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事後一支煙


  第六章事後一支煙

  酒後之後的第二天,方馥濃沒去公司,他本就散漫慣了,何況起床之時已是正午,頭疼欲裂,胃也不舒服。思兔sto55.com第三天方馥濃準時準點露了面,反正是周五,大多數人這一天的工作狀態都很懈怠,何況之後還有三天的清明假期。

  還沒將自己辦公室的皮椅坐熱,Amy就來了通知,老闆要見他。

  沒有令行禁止,公關先生刻意拖沓了幾分鐘,才走進總裁辦公室。對於自己的年輕老闆,如果還有別人在場,他就恭恭敬敬克己復禮,如果只是他們兩個,他便劍履上殿,像個攬權的將軍。

  「酒醒了?」

  「還好,胃還有點疼。」半拖著音調,完全緩過來的方馥濃坐在了戰逸非身前,一臉博取同情的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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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記得你那天對我說了什麼嗎?」戰逸非除了對唐厄可以掏肝瀝血,對待別人,一概說翻臉就翻臉。唯獨對方馥濃還算客氣,大約是吃不著的永遠存在念想。

  大約也是想了起來,那天這人摸自己的臉,親自己的眼睛,還說,我更喜歡你。

  倒是這邊方馥濃嚇了一跳,微眯眼睛,仰抬下巴想了一下,他那時候喝得雲裡霧裡,極可能思維不清,對戰逸非說出自己負債纍纍的現狀以及來覓雅坑蒙拐騙的終極目的,便故作無所謂地解釋:「說『酒後吐真言』的那都是沒醉過,那種頭疼腦熱的情形下,只能吐出戲言、瞎話,所以不管我說了什麼,你千萬別放心裡。」

  「哦,是嗎?」戰逸非睫毛一低,臉色一沉,失望與不甘心的神情一閃而逝,馬上又恢復了一張冰雕玉琢般冷酷的臉。他說,「我找你來不是為了計較那天的事,產品上線前公司事務太多,我可能這次去不了荷蘭。夏偉銘的團隊會先我們一步出發,覓雅也不能不派人跟進,所以我打算讓你去。」

  迅速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方馥濃微微皺眉:「這是唐厄的意思?」

  「為了替覓雅拍攝GG大片,唐厄不等傷愈就要出國,還跟劇組多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國內各方面需要托尼打點,所以他提議讓你擔任他的臨時經紀人……」

  「等等……打住。你為什麼不直接說,你想讓我端茶送水鞍前馬後,你想讓我去伺候老闆娘。」

  「沒錯,直截了當點說,就是這個意思。」對方問得不客氣,戰逸非倒大方承認。扔了一粒薄荷糖進嘴裡,一雙狹長鳳眼冷冷指了過去,「怎麼?有問題?」

  「沒有問題,哪兒敢啊。」掩去心頭不爽,方馥濃伸出舌頭輕輕舔過嘴角,別有深意地望著對方,「那粒小糖片卡了我一晚上,第二天撒尿的時候還隱隱作疼。」

  戰逸非此刻仍感悔,方馥濃酒醉不假,自己明明清醒,完全就該趁人之危,如今這樣不但不盡興,根本連氣勢都輸了一截。這樣想著,嘴裡的甜味越發可疑,戰逸非不自然地避開方馥濃直視自己的眼睛,嘴裡輕聲念著:「你活該。」

  這一點點心思沒藏住,臉就微微紅了,白皙頰上浮起的那片淡紅,仿似臨近傍晚的雲霞,還真是好看。

  藏不住的心思自然也瞞不住方馥濃的眼睛。這小子皮膚白且薄,如果不裝腔作勢地板住臉孔,他的所思所想便與一絲不掛沒差,讓人一覽無餘。

  「咳咳……」清了清嗓子,戰逸非又沉下臉,冷著聲音叮囑說,「唐厄喜歡吃巧克力甜品,但討厭果仁,如果裡頭混著果仁,你得替他先挑出來。他底子弱,容易生病,因為這次拍的是夏季GG,所以拍攝完成記得給他加件外套……還有,他喜歡收集世界各地的工藝品,以前我不管去哪個城市都會給他帶禮物,你記得抽空帶他去有當地特色的藝術品店逛一逛……最重要的一點,別讓他貪玩。首支GG片裡夏偉銘會找一群白人男模襯他,你別讓他們和他玩得太近,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如果他非要爬別人的床,我也攔不了。」方馥濃臉上帶笑,話裡帶酸,笑得風流花哨,酸得豈止打翻了醋瓶,連著盆碗瓢缽一併碎了。

  「你——」

  「戰總。」敲門聲響了幾下,一個男人推門進來,打斷了他們,「我有事找你。」

  趙洪磊杵在辦公室門口,想進門又猶豫,很顯然:有些事他不願讓方馥濃參與。

  「沒事,進來吧。」戰逸非背向後靠,躺回自己的老闆椅,以個相當信任且輕鬆的姿態向對方示意:公關先生在場也沒關係。

  「按照合同,第二階段的原料採購費上個星期就該給打款了,幾家供應商這幾天都跑來我這兒催款,您看是不是……」銷售部的助理遲遲沒有拿到老闆的簽字,不得已,銷售總監只得親自出馬。趙洪磊把一張費用申請單遞在年輕總裁面前,豈料對方沒伸手接,反倒給了方馥濃一個眼色。

