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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

  趁葉千琅提氣一躍之際,寇邊城施出大紅蓮華經心法,氣凝全掌,自對方腳下送出一道白金光芒,兩股強力疊而加之,終是將將落出井口。思兔閱讀sto55.com

  見葉千琅安然無恙離了枯井,寇邊城才覺出自己業已耗盡最後一分氣力,渾似被人卸了十塊八塊又拼湊起來,動是痛,不動更痛,竟還強為著抬起手臂,撫了撫微腫的唇,似回味著方才那一吻的纏綿甘美,含笑闔上眼睛。

  也不知就此過去多少時辰,突地聽見了一些窸窣響動,睜眼看見井口處似有人影晃動,繼而垂下了一股粗麻繩。

  井外的葉千琅一聲口哨喚來雪魄,待寇邊城將繩索綁定自己,便以雪魄前行之力將人自井裡拉出,又揮劍斬斷繩索,將人扶上馬背。

  猶然身處危境,兩人策馬便行,然而還未行出多遠,迎面就撞上浩浩蕩蕩一隊人馬,原是單小虎帶著寨中弟兄前來接應,見馬背上的寇邊城身受重傷,也不問青紅皂白,當場就拔刀揮向葉千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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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刷刷刷連斬數刀,招招勇悍,式式狠猛,葉千琅勉強提劍招架,不一會兒便顯出敗勢。

  誠是病龍游淺灘,傷虎落平陽,這廂是舊創添新傷,雪上加霜,那頭卻是欲把新仇合舊帳,一併清算。覺出葉千琅也受傷頗重,單小虎仗著自己力壯刀快,正打算攜眾弟兄一氣兒斬殺對方,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叱:「小虎,不准。」

  按說寇邊城已命在垂危,氣息奄奄,可這輕輕一叱仍有一股莫名的懾人之力,仿似霍霍刀聲,一時駭得眾人概如俎上魚肉,驀地都不敢多話了。

  單小虎不敢有違師命,又不願錯過誅殺葉千琅的良機,強自辯道:「師父!真的不能信他!他——」

  馬背上的寇邊城晃了一晃,逕自跌了下來,單小虎忙趕上前去,將他扶進懷裡。

  卻見寇邊城自袖口中取出一塊煞是艷麗的石頭來,交在了自己手中。

  「這是什麼玩意兒?是雞血玉還是紅瑪瑙……」狼角湖內珠寶瑰異難計其數,單小虎心說這石頭瞧著也未見特別之處,突地想起寇葉二人夜闖明來寺正為了法王舍利,又想起還曾聽桃夭提及鹿臨川自腹中取出舍利,創口須臾癒合一事,不由眼放精光,轉憂為喜道:「師父,這、這就是大寶法王舍利?快用這舍利子為自己療傷吧!」

  說著便抓握著舍利子,於對方身前胡亂撥弄了一番,卻不見傳說中的萬丈金光,也不見自己師父那一身重傷須臾癒合。

  「一切佛法神跡,不出因緣果報,何況寇邊城嗜賭好殺,五毒俱全,佛祖自然不佑。」寇邊城微微一笑,攥起單小虎的手指握了一握,「有兩件事你務必做到,一是在谷口布置重兵,防範外敵,往來進出之人都須經子持桃夭二人批示;二是這舍利子你須妥善收好,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縱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也不能交給別人。」

  言罷,就徹底失了意識。

  狼角湖的唯一入口夾在兩座荒山之間,既窄且仄,顯是誰也料想不到,只此一條羊腸小道,一頭接著渺無人煙的平沙大漠,一頭卻接著有花有水的世外桃源。

  終在日出前順利趕回,待單小虎將暈昏不醒的寇邊城扶上床榻,葉千琅也一躍上去,二話不說便將寇邊城衣褲扯下,惹來單小虎陣陣驚呼:「葉……你、你幹什麼?!」

  葉千琅鳳眼凌厲,橫掃了一眼單小虎:「土司大人要看著?」

  「哪個土司?哪個大人?」經對方一提點,方才想起來自己已承襲了穆赫的爵位,一張臉也不知當喜不當喜,只那麼傻愣愣地僵在原地。

  也不待對方回過魂來,葉千琅已自褪了染血的衣袍,跨坐於那個男人的腰間,淡聲道:「土司大人既然想看,那便好好看著。」

  屋內的另一青年早已瞠目結舌,一張臉一忽而紅一忽而白,一雙招子也不知往哪兒擱才妥當。想他單小虎也曾是一闋紅閣的鴇頭,不是沒見識過男男苟合的場面,只是不成想這世上竟有人能全不顧忌旁人在場,還這般坦蕩自在。

