鹿探花怎麼來了?」
寇邊城自虎皮軟椅上睜開眼睛,微微抬了抬臉,眉宇間儘是掩不去的疲態,只道:「臨川如何這般模樣?」
「我來找我大哥,」鹿臨川使出一把狠力推開高出自己大半頭的單小虎,至寇邊城身前,滿面決絕悲色,「可他似是不在這裡。」
一眼已知對方所為何來,寇邊城坐直了身子,於一臉倦色中微微扯出一笑,儼然已是耐著性子奉陪:「他如何不在這裡?」
「近來常常想起小時候,便是這個時節我已怕冷怕得厲害,總趁睡覺時冷不防地把腳丫揣進他的懷裡,大哥有時只是一笑,有時卻故作惱我,非撓我腳心不可……」
昔日的甜言軟語尤在耳旁,更教人心痛如許,一腔肺腑之言還未說盡,他已泫然欲泣,哽咽難言,「我與大哥同寢同食,大哥待我亦如至親至近,我憐他少年無辜突遭橫禍,我敬他博聞強識有膽有謀,我愛他光明磊落堂堂丈夫……是以我從不問他,為何明明已死之人忽又死而復生,為何一介將門之後竟成了一方強寇,為何他受名韁利索所縛而愈陷愈深……我甚至可以不問,他對我可曾有過一分真心……可我不得不問,他可還記得自己姓寇還是姓賀?倘若記得,他又是否記得當年滿門抄斬落下的罪名是什麼?」
毫無半點被人揭開舊傷疤的不快,寇邊城面色冷淡,語聲亦淡:「背華勾夷,謀國不忠。」
「既然不曾忘記,而今你暗通後金,私締盟約,這般作為難道不是『背華勾夷,謀國不忠』?」縱有千般的眷戀與喜歡,也抵不住這等滔天大罪,鹿臨川滿面淚痕,顫聲道:「既然不曾忘記,你又如何對得起當日賀將軍為證清白,寧在菜市口受下的千刀萬剮!」
見這翩翩少年郎難得如此失態,寇邊城輕嘆一聲起身近前,頗為關懷地拍了拍他的後背,任他孩子也似哭個夠了,才問道:「你可曾見過明軍如何與滿人作戰?」
話出突然,鹿臨川被問得一怔神兒,一時倒忘了如何應答。
「你沒見過,我卻見過。明軍閉城不出,憑火炮之堅、城門之固勉強支持,若與後金鐵騎曠野交戰,那便是十打九輸,根本無力為戰。」寇邊城勾了勾嘴角,面上卻無半分笑意:「你又知不知道,一旦滿人入關,又當如何?」
不敢想那國破家亡的一幕幕慘象,鹿臨川凜然不語,半晌才自牙縫間擠出一聲:「必是舉國齊心血戰到底,拼得玉石俱焚,誓死不降……」
「血戰到底也是輸,誓死不降終必降。」寇邊城頗不屑地一聲輕笑,「而今關內關外皆不太平,若無我寇邊城應天順人攫奪大統,也必出別的豪傑與亡命,到時天下四面火起,流寇遍地,反讓金人坐得漁翁之利。大明氣數已盡,不是亡於我這『國賊』之手,就是亡在關外金兵的鐵蹄之下!」
「你不單是變了,更是瘋了……瘋得胡言亂語,瘋得徹底……」鹿臨川已是全身驚顫不已,一字不信對方所言,不是不足信,而是不敢信,不能信。「是臨川信錯了人,愛錯了人……既然大哥一意不肯聽人一勸,臨川明天就入宮面聖,縱是拼得一死,也定要將你這些與金人的勾當稟呈皇上……」
實則這話至多三分出自真心,餘下的全是一時氣恨與驚恐,他雖滿腹「忠君體國」與「捨身求仁」,可倘真要見自幼傾慕的大哥被處極刑,也必不可能狠下心來。
不成想話音未畢,寇邊城長眸里掠過一片霾雲,竟已出手連發兩招,一招攻實,一招就虛,掌氣虛實連注,直若一道驚電。
鹿臨川驚駭欲避,可他又豈是寇邊城的敵手,虛實兩招都擋駕不住,瞬間就被擒住了咽喉要害。
「好一個『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的酸儒生!」寇邊城手背筋脈迸出,指間勁力激發,直捏得鹿臨川面色赤紫,喉骨咔咔欲裂。
他冷冷道:「你既想搏個『文死諫』的忠名,我這就成全了你。」
「師父!」
眼見寇邊城目中殺意畢現而鹿臨川即將斷氣,一旁的單小虎也是既驚又駭,一下撲倒於師父腳邊,連連求道:「師父,放了他吧……徒弟從未求過你,就求你這一次——」
寇邊城一字不答也一字不聽,一腳飛踹於單小虎的胸口——單小虎只覺被巨濤拍中心口也似,胸骨瞬間折斷幾根,噴出一大口鮮血之後,竟自暈了過去。
「大……大哥……你……你要殺我?!」鹿臨川手腳冰冷,氣喘不暢,艱難擠出一聲便自閉目待死,一張臉是如茫茫雪後天地俱寂的絕望,只剩兩行清淚止不住地滑下。
寇邊城冷清清看著他,看著那淚水撲簌撲簌,一滴一滴打濕了自己的手背。
方才鹿臨川字字泣血地追述過往,實則他也記得,記得居於鹿府的那些日子,自己每每被舊傷折磨得睡不著,那一點點大的粉糰子總是跌跌撞撞跑出門,又跌跌撞撞抱著藥罐子跑回來,非搶在婢子前餵自己喝藥……
月盈虧,花開謝,十載不是同胞勝似同胞的手足之情,怎麼會不記得?