  方馥濃心領神會地接過單子,一看,近六百萬。

  就那些不知從哪地小作坊採購的破原料竟敢報價六百萬,而且已經是第二階段的費用,可見光是原料的採購費就已支出了千萬。方馥濃不由佩服這姓趙的,到底是老江湖,撈起錢來比自己還心狠手辣。

  戰逸非也不是傻子,滕雲送來的質檢報告明確顯示覓雅的產品原料是劣等品,這筆六百萬的原料費顯然高得離譜。

  「黃經理離職以後,公司新聘的採購經理在蘇州,上海這邊的事情你慢慢準備移交出來吧。」

  「移交給誰?」

  戰逸非本來想讓他把這權力移交給方馥濃,可突然又覺得不太放心,於是說:「先移交給我。」

  趙洪磊不甘願,面子上卻不能表現出來,他笑著說:「那這筆舊款是不是先結了?」

  「你每次進我的辦公室都是伸手要錢,現在換我來問你,前前後後給了你多少公關費用,為什麼到現在一家KA渠道的客戶都沒有落實?公司產品原定於春節後上線,就因為你的問題進度已經遲了,GG大片也要趕在七月前投放,你還想拖到什麼時候,你打算讓消費者看到覓雅的GG卻沒地方購買覓雅的產品嗎?」

  「一方面是幾款產品的包裝還沒定下,另一方面……」面對老闆的指責,趙洪磊故技重施,一面把錯誤推在了已經去世的戰逸文身上,一面又找盡藉口扯皮搪塞,「你哥哥還沒有完成對覓雅品牌的最終定位就去世了,不同的品牌定位指向不同的客戶群體,既決定了品牌日後的發展方向,也決定了產品該主推向KA(重點客戶)、CS(客戶服務)、EC(電子商務)三大渠道中的哪一類,哪些是砸錢也賺不到吆喝,哪些是一本萬利回報率最高,總之,這個問題牽涉到方方面面,不能草率決定……」

  「你說的我明白……可是……」這是一個非常現實同樣也迫在眉睫的問題,走銷量,還是樹品牌,主推大眾更易認可的低端產品快速收回成本回籠資金,還是一年年砸錢投入,打造高端、高價、高品質的產品,幾乎是所有快消型企業難以兼顧的難題。

  趙洪磊當然看出了年輕總裁的困境,心道果然資歷太淺,一遇上問題就會猶豫不決,顧此失彼。他知道對方此刻已經無暇深究自己的失職,頗有些幸災樂禍地追問下去:「戰總,時間確實太緊了,還得請你快點做個決定……」

  留學澳洲那兩年,旁人看來是富二代出國鍍金,陶冶情操,可戰逸非確實還算刻苦。紅木老闆桌上擺著王石的《大道當然》,這兩天他正在研讀這本書,還剩個尾巴沒看完。書櫃裡放著他下一本要讀的書——嚴欽的老子嚴中裕寫的《商者無疆》。嚴中裕雖然教子無方,但縱橫商場那麼些年始終遊刃有餘,富可敵國自是有他的道理。

  然而真的在關係公司發展的大方向前,他就顯出了那麼點邯鄲學步似的底氣不足:「最好是兩者兼得,用低端產品留住顧客,用高端產品樹立品牌……如果將已有的產品定位為中低端,可不可以再開一條生產線,除『覓雅』之外再創立一個全新的高端品牌?」

  「可以是可以……」詢問的口氣顯得這毛頭小子極不自信,趙洪磊更是心裡發笑,「但是一個全新的品牌,從最初包材、原料的採購到後期的營銷推廣,又是從頭開始,產品上線的日程又得往後延了。目前覓雅都還沒有上市,公司暫時沒有可能再去打造一個新品牌。」

  一直旁聽著的方馥濃勾了勾嘴角,這人顛緇倒素的能力倒也不差,把更緊迫的難題拋給老闆,自己那點手腳不乾淨的小污點就順便抹掉了。

  兩難之際,戰逸非把目光投向了方馥濃,他知道這傢伙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可對方偏偏端著一臉事不關己的微笑,只是說:「銷售部的決策,公關部不便參與。」

  多開一條生產線就等同於多一條財路,方馥濃當然想要採購大權,可戰逸非似乎還是不能完全信任自己。剛才聽他一個勁地提唐厄本就不爽,這麼一來,他更不肯放過這個反攻倒算的好機會。

  話收得乾脆,卻帶裊裊餘音。戰逸非完全讀懂了這雙深長眼睛裡的要挾意味,於是更加惱火地瞪了過去,眼神凌厲似剮,簡直恨不能刀刀致命。

  求人相助還這麼凶神惡煞,方馥濃自覺更有理由閉口不言,只用軟綿綿的笑容將對方的怒意全頂了回去。

  本來十拿九穩的趙洪磊瞧見這倆人這麼「眉目傳情」,不知他們懷的什麼心思,自己心裡倒開始沒了底。

  「自從Chris離職市場部,現在公司里以『總監』這個職位任職的人員只剩下你們兩位了。所以我希望以後覓雅發展推進的每一步,都由你們共同決策完成。」一句話就算認了錯,也授了權。戰逸非轉臉看向方馥濃,從冷冰冰的臉孔上硬擠出一絲做作的笑容,和顏悅色地問:「方總監,對於覓雅的品牌定位,你有什麼高見?」