  實則他不過以己推人,只把這衾枕之樂看得重了,殊不知在這位指揮使大人眼中,吃齋念佛與殺人造業、行房歡好概無分別,自然也不介意被人當作春宮畫、秘戲圖一般賞了。

  屋外是青天紅日,茶花盛極而衰,簌簌落了一地,屋裡這人卻神不微變,氣不急喘,仍是一派心清性淨、見性成佛的模樣,知道的自然知道這是合修同練世上頂邪門的功夫,不知道的還當他是以肉身布施的活菩薩。

  只覺喉口一陣癢過一陣,單小虎萬不敢再多看一眼,唯恐自己要入了這人的迷,著了這人的道,悄了沒聲地就溜走了。

  民諺道,莫飲卯時酒,昏昏醉到酉。果不其然,一雙人一晌貪歡,如飲大酒,待自高唐夢中醒來一個,已時值酉中時分,長天如帛如畫。

  寇邊城將將恢復意識,雖仍感四肢百骸痛得毫不太平,可原先閉塞的氣息漸有疏通之感,體內兩道真氣交融貫通,顯是初有療傷神效,再欲動上一動,方發覺身旁還有一個人——

  葉指揮使向來睡得淺,身邊稍有動靜,立馬也睜了眼睛,春花面貌上嵌著一雙點漆眸,難得不復往日冷清,灼灼如此。

  知是對方「捨身」相救,寇邊城心笑自己福氣不錯,本以為這一役後必死無疑,不成想反倒因禍得福、遇難成祥了,當下輕笑一聲道:「勞煩大人受累了。」

  「客氣。」葉指揮使也不故作冷淡腔子,客氣話是說的真客氣。

  「枯井之中,我曾料你不會救我。」

  「你料錯了。」

  如此千里冰封一張煞氣的臉,竟也能百伶百俐地與你針鋒相對,寇邊城又笑一聲,輕輕靠過頭去,與葉千琅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又頗覺睏倦地闔上眼睛。

  這份隱秘又親密的滋味無關風與月,亦無關淫與欲,想來也只有一個情字可解。

  此後數日狼角湖明面上相安無事,實則暗波洶湧,各人懷著各人的心思。

  倒有一事令單小虎頗為不解,同是重傷之後合修大紅蓮華經,葉千琅瞧來已無大礙,閒來無事還能在廊前花間練練劍,觀其手底閃爍的長劍與抖腕吐露的勁力,功力顯是恢復了三成有餘;而寇邊城卻無一絲復原跡象,手勁仍頗衰弱,一時使不了刀劍,他倒樂得這份難得的清淨自在,每日不過提提筆、撥撥弦,這修身養性的功夫比他殺人的本事竟也不遑多讓,大有名家風範。

  按說當日葉千琅被一刀當胸而過,心脈盡損又斷一臂,傷勢之重,寇邊城的內功修為還較葉千琅略勝一籌,斷不該康復得如此之慢。

  眼見葉千琅一日復原過一日,自己在師父眼裡反倒沒了地位,單小虎是既急又妒,本想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再說,反正茶花埋屍實也風雅,但又委實害怕寇邊城事後追究。自己師父的脾性不是不清楚,輕則惹虱子頭上搔,諸多麻煩,重則……怕是小命難保。

  桃夭一面呷著葉指揮使的飛醋,一面又暗替那位姓羅的傻子不值當,卻偏偏沒了往日裡的伶俐勁兒,一點主意也拿不出來,倒是一向冷靜自持的子持生出一計,說咱們動不得他葉千琅,難道世上就沒人敢動他了嗎?

