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非池中物


  滕雲接到方馥濃電話的時候沒少吃驚,因為這個有陣子沒打照面的老友開口就說,借我點錢,利息你看著算。思兔閱讀

  倆人中學就在一塊兒,此後彼此一路趨步相隨,直到大學才你南我北地各行其是,其間也沒斷了聯繫。滕雲深知方馥濃的脾性,凡事死好面子,不到情非得已絕不會拉開臉來借錢。何況他一直聽聞對方這幾年公司經營得不錯,所以多少帶點不可置信地問:「多少?」

  「你有多少?」

  這話一出滕雲就知道事態的嚴重性,馬上大方地表示:「你在哪裡?我現在就來見你。」

  春節的喜氣剛剛過去,三月的風在光禿禿的枝頭尋尋覓覓,等著白撿一樹的新綠。正值華燈初上,色彩熾艷的霓虹似透芽的春天一樣妝扮起了這座城市,車流不息的街道簡直像一首流動著的交響樂。十歲的滕雲跟著父母告別家鄉小鎮,踏出火車站的第一眼就覺得自己內心有什麼東西破壁離開了。

  那東西一離開就再沒回來,心裡空落落的大洞逼著他這些年囊螢苦讀,清華畢業後就南下發展,一直不遺餘力地優秀著。

  邁進一家咖啡館,這個時間點人不多不少,滕雲還是一眼就把方馥濃認了出來。他本想著既然淪落到張口借錢的份上,怎麼也該看著特別憔悴,特別落魄。可方馥濃現在就坐在那裡,側臉望著窗外,霓虹GG牌倒映在了他似精心修裁的眉間。這個男人依舊穿得品位不俗,不是那種貴得離譜的名牌,可偏偏搭在那模特般的身體上就水綠山青,一點看不出已是落架的鳳凰。

  滕雲沒急著走近,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望著方馥濃。對他來說,倆人之間確實算作有點羈絆,也不深,無外乎是他們總是留校到最晚的學生,一個在做高出自己幾個年級的奧數習題,另一個在寫情書或者寫檢討。

  學生時代的滕雲幾乎是所有同齡人的心頭陰影,他是他們父母口中永遠的「隔壁家的孩子」,什麼都優秀得無疵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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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方馥濃。

  一來是方馥濃一直處於沒有父母的「放養」狀態,二來是他才是那個讓滕雲常感「既生瑜何生亮」的人。

  成績的好壞似乎只關乎他心情的晴雨,他可以在期中的時候年級墊底,也可以一到期末就躍居全校三甲;他每次向老師提出問題都極盡刁鑽,常常弄得人下不來台;他念檢討時的字正腔圓與落落大方總讓人誤以為這是國王的演講,動作、語氣乃至眉梢眼角的細小情緒都帶有明顯的表演性質……

  滕雲記不起方馥濃是怎樣以出格的言行博得全校師生的驚嘆,但大多數時候方馥濃都刻意游離於人群之外。他一直覺得這人骨子裡高傲,儘管他時常掛著一臉迷人又謙遜的笑容,儘管他隨時隨地都能把「不要臉」的氣場發揮得淋漓盡致,可那種高傲長著與生俱來的尖棱,扎傷了別人還得讓別人賠小心。

  咖啡廳的窗外有個一身襤褸的老婆婆在賣玫瑰花,她的身前不時路過遛狗的老頭、趕著下班回家的上班族、一身豹紋的時髦女孩,還有兩個孩子,一邊舔著自己手裡的巧克力蛋糕一邊覬覦對方的。方馥濃的目光就那麼長視不瞬地落在那些人身上,弓形的唇還帶著一抹情意綿綿的笑。

  聽見有人走近的聲音,方馥濃回頭,抬臉一笑——齊整一口白牙,令人如沐春風。

  滕雲長得很英俊,直鼻深目,寬肩長腿,臉孔與體型都構造得十分嚴謹,顯得可近卻不可親。這點方馥濃與他截然不同,名字聽著香氣四溢且女性化,身材五官倒是一划的招搖打眼,一雙嘴唇尤其妙筆生花,唇呈弓形,唇角天生帶翹不笑也笑,勾人得可以。

  工作前的滕雲性格偏悶,給人的感覺是只顧自己優秀,既不熱衷也不擅長搭理旁人。不過工作以後這脾性改了不少,何況他在方馥濃面前也從不這樣,滕雲自己拉開藤椅坐下,一開口就挖苦地說:「你知道我幹嘛這麼熱忱地要見你?聽你電話里的口氣像是要砸鍋賣鐵,我眼巴巴地等著瞅你的慘樣對你落井下石,這會兒看著還成啊,不怎麼落魄。」

  「為了見你滕大帥哥,這身行頭還是我借的。」方馥濃裝模作樣地一皺眉頭,以一副對方還對不住自己了的語氣說,「咱倆就是瑜亮關係,我吧,落單時看自己哪裡都成,一碰上你就全無是處,實該被扼殺於我媽的子**。」

  滕雲搡他一下,難得地開起玩笑:「我們怎麼能是瑜亮關係,我們是魚水關係。」

  方馥濃笑彎了眼睛:「都是,都是。」

  「到底怎麼回事?我聽見歐說,你外宣辦不幹了以後就開了貴金屬投資公司,掙得不少啊。」

  畢業後方馥濃就順風順水地進了上海市委外宣辦,在所有人都覺得他前程無限遠大的時候,突然主動離職了。他自己的解釋是,那天他在家裡看新聞聯播,結果恰巧直播出現了失誤,一條新聞尚未播放完畢導播就切換了鏡頭,正在補妝的女主持瞬間被全國億萬觀眾看見了。時間不長,迅速反應過來的女主持依舊鎮定自若。但輕微潔癖外加完美主義的方馥濃看著很難受,他當即思維發散,覺得每天言不由衷的生活很沒意思,於是決定離職去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公司。

  利用這些年外宣辦的人脈輕鬆弄來了中銀通的會員資格,買進賣出炒白銀、偷偷摸摸炒外盤,這年頭想在金融行業里撈錢,不打擦邊球不行,幹得好是空麻袋背米一本萬利,一旦馬失前蹄就有牢獄之災。方馥濃頗有先見之明地找了一個因嚴重傷殘待業在家的退伍軍人,讓他出任公司法人代表。白紙黑字的勞動合同上寫明了不低的薪水,那人所有的工作就是應付官司,隨時準備坐牢。

  這些滕雲不太樂意聽,出於朋友之情他不能阻止方馥濃鑽法律的空子撈錢,可出於自己的道德觀,他實在認同不了一個人這麼理直氣壯地幹些喪盡天良的事情。他不由自主地輕嘆了口氣,說:「同學當中都傳開了,說你一個季度就至少賺一百萬,還是純利潤。」

  「一百萬?少了。」對方那點「不認同」全被他看進眼裡,方馥濃坐在吸菸區,也不徵得滕雲同意,就自顧自地點了根煙。他吸了口煙,明知滕雲不抽菸,也尤其討厭煙味,還把臉湊了過去,以索吻似的唇型朝他吐出了一口煙霧。

  滕雲被嗆得皺起了眉,連連揮手驅趕。

  方馥濃笑了,掐滅自己才吸一口的煙,又伸出手掌前後翻了翻:「十番。」

  滕雲訝異:「照你這麼說,這身家上億指日可待,你今天又是唱的哪一出?」

  「你去過南非嗎?南非約堡?」

  滕雲動了一口桌上的咖啡,搖頭道:「沒有。」

  「世界上天氣最好的城市之一,有些涼,卻有太陽,太陽起得晚,但不妨礙她的四季如春,很似昆明,又比昆明整潔乾淨。」

  「這和你要借錢有關係?你打算在那裡搞投資?」滕雲想了想,自己說了下去,「你該不是又哪天看著電視,看著非洲的草原和大象,突然就萌生了這麼個不靠譜的念頭?」

  「知我者,滕雲也。」方馥濃朝滕雲撅了撅嘴唇,「啵」出一個輕響的吻,「西方公司開會期間要茶歇,有的甚至要舉辦雞尾酒會,再參加晚宴派對。那天我在候機廳里讀一本旅遊雜誌,發現南非的貿易市場十分成熟,可相應的高端宴會市場還有金可淘,所以我在約堡的金融區拿下了三千平方米,打算打造以高級中餐廳為基礎的會議和宴會中心——競爭的公司很多,不誇張地說,我是真的卯足了勁兒。」

  方馥濃親臨約堡考察,人間蒸發了好一陣子,項目企劃書寫得精彩紛呈,拿到任何大學的營銷學課程里都能被引為教材。但他忙碌於開闢全新領域的時候壓根沒意識到自己後院起了火。方馥濃這人屬於那種一旦做下決定就一意孤行的,平時花錢又大手大腳,貴金屬公司的兩個合伙人早對他頗有微詞。看他這次一去不返,於是動了別的心思。

  兩個合伙人趁他不在的日子找出了那個傷殘軍人,利誘他同意變更企業法人,然後又註冊了一家新的公司,將原來那家貴金屬公司的資產、業務等陸續轉移到了新的公司。

  方馥濃好容易把約堡項目的前期工作完成,回到上海就發現自己這回是栽了——貴金屬公司幾乎被掏空,骨幹精英一個不剩,只留下了一群不堪重用的老弱殘兵。方馥濃倒也大度,立即找人把公司的剩餘資產盤點一遍,套了現後給留下的員工每人一大筆分紅,也甭管他們留下的原因是忠心不二還是能力不強。

  滕雲聽到這裡不禁笑了:「你倒大方。」

  方馥濃笑笑:「千金散盡還復來,男人得有這個魄力。」

  滕雲點頭表示同意,又問:「可這事兒難道就這麼算了?」

  「怎麼算?活該我遭現世報。」話雖這麼說,可口氣里聽不出一絲抱怨或自嘲的味兒,好像還覺得自己而今這麼落魄挺有意思。方馥濃又取出了一根煙,這回他沒故意去逗滕雲,徵得對方同意之後才點燃,「走法律程序我得不償失,以前那點案底翻出來,我沒準兒也得進去。」

  「我明白了。」滕雲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這些年攢下的存款,問方馥濃,「你要多少?」