  方馥濃弓腰摁下Amy的分機號,對她說:「發郵件召集各部門的主管及經理,告訴他們二十分鐘後主會議室開會,準備好會議的投影設備。」轉眼看向趙洪磊,笑了笑,「趙總監不如先去準備一下,二十分鐘後我們會議室見。」

  待趙洪磊悻悻退出總裁辦公室,戰逸非有些不解,「二十分鐘?連製作PPT都不夠。」出於好意提醒對方,「我勸你還是準備得充分一點更好,銷售部那幾個老油子不會輕易讓你過關的。」

  「PPT是圓圓照我的意思做的,小丫頭領悟力不錯,不需要大改。這二十分鐘,我是給趙洪磊準備。」方馥濃一屁股坐上紅木老闆桌,俯身向戰逸非靠近,「佛曰:圓滿佛果由利他心所生。銷售部一群笨蛋,給他們時間就當我濟貧了。」

  「你早準備好了?」戰逸非眯起眼睛,一臉狐疑,「為什麼今天才向我匯報?」

  「做屬下的切忌越權,只有等領導需要,我才能全心全意為領導服務。」話雖這麼說,其實是怕對方多心,看出自己想要採購大權。方馥濃自覺已經摸透了老闆的脾氣,戰逸非多疑,他得欲擒故縱,表現得越無所謂,越能不經意間把這機會攫過來。

  戰逸非冷哼一聲,不接這個玩笑,只說:「你也別太自負,銷售部那幾個不是省油的燈,如果會上他們讓你難堪,你別指望我會為你解圍。」

  「不用你替我解圍。你就高坐無憂,看我如何為你拼殺疆場保河山……」方馥濃將戰逸非的臉扳向自己,嘴角微翹著湊向對方的唇前,以京劇唱腔輕唱道,「旌旗指處賊喪膽,管叫那捷報一日三傳……」

  戲裡的穆桂英本是鏗鏘明麗的唱腔,此時此刻被方馥濃這般半真半假地唱來,便與調情無異了。戰逸非還沒來得及推擋,一雙嘴唇就被對方堵了上。

  方馥濃坐在老闆桌上,戰逸非坐在老闆椅上,本就處於劣勢,這一被對方壓下身子捧著臉親,招架的餘地一點沒有。既然招架不了,索性就不躲不避地迎上去。戰逸非一隻手勾住方馥濃的脖子,將他的臉摟向自己,另一隻手往下拽拉他的領帶,還在腕上纏上一周。兩個動作都是不讓走的意思,好像生怕這個男人反悔,不肯再親自己。

  得了這麼熱情的回應,方馥濃也來了情緒,兩個人又交頸廝磨了一會兒。戰逸非突然開口,說是司機清明請假去外地掃墓了,明天讓方馥濃開他那輛奔馳接送自己。目的地也是墓園。

  「記得買一束花,別買菊花,買百合或者白玫瑰。女人應該更喜歡那樣的花……」

  方馥濃想起來,這個男人的母親是個三兒,遲遲沒有扶正,後來就死了。

  二十分鐘後,偌大的主會議室已被坐滿。為了遮掩脖子上的吻痕,戰逸非將外套領子豎了起來,坐在正對著電子白板的位置上。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周圍,趙洪磊坐在自己左手邊,而他身旁依次坐著三個部門經理:大客戶經理、化妝品店負責人以及電子商務部經理。

  PPT做得簡潔又美觀,坐在哥哥身旁的戰圓圓向戰逸非投去邀功的眼神,卻發現他眉頭微蹙,正襟危坐,顯得緊張又莊重。

  也不知是擔心覓雅的品牌就此定位不清,還是擔心方馥濃會在眾人攻訐下下不來台。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個男人儀表堂堂,風度翩翩,臉上的神情更是從未有過的專注,侃侃而談的樣子充滿魅力。

  戰逸非看得目不轉睛,聽得也十分仔細,戰圓圓開小差地將腦袋歪向自己的哥哥,悄悄說:「馥濃哥好帥啊,哥,你說是不是……」

  「開會的時候別說廢話!」鳳眼一瞥,戰逸非用壓低的聲音斥了妹妹一聲。

  戰圓圓瞥了瞥嘴,又坐正回去,繼續聽方馥濃講下去——

  「……時尚行業與別的快消行業存在著本質不同,化妝品與時裝、手錶、珠寶一樣,比起品牌給消費者提供的物質層面的功能性利益,更注重以情感性利益和自我表現性利益為品牌的核心訴求,品牌被賦予了超出產品本身功能性價值的象徵意義,它象徵了不同的自我個性、社會地位、審美品位以及生活方式等等……」