這一夜先失摯愛,再失至親,明明似過了百年千年,可帳外猶然烏黑一片。
這一夜實是太過漫長。
「你走吧……」寇邊城慢慢鬆開指關,轉身背對鹿臨川,將一雙含淚的眼睛藏在陰影之中,「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是王是寇,是功是過,自有千秋青史論斷……」
營中軍士復又循聲而來,鹿臨川一見四瀆八盟里的幾張熟悉面孔,宛若溺水之人見得救命稻草一般,立時撲上前去拉扯住其中一人的胳膊:「當初起事不正為了『清君側、誅魏閹』,恢復我大明朝堂清明?而今魏閹已倒,皇上又年少英明,為何諸位大哥卻變了心思呢?」
見這人垂頭不答,便又轉向問向另一人,一個挨著一個,嘶聲力竭地質問。
直到有人終不忍見他這般瘋癲失態,回了他一句實話:
「這天下憑什麼定得姓朱呢?把那大明皇帝拉下龍椅,我等便是開國功臣,封疆大帥,從此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
鹿臨川縱是再痴再愚也聽明白了,曾經拋頭灑血的好漢,曾經同生共死的弟兄,大名大利當前,誰也守不了最初那點熱血與豪情。
也直到這一刻,他終是信了大廈將傾。
不可憐自己,倒驀地有幾分可憐太和殿裡的崇禎皇帝,可憐他日夜勤政不倦,卻註定了獨木難支,天意難為。
鹿臨川返身走出將軍大帳,卻是走一步跌一步,跌一步又爬起來,他神態悲涼,頭髮散亂,全無半點昔日世家公子的風雅漂亮,嘴裡不住喃喃自語:「大明……大明要亡了……」
他突地赤足狂奔起來,瘋了一般失聲呼號:「大明要亡啦!大明要——」
自暗處突然殺出一個士卒,拔出一面插在大營內的戰旗,一把扯下桿頭那面黑底白字的旗子,便朝鹿臨川擲過去。
這士卒膂力驚人,加之桿頭又十分尖利,一擲之下,旗杆便自鹿臨川的頸後穿過。
一切都快得猝不及防,寇邊城終是失態喊出一聲:「臨川!」
鹿臨川咽喉盡碎卻也不倒,竟還慢悠悠地轉過身來,朝自家大哥伸出一隻手。
憑空抓了一把,似笑非笑地動了動唇:「大……大哥……」
大量鮮血噴出口中,便這麼仰面躺倒下去。
寇邊城目色深沉,直直望著那個突施狠手的士卒,卻見對方不僅毫無一分慌張之色,竟還主動走來自己身前。
來人面孔剛毅,身形孔武,雖是小卒裝束,神容卻頗具大將之風,他跪下抱拳道:「將軍,溺於情者易短於智,成大事者切忌婦人之仁,鹿探花必除不可。若將軍要責罰屬下,要殺要剮,屬下絕無怨尤!」
「不……你做得很好,是我一時動情心軟,險些鑄成大錯……」寇邊城朝鹿臨川的屍首投去一眼,又闔起雙目,似是真真倦得極了,良久才問那士卒道:「你叫什麼名字?」
「屬下李自成。」
「原來你就是李自成。」久聞其人其名,寇邊城微微露了一笑,面上倦色也減了幾分。俯身將對方扶起,道:「淮水門正缺一位門主,就由你替了吧。」
區區一個小卒一下竟成了萬人的領袖,李自成得了封賞竟還不肯退下,頗有些得寸進尺地問道:「將軍,那葉千琅呢?」
「縱然皇上肯讓魏忠賢全身而退,滿朝文武也必生事端,待天明我便入宮奏請皇上,我將親自追捕魏葉二人,將他們的人頭送還京師。」
見對方拱手欲告退,寇邊城又喚住他:「自成。」
微微闔眼看著他,形容淡漠卻不怒而威:「你有勇有識,敢爭敢為,這很好。只是……」頓了頓,復又輕笑,「只是成大事者也需懂得藏拙,有時過於貪功冒進反易樂極生悲,便是坐上龍椅也必坐不長久——你聽明白了?」
待李自成駭然退下,寇邊城抬目望向遠方,望著天際盡頭血色翻滾,似是地平線下的紅日終按耐不住,幾欲裂地而出。
可見再難熬的夜也總能熬過去,他輕輕自語道:「自己喜歡的人……總該親手送他一程才好。」