  這人指的便是鹿臨川。

  桃夭琢磨一晌方才拍掌稱妙,這一著棋同不在單小虎的意想之中,細細一想倒也覺得可行,當即拍腿大笑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人說婦人之仁不可取,我倒說婦人之心最是毒辣陰損!」

  借刀殺人固然是個不是法子的法子,單小虎倒也明白自己實則存了別的心思,回味起那夜種種溫情,也不知那好看煞了的探花郎好是不好。

  孤煙直上的塞外風光固然雄奇,到底令人耐不住千里無人跡的寂寞,直至從塞外入境關城,方似又回到了熱鬧人間。

  鹿臨川自藏地攜藏僧一同歸來,才聽聞大寶法王舍利被盜,佛門諸派皆受震動,正欲聯合緝拿盜寶之人。大寶法王舍利是自己與寇邊城拼死送還的,鹿臨川自不可能袖手旁觀,及時趕去明來寺問了詳細,可心裡始終惦記的卻是寇邊城的住處空無一人,也不知他人去了哪裡。

  對於打小就在自己心坎上的這個人,分別這些時日,無時無刻不食無味,寢難眠,眼巴巴地念想著。

  眼不睹車馬如龍,耳不聞行人喧鬧,鹿臨川失魂也似的在街上遊走,哪成想半路殺出一個單小虎,整一個刁徒潑皮調戲良家婦女也似,一下就將他惹惱了。

  想起那日在妓寨里的百般恥辱,登時怒氣更盛,一路提劍追殺過去,也沒看出單小虎嘻嘻哈哈東突西竄,實則是把自己往什麼地方引帶,直到四下里越來越荒涼,才意識到事有蹊蹺。

  趕緊打住腳步,遠遠望見一個熟悉人影,近前一看方認出是葉千琅!

  一時既驚又怖,腦中閃出萬千念頭,最荒唐莫過於信了地府里的閻羅包老見了這人世間的活閻王,竟也怕了他幾分,不敢審不敢問,隨隨便便又給打發回去。

  「探花郎,舊帳來日再算不遲,今日你我還是先聯手,將這葉千琅斬於劍下,可好?」單小虎也不知打哪裡又冒出來,倒提一柄長刀,斂起平日裡那份頑劣、稚氣與沒正經,擺出一張嚴肅面孔來倒真有幾分英俊。

  可鹿探花尚未開口,另一個聲音倒替他答了一聲:

  「好。」

  這一聲「好」不是發自別人,卻正發自葉千琅。

  被桃夭以羅望墳冢所在詐出狼角湖,目下以一敵四,陷入重圍,葉指揮使反倒眼中不驚,心中不怖,只見他鳳目斜睨,長眉微挑,以玉白手指輕撩了撩散下的長髮,素來吝於言笑的一張臉竟露出一絲極為古怪的笑容。

  周遭突起妖風,無端端又陰惻惻,而這笑容絕非故作媚態,卻自有一種攝人心魄的撩人與魅惑,熠熠艷麗尤甚映日桃花。

  不消細想,鹿臨川立時挺劍上前,一旁的單小虎竟自怯了幾分,轉念才想到自己這方人多勢眾,這姓葉的不過將將恢復三成功力,如卸了爪,喪了牙的虎豹,實無一戰可能,於是又壯起膽子喝了一聲:「你『好』什麼?!死到臨頭,你還笑得出來?!」

  「本座正打算請探花郎小敘,探花郎今日不請自來,倒省了本座一番功夫,實是好得很。」指尖寒光捻動,目中透著一抹殘酷謔色,葉千琅一反身處狼角湖時的平和之態,赫然還是那高不可攀、令人膽喪的人間殺器。

  鳳目一一掃過眾人,一字一字清晰分明:「你們真以為本座傷重,僅有三成功力?你們真以為單憑你們幾個,就能殺得了本座嗎?」

  (二十九)

  芒種後,小暑前,又來了一場雨,鏘鏘敲打著屋檐,將一地血跡洗得淡了些。

  按說西北偏少下雨,又值晉陝兩地遭逢十年難見的大旱,這場突來的雨水便愈發顯得古怪。

  來不及換下染血的衣衫,葉千琅提著寇邊城贈自己的那柄長劍跨進門內,見他正臨窗畫著一幅茶花美人圖。

  先看見花。

  茶花層層叢叢,落筆輕且辣,設色淡且雅,工筆勾花的筆法頗具宋人的細膩情韻,而水墨寫意處倒自成一派開闊意境。

  再看見人。

  畫中美人一襲青衫,正手拈一朵茶花於月下輕嗅。嗅花的神態絕妙,唇邊一抹淺笑似有還無。

  外頭的冰茶謝了多半,白皚皚飄零一片,而這畫中茶花生意盎然,正是最好時辰。

  葉千琅多看了那畫中美人一眼,雖是女子不錯,只是那雙狹長冷峻的鳳眼確是十分眼熟。

  不禁想到自己初見這人寫寫畫畫還頗覺驚訝,原以為這雙布著薄薄繭子的手只動刀,不握筆,倒忘了寇邊城是縱橫西北的響馬頭子,而賀雪雎卻是自幼研習文韜武略的將門公子,若不是徒遭滅門之禍,想來也是輕裘白馬,琴棋書畫,風雅慣了的。