  「聽方總監的意思,是要走高端高價的產品路線了?」大客戶經理率先發難,他們有備而來,本就不打算客氣,「這個社會消費者的認知很膚淺,要樹品牌就要廣宣,就要砸錢。光是你聯繫的那個上戲的活動,花了多少?500萬。但很有可能這筆錢砸進水裡,到最後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你很難預計消費者看到一支GG後是否真的會購買產品,這樣的盲目投入要不得。」

  「是啊,還不如把這筆錢給市場部多做點線下活動,或者給我們部門,多送客戶一點禮品。」

  「如果按照戰總的意思多設立一個目標客戶截然不同的品牌,連同VI設計都得重新開始,已經在各大媒體上為『覓雅』產品上市做的預熱,效果將大打折扣,消費者沒辦法短時間內一下子接受幾個同一公司的不同品牌。」

  「……」

  三個部門的經理一人一句,連連拋出問題,而方馥濃兵來將擋,一一作答。

  「稍稍有點智商的人都知道,多一個品牌不止是多一條生產線,更要多一套產品配方,公司的運營成本整個都會跟著上去,這等同於是靠錢解決問題,還不知道有沒有回報。」

  「這是你今天最有見地的一句話,有點大智若愚的味道,而且你只做到了後面兩個字。」方馥濃側頭輕輕一笑,重又目視台下,放開聲音,「即使財大氣粗如歐萊雅,也不可能三十幾個品牌就開三十幾條生產線。據我所知,羽西和赫蓮娜就共用同一條生產線,它們的核心配方幾乎完全一致,只在最後幾味作料似的原料上稍有不同。」

  大客戶經理驚訝且不信任地問:「你根本沒有化妝品行業的經驗,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方馥濃轉過頭,冷冷注視對方:「你有二十年化妝品行業的從業經驗,為什麼會不知道?」待對方吃癟閉嘴,方馥濃拿著PPT遙控筆,在電子白板上切換出幾幅與覓雅產品相關的精美設計圖稿,補充道:「雖然打造一個全新品牌,未必需要多開闢一條生產線,但推廣投入一定必不可少。我很贊同關於『低端產品拉攏顧客、高端產品打造品牌』的想法,在座各位的思路還是太窄了。正如剛才三位經理所說,對於一家新成立的公司,無論是靠價格還是靠GG,都不太可能快速占據市場,所以,我的建議是……為了加深消費者的品牌概念,已在各大媒體宣傳的『覓雅』品牌不作更改,只在產品名稱上劃分品類;為了儘可能節省變更成本,生產線不變,已有產品的原料、瓶身不變,只在包裝花盒上另作文章。我建議優化組合公司現有的產品並適當補充研發新品,將彩妝ColorMiya定為公司品牌的塔基部分,以優質低價來拉攏顧客;將目標消費者18至35歲的在校學生或青年白領的MissMiya定為塔中部分,以全新概念來『教育市場』;將目標消費者25至40歲以上成熟女性的LadyMiya定為塔尖部分,打造以品質和價位至上的高端化妝品。」

  「『教育市場』是什麼意思?」戰圓圓轉頭去問戰逸非,會議室里在座的很多人也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好問題。」方馥濃朝戰圓圓投去鼓勵的眼神,接著問,「誰能替我解釋一下?」

  不懂的人居多,懂的人也出於一種可恥的辦公室政治,選擇閉嘴不說。

  方馥濃笑了笑,踱出兩步,自己說下去:「無紡布面膜起源於中國,並迅速被歐洲大牌認可,占據了市場。從蘆薈膠、BB霜、蝸牛原液到瘦臉精華,價位從幾十至數百不等,這些年熱銷的品類無疑是成功推廣了一個新的概念,一時間跟風者眾多,待市場被各種良莠不齊的品牌占據,又會誕生一個獨具智慧的新的品類,依次循環。而MissMiya的當務之急,就是重金投入教育消費者接受某一新鮮概念,做到『人無我有,人有我優』,從而成為新品類的開創者與領導者。」

  「可是這很難……」趙洪磊忍不住插嘴,將死去的戰逸文搬出來,簡直百試不爽,「已有的產品系列都是原來的戰總在的時候定下的,配方均來自國外頂尖實驗室……」

  「這並不難。」方馥濃挺客氣地打斷對方,嘴角輕勾,「只要做好你銷售部的本職工作,別的供走都交給我。」

  趙洪磊不可置信,只是一句話,方馥濃竟不著痕跡地奪去了採購、生產的大權。他立即將一種徵詢似的目光投向戰逸非,卻發現對方擰著眉頭,抿著嘴唇,反應蹊蹺得很。

  「好了,現在你的問題都解決,品牌定位也都清晰了。趙總監,你能不能告訴我,在KA、CS、EC這三個渠道,銷售部的投放規劃分別是什麼?」

  從市場部到採購部,戰逸非顯然早有釋權的想法,卻由於某種不為人知的理由,遲遲未拿趙洪磊開刀。

  一直沉默著的覓雅總裁終於站起身,輕輕鼓起掌來,在他的帶動下,會議室里一片掌聲。

  「那張費用申請單我暫時不會簽。」不算賴帳,話也說得占得情理,他對趙洪磊說,「品牌誕生初期,一切以銷售為重,你先把渠道建設好了,別的工作就交給方總監吧。」停頓一下,補充說,「還有我剛才跟你說的採購部的事情,你也移交給方總監吧。」

  會議結束,戰逸非本想讓方馥濃和自己一起回辦公室,沒想到對方一出門就藉口抽菸,沒了人影。

  其實是接了個電話。

  又是來要債的。好像剛剛才打過去200萬,一個月的時間倏忽就沒了。方馥濃原不想接電話,由著它響了七八聲後才接起來。那邊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孫子」的話,而且還放了狠話,如果不按時還錢,就要拿他的親人開刀。

  方馥濃嘴上應得殷勤,卻在心裡罵:老子是你爺爺!