  方馥濃報出一個數字,笑說:「我那南非的項目沒有後續資金就爛了。」

  滕雲雖然收入不菲,平時過得也算勤儉,可自己那點存款對方馥濃來說根本就是杯水車薪。他被這數字嚇了一跳,問:「這數額也……也太大了,不能找銀行借貸嗎?」

  「我的兩套別墅都已經二次抵押了,借不了。」

  「你這些年應該存了些錢吧,怎麼還差那麼多?」

  「一部分用來後續啟動,剩下的找幾個可靠點的人,讓那倆孫子下半輩子在輪椅上過。」視線投向窗外,方馥濃笑得好看,嘴裡卻說,「既然國法沒得管,咱就動用私刑,反正不能白白認栽。」

  剛才那對互相舔舐巧克力的孩子已經打了起來,拿各自手中的「武器」糊了對方一臉,嘴裡還嚷嚷著什麼「你多吃了我一口」這類的話——古往今來「利益」二字總能令人兵戈驟起,即使黃毛小孩兒也不能倖免。

  這小子擺明了不會自認倒霉,也不會真信了那句「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的佛話。瞧方馥濃一點沒開玩笑的意思,滕雲大吃一驚:「欸,你不是信佛嗎?」

  「世濁多惡人,佛教也說以殺度人。」方馥濃吐出一口煙,一雙含笑的眼睛隱現在裊裊冉冉的白霧裡,說了聲,「阿彌陀佛。」

  臨近高中畢業那會兒方馥濃突然迷上了佛學,別人為了高考焦頭爛額,他卻曠課去了九華山,在那兒一住一禮拜,回校後還受了處分。後來滕雲打趣他,以為他無端端地消失,是跑去落髮了。方馥濃頗具表演性質地搖了搖頭,嘆氣說,我倒是想,可那兒的和尚解不了我的惑。

  六道輪迴,生生不息,上善生天,中善生人。這輩子為人壞一點的,下輩子就要變狗變豬。可豬愚濁,狗愚忠,高考前的方馥濃自此有了自知之明,覺得自己應該壞到底。

  滕雲表示自己是真的拿不出這筆錢,賣房子也湊不夠。

  「沒事,讓你白跑一趟。」方馥濃挺招人地笑了笑,旋即又立即舒了口氣。

  那眉眼舒展、如釋負重的模樣讓滕雲挺詫異,問:「你這算什麼反應?」

  「『百年修得同船渡,萬年修得能借錢。』」方馥濃壓下眼睫,指尖悠閒地點著桌面畫圈,也看不出真假地說,「借不成倒好,借成了,證明我上頭幾百輩子都朝朝暮暮對著你,那得多膈應。」

  「嘿!」滕雲笑了,「你這話里有怨氣。」

  「哥哥,我哪敢。」方馥濃笑著搖頭否認,見滕雲仍是一臉沒幫上忙的內疚,就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臉,「寶貝兒,真沒有。早知道你兩袖清風,我找你是因為想你了。」

  「去!」滕雲拍開方馥濃的手,又思索了好一陣子,忽然說,「醫生的收入確實湊合,可要填你那麼大的窟窿卻是愛莫能助。你要不去問問見歐,他現在是電台主播,接觸的人和我們不一樣。」

  挺簡單的一句話,被他說得好像下了多大的決心一般。

  「號碼沒換?」

  「沒換。」

  方馥濃微微一笑,在手機上利索地按下了一串數字,不帶一個停頓。

  電話接通了。

  方馥濃開口就說:「哥哥,我把自己賣給你,你看著給個價吧。」

  電話那頭的許見歐笑出聲音:「聽說了,這些年你可沒少干坑蒙拐騙和合同欺詐的事兒,該你栽一回!」兩人天南地北地嘮了幾句,許見歐說:「這麼多錢我一時湊不出來,不過我手上恰好有個肥缺。沒準兒能幫你。」

  方馥濃也沒表現出多少的熱忱,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聽對方繼續說:「也是偶然機會認識的一個朋友,名叫戰逸非,既是紅二代,也是富二代。家裡本來還有個哥哥,可惜剛剛成立了一家化妝品公司,哥哥就死了,只好讓他來接班……」

  方馥濃沖一直望著自己的滕雲挑一挑眉:「重點。」

  「你開公司這些年,肯定比我懂行,化妝品、時裝這樣的日用消費品行業少不了以後跟媒體、跟政府周旋。戰逸非最近打算獵一個經驗與能力兼備的公關,人脈要廣,形象要好……年薪只有二十萬,但你知道企業公關是花錢的主兒……」說到這裡,那頭的許見歐壓低了音量,「雖說戰逸非和他爸關係不太好,不過畢竟就剩下這麼一個兒子,該留給他的一分也不會少。剩下的我不說你也該有數了。」

  這段話在方馥濃聽來絕對是溺水浮木,字字珠璣,但是他卻擺出一副與齷齪內心截然相反的正經態度,說:「領人薪水,忠人之事。這是職業道德。」

  「對方公司一直問我有沒有合適人選,你好歹也在外宣辦混過幾年,只要我開口推薦這事兒肯定能成。但是有那麼個問題,那個戰逸非……」聽聲音,許見歐挺為難,猶豫支吾了好一會兒才又說,「我現在不方便說,時間久了你自己就明白了……」

  揀日不如撞日,三言兩語就把晚上與戰逸非碰面的地方敲定了,也算面試。

  待收了線,方馥濃微蹙了眉頭,打量著許久不見的老友說:「你們現在……在一起?」

  「你怎麼知道?」被人一語道破,滕雲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該不是我臉上寫著了?」

  方馥濃聳聳肩膀,意思正是如此。

  滕雲垂目一笑,那副一板一眼的精英模樣不見了,他氣質里那些與生俱來的質樸就顯了出來,他說,我也不清楚現在這狀態算不算在一起,剛從北京來上海那會兒衣食住行都難適應,見歐幫了我不少的忙。後來他不開心的時候就會來找我,而我碰上問題了也願意去找他,漸漸就熟了……

  方馥濃笑著打斷:「我只關心你們操沒操過,許見歐叫起床來給不給力?」

  滕雲馬上沉下了臉,一臉不容褻瀆的嚴肅:「方馥濃你——」

  不待對方幡然作色,方馥濃打個響指叫來了服務生:「買單。」

  滕雲掏出一隻寶緹嘉的長款錢夾來結帳,一打開,紅色的人民幣厚厚一疊。他覺得方馥濃看待自己的眼神多了點意味深長,趕忙解釋說:「這點錢要是頂用,連卡帶錢你全拿去,不用還。」

  方馥濃當真不客氣地接了過來,走出了咖啡館。

  賣玫瑰花的老太婆還在那裡,在寒風裡佝僂著身體,盤起的白髮散落不少,窸窸窣窣地舞。一整束的玫瑰花大多打了蔫,還有些零散的,也都鏽跡斑斑地不精神。方馥濃走到老太婆面前,一張不落地抽出鈔票,把她的花全買了。

  「你倒也不數數這幾支快謝了的玫瑰花了多少錢?」望著那老太婆感激涕零地走了,滕雲直在心裡嘀咕:都落魄成這樣了還擺什麼譜!

  「越落魄越得犒賞自己,這花挺值的。」好像清楚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方馥濃垂著眼睛,慢條斯理地將打蔫的花瓣片片摘下,又將單支的玫瑰插入花束中,整成完整一束。他抬手將空了的寶緹嘉扔還給滕雲,微微一笑說:「扔了吧,這皮夾會讓人認定你是暴發戶,我那兒有隻Boss,比較配你。」

  滕雲當然沒有扔,這隻寶緹嘉的皮夾是許見歐送的。捨不得。

  「老實人,」方馥濃掐了嗓子,身子一寄就朝滕雲的胸口靠去,還拖出一個旖旎妖嬈的尾音,「你好純情啊,老實人。」

  兩個一米八幾的英俊男人在那裡黏黏糊糊打情罵俏,其中一個手裡還抱著一叢艷紅艷紅的玫瑰,馬上就引來了路人的曖昧眼神。

  滕雲有些招架不住這樣的注視,咳了兩聲說:「你、你別鬧了……人都看著呢!」

  方馥濃轉身而去的時候拋了個媚眼,鼻子裡哼出特別嬌俏一聲:「討厭。」

  沒走出幾步,方馥濃將煥然一新的玫瑰花束隨意塞給了街上的一個女孩。那對打架的孩子早不見了,他不禁心道可惜,他本看好其中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孩子能夠逆轉獲勝,結果倒忘記看看戰況如何了。

  許見歐在電話里說戰逸非這會兒在淮海路上的一家會所里見朋友,如果不認生,就一起過來玩一玩。

  滕雲開著他的奧迪,方馥濃坐副駕駛。方馥濃本來有輛一百來萬的保時捷,這會兒也抵押了出去,徹底回歸了大學剛畢業那會兒出門靠地鐵的日子。

  上海的地鐵線路越開越多,八九點鐘的時候高架上堵車的現象還不太嚴重。汽車裡放著一首英文歌《WhenIwasyourman》,窗外高樓林立,霓虹璀璨,畢業後就來到這裡的滕雲至今說不上來,對這座城市是愛是恨。

  孜孜苦學這些年,滕雲度數不深,但是開車時還是得戴眼鏡。絢麗的霓虹倒映在他的鏡片上,短暫的停車間隙,滕雲側過臉看了一眼方馥濃——他正別著頭望著車窗外,隨著音樂輕聲哼唱:

  CausemyheartbreaksalittlewhenIhearyourname...

  Anditalljustsoundslike...