  不像那個出自窮鄉惡壤的葉十九,一睜眼就在死人堆里討生計,不是生來一張不哭不笑的冷麵孔,也早練就了一副不悲不喜的冷心腸。

  淡紅色的水珠沿著劍身滾落,合著窗外雨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葉千琅靜靜看了寇邊城一晌,見他這些日子因傷勢憔瘦不少,鬢邊白髮又更惹眼了些,又見婢子送來的傷藥仍置於案上,褐黑的藥汁幾與碗口齊平,顯是一口未動,不禁皺眉道:「藥涼了,藥性便散了。」

  寇邊城仍垂眸於白宣上落筆題詩,咳了幾聲方道:「這藥苦得很,也不見得沒它就活不成。」

  聽這口氣哪像生殺予奪的一方梟雄,倒像小孩子家嗜甜怕苦,覥著臉子跟你耍賴皮。葉千琅微微一動嘴角,又湊近去看落在白宣上的墨跡——

  好一筆雄勁瀟灑的草體,筆不離紙一蹴到底,直如烈馬奔千里,矯龍上九霄,提的卻是《家茶》一詩中最為柔婉的兩句:

  「素妝風雪裡,不作少年顏。」

  少年心境少年顏,一划的明眸善睞,純正無雜。

  只不過「時光只解催人老」,更何況亂世凶年諸多艱險,容顏難轉少,心境亦須臾不復少年時。

  「身子橫豎是自己的,還是上心些好。」語聲冷清依舊,聽來倒頗有幾分關切之情,葉千琅提劍近前兩步,頓了頓,「你不問我去了哪裡?」

  「我信你,你既不說,我必不問。」自對方進門來便聞見了那淡淡的血腥味,可心裡想的卻始終是筆下茶花美則美矣,若相襯這畫中美人則多少缺了一分靈韻。寇邊城眉頭輕蹙,微微闔眼打量著案上畫卷,看似只是隨口提了一聲,「就像我不會問你提劍而來要作甚麼,作了之後又要去哪裡。」

  心知寇邊城功力未及恢復,葉千琅也不欲遮藏來意,見他左腕陡然一振,長劍清嘯一聲,寒光濺出幾點,劍鋒已距對方後心幾寸左右。

  聽他淡聲問道:「寇兄屢次三番說信我,為何那日在枯井之中,卻對到手的大寶法王舍利一字不提?」也不待寇邊城作答,嘴角又是一勾,似謔似譏道:「想來寇兄還是不信葉某,怕葉某一旦得了法王舍利,便會翻臉無情,取你性命。」

  寇邊城也未回頭,只輕笑道:「難道大人不會?」

  「不會。」葉千琅輕送長劍,直直抵上寇邊城的背心,「一來那老僧一掌確實傷我頗重,二來……倘我真強奪了舍利,寇兄難道還會大方施與真氣,助我離開?」

  「自然也不會。」寇邊城笑著咳出幾聲,無賴也無賴得落落大方,「不僅不會,我會聚畢生功力給你一掌,與你一同埋屍枯井,生不同衾死同槨,千秋萬載永不分離。」

  圖窮匕見一瞬間,兩人同都靜默片刻。寇邊城心想再添一朵茶花以補美人身畔的空白,卻兀地落筆一顫,手勁拿捏不准,一時筆鋒穿透紙背。

  合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便是赤體交歡最多情時分,誰也沒忘了圖謀與算計,只是臨局交爭,逢場作戲,這些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之中,到底又是誰先動了一分真心?