  剛掛斷電話點著煙,趙洪磊就走過來,看見方馥濃在抽菸,朝他陰陽怪氣地笑了笑:「老闆果然沒簽。」頓了頓,自己說下去,「以前這些單子老闆看也不看都會簽的,沒想到方總監這麼大能耐。」

  方馥濃咬著煙,笑:「還是趙總監能耐大,拓展渠道對你來說,還不是小事一樁。」

  「明人不說暗話,想方總監來公司沒多久,第一場活動就辦了500萬。大家目的既然是一樣的,本就應該互相照應一下,以後有錢自然也一起賺。」剛才那個電話趙洪磊多少聽見了一些,精明的他馬上猜出了當中的門道,於是話也說得格外直接,「肖總監和黃經理已經離職了,做人不要那麼趕盡殺絕嘛。不知道戰總知不知道方總你還欠著高利貸?」

  這話散發著硫磺般危險的氣味,方馥濃微眯眼睛看著對方,只是看著,一小段時間的沉默之後,他突然露出白牙,大笑起來。

  笑容十分放肆,趙洪磊便也跟著大笑,仿似倆人已經心照不宣,默契十足。

  沒地方撣菸灰,菸頭部分已積了老長一段。他又咬著煙吸了一口,然後食指拇指夾著它,來到了對方身前。

  方馥濃比趙洪磊高出不少,低下眼睛看人的模樣顯得居高臨下,盛氣凌人。接著,他就面帶微笑地做了個讓對方始料未及的動作,他將趙洪磊這身西服的胸前口袋拉開一些,將另一隻手上夾著的煙伸進去點了點,撣掉了上頭積著的菸灰。

  不等趙洪磊幡然大怒,方馥濃把煙叼進嘴裡,轉身走了。

  手機又響了。

  清明將至,踏春祭掃必不可少,葉浣君也打電話給了方馥濃,問他有沒有空去墓園祭掃他媽。方馥濃滿口胡話,推說自己事兒多去不了,其實事不多他也不會去。他的邏輯是,死人已經死了,再怎麼聊表哀思也不會復生,把活人的日子過精彩了,那才不負良辰。方馥濃對自己的姨媽一點不恭敬,不是叫她「甜心」就是叫她「美女」,葉浣君罵過他不少次,心裡倒挺喜歡這些稱謂。

  好像誤打誤撞,又青春了一回。

  就祭掃一事葉浣君撞過了幾次南牆,這會兒還是不死心,忿忿地罵這小子冷血。

  方馥濃態度良好,照單全收,突然插嘴問:「美女,你還記得以前住我們對門的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嗎?」

  「對門?哪個?」

  「就是那個獨自帶著一個兒子,被傳給有錢人家當小三,最後又被你逼跳樓的女人。」

  「什麼叫被我逼跳樓?!她自己處事不乾淨才沒臉活著,賴我什麼事?!」

  「不賴你,不賴你……」聽見葉浣君拔高了音量,方馥濃趕忙撫慰她,「這事兒賴柯林頓也賴不上你,話說回來,那女的到底叫什麼?」

  「二十年過去了誰還記得名字。我就記得她姓齊……」

  方馥濃等在樓下,斜身靠著戰逸非送自己的奔馳車。車后座躺著一大叢精美扎束著的百合與白玫瑰,白花、黃蕊、綠葉襯托,加上與綠葉渾然不分的綠色包裝紙,分外樸素清淡。

  時間還早,等人的時候,催債的又打來了電話,嘰嘰呱呱一通廢話,說什麼你現在不是在一家有錢人家的集團企業嗎?那家人家不是還有個女兒,你想辦法把她騙上床,這點小錢哪裡還是問題。那人一邊說一邊還嘖嘖嘆息,感慨自己若能有方馥濃這樣的好皮囊,怎麼也該是某個億萬富翁的乘龍快婿了。

  上戲的那個活動還得全國巡迴宣傳,一時半會完不了,這個月的200萬他本來看好從夏偉銘這兒撈,但好容易擺平了那個刺頭兒,再撈錢恐怕就不可能了。

  電話那頭仍在聒噪,方馥濃不免思想放空,他最近有些著急想離開上海,這念頭隨著與戰逸非越混越熟反倒日益強烈,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方馥濃正在心頭掂量著把戰圓圓騙上床的可能性,腦海中女主角的哥哥就現了身——遠遠看著,戰逸非人高腿長,面龐清俊,不長不短的黑髮打理得挺精神。