  看不見那雙花哨勾人的眼睛,只能看見頜線漂亮的下巴,以驕傲的姿態微微翹起。

  就滕雲的印象里,這小子皮囊雖花哨,生活作風倒一直還算克己,沒有走馬燈似的換自己的女友,也完全沒發揚長得帥的優勢在男女關係上胡作非為。撇開商場上的逢場作戲不說,方馥濃大多數時間都保持單身狀態,這些年能真正算得上是他戀人的,也就兩個人。

  一個是他大學時的同窗李卉。

  多少人眼中的金童玉女,甚至畢業多年,教過他們的任課老師一提及這對風靡校園的學生情侶都會說,襯!連名字都襯!真他媽襯絕了!然而哪段感情到了第七年的時候都會癢一癢,令方馥濃沒想到的是,他和李卉之間一癢就是絕症。

  就在去民政局的前幾天,方馥濃突然扔掉了人人艷羨的金飯碗,以一個匪夷所思的理由辭了外宣辦的工作。李卉聽男友說帶自己去看房子,結果滿心期待去看婚房的她卻空歡喜一場——

  方馥濃用買婚房的錢買下了一間商務辦公室。

  這個男人壓根沒注意到女友的強顏歡笑,這個時候他如同被風鼓滿了的帆般壯志滿懷,告訴她,這是他的公司了。

  幾天後他就在民政局外等著,李卉遲遲未見人影,最後打來了一個電話,她說,對不起,我馬上就要登機了,去米蘭。

  方馥濃一時沒反應過來,接口就說,你倒走得快,不是說了蜜月就去麼。

  李卉的哭聲從電話那頭傳來,她說,不是,我一個人去,我不結婚了。

  事實上前一天他還在和包括滕雲在內的死黨們猶豫著要不要逃婚,結果遭遇逃婚的人竟成了自己。方馥濃一邊二話不說地打車追向機場,一邊聽李卉在電話那頭哭得肝腸寸斷,她說我從愛上你的第一天就盼望你會改變,可你這人太隨心所欲,太沒責任感,太自由散漫……

  到底還是遲了。

  方馥濃那可以算作是「媽」的阿姨早把李卉當成了自家人,一直追問準兒媳何時學成回國,旁人也是完全摸不著頭腦,昨天還耳鬢廝磨的戀人,怎麼今天就毫無預兆地分了手。但是沒多久他們就聽說,李卉早就瞞著方馥濃和一個五十多歲的富商搞在了一起,那個富商答應出錢送她去義大利學服裝設計,追求她心目中的藝術殿堂,她就寬衣解帶報答了他。那天她煞有介事地挑了方馥濃一堆毛病,其實歸根結底就這麼兩個字,沒錢。

  這事兒就跟人也反芻似的,越嚼越覺得噁心。方馥濃的一眾哥們覺得李卉實在太不地道,整日裡咬牙切齒地罵她水性楊花,咒她在異鄉頻遭意外,後來倒是方馥濃反過來寬慰他們。辦婚宴的酒店退不了訂金,方馥濃索性在那兒擺了幾桌,請自己這些憤憤不平的好友們赴宴。像新郎致辭前一樣,他起身用筷子敲響了指間的高腳杯,大方地表示:好聚好散,我祝她學有所成,前程錦繡。

  還有一個人還在李卉之前,就是滕雲現在的戀人,許見歐。

  許爸是大學教授,許媽是三級甲等醫院的主任醫師,許見歐家境好、模樣佳、性格強,可以說是那種事事拔尖的優等生,可偏偏就不長眼地栽在了「感情」二字上。學生時期的許見歐很迷戀方馥濃,一點兒不亞於後來滕雲迷戀他。

  兩個人會在一起倒也不全是因為你情我願,一方面是方馥濃這人本就不喜拒絕,他覺得和別人當面說「不」太殘忍,遇上拉拉扯扯糾纏不休的又難免有失風度;另一方面也是許見歐為了和方馥濃在一起,確實費盡了心機。比如他知道葉浣君腎病需要住院,利用許媽的職位故意不給床位,一轉身自己再出面幫忙。倒貼是件很賤的事兒,誰也想不到這樣出類拔萃的許見歐竟會樂此不疲。

  可感情這事兒不能慣,越慣越春陰欲雪。尤其對象還是方馥濃,這麼一個脾性就和風中沙一般攏不住、握不牢的人。

  那天他們約好了一起去峇里島度假。許見歐提前到了機場,沒等來方馥濃倒是等來了他的電話,許見歐一接電話整個人就愣住了,因為電話那頭的方馥濃說,我現在人在西藏,我在反省。

  「反省什麼?你什麼時候走的,我怎麼不知道?」

  然後方馥濃就開始和他扯,許見歐焦急萬分地問了一堆問題,他都避而不答,只管和他扯遙遙相望的納木那尼峰與神山岡仁波齊,扯礦泉水一衝一個坑的扎達土林,扯會跟著陸地巡洋艦瞎跑的藏野驢,甚至扯到了獅泉河荒山前的「毛主席萬歲」,扯足了整整一個小時之後,他說,我一直在反省我們的事情,可是真的不行。我很努力了,我還是沒能愛上你。

  他的痛苦表現得跟真的一樣,聲音都恰到好處地沉吟與顫抖起來。

  許見歐跟被雷劈似的愣在那裡,然後幾乎失態地大喊:「這些話你當面和我說,不管怎麼說,你先回來!」

  「那兒有群印度人來轉山,沒能早理清對你的感情是我有罪,我得和他們一起去了!」許見歐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就聽見方馥濃操著明顯帶有印度口音的英語去和那些「紅頭阿三」搭訕。電話斷了。

  這件事情誰都無可指責,愛情就是那麼蠻不講理。漫不經心地來了又走,抑或從頭到尾從未降臨。許見歐從方馥濃阿姨的嘴裡知道對方西藏之行結束後又去了北京,費下好一陣子打聽的功夫,最後堵在了滕雲的家門口。

  那時滕雲在北京讀清華,方馥濃在上海念復旦。屋裡的四個年輕人打算熬夜看歐冠比賽,屋外是雷鳴電閃,大雨傾盆。許見歐就這麼直直地杵在雨里,整個人被淋得透濕。稍稍有點良知的人都覺得看不過眼,三個年輕人里滕雲頭一個出聲:「雨太大了,不管怎麼說,你先讓他進屋啊。」

  其餘兩個也點頭附和,方馥濃架不住大伙兒一個勁兒地煩,把那張玩世不恭的帥臉湊向了窗口,「在哪兒呢?哪兒有人?」他微微眯起一雙桃花眼往外頭張望,與雨中濕透的那個人對視了五秒鐘,然後就大大方方轉開了眼睛。他對近在咫尺的大活人視而不見,還一臉驚訝地問:「你們都說有人,我怎麼沒看見?」

  滕雲徹底看不下去了,一甩手就要去開門,結果方馥濃一把拽住了他——眼神冰冷懾人得像另一個人,幾乎當場就將滕雲凍得難以動彈。片刻以目光作為警告之後,方馥濃的嘴角迷人一勾,說:「看球。」

  這件事對許見歐的打擊很大,剛回到北京的親戚家裡就大病一場,淋雨得了肺炎沒及時治療,沒一會兒就轉成了重症。許見歐的父母知道兒子喜歡同性的事,發現攔不住以後也就沒再反對。眼見兒子這般受挫,憂心萬分的許爸許媽立刻打電話給了方馥濃,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

  電話這頭的方馥濃點頭哈腰,畢恭畢敬地叫著「叔叔阿姨」,認錯的態度虛心又誠懇。一掛電話就拉著滕雲一起去醫院探病。當著許爸許媽的面他摸了摸許見歐燒得滾燙的額頭,又親切地握住了他的手,「對不起,我沒看見你,真的沒看見。」含情脈脈地注視著床上的病人,方馥濃用那種溫柔得讓人受不了的語氣說,「你怎麼那麼傻,敲門不就完了麼。」

  病床上的大男孩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眼淚唰唰唰地掉。他本來確實下定了決心絕不放手,但這一刻突然覺得自己一腔真心傾灑得可憐,仿佛泥牛入海,永遠得不到對方的動容回報。

  許見歐認命放手的時刻,一旁的滕雲也茅塞頓開,原來一個男孩子哭起來也可以那麼好看。

  滕雲眼裡的許見歐是特別認死理的人,一旦喜歡上誰就絕不會半途而廢。事過境遷之後他也問過方馥濃,方馥濃說,我是孫子我承認,可感情的事兒不能勉強。當時我以為我愛他,現在不愛了。

  這話聽著有些始亂終棄,但細一琢磨好像也無可厚非。

  「你其實就是受不得束縛,別人全心全意地付出你反倒嫌勒得緊了。」滕雲嘆著氣,心裡說:你叫沒碰見那個人,早晚有你認栽的時候。

  滕雲開車把方馥濃載去了約定碰面的那家私人會所,沒看見戰逸非,倒看見還沒來得及走的許見歐,他朝兩人攤了攤手,一臉無可奈何地說:「戰逸非剛才和人起了衝突,現在為了消氣又去泡吧了。」

  地下留著觸目驚心的一灘血跡,聽說被一啤酒瓶撂倒的是另一個有頭有臉的富二代,還是戰逸非親自下的手。

  滕雲問許見歐:「一言不合?」

  「不是。」許見歐搖頭,「宿怨。」

  幾個服務生因為勸架反倒無辜挨了打,保潔阿姨正打掃著一地的玻璃殘渣。會所的經理對外頭的雞飛狗跳視若無睹,只專注於唾沫橫飛,向一票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慷慨陳詞地訓話:「要解放思想!要豁得出去!」

  無論圈裡圈外,大凡都知道「公關」這詞兒帶點貶義。這些看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女孩也是公關,也正是因為她們的存在,這詞兒漸漸脫離了營銷與媒體的原意,總教人情不自禁地將它與某些劣行扯為一談。但凡沾上這兩個字的人,尤其是模樣漂亮的人,就像納履瓜田一樣難以解釋自己的清白。

  臨近晚上十點,對夜生物來說,一天才剛剛開始。碰面的地點被改作了一家名叫Breast&Beast的酒吧。滕雲正打算去取車,可方馥濃連和多年未見的朋友敘舊的工夫都沒有,掉頭就走:「不去了。」

  許見歐在背後喊他:「已經約好了!」

  方馥濃步子不停,頭也不回,只抬手朝身後兩人揮了揮,示意再見。

  滕雲想趕上去攔他,自己反倒被攔了住。許見歐笑得一臉篤定,「別攔我們方總,讓他走。」他頓了頓,故意大起聲音說,「有些事情我在電話里沒說清楚,在你之前,上一任公關部總監離職後把別克換成了奔馳,自己開了家公司……」

  方馥濃雖然仍沒回頭,但已經停下了腳步。

  「還有就是,戰逸非剛從牢里出來不久,二十七歲自己管個公司,正是需要人的時候……」軟軟的劉海蓋住前額,頭髮天生帶點黃,眉清目秀的許主播笑得唇紅齒白,直勾勾地望著那個挺拔背影,「你想想這樣的身家背景還能把自己折騰去牢里,擺明了是一個不學無術的蠢貨,是不是正好應了那句『錢多人傻,任君取求』……」

  方馥濃終於回過了頭,他以一個風情萬種的媚眼瞪了許見歐一眼:「討厭!不准這樣說我老闆。」

  兩道交織的目光間冒出了噝噝電流,兩個男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滕雲在一旁看得止不住地搖頭。