  「『彼眾我寡,先謀其生。』倘寇兄不受此重傷,葉某許會再多隱伏一月半月的工夫,只是當日那一刀……」提及那日重傷,心口又無端端痛了起來,「寇兄是先殺後救,葉某是先救後殺……一報還一報,公平得很。」

  「確實公平。」寇邊城微微頷首,又問:「大人想得的東西……得到了?」

  「自是得了。」

  「小虎不會。」寇邊城自信笑道,「我既令他守著大寶法王舍利,無論受得何種脅迫,他也絕不會鬆口。」

  「我原也擔心他不肯鬆口,豈知他自己不怕死,卻怕鹿臨川死。」見寇邊城臨死之際仍專心運筆畫花,葉千琅不免生疑,恐他又有哪些後招與算計,不由緊了緊手中握著的劍柄,「寇兄倒可放心,葉某一諾千金重,單小虎與鹿臨川皆受重傷而未死,能否生還全看天意造化。」

  「多謝。」千掐萬算,倒疏忽了自家徒兒的這份心思,寇邊城略一思忖,問:「桃夭死了?」

  「黃泉路上太過冷清,羅望既死,桃夭必不能留。」

  「子持也死了?」

  「我無心殺她,只不過桃夭咽氣之後,她便自刎而去了。」

  「無情不似多情苦,可世間自有痴兒女。」寇邊城輕輕嘆氣道:「只是狼角虎的唯一出口已被封鎖,今日你殺了我,你也必出不去,你聽——」

  外頭突起一片嘈雜聲,顯是追兵殺至,想來近些日子狼角湖壁壘森森,草木皆兵,必是寇邊城假防範外敵之名早有布置,還真要與自己「生不同衾死同槨」,不容自己全身而退。

  「不勞多慮,我早知道狼角湖並非只有唯一出口。」外頭喊打喊殺來了一撥人馬,明明是時不我待的危急時刻,葉千琅卻毫不見慌張,仍不緊不迫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寇兄死前可還有遺言交待?」

  寇邊城擱下了手中狼毫筆,仍不回頭,聲音聽來卻是前所未有的低啞凝重:「邊地消息閉塞,我安插在京中的探子近日來報,天啟帝已快歿了。天啟帝若真歿了,魏忠賢與他手下黨羽難逃身死異市的下場。」想著對方定以為自己是死到臨頭故意打謊,又道,「何況倘若天啟帝未死,這舍利子能否再現神跡也未可知,大人又何必非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賭這一把?」

  「寇兄曾說自己嗜賭,葉某卻也不差。」葉千琅也驀地眼神一暗,立誓般決然道,「你曾賭我不會殺你,如今看來是你輸了,我便與老天賭這一把,他日是生是死,絕無怨尤。」

  知對方殺意堅決,寇邊城反倒輕鬆一笑:「阿琅,無論我再說什麼,你也不會再信,是不是?」

  「寇邊城,我確對你動了一分真心,只是……」

  只是彼時你排兵我布陣,你有你的拋不開,我有我的放不下,一步錯便是深淵萬丈,一招輸就是生死存亡,兵書嘗言「多謀者勝」,能謀來的是勝算,謀不來的卻是人心。

  罷了……生不逢時吧。

  以自身內力激盪劍柄,手勁凌厲且無一分猶豫,劍身「嗤」一聲便自胸口通出了。

  寇邊城身子劇烈一晃又重新穩住,卻失手將已擱在硯上的小楷狼毫碰落在畫卷上,鮮血一滴復一滴地落在宣上,與那潑濺出的淡汁綠染料宛轉相接,染出一片氤氳的胭脂色。

  這一劍如同時刺透兩個人。

  吐出一口血,寇邊城輕嘆一聲,將小楷狼毫換作大白雲,復提筆重畫。

  不過看似隨興的寥寥幾筆,便點出鮮紅花萼,染上花瓣一層薄薄緋紅,雖無冰茶冷冽絕艷之姿,倒也分外鮮妍可人。

  便是完成最後一筆時,感到身後人身形微晃,竟似全然站不穩般,倚靠在自己背上……

  窗外刀劍聲與嘶喊聲越迫越近,再不容他與自己的愛人親昵,葉千琅慢慢抽出長劍,面容不起一絲波瀾,聲音平靜:「我雖不信你能成事,我卻信你成事之後,定是一個好皇帝。」

  說話間長劍已完全抽出,又往他後背拍下一掌——寇邊城立時口吐鮮血,身子往前跌去,他胸前血如泉涌,終將那幅茶花美人圖徹底毀去。

  俯身探了探對方脈息,待確認對方已經死透,又解下自己那隻耳墜子,將它留在了寇邊城的屍首旁。

  甫提劍出門,眼前已烏壓壓殺來一片,出谷的道路顯是俱被封死。

  葉千琅連揮帶砍地與眾人搏殺,邊斗邊退至狼角湖邊,毫不猶豫投入湖中。

  前頭已經削首斷肢地倒下一片,後頭的忙不迭追至湖邊,有立馬下水去追的,也有候在岸邊等著對方出水換氣的……然而撲騰騰鬧了一晌,也沒見著那位指揮使大人的身影。

  (三十)