(三十五)
崇禎帝原還顧念幾分先帝的顏面、顧忌朝內魏黨林立鷹犬紛紛,想著就把魏忠賢打發去看守皇陵了事,哪知探子來報,這九千歲離京時自帶親兵千人、車馬數十輛,一出城門就調轉車頭,不去鳳陽反而直奔錦州。
錦州何許地方?大明朝的遼西咽喉、禦敵屏障,努爾哈赤在世時後金軍便屢作圖謀,五月天聰汗皇太極舉兵進攻寧錦,終以失利敗退告終,怎料十一月復又捲土重來,時大貝勒莽古爾泰已連拔數城,正紮營於錦州城外。
錦州,寧遠,山海關,三城同氣連枝共築防線,也是後金謀取中原的最後一道關卡。
山海關破,則萬里疆土將盡喪後金鐵蹄之下,自此再無所依,再無所恃。
果不出寇邊城所料,魏黨得志時飛揚跋扈,自是開罪了不少人,一時彈劾九千歲與錦衣衛指揮使的奏本紛沓而來,其言鑿鑿,顯是非置魏葉二人於死地不可。
魏忠賢此舉公然抗旨不說,分明還有投敵的心思,如此便連免死鐵劵也免不了這等謀逆大罪,崇禎帝大怒,立下一紙詔書令錦衣衛旗校出城截殺。
錦衣衛指揮使,不大不小的三品官,而葉千琅既列位魏黨「五彪」之中,崇禎帝自是不能輕易放他離開。
眼中拔釘雖痛快,可那些旗官校尉與這葉大人到底存有幾分交情,又能否不偏私、不殉情地把人拿回來,確也令人信不過。
還是鎮西將軍主動請旨拿人,崇禎帝方才一展龍顏,又下旨道只需取回兩人頭顱,必有重賞。
卻說魏忠賢那頭,一路打點安排,一路施散家財,卻也一路遭人追殺,一路皆是惡仗。待臨近與莽古爾泰約定的大凌河畔,方才發覺去時身邊千餘名侍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而今只餘下二三十傷將殘兵,伴著他這麼個失勢又戴罪的閹人,也不知是忠還是傻。
這些年人在權力巔峰,手握「批紅」硃筆,魏忠賢義子義孫的認了好幾打,對這幾易其主的葉大人實是防範、戒備多於信任,只當他是一件漂亮又趁手的殺器,可這一回才真正發現,這殺器豈止趁手,更是鋒利非凡所向披靡,手起劍落間便化人間為煉獄,放眼儘是血海屍山。
一路財盡糧絕拼死掙命,數度逃生於鬼門關口,這昔日裡高高在上的九千歲瞧來已頗不成人形,仿似乍老了十來歲。魏忠賢抬袖擦了擦臉上混合著的汗與泥,對身旁的葉千琅露出乏力一笑,道:「咱家倒是沒想到,這最後陪著咱家的,竟是你。」
莫說魏忠賢沒想到,便是葉千琅自己也沒想到,更沒想到的是寇邊城竟一路未曾露面,按說以他那「只可我負天下人」的強匪脾性,不該也不會如此輕易罷休。
眼下卻不是傷懷感慨的時候,幾日前才自一場圍剿掙出血路,雖殺退了又一撥不怕死的明軍,自己身上亦受創多處。葉千琅欲取傷藥敷於傷口,卻發現一隻斷去的箭頭不知何時扎在了肩窩處,箭鏃顯是淬了毒,此刻已肉爛見骨,傷處一片詭怪的紫黑色。
取了一些河水清洗傷口,又將盛得滿滿的水囊遞予魏忠賢,道:「請廠公用水。」
魏忠賢仰面灌下幾口,頓覺滿嘴古怪腥甜之味,又將水囊中的水倒了一些在地上,見好好的黃泥地一時鏽跡斑斑,大為驚駭:「小葉,這水咋看著那麼紅,嘗著那麼腥?」
「『死者無頭生被虜,有頭還與無頭伍。』」葉千琅問隨行侍衛要來一柄匕首與一隻酒囊,往刀刃上噴了一口酒後,便自動手將深嵌在肩膀里的箭頭挖出,「努爾哈赤攻占遼東之後,八旗官兵占一城屠一城,致使遼東漢民死者山積,血染凌河。」
「咱家早派人商定好了,」魏忠賢哪裡管得遼東百姓的死活,只顧得自己這顆又老又僵的頭顱保不保得住,「後金大貝勒莽古爾泰會親自率部迎接,只要咱家的榮華富貴不倒,也定有你出頭的日子。」
葉千琅深喘一口氣,連著腐壞的皮肉一併剜了,將那支血淋淋的斷箭拋向一邊,搖了搖頭:「屬下並不打算歸降後金。」