  許見歐也問了方馥濃關於公司關門的事,對於被坑隻字不提,方馥濃大度地表示自己只是稍欠運氣。不再繼續掃興的話題,許見歐走上前,展開手臂去擁抱方馥濃,情真意切地說著:「再見到你真的很高興。」

  畢竟是多年未見,方馥濃嘴角的笑也收不住了。他似乎也想迎上前去,忽又突兀地一停腳步,用眼梢瞟了瞟滕云:「家屬要是批准了,我就勉為其難抱一抱他。」

  滕雲嘆了口氣,又笑:「我轉過去總行吧。」

  滕雲背身的同時,許見歐將自己投入方馥濃的懷裡。

  香水味有些招搖,但這個男人的味道與自己的青春息息相關,許見歐閉起了眼睛,空氣在他們相擁的這一瞬間凝結不動,他看見了多少已變作髒灰色的前塵舊景,拋不掉,忘不了。

  在B&B酒吧,方馥濃碰見了一個熟人,一個梳著莫西幹頭的男人,身材五短,其貌不揚。倆人剛隔著一些人打了個照面,對方立馬就貼了過來,指著許滕二人沖方馥濃眨眼睛,以為他們也是「公關」。

  那個笑容陰陽怪氣,猥瑣至極,方馥濃也沒當場點穿。陽奉陰違的事他做來行雲流水,一副和對方久遠不見的熱絡樣子。

  酒吧名字低俗,內飾也不算高雅,沒有如泣如訴的藍調音樂,沒有鬱郁不得志的爵士歌手,只有迷炫的射燈、擁擠的舞池、千金一座的商務包廂,以及一個個拋妻忘孥的中年富商,一群群拋胸露腿的年輕美女。

  莫西幹頭的男人自稱凱文,十句話里九句是吹,說自己開了一家頗具規模的模特經紀公司,這些年什麼財大氣粗的甲方沒有見過,有個富二代為了搭配一周里的不同心情,一口氣買了七輛蘭博基尼。

  其實所謂的模特經紀公司就是拉皮條,他手裡攢滿了模樣漂亮的男人女人,認識方馥濃也得緣於此。

  「這地方的老闆有軍區的背景,方方面面都搞得定,所以不怕查,來的人可以盡情玩,常常還有小明星來捧場。今晚上就有一個什麼『情歌王子』,這片區域的女孩子大多是沖他來的。沒想到一個歌星過氣那麼多年,倒還有些鐵桿。」

  大約這樣的地方總是越夜越美麗,情歌王子還沒到,這會兒人雖不少,但實在算不上鬧騰。舞池中央稀稀拉拉這麼幾個人,舞姿生硬又低俗,DJ放的音樂也綿軟無力。接近了內場的VIP區,凱文一見美女就亢奮的毛病簡直爛入骨髓,兩隻眼睛立即像狼似的嗖嗖放光。

  提起過往凱文滿腹辛酸,年少那會兒他又矮又瘦,又窮又丑,從沒受到過漂亮女孩的青睞,這會兒一身的阿瑪尼,自己也覺得自己格外高大,還打比方說自己就像一個常年吃不飽的人,一旦有朝一日能大快朵頤,定是寧可撐死也不撒嘴。

  這話三真七假,只有同樣在生意圈裡摸爬滾打過的方馥濃知道剩餘的七分真相:因為只有美女如群臣服胯下的時候,他才能說服自己,那些「白天笑臉迎人地裝孫子,晚上躲被窩裡失聲痛哭」的日子是價有所值。

  「那裡的幾個不是沖明星來的。喝酒、陪聊、划拳,外頭的酒吧墊場一夜兩百,這裡翻倍,但她們不圖這個錢。這地方畜生比人多,放得開的一晚上就是一輛現代酷派。」許見歐先他們一步去找戰逸非,凱文掃視一圈酒吧,又用視線指了指四五個頻頻沖他們放電的美女,得意地說,「我手上的模特比這裡的上檔次,最不濟的,一天靜態秀也得五位數。」

  方馥濃自己開公司時沒少和達官富賈們逢場作戲,當然見識過這種地方的烏煙瘴氣,還沒少見。正微笑做戲的時候,一個女孩子從舞池裡沖了出來。不知道是喝高了還是嗑藥了,她一把就拽住了滕雲的手腕,瘋顛顛地笑說:「帥哥,我們跳舞吧!」

  滕雲從來不喜歡這樣的地方,礙於對方是個女孩子又不好當場發作,於是青著一張臉,整個人都僵硬在那裡。方馥濃捏著女孩的手腕把她帶進了自己懷裡,貼著她的耳垂溫柔細語:「帥哥在這兒呢!」

  當真毫不扭捏地跳下舞池,方馥濃將雙手高舉過頭頂,和著節奏扭腰動胯,與那看著年齡挺小的女孩子貼身熱舞起來。葉浣君自己身形發福斷了明星夢,倒是沒少灌輸侄子「形象價值百萬」的念頭,所以方馥濃向來不求一幟獨樹只求八面玲瓏,運動、樂器、舞蹈……什麼都沾,什麼也都沾得像模像樣至少能唬外行。他本就長得好,這一發*,立馬引來不少人的圍觀,原還挺寬敞的舞池一下子擁擠不少。

  一看圍繞身邊的人多了幾番,喝彩的,跳舞的,都紛紛亮了相,方馥濃反倒意興闌珊地打算撤退。可那醉醺醺的女孩將雙手摟上他的脖子,硬是不讓他走。

  稍稍掙了掙,沒能把女孩從懷裡推開,對方摟他摟得緊,再用力可該動粗了。

  「欸?」方馥濃視線向前,突然輕輕一睜花哨的眼睛指向前方,一驚一乍地說道:「那不是Andy嗎?」

  Andy就是今晚的主角,曾經大紅大紫的流行歌手,現在過氣了,來酒吧混飯吃。

  「哪裡?在哪裡?」任何謊話到他嘴裡都和裹了糖衣一樣招人喜歡,仿佛他那一身演技是跟著他出了娘胎的。那女孩馬上就鬆開了手,轉過迷瞪瞪的眼睛去找那位過氣偶像——趁著女孩鬆手之際,方馥濃順著音樂的節拍一側身子,從擠擠攮攮的人群當中挺順溜地溜走了。

  「別忘了正事兒,」滕雲無奈地搖了搖頭,提醒重又回到身邊的方馥濃,「你可是來面試的。」

  「我替老闆暖一暖場。」方馥濃不以為意,邊挑眉梢邊笑,含情脈脈的眼波往舞池裡一掃,「看,這會兒熱鬧多了。」

  「就你剛才和那小姑娘貼身跳舞的時候,我和滕雲聊你呢。」知道了對方是醫生不是公關,凱文露出個遺憾的表情,「我也覺得,你們看上去一點不像是朋友,道不同不相為謀,氣場不合。」

  「怎麼了?」儒雅英俊的滕醫生笑了,「我看上去有什麼不對嗎?」

  「你知道我們怎麼認識的麼?他讓我幫他找一個好形象的男模,挑三揀四選了半天才定下,專門代替他去『公關』某類有特殊嗜好的富商,」凱文頓了頓說,語氣之中的遺憾之意更深了,「那男孩才十九歲,後來得了精神病。」

  「你……是不是什麼事喪盡天良就幹什麼!」滕雲不由對凱文的話大吃一驚,雖然話音戛然而止,但他顯然已經完全表達出了自己不能接受對方這般作奸犯科。

  「別詆毀我。」方馥濃作出一副不悅的臉色,幾秒鐘後,他忽又抬手捻了捻手指頭,勾人一笑,「有錢才幹。」

  拋頭露面於生意場,常常是「己所不欲」旁人也要施加於你。人們常說人性醜惡,其實人還可以,沾上「性」字以後才尤其顯得齷齪。方馥濃身高超過185公分,自認長得不算是唇紅齒白的小白臉,但這年頭有錢人的喜好總是教人琢磨不透。他混跡商場這些年,沒少碰見想和他產生「非一般」關係的老闆或領導。但哪怕在逢場作戲的情境下已經有了幾次和同性親密接觸的經驗,方馥濃仍然覺得自己不算彎的。

  好奇而已。

  商界精英是營業對象,政壇大佬更是開罪不起的衣食父母,為了規避騷擾,方馥濃讓凱文幫自己聘了一個名叫厄尼斯的模特作為企業公關,不搞傳媒、營銷那些高深莫測的,就是做他自己的擋箭牌。

  四分之一法國血統,五官臉型都與他本人頗為相似。但凡他覺得對方對自己有意思,就會讓厄尼斯頂上。厄尼斯自幼家境不佳,咽夠了窮巷陋室的糠菜,一心想要光耀門楣紅遍全國,而方馥濃風生水起的時候認識不少娛樂圈的大咖,所以他也心甘情願。

  本是你情我願皆大歡喜的買賣,於方馥濃而言是替自己找了個擋箭牌,可事情的發展漸漸脫了軌,於厄尼斯而言就不折不扣是禍事一樁。

  方馥濃接觸的那些老爸大多都到了「錢多燙手」的境界,玩膩歪了女人,慢慢就把心思動在了同性的身上。雖說一個個外表看著人模狗樣,都挺光鮮,可某方面的愛好特別匪夷所思。厄尼斯深受其害,後來得了重度抑鬱症,一聲不吭地走了。方馥濃也曾覺得過意不去,想過給他一點補償,但對方似乎有意躲著他,始終聯繫不上。沒想到這個厄尼斯銷聲匿跡了很長一段時間,改了個名字叫唐厄,這兩年頻頻出現在熒幕上,開始有了點大紅大紫的跡象。