  他像一筆淺絳的山水,像一段悱惻的羈絆,像一個帶應許的誡命,走了過來。

  比起妹妹,確實是哥哥更有意思。

  驅車去郊區的墓園,儘管出發得挺早,高架上還是有些堵。方馥濃把自己的手機遞給身旁的男人,說:「路上時間可能會比較長,裡頭有一份我對公司發展的建議,有待完善,你可以先看著打發時間。」

  所謂的「有待完善」簡直就是完美無缺,這份文檔里清楚寫著覓雅產品問世之前的產品規劃、品牌建設、GG投放,以及產品問世之後的渠道建設、業績目標乃至……公司的上市規劃。

  「你連公司上市都想到了?」戰逸非很吃驚,他確實有讓覓雅上市的計劃,而且野心不小,他打算脫離榕星集團獨自上市。

  方馥濃微微一笑:「你難道沒想過嗎?」

  戰逸非想了想,以個自認挺中肯的語氣勸告對方:「你知道麼,老闆都喜歡能幹的員工,但不喜歡太能幹又太自以為是的員工。」

  「因為那些老闆都是笨蛋,你和他們不一樣。」這男人開車十分專注,只是微微側眸瞟了對方一眼,又轉回頭去正視前方,語氣輕浮地補上一句,「你是知人善用的聰明人。」

  戰逸非輕哼一聲,不能自認是個笨蛋,只能選擇沉默了。關掉了那份文檔,又打開對方的聯繫人列表。結果居然發現,裡頭空空如也,沒存下一個聯繫人的信息。他忍不住問:「你不存別人的手機號?」

  方馥濃點了點太陽穴:「都在這裡。」

  「真的?」戰逸非露出一臉不信任的表情,隨即就問,「我的手機號?」

  方馥濃報出一串數字,挺流利,一個不錯。

  「圓圓的?」

  又是一串,依然正確。

  戰逸非埋下臉,心想這些還太簡單,尋思一會兒,問:「趙洪磊的?」

  方馥濃轉臉看他一眼,慢慢報出一串數字,前十位數不打一個磕巴,到最後一位的時候停下來想了想,然後挺坦誠地說:「最後一位數字是5還是7,忘了。」

  戰逸非掏出自己的手機看了看,前十位沒錯,最後一位是7。

  他輕輕笑一聲:「你還真是個奇人。」

  「也有忘記的時候,不過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就會想起來。」

  戰逸非再次打開那份品牌規劃文檔,自己歸納念出了其中一段文字:「ColorMiya與MissMiya兩個品牌百分之百覆蓋屈臣氏,LadyMiya則以精品百貨為進駐目標,比如,正業廣場……」他沉下臉來望著對方,自己打斷了自己的話,「覓雅不走這個渠道。」

  知道對方緣何那麼反感,方馥濃也不看向身旁,反倒繼續替他說下去:「正業廣場是國內百貨行業的No.1,時尚品專櫃的覆蓋率同樣是國內第一,尤以珠寶、化妝品等高端消費品盈利不菲,其營業利潤比重仍在遞增。」頓了頓,「你知道嚴欽最近在幹什麼?」

  「他還能做什麼?殺人放火,奸淫擄掠?」

  「他前兩天在河南,代表正業集團與漯河市人民政府簽訂了舊城改造的協議。『十個河南九個騙,還有一個是教練』,打著要改變這個現狀的旗號,政府出面直接將居民宅基地收為了國有,又以低價供給了正業集團進行商業改建。漯河的人口密度僅次於省會鄭州,這兩年經濟發展飛速,一旦舊城改造成功,結果當然是貧益貧,富益富。」方馥濃轉眼看著戰逸非,還裝模作樣嘆了口氣,「老大,你好歹是一個總裁,消息不能這麼不靈通啊。」

  公關先生沒嗆自己老闆的意思,可對方卻自己撇開了眼睛。方馥濃忍不住側臉望了戰逸非一眼,看他故意避著自己的目光看向窗外,卻抿緊著嘴唇,一言不發。

  該是生悶氣的樣子,不過氣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好比一隻貓,如果把爪子收起來露出粉嫩嫩的肉墊,就討人喜歡到死。方馥濃笑了笑,突然放開方向盤,扳過這小子的下巴,湊臉過去吻他的嘴唇——動作幅度太大,身子帶到方向盤,奔馳扭晃一下,跟在後頭的車輛馬上鳴響喇叭示警。

  「餵——」

  四唇相貼,連舌頭也伸了進去。不顧差點闖禍,方馥濃重新坐回駕駛座,大笑著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也瘋顛顛地摁響了幾下車喇叭。

  「知恥才能後勇,至少你目前做到了前一半。」停了停,補充說,「當然,覓雅產品上市,歸根結底還是綜合銷量的提升。正業廣場並不是國內唯一的零售業巨頭,何況在電商衝擊下,總體零售業銷售額也在萎縮。我建議先公關入駐屈臣氏,只不過屈臣氏扶植自有品牌,入駐本就不容易,入駐後促銷展台能不能拿到,拿到以後位置好不好,這都關係著品牌能否一炮而紅,短時間內紮根市場。」

  堵了一陣子,而後就一路順風順水,停車在墓園的停車場。兩個男人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停在了一塊墓碑面前。