  卻說狼角湖裡除了寇邊城,便連單小虎也不知道還有出谷的第二條路。

  第二條路正是一條向死而生的水路。

  一個男人倘若胸懷帝王之志,必也有幾分自古帝王多見的猜嫌之心,何況僅憑一人一刀打下半壁西北的一刀連城,自是心竅更比別人多了幾竅,他以練功為名不准旁人靠近嬿婉水洞,實因為狼角湖的第二條出路就在水洞之中。

  可雖記得自己曾帶那人去水洞中療傷,卻到底低估了錦衣衛指揮使的那分細密心思。原來狼角湖與嬿婉水洞相通,許是這溫泉水獨與別處不同,經年累月之後,浸泡著泉水的石頭都會發出螢螢亮光。

  而狼角湖畔那些發亮的青石子恰與水洞中的奇石一樣。

  只不過人能潛水而出,馬卻不行。

  嬿婉水洞中,自粼粼波光中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葉千琅終在力盡氣竭之前鑽出水面,口裡還銜著那枚大寶法王舍利。

  在外頭等了片刻,遲遲不見雪魄前來。料想這畜生再乖覺,怕也難以殺出重圍,應已倒在了狼角湖內紛亂的刀劍之下。

  除了舍利子便身無長物,隨手殺了一個路過的刀客,劫了他的馬與錢糧。

  他來時腰金衣紫,前呼後擁,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無限風光,去時卻只是一個斷了一臂的人,伴著一匹又老又瘦的馬。

  大風吹動空蕩蕩的衣袖,葉千琅跨在馬上,回眸望著投在荒漠上的幾許殘陽,想起嬿婉水洞中的光影瀲灩,眷戀纏綿,仿佛那是一樁早記不得的舊事,仿佛又覺那一幕幕昨日方才發生,已盡刻入自己骸骨。

  人與心都變了,倒是這片大漠千年如故,還是幾株紅柳,一片黃沙。

  一路風塵僕僕,日夜兼程地直奔京城。懷裡揣著人人覬覦的稀世寶貝,人太打眼了反倒容易招賊惦記,只一匹老馬,一襲粗衣,如此穿林躍徑倒也快捷得很。

  臨京城不過百里路,實是人與馬皆疲倦不堪,便尋了一間酒家小歇。

  先要上一壇烈酒,自己給自己斟了足碗,還未及送入口中,便聽見一陣遙遙而來的鐘聲。

  那鐘聲明明來自極遠的地方,卻又絲絲縷縷地傳入耳道,非是笙簫共唱,鐘磬齊鳴,萬不足以有這樣的聲勢。

  葉千琅微蹙眉頭,心頭隱隱有些不安生,便問身旁一個酒客道:「我問你,這是什麼聲音?」

  酒客見這人斷了一臂,眉眼又頗冷煞,不敢不答:「天啟皇帝殯天啦!這必是新皇登基的禮樂聲!」

  這話誠然有幾分天意弄人之感。也虧得葉指揮使從來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只靜了半刻,將碗中渾酒一飲而盡,起身又走了。

  許是新帝登基的喜興未過,紫禁城內行人逾千,販夫走卒,形形色色。

  葉千琅又趕了百里路,入宣武門,經長安街,直去了北鎮撫司的官衙。

  外人嘗言錦衣衛是帝王的輦轂,人間的修羅,可這北鎮撫司的宅邸既無珠玉生光的堂皇氣派,也不若陰司地府鬼氣森森,不過稍有幾分建構雄偉,乍看之下,與京里那些名門豪邸也無多大區別。