  沒一會兒工夫,許見歐就出現在了他們身前,說已經找到了戰逸非。

  正當滕雲他們要去見人,許見歐突然伸手攔在了方馥濃身前,說:「有些事,我覺得你欠我一個解釋。」

  這是在節骨眼上反攻倒算的意思,滕雲感到自己的後脊樑微微冒出了些冷汗,而凱文使勁睜了睜他那雙小眼睛,一臉茫然。

  許見歐繼續說下去:「這些年我約了你不少次,每次你都藉口忙,該不是故意躲著我吧?」

  「沒躲你啊,躲你幹什麼?」方馥濃笑著去推許見歐,往前走,「真的忙。」

  「好吧,以前的事就不提了。」許見歐仍是不肯罷手,非要在今時今刻討個明白似的攔著不動,「今天這忙我要是幫成了,你拿什麼謝我?」

  「以身相許……」一個「許」字拖音老長,方馥濃斜睨滕雲一眼,馬上接著說,「滕雲也不答應。」

  「以身相許就太過了……」許見歐笑出一聲,頗顯大度地擺了擺手,轉眼就毫無徵兆地沉下了臉,「可你要是當著這一眾人的面承認是我兒子,這忙我不幫也不行了。」

  聲音裡帶著一個播音工作者特有的字正腔圓,可那一臉堅持的模樣分明不像是玩笑。滕雲不禁伸手去拽他:「見歐,別這樣……」

  「玩笑嘛。不過承認是兒子,又沒讓他自認是孫子。」許見歐不搭理滕雲對自己的阻攔,又把似笑非笑的目光投向了方馥濃,「記得聲音響亮,聲情並茂,要讓全場都聽到。」

  兩個人稍稍對視了片刻,許見歐那雙挺清澈的眼睛裡滿帶殺機,可方馥濃的目光依然深邃綿軟,透著他那股子慣常的懶散與不羈。

  十幾秒鐘的沉默對峙之後,方馥濃掉頭走往台上,走向了酒吧的駐唱樂隊——駐唱的歌手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走向自己的男人,看見對方抽出一張百元大鈔塞進自己手裡:「麻煩下去歇會兒。」

  許見歐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勝利者的笑容,還不忘揶揄對方道:「怎麼?這還要伴奏啊?」

  將麥克風握在手裡的方馥濃輕佻地挑了挑眉,朝著注視自己的許見歐撅嘴送吻,十足風騷:「讓你一次爽過癮。」

  本來很鬧的酒吧一下子安靜了不少,一束束目光和追光燈似的打在了方馥濃的臉上,好事之徒們永遠不會錯過別人出醜的現場。

  萬眾矚目下的英俊男人眼波流轉,不慌不忙,然後開口唱了聲:「娘啊……」

  底下登時一片譁然,這一張口,唱的竟是京劇《四郎探母》的那折《見母》!回龍拜的功架做得十足,配上方馥濃的英俊面龐與挺拔身材,實在又是莫名地和諧與倜儻。

  「老娘親請上……受兒拜……」

  「老娘親」三個字一出,也不知是否故意,那雙花哨的眼睛筆直盯著台下的許見歐,倒把眾人的一腔腹誹全引向了他。

  一個正在調酒的小哥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這地方洋氣著呢,怎麼混進來這麼個土炮?!

  但再嘈雜低俗的地方也有人懂得欣賞國粹,雖然方馥濃本人一直謙虛自稱只是略懂,可他的表現從唱腔到功架一概沒得挑,嗓音清亮又帶有磁性,兼具挺拔遒勁與雍容端方,簡直讓人著迷驚嘆:這樣一副好嗓子,不入梨園委實可惜。

  「千拜萬拜也是折不過兒的罪來,孩兒被擒在番邦外,隱姓埋名躲禍災。多蒙太后的恩似海,鐵鏡公主配和諧,兒在番邦一十五載,常把我的老娘掛在兒的心懷……」

  就連滕雲都不知道他還藏了這麼一手,有些驚訝地問:「他還會這個?」

  「扮演一個『鬚生』這不小菜一碟麼?你們叫沒看見過方馥濃扮花旦,那扮相,那身段,那細膩勾魂的眼神……嘖嘖嘖……」凱文一連「嘖」了好幾聲,只差沒垂涎三尺。

  滕雲笑著搖頭的同時卻又不得不心服口服:這傢伙就是這麼大開大合,大俗大雅,「占人便宜」和「上房揭瓦」都是他天性里的東西,而在萬人中央攫人視線,對他來言再簡單不過。

  「胡狄衣冠懶穿戴,每年間花開兒的心不開,聞聽得老娘征北塞,喬裝改扮回營來。見母一面愁眉解,願老娘福壽康寧,永和諧無災。」

  這一段京戲由慢至快,又由快回歸了慢,最後收於一個拖出長音的「災」字,足以繞樑三日,令人回味無窮。

  唱完以後他大大方方下了台,把手裡的麥克風扔還給駐場歌手。小剛遲遲未來,可整個酒吧的人都已無暇旁顧,徹底陷入了瞠目結舌的震驚之中。

  在這份磐固難化的安靜氛圍里,突然就有人鼓起了掌。

  這掌聲出自一個男人,清晰、帶力且端正,並且很快帶動了周圍的人。在一片似星火燎原般的掌聲里,方馥濃循著第一聲掌聲響起的方向望過去,望見VIP區域的卡座上有那麼幾個男男女女,而其中一個人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燈光太暗了,他只能看見那人的眼睛。

  眼睛細且長,長得跟拖了一筆墨似的,眼梢有些上吊。或許是這個男人已帶了幾分醉意,又或許是卡座的燈光太過蒙昧不清,這雙眼睛顯得水光瀲灩,格外綽約。

  一種離奇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撩動了他的心,方馥濃直覺地認為,眼睛長成這樣的人一定不會不好看。

  許見歐也朝那個VIP卡座上的男人轉過了臉,笑著說:「逸非,這就是我一直向你提起的方馥濃。怎麼樣,是不是名不虛傳?」

  「剛才那是面試的一部分。」戰逸非朝方馥濃所在的方向探了探臉,又沖滕雲打了聲招呼,「滕醫生,挺久沒見。一起過來坐吧。」

  這樣一來他的臉就完全曝露在了燈光下。

  戰逸非和方馥濃一樣都是窄臉盤,五官特別容易顯出來,再加上經過精心打理的頭髮稍稍豎起,露出一片漂亮飽滿的額頭,那雙本來就長的眼睛顯得更長了。眉毛生得也利索,順著吊起的眼梢斜斜揚起,左耳上戴著的一隻造型誇張的鑽石耳釘,在昏暗燈光下閃爍著細細碎碎的光芒。戰逸非已經有了些醉意,鳳眼半眯,削瘦的兩頰微微泛紅,他一左一右摟了兩個尖臉大眼的美女,坐姿極其鬆懈,態度倒也並不顯得太過囂張。

  不得不說,這個男人的氣質不太適合生意場,至少他看上去就不太像是生意人。可這雙眼睛留給方馥濃的第一印象太難以磨滅——太好看,像梨園裡的名角,但這種好看又不是光彩照人的花旦,而是青衣,帶著一種秋葉漫空飛舞的冷清感。

  凱文似乎也認識戰逸非,一挪屁股就要向他靠近,結果被對方一個冰冷的眼神給攆得很遠。

  方馥濃髮現不僅許見歐熟識戰逸非,就連滕雲看似也與他交情不淺,帶著這點疑惑他坐在了戰逸非的身前,而滕雲挨著他坐在了他的身側。在這麼一個嘈雜混亂的環境下,覓雅公司公關部總監的面試就開始了。

  「聽許主播說,你是復旦畢業的?」戰逸非的聲音軟且溫和,聽著挺舒服。但他問話的時候,始終以一種非常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坐於對面的方馥濃,眼神鋒利得就像刺客出鞘的劍。

  方馥濃不太喜歡這種如同審度物件似的目光,但他始終以彬彬有禮的微笑應對對方的無禮直視,嘴角保持著些微上翹的完美弧度,點頭回答:「新聞系。」

  頂牛的大學,頂牛的專業,戰逸非倒也沒表現出太多的讚賞之意,只微微點頭說:「我畢業於澳洲的莫納什大學。」

  「略有耳聞,」方馥濃順著對方的意思接下話茬,不卑不亢,「澳洲最好的大學之一。」

  「也沒那麼好。」戰逸非輕輕擰了一把偎在他肩膀上的一個美女,那美女咯咯直笑,笑得假睫毛直顫,兩粒圓溜溜的兔牙也露出紅艷艷的嘴巴。替方馥濃將面前的酒杯斟滿,戰逸非繼續問,「聽說你以前自己開公司?」

  就是因為這個倒酒的動作,方馥濃注意到了這個男人的腕上戴著一串佛珠。還不是隨處可見的地攤貨,而是一百零八顆的紫檀木佛珠手鍊,一圈圈纏繞在骨節秀致的手腕上。倒完酒後,他將由中國結串結的弟子珠捻在指間,看似不經意地摩挲著。

  虧心事做多了的有錢人大多篤信佛教,看來這個才二十七歲的年輕人也老氣橫秋得不能免俗。

  對方顯然對自己的一舉一動瞭若指掌,方馥濃點頭:「貴金屬投資公司。」

  「經營不善?」

  「不是,運氣欠佳。」方馥濃搖頭,想了想又補充說,「在運氣沒那麼差的時候,用『日進斗金』來形容也不為過。」

  「這個絕對不假。買賣不在情意在,這些年我還是挺關心你的。」也不知是話出有心還是隨口一提,許見歐對上方馥濃有些疑惑的眼睛,嫣然一笑,「曾經有一個老太太被他公司的員工忽悠得賣了房來炒白銀,到最後連一半本金也沒能收回。六十來歲的年紀正是等待頤養天年的時候,結果卻無家可歸了。」

  戰逸非轉頭看了許見歐一眼,便把冷冰冰的目光投回了方馥濃:「你連最基本的尊老愛幼的品格都沒有嗎?」

  這事情方馥濃其實不知道,他常常滿世界飛,後期公司的運營都交給了合伙人。

  老太太的棺材本能有多少?騙老太太的錢很沒品格,但這個時候,矢口否認更顯敢做不敢當。

  「開公司就是為了盈利,客戶上門時我從來不會考慮什麼『尊老愛幼』,連產生這樣的念頭都和『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一樣迂腐。」方馥濃輕輕一聳肩膀,「當然那個負責替客戶炒白銀的技術人員,因為業務水平不到位,我已經開除了他。」

  戰逸非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打架只打別人下三路,這種行為非常沒有道德。」

  「『道德』這東西很金貴,我會把它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一些重要的人,比如,」他完全能夠從一點點最末梢的表情變化中判斷出對方對自己剛才的回答是鄙夷還是嘉許,恰到好處的一個停頓後,方馥濃注視起戰逸非的眼睛,「我未來的老闆。」

  「你說話很油,做事倒有上進心。你臨危不亂、處變不驚的能力也讓我很欣賞,完全具備一個成功的企業公關應有的職業素養。」戰逸非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可是,一個能力出眾又滿心抱負的青年卻不得不為了生計給一個不學無術的富家子打工,你不覺得世界很不公平?」

  「話不能這麼說。」方馥濃垂了垂眼睛,又揚起眉梢,別有所指地說,「佛陀太辛苦,要教化弟子還要普度世人,我最近越來越覺得或許自己更像是兜率天裡的彌勒。對於現狀,我很知足。」