  雲浮得高,風還帶著點涼,墓園裡種植著一排排柏樹,整齊錯落,蒼勁挺拔。有些人在燒紙,有些人在哀哭,清明時節的墓園不會寂靜無聲,但總一種莫名的冷清之感徘徊四周,砭人肌骨。墓碑上嵌著一張不太年輕的女人的黑白照片,圓臉,圓鼻,還有一雙圓溜溜的豆眼,和戰逸非半點不像。方馥濃不及細看,只說:「我還以為來祭掃你媽。」

  「我從沒說過是來祭掃我媽。」將手中的那束素雅的花放在照片下,戰逸非挺平靜地補充說,「我媽死的時候,我舅舅沒給她立碑,說是那時候他挺困難,所以海葬了……」

  「那這人是……」

  男人注視著墓碑上的女人,手指輕輕捻動著腕上的佛珠。

  無需對方回答,碑面上紅字刻著一個名字:趙洪磊。

  「戰總?你也來了……」

  這個曹操來得比說得還快。遠遠地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方馥濃轉過臉,看見趙洪磊正帶著一個小女孩朝自己走來。

  趙洪磊結婚晚,自己人近中年,女兒才六七歲。圓臉圓眼,長得與照片上的女人頗為相像。女孩穿著白色的公主裙,手上拿著一支明黃色的菊花甩著玩兒,她這個年紀實在很難把祭掃母親當作一件多麼莊重的事兒。

  雖然早就有所懷疑,方馥濃還是在這一刻明白過來,為什麼戰逸非對趙洪磊一直無條件地縱容。想一想,確實也沒什麼比讓一個七歲的孩子失去母親更罪業深重的了。

  戰逸非來到這對父女身前,抬眼看了看父親,然後又屈下身體,單膝跪在了女孩身前。他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儘可能地溫柔說了聲,嗨。

  趙洪磊以幾乎不以為人察覺的動作推了女兒一把,那女孩便突然咧開缺了牙的嘴,一邊大叫,一邊把手上那支折斷的菊花砸向戰逸非的臉:「壞人!你是壞人!」

  「不許這麼說話!」趙洪磊拍了一下女兒的後腦勺,力道不輕,旋即又俯下臉來向自己老闆道歉,「戰總,對不起……小孩子不會說話……」

  「我要媽媽……」被父親打了一下小腦袋的女孩當即大哭,哭得小鼻子一抽一抽,「還我媽媽……」

  花朵砸在眼睛上,戰逸非視線向下,垂下了睫毛。好一會兒才重新站起來,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走了。

  公關先生沒急著追上自己的老闆,反倒折了一枝品相完美的百合,屈膝跪在了小女孩身前:「這朵花是不是比你手上的漂亮?」

  女孩眨了眨眼睛對比起眼前的兩朵花,覺得確實這大哥哥手上的更好看些,便伸手去要。方馥濃溫柔笑著遞給了她,又問:「昨天晚上,你爸爸明明讓你多打那個哥哥幾下,你怎麼不聽話,不打了?」

  「爸爸沒說,爸爸說的我都做到了……」女兒邀功似的朝父親仰起臉,然後她身前的男人也站了起來,拍拍她的肩膀又指向不遠的地方,那裡有更好玩的。

  一戶也來祭掃的人家帶來了一棟紙糊的別墅,花花綠綠,半人多高,小丫頭馬上就跟聞見花香的蝴蝶一般飛走了。

  小丫頭還未跑遠,方馥濃就一把揪過趙洪磊的領子。

  「這麼大點的孩子記性沒那麼好,你這齣苦肉計演得沒意思。」喉管被勒得嚓嚓生響,一雙冰冷深長的眼睛逼在眼前,趙洪磊嚇得當即血壓躥升,方馥濃反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他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了,我勸你還是適可而止。」

  「我問個問題。」方馥濃覺得自己得說句話,因為再不說話,他會以為身旁坐著的是塊石頭。

  眼睛望著前方,戰逸非乾脆回答:「是的。」

  方馥濃笑了:「我還沒問呢。」

  「你一定是要問,對趙洪磊做的那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不是因為我撞死了他的老婆。」停了停,戰逸非聳聳肩膀,滿不在乎地回答,「是啊,撞死了,腦漿濺了一地,半截身體被碾成了泥。」又停了停,補上一句,「他要撈錢就撈唄,老子有的是錢,撞死一個兩個的,還賠得起。」

  「我不是問這個,這麼點事有什麼值得問的?《大乘義章》里寫著『滅諸煩惱故,滅生死故,名之為滅。』就是說,人死了就一了百了,就能從一切煩惱系縛中得到解脫。」握著方向盤,方馥濃朝戰逸非瞥去一眼,搖頭,微笑,「這世上每天都有幾千人死於車禍,撞死一個,超度一個,簡直功德無量,阿彌陀佛。」

  「你這是草菅人命,強詞奪理。」

  剛才誰在那裡擺譜充愣,這會兒倒義正言辭了?方馥濃暗自好笑,臉上卻依然一本正經:「就算不從佛教角度理解這事,趙洪磊也該謝你。」

  戰逸非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方馥濃不回答,反倒問:「我剛才是想問你,想不想去聽戲?」