魏忠賢疑道:「不歸降後金?那你又為何拼死護著咱家走到這裡?」
「我與廠公不過各取所需,崇禎帝為剿除魏黨,既遣軍中精英,又懸重金追拿……」「嘶」一聲將衣衫扯成布條,用牙齒輔助咬住一端,一匝一匝地包裹傷口,「天羅地網間……若無廠公一路打點與這千名侍衛同行,我一個人也必不能走到這裡。」
竟是大難臨頭仍有這份從容縝密的心思,魏忠賢不由暗嘆自己當初果是不曾走眼,嘆罷又問:「小葉啊,往後你有什麼打算?」
雖已草草處理了傷口,可肩窩處黑血淋漓不盡,須臾便浸透了半件衣衫。連日激鬥已是真元大損,葉千琅唇色烏紫,面色瞧來更是十分慘澹,半晌才勉力動了動唇:「出關……」
時近酉中,一派暮景殘光,死氣沉沉。迎著逐漸暗下來的日頭闔上眼睛,眉眼不復往日那般拒人千里的冷煞,卻真真滿是厭倦之色。
「求個……安生吧。」
不降後金,倒也不定是胸中那點民族大義突地作祟,實則就是樂得不違心意,樂得任性而為。
無論是皇太極入關還是寇邊城登極,關內自是再不得安生。
而自己這半生,竭力爭與圖,無非就是痴心妄想於這「安生」二字。
終在第二日抵達凌河支流鹼河畔,抬眼正是長天如洗,可四下卻空無一人,除卻偶爾一隻孤雁划過長空,這地方靜得頗有幾分蹊蹺。
初知莽古爾泰定下碰頭的地方,魏忠賢還道太不吉利,天啟二年努爾哈赤發兵進取廣寧,他九千歲任用的守將不戰而逃,反是數萬大明士卒人自為戰,便在此地與後金兵殊死拼爭,直至火藥矢石俱盡,全軍覆沒。
河畔不遠正有亂石如林,石頭上皆覆著斑斑鏽色,仿似血跡經年未乾,又像是座座以朱漆篆文的石碑。
每當風過碑群,萬碑齊作悲聲。魏忠賢聞之毛骨悚然,卻顧不得想些有的沒的,風中凍得猛一哆嗦,便尖聲喚道:「大貝勒人在哪裡?」
哪想到自己作死擺了崇禎一道,如今竟也遭人使了這麼一個要命的絆子——便是他話音落地一瞬,周遭伏兵四起,喊聲震天,忽見高草中幾點銀光閃了一閃,便烏壓壓來了一陣箭雨。
箭是流星箭,雨是瓢潑雨,前頭一陣方才落下,後頭一陣立時接上,遮天蔽日,恢恢如網。
生死須臾間,葉千琅一手拽過魏忠賢擋於身後,另一手疾出長劍,揮攔飛矢以護身。
直退到滔滔大河邊,箭雨方止,除魏葉二人外,餘人皆命喪箭下。
九千歲雖是毫髮無傷,可有兩箭卻射中了護著他的那個人,一箭只些微擦破了臂上的皮肉,而另一箭卻正中大腿,沒入骨肉三寸有餘。
奇的是這些伏兵之中竟既有滿人也有漢人,葉千琅晃了晃身子而未倒下,認出了後金兵的甲衣、圍裳、插纓槍,也認出大明軍的鎖子甲與鐵網裙。
心說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便在這個地方做個了斷也好。
為首之人剃髮留辮,樣貌英武,一身亮鋥鋥的髹漆鎧甲顯是與尋常後金兵勇不同。魏忠賢原已被突來的箭雨駭得癱軟在地,一見得那人又立時撲跌上前,道:「大、大貝勒……您難道忘了與咱家的約定嗎?」
「記得是記得。」莽古爾泰仰面大笑三聲,「只是你這老閹狗既不能看家護院,也不能上陣殺敵,便是吠叫兩聲都難聽得很,我要你何用?」
又側身對身邊一人笑道:「寇將軍,我奪大寶法王舍利,你取這兩顆人頭回去糊弄你的皇帝,今日你我便締結凌河之盟,他日共謀漢家江山,如何?」
手中兵刃盡折,一身血衣斑斑駁駁,葉千琅巋然立著,抬眼望向莽古爾泰身旁那人。
那人亦是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西風乍起,漫天殘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