  「『如剡浮提兒生九歲,兜率陀天初生亦爾,生至七日等於成人。』」意識到對方的目光短暫停留在了自己戴著佛珠的手腕上,佛家經典他張開即來,倒背如流,可說出口的話卻毫不客氣,「這些佛家經典狗屎不如,可家裡的老人讓我非讀不可。」

  對方是一個不識人間疾苦的富家子,方馥濃有些驚訝於戰逸非並沒自己想像的那麼愚蠢,似乎也沒有許見歐暗示的那麼惡貫滿盈。戰逸非提了不少問題,有些確實令人感到難堪,尤其是對一個陷入破產境地的男人而言。但每一個問題,方馥濃都十二萬分得體地應對了過去,而戰逸非的眼神也漸漸像把卷刃的刀,遠沒一開始那麼殺氣騰騰,難以親近。

  「你喜歡男人嗎?」

  這個問題來得前言不搭後語,方馥濃微微一愣,還沒開始信口開河,戰逸非又說:

  「我不想窺探你的隱私,但我實在很難相信一個連肌底液和精華液都分不清的直男會有良好的審美品位,我也很難放心把公司接下來的一系列大動作交由他負責,覓雅會在阿姆斯特丹拍攝新產品的形象大片,會和上海戲劇學院合作舉辦全國性質的微電影大賽,甚至會請克里斯丁?斯圖爾特作為覓雅推向全球市場的形象代言人……所以我需要你鄭重其事地回答我,你喜歡男人嗎?」

  每一個所謂的「大動作」都預示了即將到手的真金白銀。對方話音剛落,方馥濃一抬手臂捏住了滕雲的下巴,將他的臉強行扳向自己——

  滕雲嚇了一跳,但方馥濃動作太快手勁又粗蠻,他根本來不及反應,一雙嘴唇就被結結實實堵了上。

  絕不只是點水一觸的輕吻,趁著滕雲震驚得雙唇打開的空隙,方馥濃還用上了舌頭。待單方面的深吻結束,兩個人的臉稍稍分開一些,方馥濃以舌***過滕雲的上唇,慢慢地、逗弄似的勾勒出這個男人的唇形輪廓,便轉回頭來對戰逸非露出一笑:「鄭重其事,喜歡極了。」

  兩個美女尖聲尖氣地笑了,其餘的男人更是鬨笑一片。滕雲的面色一下發了白,這樣的玩笑太過火,只是礙於人多無法當場發作。而許見歐也是狠狠吃了一驚,旋即立馬對著方馥濃怒目而視。

  「別動氣。」方馥濃將自己面前那沒動過的酒杯推向許見歐,喊了他一聲,「媽。」

  毫無疑問是回擊。

  戰逸非真的笑了。眯了眯眼睛,手肘擱在胸前,修長手指不住撫摩著自己的下巴。然後他提了個要求,讓方馥濃去搭訕一個酒吧里的美女,算作這場面試的最後考核。

  被指定的女孩子長得挺一般,五官還算秀氣,但臉頰有些大,太過瘦削的身材越是襯得她腦袋和身子的比例不佳。估摸著只有十六七歲,撐死了也就二十。她一個人坐在離VIP區很近的地方,因為長相不起眼,從頭至尾也沒什麼人搭訕。

  方馥濃不由心道好笑,越是不漂亮的女孩越對艷遇心懷憧憬,這根本就是殺雞焉用牛刀。把一整套拈花惹草的騙子伎倆在腦海中迅速過上一遍,他帶上迷人微笑,信心十足地走了過去。

  然而誰也沒想到,僅僅兩句話的時間不到,那個女孩劈腕就打,非常響亮的一記耳光聲響在了酒吧里,連躲在犄角旮旯里的人也忍不住朝這對男女投去了視線。

  被一個女人當眾甩了耳光,換了別的男人早要為捍衛自己那點可憐的男性尊嚴,作出一副鬥犬的姿態。方馥濃不至於當場失態,但也確實被打懵了——葉浣君把這外甥當作親兒子,別提外頭那些一見他就花痴的女孩子,他活了三十三年還是頭一次被女人打。

  不遠處的一個男人放聲大笑起來,和最開始他那孤零零的掌聲一樣引人矚目。方馥濃循著笑聲轉過身去,戰逸非笑得十分放肆,幾乎可以看見兩排白如水晶的牙。這樣子的他與先前那個內斂冷清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變化也讓人匪夷所思。

  那個打了他一耳光的女孩端著她的軟飲料走向了戰逸非身旁,原先偎在戰逸非懷裡的那個美女就很自覺地讓出了位置——

  不怎麼漂亮的女孩大大方方地挨著一個漂亮男人坐了下,甜膩膩地對他說:「早說了你應該投錢讓我拍電影,我的演技可以拿金雞獎。」

  甚至一時仍無法將誇張的笑容從臉上收去,戰逸非將身子前傾,一邊笑一邊倒酒,手腕也因此抖個不止。佛珠微微生響,澄清的酒液甚至灑了幾滴在杯外,他對女孩說:「快敬方總一杯……向方總道歉……」

  方馥濃注視著戰逸非的眼睛,特別平靜地問:「這也是面試的一部分?」

  「不不不,不是面試。」放下洋酒瓶,戰逸非仰身後靠,以個相當舒適的姿勢嵌身進卡座的沙發,「只是因為我高興。」

  蹺著一條腿的坐姿十分鬆懈,戰逸非抬著下巴,嘴角噙著一絲嘲諷的笑,而方馥濃微微眯著眼睛,那雙天生不笑也翹的嘴唇抿出了一道刻板的線條。周圍正有人正為剛才那幕鬧劇捂嘴嗤笑,氣氛有點僵,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氣里碰撞,一種奇異的氛圍把酒吧切割成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一半是縱情狂歡的人群,一半就是他倆。

  「圓圓,這玩笑太過了。」許見歐輕咳兩聲,拍了拍打了方馥濃一耳光的女孩,示意她上前去道個歉。

  名叫「圓圓」的女孩知錯似的吐了吐舌頭,馬上就聽話地跑上前來,伸手拉住了方馥濃。她作出撒嬌之態地晃了晃他的胳膊,連拉帶拽,道歉的態度也十分誠懇,刻意發嗲的聲音聽來噬人魂骨:「對不起嘛,你絕對是我見過的帥哥可以排名前三的了,如果不是小非非一開始就安排好了,我肯定今晚上就跟你走了。」

  方馥濃不至於風度全失地讓一個女孩難堪,隨著她又回到了卡座上。

  「別這麼叫。」卡座上的戰逸非沖圓圓一瞪眼,又把一杯半滿的酒推到了方馥濃眼前,自己舉杯與他的酒杯輕碰一下,微微一笑,「不打不相識,這杯酒幹了,歡迎加入覓雅。」

  一句「不打不相識」說得特別輕巧,戰逸非自己也端起了酒杯,把杯沿送至唇邊的時候,還不忘用眼神示意方馥濃必須一飲而盡。

  方馥濃低頭看了一眼酒杯里的澄清液體,一動不動。

  眼見方馥濃沒有喝酒的意思,戰逸非放下酒杯,玻璃杯底在桌上磕出輕輕一聲:「加你百分之四十的薪水。」

  「一個巴掌價值四十萬,」方馥濃微微眯了眼睛,似笑非笑地問,「聽上去我還賺了?」

  「不用謝我。」似乎一點也沒察覺出對方的不快,戰逸非再次舉杯,用杯底敲響桌面,對大伙兒說,「來,一起敬方總。」

  在座的這麼七八個人都舉起了杯,整齊劃一,頗有脅迫意思,看見滕雲與許見歐赫然也在勸酒的行列,方馥濃突然花哨一笑:「我的味蕾可挑剔。」

  酒杯原已送在唇邊,趁著大伙兒仰脖喝酒的時候,方馥濃一甩手又把杯中的酒液潑在了地上。

  動作快得不為人察覺,臉上也重又掛上了迷人笑容,這傢伙的立場卻很是明顯:公關總監的位置他想要,但這杯酒喝不下去。

  別人倒是沒注意,可這個動作偏偏被戰逸非看見了。他二話不說,打個響指叫來專門服務自己這桌的少爺,問他:「你們是不是賣假酒?」

  「沒有啊。」即便真是假的,對方也不會承認,那長相挺秀氣的男孩子連連搖頭,「戰總你是懂酒的,你也不是第一次來了,怎麼這麼問?」

  「我朋友一滴不沾,難道不是假的嗎?」那雙細長眼睛掃了一眼方馥濃,戰逸非又讓那個少爺開了一瓶1500毫升的路易十三,吩咐說,「你既然一口咬定酒是真的,這瓶你喝。喝乾淨了,你再拿兩瓶回去,記我帳上,喝不乾淨,這酒就是假的。」

  心裡算了算,別說兩瓶酒了,光這桌的提成都上萬了。那少爺笑著說了聲「謝謝戰總大方」,然後抄起瓶子就往喉嚨里灌,沒灌幾口便一臉通紅,脖子上青筋驟起。都是窮鄉僻壤里出來的苦孩子,沒學歷沒追求的搬磚頭,有學歷有追求的搞IT,其中不乏像他這樣沒學歷有追求的,圖的就是夜進斗金,一朝發達。

  戰逸非也在喝酒,當然是品不是灌,他微微眯著眼睛看著方馥濃,目光里很有那麼點要強迫對方馴服的意思。

  三斤四十度的洋酒,非把這小子直接灌進急症室不可。

  「也不用都喝了吧,酒吧里賣假酒也是常見的事。」一折戲全是唱黑臉的那一定不行,總有人要多管閒事,要勸止這樣不道德的行為。

  陌生人的死活方馥濃懶得管,他自己這會兒心裡也不太爽。他託詞要去廁所,還鼓勵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不要辜負了領導的嘉勉。再給你加個果盤,算我帳上。」

  那小子被他拍得嗆著了,臉紅更甚,酒液從嘴角旁滴滴答答溢出來。

  方馥濃沒真去廁所,而是在離廁所很近的地方抽起了煙,一直沒機會挨著他的凱文也過來了,手上端著一紮啤酒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戰逸非就是一紈絝子弟,你要以後真在覓雅工作有的是受氣的機會,不差這一巴掌。」