  一勒馬韁一個急停,葉千琅翻身下馬,還未走出幾步,身後那匹老馬一聲昂首長嘶,竟自倒地不起了。

  一路拼死疾行,身邊除卻西風僅剩瘦馬,葉千琅靜靜看了這匹鼻息奄奄的老馬一晌,拋了一錠銀子給衙門口的一個小旗,囑咐道:「好好葬了。」

  也不再與左右多作招呼,便逕自跨入了那扇朱漆大門。門外頭幾個守衛見他出現,個個如白日撞鬼又驚又怖,既不敢攔,也不敢不攔,只得尾隨其後一同進了大堂。

  除太師魏良卿與新任的錦衣衛指揮使,堂上還有十餘副面孔,稍有些頭臉的僉事、鎮撫盡皆聚首,顯是正有要事商議。

  「葉千琅?!」

  魏太師心不寬眼倒尖,頭一個瞧見這死而復生的葉大人,同是一副活見鬼的震愕之態。

  「你不是死了嗎?」當下扯著嗓子尖聲尖氣,他雖不是太監,可行事作風倒像煞了太極殿上的九千歲,「你辦事不利竟還有臉回來?木已成舟,新帝都登基了!」

  僅視對方為虛空,葉千琅一言不出也不止步,逕自只往前走。

  倒是魏太師難得機會能數落宿敵,已然一副興猶未足的神氣,又搶了兩步至葉千琅身前,伸手探上一探他飄飄蕩蕩的右衣袖子,果是斷了一臂,面上不由更顯欣喜與輕蔑之色,邊尖聲說話邊戳戳點點:「養什麼樣的狗還得遂主人心意,一條殘狗還跑回來搖尾乞憐,識相的就自己滾——」

  對方指下帶著些許狠力,戳得左肩略略一沉,葉千琅倒不動氣,只嫌這些潑濺的言語吵得慌,眉間「川」字微現,也不待人把話說完便揮掌送出一道勁力——魏良卿的功夫原也不弱,見勁風照臉而來立時側身閃避,哪知眼門前的手掌陡然一晃,迎虛擊實,一招「霧鎖雲埋」竟直接拍在了他的右頰之上。

  這一掌雖只蓄了三分暗勁,卻是實打實地在眾人面前給了魏良卿一個耳光,打得對方耳膜登時嗡嗡欲裂,還欲破口罵些什麼,可甫一張嘴便血水涎水一股腦兒地流下,又生怕掉出滿嘴鬆脫的牙來,趕緊閉嘴不言了。

  一巴掌卸了魏太師的威風,葉千琅眼皮微微一抬,瞧見原屬於自己的位子目下正坐著另一個人。

  此人姓田,因是魏良卿的心腹,待人皆以為葉千琅殞命西北之後,便被委任掌理了錦衣衛。

  一身華美繁複、威勢逼人的香色飛魚服,卻是穿上龍袍也非太子,一張臉獐頭鼠目,蠢鈍不堪,儼然不過是個權座上的傀儡。

  葉千琅面沉似水,瞧來甚至全無一口吞吐的活氣兒,只是一步步走近堂上主座,沉穩堅定,宛如自黑暗中走向一線破曉時的光明。

  這姓田的原也是京官,不可能沒見過這前一任的指揮使大人,偏偏葉千琅目下布衣破舊,一臉塵霜,遠無昔日那般不似凡人的華美尊貴,便一時眼渾不識泰山,瞠目問道:「你是誰——」

  葉千琅一字不答,狹長墨黑的眼尾僅是微微一揚,左手已突舉直出——出手極狠極快,不為攻敵機先,只為制敵死命,若說方才那式「霧鎖雲埋」還顧著九千歲的三分薄面,眼下這招「慈航普渡」便再無一分理由客氣。

  只聽「喀嚓」一聲脆響,可憐這姓田的甫上任不久,還沒把這高高在上的位子坐得熱些,已猝然被人擰斷了脖子。

  趁著對方人未倒下,屍身未冷,又連環遞出三招,掌風逼著屍身原地轉上一圈,然而一圈未止,那身香色官服已被剝脫下來。

  抬手將其披在自己肩上,袍上圖案正對眾人,蟒形鰭尾,似魚非魚,凜然生威。

  原以為這王不見王的局面怎麼也得鬧騰一陣子,不成想一盞茶的功夫便已塵埃落定。堂上的錦衣衛僉事、鎮撫都頗諳官場上因時制宜、見風使舵一套,一見事成定局,當即紛紛下跪,齊齊行禮:「屬下拜見大人!」

  葉千琅迎光微仰了臉,又闔起眼睛,也不知是一路兼程實有些倦了,還是單單享受這身官袍帶來的風光榮寵。

  天啟七年八月丁巳,信王朱由檢秉熹宗遺詔即帝位,年號崇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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