  「人得有脾氣,真沒了脾氣,還不活得和狗一樣。」方馥濃懶洋洋地應著,掉頭去看牆面,把反光的大理石當作鏡子照了照自己那張英俊的臉——這個男人一向在意自己的形象,即使名校畢業智力優越,也從沒打算放棄自己外貌的優勢在商場上另闢蹊徑。臉頰上留著一道指甲印,嘴角處也破了點皮,他忍不住低聲地罵:「媽的,挨豬蹬一下也不至於腫成這樣。」

  「胯下之辱,韓信忍得,你方馥濃怎麼就忍不得。你知道我以前的理想是當作家,我自費出過小說,就是賣不出去……為了混口飯吃我開始跑銷售,最開始是做醫療器械,為了接一筆單子,見到那些科室主任就賣笑低頭,連『爹』都叫了好幾回……」

  「滾蛋!」他當然知道時間會做舊很多東西,皮革、容顏、愛情、理想……還儘是些很好的東西。但比韓信還勉強湊合,比他凱文就令人不齒。方馥濃真的有點動氣了,將手上的菸灰彈在地上,突然又問,「那個叫『圓圓』的是誰,看樣子不是露水,是熟人。」

  「你說戰圓圓啊,那是戰逸非的妹妹,大學快畢業了。」凱文想了想補充說,「她人其實不壞,挺直率一姑娘,也沒大小姐的脾氣。雖說兄妹倆是同父異母,可她哥挺寶貝她的,估計也是因為她喜歡周傳雄,否則她哥絕不可能讓她到這地方來。」

  「你對他們家倒挺了解……」

  「那是,我還知道戰逸非的親媽是個三兒,還沒上位就自殺死了……」

  「小剛!是小剛!」內場裡突然就尖叫聲響成一片,打斷了凱文要說的話。

  比海報上宣傳的晚了近兩個小時,但安迪總算來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過氣的明星也比平民金貴。唱了這麼幾首膾炙人口的口水歌,輕輕鬆鬆就把酒吧的氣氛炒至了頂點。雖說是周末,但許見歐隔天還有一個直播節目,無論如何和這些人耗不了那麼晚。兩個人離開B&B時特意找了方馥濃,滕雲留下了奧迪車的鑰匙,自己則開許見歐的車送他回去。

  正聽著凱文八卦,戰逸非也來了,可能是去廁所,他走路有點打飄,看上去就醉得不輕。飄著飄著,他突然停下來,一臉迷瞪瞪地看向了方馥濃。

  方馥濃也不避不忌,目光大大方方地打了個觸。眼睛不僅是心靈的窗戶,也是美人的真諦,他看見了他長極了的睫毛投下陰影,眼珠閃爍著懾人的光澤,細細上挑的眼梢也是媚態十足。

  在周圍一片「安迪!安迪!」的尖叫聲里,兩個男人靜靜地互相注視幾分鐘,一個男人率先轉過了頭,搖搖晃晃又準備走了。

  「戰逸非葷素不忌,但偏好男人多一點,他上過不少男模與明星,最近在追的人你一定想不到……」凱文嘖嘖咂嘴,就這一猥瑣的話題喋喋不休,方馥濃卻被另外兩個人吸引了視線——目露凶光,行跡鬼祟,長得就是一臉欠勞改的樣,穿得也不應景,這兒不是揮金如土的有錢人就是妄想靠身體致富的婊,這幾個提著百威牌啤酒瓶的痞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戰逸非?」其中一個縮著脖子,朝著走過身前的男人眯眼辨認片刻,大喊起來,「找到了!戰逸非在這裡!」

  從酒吧的陰影處又躥出兩個人,一樣的凶神惡煞,來者不善。其實他們要找的人正醉得雲裡霧裡,壓根沒來得及也沒打算要跑,結果又有一人喊了一聲:「你別跑!」

  他就跑了。

  確實有點喝高了,逃跑的人連儲藏室和酒吧後門都分不清楚,開錯了兩扇門以後,四個痞子已經近在咫尺。

  正當他要被人砸得腦袋開花之際,突然一個人影從他的身旁躥出,一腳帥得不行的旋踢放倒了最前面的一個,然後伸手拉了他一把。

  「這裡!」方馥濃拉著戰逸非的手腕,將他帶出了酒吧後門。而那四個痞子沒想到會被突然躥出的一個男人攻擊,而且對方身手相當利落,看著像是練過的,遲疑一會兒後再追出去,人已經不見了。

  兩個男人同倚在一棵樹上喘氣,戰逸非被方馥濃拉著跑了一陣子,氣喘吁吁下酒也醒了不少,轉臉看他說:「沒想到你還能打架。」

  方馥濃張口就謅:「跆拳道,黑帶。」

  「什麼?」戰逸非有些驚訝,然後立即反應過來,「那我們跑什麼?」

  「好吧,學過兩個月,就這麼幾個動作看上去像黑帶。」一眼看穿對方表情里的深意,方馥濃對自己的謊言似乎毫無悔過之心,笑得也是毫無廉恥,「別露出那種『你個死騙子』的表情,你剛才差點就相信了。」

  初春的凌晨,除了寥寥幾輛計程車開過,街上幾乎沒什麼人。兩個人的外套都還留在酒吧里,沒打算折回去取,直接頂著寒氣走向了地下停車庫。沒想到那四個痞子不傻,居然在這個地方蹲點。

  四個打一個,戰逸非下手很黑,看得出對方只想簡單教訓他一下,可他卻似乎根本不想留下活口,拳腳下面要出人命。被重拳砸倒的身體撞在停車庫裡的名車上,寬敞的區域內一片嘀嘀嘟嘟的警報聲。

  到底對方勢眾,戰逸非免不了挨了幾下,趁著閃避的空擋回頭對方馥濃吼:「過來幫我!」

  那一巴掌的氣還沒捋順,更何況這種顯而易見是有錢人閒出來的是非他也不想攪合進去。方馥濃兩手插袋,瀟灑地搖頭:「Makelove,notwar,這是我的人生信條。」

  最後戰逸非把四個人全打倒了,臉上多出了烏青,腕上的那串佛珠上也沾上了血跡,對方的血。他猛揪起其中一人的領子,一面繼續朝他的門面部位砸下拳頭,一面對他作出警告:「你回去告訴那個姓嚴的!別再惹我,也別想沾手我的人,太腥了,他沾不起!」

  眼見真有可能出人命,方馥濃適時提醒了戰逸非,停車場裡有監控錄像,還順便一指正對著案發現場的那隻探頭。

  戰逸非這才從地上站了起來,平靜地仰起臉,對那隻探頭露出了一個非常標準而官方的笑容:「是他們攻擊我,我是正當防衛。」

  「保持微笑。很好,我們走吧。」先下手為強,把理全占足了,對方報警也不怕了。為什麼大門大戶的企業一旦產品出了問題首先就是「認錯召回」,這是一種危機公關的手段。

  方馥濃要去開走滕雲的那輛奧迪,沒想到戰逸非非但不走,還往著探頭方向又靠近一步。他抬手晃了晃那串佛珠,使勁仰著脖子說:「我信佛,我是好人……我的身份號是3101091987——」

  「夠了……夠了……」方馥濃伸手去扶戰逸非的肩膀,示意他別再饒舌多嘴,結果挨他一扶的男人就這麼仰頭一躺,直接睡進了他的懷裡。

  剛才的場面太過激烈,腎上腺素大量分泌才使他沒醉倒過去。這會兒酒勁直衝腦門,他的腦神經全都打了結,膝蓋骨也軟得不成樣子。

  好容易把這個和自己一般高的男人弄進車裡,對方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方馥濃摸出來一看:來電顯示的姓名是:我的公主。

  一接電話,原來是戰圓圓。

  「我哥在你這裡嗎?」方馥濃簡單解釋了下兩人先行離開的原因,又聽女孩說,「他不太能喝,酒品也不好,喝醉了就要發瘋的,麻煩你了。謝謝。」

  「沒事,我先送他回我家,有什麼事明天清醒了再說。」心想:不醉也夠瘋了。

  凱文說得果然沒錯,沒了那股打人耳光的潑辣勁,這位富家千金確實還是很有教養的,短短几句話里說了幾聲「謝謝」。甚至最後還直言不諱自己對對方的欣賞之意,不羞不臊地表示想留個號碼。

  如果不是折騰了大半夜精疲力盡,方馥濃還真想好好教教這丫頭,追男生不能這麼直接。

  收了線,他開車離開地下車庫,上了高架又下了高架,路過了一個他非常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紅燈。他不得不停在這裡接受過往的審視,像一艘泊靠岸邊的船。

  這地方他從未刻意回來過,哪怕偶爾開車經過,也是倉促一瞥後馬上離開。那片侵華日軍留下的建築已經被政府改造得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型商業廣場,十字馬路十分寬闊,高樓鱗次櫛比,高聳入雲。

  葉浣君早早地賣了這裡的房子,得知被政府拆遷改造的時候還哇哇大哭,倒也不全是為了少了一個當釘子戶的機會。

  這裡有她的青春,他的童年,這裡有太多的年華苦樂、人間悲歡,即使二十年過去,他仍記得纖毫不差。

  副駕駛座上的戰逸非突然醒了,他望著窗外,露出一臉悲傷神情:「這裡以前叫『同普坊』,我小時候就住這裡。」

  「開什麼玩笑,這裡以前是貧民區。」方馥濃不相信戰逸非的話,不相信他也曾在這裡為了洗一次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排隊兩個小時,不相信他也曾每天都被弄堂里婦人洗刷馬桶的聲音吵醒,那聲音像淅淅瀝瀝的雨,一年到頭下個不停。

  交通燈換作了綠色,方馥濃開車要走,誰知戰逸非一聲不吭地拉下了車門,下了車。

  來不及出聲阻止,那小子就跑到了馬路上,表現得活像一個發酒瘋的傢伙,指著一隻井蓋大喊大叫:「我真的住在這兒!我從這蓋上的小孔往裡頭扔過劃炮!」

  方馥濃只好跟著他下了車,看著他跑出幾步,指著一家奶茶店說這裡曾是個公用廁所;看著他又跑出兩步,指著街對面的一家必勝客說,那裡以前是個澡堂,他媽帶他去洗過幾次澡,每次都和過節一樣開心。

  「還有那裡……那裡是我媽……」戰逸非循著久遠的記憶抬手一指,他本來想指曾經屹立此處的一座教堂,但教堂早就被拆掉了。他手指點著的地方,是一枚五米寬的霓虹燈牌。

  戰逸非明顯一愣,一輛疾馳而來的SUV就對著他撞了過來,幸而被方馥濃及時拽了一把。

  急剎車後,司機搖下車窗破口大罵:「大半夜地待在大馬路中央,找死啊!」

  戰逸非一撩袖子就要上前,毫不客氣地回擊:「你他媽說誰找死!你從我身上碾過去試試!」

  SUV的司機估計也是火爆脾氣,當場就要跳下車來教訓這毛頭小子。

  這一晚上驚心動魄的事情發生了太多,方馥濃實在是倦於再生事端。他把這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抱進懷裡,轉頭對那司機說:「不好意思,我們剛才在談分手,他的情緒有點失控。」隨後他捧起戰逸非的臉,連連吻他的額頭和鼻子,邊吻邊說,「好了,寶貝兒,別鬧了。我還是喜歡你的……」

  「惡、噁心死了!」SUV車的司機本來確實打算爭個明白再走,可一看見兩個男人又親又啃摟在一起的樣子,馬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踩下油門逃似的走了。

  「你是否已經戴上了耳機,在徹夜吹撫的微風中,聆聽美妙的音樂,傾訴久未吐露的衷腸……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整,很高興又和大家相遇在電波之中,我是本檔的主播見歐……」

  許見歐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音樂節目,後來又被調去播早新聞。電台節目幾乎都是直播,滕雲自己錄了一些。雖然比起電台廣播裡那些字正腔圓到略帶匠氣的吐字,他更喜歡聽許見歐平時說話的樣子,聲音不軟不硬,也不過於講究捲舌翹舌、前後鼻音,非常好聽。

  哪怕已經工作多年,勤奮認真的許主播仍保持著每天清晨朗誦的習慣,長篇累牘,書聲朗朗,也不顧是否擾人清夢。

  只有那麼一次他記錯了自己的直播時間,睡過了頭,遲到了十來分鐘,幸好搭檔的女主播一個人救了場,節目才沒開天窗。這類事故挺嚴重,許見歐被領導懲罰在全體電台同事面前朗讀檢查。簡直像小學生一樣。他為此大光其火,自己懲罰自己關在露台上,那夜大風大雨,整整一宿。

  論長相、颱風與基本功,許見歐不輸任何一個當紅的電視主持人,本來也有機會踏上更廣大的舞台。畢業伊始在電視台實習,曾有四十多歲的女領導言語曖昧地向他示好,那位女領導手握重權,只要假意承歡他就肯定能夠留下。別的人都求之不得的機會,可許見歐卻義正言辭地當場拒絕。電台工作雖較顯冷清,但好在是非遠比電視台要少,反正他本就家境殷實,報考播音主持專業只因個人興趣,從沒想過要靠賣身揚名立萬。

  這就是許見歐,人前溫潤優秀得如同良田玉,人後卻認真較勁得嚇人。

  也正是因為這樣,兩個人默契十足,與「方馥濃」相關的話題極少出現在他們的生活里。但今晚上他們仨碰了面,滕雲總覺得另外兩人間的氣氛有些異常,可偏偏又說不出到底異常在哪裡。滕雲自己也有些懊惱,大約只有付出真心的人才會這樣患得患失。

  許見歐洗完澡出來,見滕雲正一臉沉思地聽著自己過去的節目,便分開腿坐在了他的身上。許見歐比滕雲矮了不少,自然也輕了不少,坐的位置有些敏感,兩人的下身便曖昧地摩擦在一起。他望著他的眼睛,問:「在想什麼?」

  滕雲不答反問:「今兒這齣,你是不是早知道?」

  「哪一出?」許見歐想了想,反應過來,「你是說讓方馥濃叫『爹』?這不是面試麼,再說我也沒占著便宜啊。」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就不能把那些過往全放下?」

  「早放下了,我看一直放不下的人是你。」兩個人都不再說話,皺著眉頭,看著彼此。眼見氣氛要弄僵,許見歐及時把自己的情緒斂好,一張清秀的臉舒展開來,「好吧,我承認,我知道戰逸非不是善茬,我早等著看他吃癟。這小子外頭是圓滑,骨子裡卻還是帶棱帶角,他順風順水這麼些年,我就不信沒人能把他搓平了。」

  意識到自己反應確實過了,滕雲也笑了:「其實是醫院裡的煩心事。」

  許見歐搖搖頭:「我從小聽我媽講他們醫院裡的那些事情,知道醫生這個群體遠非人們想像中那麼救死扶傷、仁心仁術,所以我當時就勸過你,以你的個性肯定受不了醫院裡的陰暗面。你本科念得是生理學,研究生又轉去念臨床,其實完全可以接受一家醫藥公司或者化妝品公司的邀請,做一些與生物細胞相關的研發工作,那樣更輕鬆,收入也更高。」

  「我知道,可……」

  這世界上有一類人活得蒙昧又陶醉,而另一類人活得自省卻痛苦。滕雲顯然是後者。在校期間的論文就拿了國際獎項,幾家與醫藥相關的跨國公司都對他青睞有加,但他當時不知怎麼就鑽了牛角尖,認定唯有醫生這職業才對得起自己寒窗苦讀這些年。

  「你的科室主任是我媽以前的同事,關係不錯,要不要我去讓她打聲招呼?」

  滕雲嘆氣著搖了搖頭,抬眼看許見歐:「這樣是不是有點傻?」

  許見歐笑著捧起滕雲的臉,以個肯定的口吻回答:「你是真君子,而方馥濃是真小人。你說,有誰會傻到『棄君子而求小人』呢?」

  兩個人再次默契地閉上眼睛,尋覓到彼此的嘴唇。

  「『當我們漫步於金色的麥田,你會忘記天空中妒忌的驕陽……』這支來自Sting的《FieldsofGold》,送給每一個渴望簡單愛情的你……」

  電台主播的聲音聽來清晰柔軟,音樂如拂過麥田的風般舒緩悠揚,一首動聽的歌,一個動人的夜晚。

  懷裡的人一直不肯撒手,兩個超過一八五的男人跌跌絆絆,摟摟抱抱,一路上沒少引人注目。方馥濃也不在意,迷人笑容掛了全程,直到把對方帶進家門。

  床比夢想還寬,但只有一張。懷裡的人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他才有機會看清楚他的臉——

  哪裡是戰總啊,分明就一小孩兒麼。

  下頜的線條收得很窄很利落,臉面上既有挨揍的烏青,也有醉酒的彤雲,靛青奼紫得特別好看,襯得五官更顯英挺。大概是覺得空調溫度高了,戰逸非自己動手扯開了衣領,露出胸前一大塊皮膚——裸露在外的胸膛肌肉勻稱,皮膚跟雪花膏似的白得教人心裡起膩。

  一個滿身酒氣的人霸占了自己的床,方馥濃正猶豫著是否要將對方叫醒,結果才伸手在他臉前晃了晃,床上的男人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接著戰逸非做了個令他大吃一驚的動作——五指交錯著插入他的指縫,他把他的手擱在自己的臉頰上,貪婪地嗅著,蹭著,一臉的陶然與滿足。做這些的時候他仍閉著眼睛,眼皮一顫一顫,似有一兩顆水珠掛在長密的睫毛上,旋即又滴在臉上,滑落頰旁。

  這個男人的臉頰燙得似火,仿佛今夜之後,他的掌紋就將為他消失。

  這個男人在哭。

  接著戰逸非就醒了,睜著一雙描眉畫目的戲子般特別長、特別好看的眼睛,跟不認識對方似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撒潑、爆粗、打人,這會兒又哭上了,這人酒品差的表現都齊活了。床頭燈朦朧得如同醉者的眼眸,夜色恰好掩去了方馥濃一臉鄙棄的神情,一個好看到浮誇的笑容重又浮現臉龐,語氣也往死里溫存:「嗨,你還好嗎?」

  酒醒了半茬的戰總睨著眼睛打量對方半晌,問出直教人暈厥的兩個字:「你誰?」

  「嗯……」方馥濃正琢磨著怎麼再次自我介紹,戰逸非反倒揮手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知道了。」

  「我想我們還有很多工作上的細節問題沒有談。」

  「比如什麼?」戰逸非動手去掀被子,他現在困得要死,不想和任何人廢話。

  「比如工作時間。」

  「九點上班,六點下班。」戰逸非將被子蓋在腿上,人正準備往裡鑽。

  「你是法西斯嗎?」

  「什麼意思?」戰逸非停住動作,回過了頭。

  「我的員工通常十點上班,五點下班。與其在辦公室里無所事事地消磨時光,還不如讓合理的工作時間激發員工的工作熱情,這樣對公司的發展也更有助益。」

  「所以,你的公司呢?」戰逸非微微仰起下巴,一臉思索狀地眯了眯眼睛,旋即又作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的員工太過熱情,它倒閉了。」

  「這地方離公司不近,即使我今天救過你兩次,也沒得商量?」「只打下三路」未免陰損無恥,可這小子「只打臉」的說話方式更教人吃不消。

  傾身靠近的動作太快,方馥濃一時沒來得及推阻,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戰逸非的舌頭已經伸進了他的嘴裡。

  睜著眼睛吻了過來,兩片舌頭糾纏推送的時候,兩個男人誰也沒合上眼睛。戰逸非強勢地摁著方馥濃的後腦,和他在酒吧里戲弄滕雲一樣,深吻之時一顆一顆地舔過他的牙齒,深吻過後又以舌頭慢慢勾勒出那雙嘴唇的迷人形狀。在這樣一個不可能更近的地方彼此注視,這雙又長又媚的黑眼睛熠熠發光,裡頭似乎還藏著笑容。

  「九點,六點,不干就滾。」吻完以後,戰逸非倒頭就睡了。

  眼皮沉得似鑲了金,方馥濃也扛不住地倒了下來。正當黃粱將至半寐半醒,身後的男人突然伸手抱上了他。兩個男人都彎成弓形,戰逸非的前胸緊密貼著他的後背,把臉深深藏入他的頸窩,一絲帶著酒氣的氣息就這麼吹進了他的脖子,像一隻輕啄的鳥。

  第二天方馥濃一覺睡到下午四點,醒來時看見自己的家似遭了劫般狼藉,餐桌旁的幾張椅子不在其位,柜子里的衣物被翻得到處都是。那小子已經走了。

  這個老闆還挺有意思的。一個靈感突然就像落在乾柴上的火星一樣燒了起來,方馥濃一邊愉快地哼歌沖澡,一邊想:胯下之辱,最好還是床上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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