  車頭一百八十度調轉,兩個男人去了一家民間的、以京劇表演為主的茶座式劇場。戰逸非喜歡京戲,卻沒進過戲院,這一踏進劇場大門,從趙洪磊那裡得來的不痛快就全跑沒了,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喜歡,看什麼都通透敞亮。

  劇場占地面積不小,演出廳設在一棟頗帶古韻的樓閣里,屋頂覆著黃中透紫的釉面瓦件,脊飾用的也是一色兒的琉璃,殿脊上還置著模樣兇悍的吻獸,乍一看讓人以為自己身處古色古香的北京,而非摩登時尚的上海。匾額飾著鳳穿牡丹的花樣,紅底鎦金四個大字:祥雲劇場。

  戰逸非覺得名字有些耳熟,一時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往裡頭走進些,發現這個地方春來得早,花開得鬧了,只有一條掩映在花叢中的石子路,曲曲折折通向正廳。石子路旁豎立著一塊塊裝飾古樸的牌子,上頭介紹著中國京劇簡史與一些京劇名家的生平。戰逸非擰著眉頭,一字不落地仔細看過,一條蜿蜒長路走到了頭,竟還毫無知覺。聳著大紅門柱的門廳就在眼前,他夢怔似地抬頭望著,忽而搖了搖頭,轉身又將那條石子路再走一遍。

  戰逸非正看得興起,一個白衣長褲的年輕人陪同朋友走出了正廳,抬眼看見方馥濃,立即滿面笑容地迎了上來。

  「方總。」

  來到戰逸非身前,他遞出名片,打算自我介紹。

  也不伸手去接,戰逸非鳳眼一睨,輕哼一聲,一副目中無人的欠扁樣子。似乎是嫌對方擾了自己的雅興。

  年輕人悻悻把手縮了回來,方馥濃笑著打圓場,當起了他倆的介紹人:「這是小宋,算是這個祥雲劇場的負責人。」

  這個年輕人模樣溫潤秀氣,與方馥濃看似交情不錯,戰逸非面無表情,語氣竟莫名捻著酸:「廣結四方朋友,方老闆認識的人還真不少。」

  「陰差陽錯。」方馥濃笑看著對方,「這小子來向我拉贊助,被我潑了一身茶水轟了出去。」

  「當時方總問我,我憑什麼來向他要贊助,我剛回答是為了弘揚國粹藝術,他一抬手就將桌上的茶水潑了過來——」小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動了動自己的手腕,「那茶水很燙的,我手上都起泡了。」

  「我的態度很明確,我不贊助,我只投資。」不認為自己的粗魯舉止有何不妥,方馥濃神態從容,注視著年輕人的眼睛,「我要回報,多少沒關係,但一定得有,如果沒有,就別他媽跑來浪費我的時間。」

  「你這人簡直嗜錢如命。」戰逸非依然寡著一張臉,不客氣地看著自己的公關先生,「動不動就談錢談回報,太俗氣了。」

  小宋走在斜前方,將兩個男人往演出廳裡帶,聽見方馥濃不以為然的笑聲:「戰老闆財大氣粗,當然不俗氣,可我們只是小老百姓,總得奮力活下去。」

  這地方小宋從自己的爺爺那裡繼承下來,初衷是讓那些上了年紀的票友有地方聽戲,可賣戲票的微薄收益不足以支撐這麼大個劇場,漸漸就捉襟見肘,入不敷出了。不想祖輩的夢想斷在自己手裡,這個二十出頭的大男孩苦思冥想良久,終於想了個法子——沒有演出的時候就把祥雲劇場租給附近的公司開年會或者搞活動,順便在劇場門口給那些公司噴繪GG或者張貼海報來做宣傳,以此來拉贊助。

  方馥濃的公司就在附近。可他認為在一群老頭眼前做GG根本沒意思。

  想了想,戰逸非又問:「所以呢?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了?」

  「不誇張地說,我當時給了方總至少十個投資回報的方案,方總只給了我一個——」小宋突然紅了臉,不說下去了。

  「『你肯跟我,我就給錢。』」方馥濃替對方說了下去,其實他倒不是真對這小子感興趣,他嫌他煩,嫌他那些創意一錢不值,想讓他知難而退,「但別高興得太早,你值不了那麼多。」

  「後來我給了方總第十一個方案,他給了我六十萬和一個方向。」小宋領著他們走進了觀眾廳,牆壁上掛著巨大的臉譜,對著大門的展示櫃裡還有一隻水晶獎盃。

  戰逸非這才想起來,難怪「祥雲劇場」這名字那麼熟悉,幾個月前他去看過上海藝術設計展,一組以京劇臉譜為創意的家電設計最為引人注目,還拿了個大獎。參展方就是與設計公司八竿子打不著的「祥雲劇場」。

  一口一個「方總」喊得客氣,小宋繼續說下去:「在方總的提示下,祥雲劇場每半個月都會搞一個與文人雅士相襯的主題活動,比如古玩鑑賞、名茶博覽、戲裝攝影等等,既展示也出售。除此之外,方總還讓我以國粹藝術為主題開展設計,參加展會賣創意,總能遇上慧眼識珠的企業。」

  方馥濃微笑著說:「正業集團前陣子出了財務報表,說賣電影票都是微利,賣爆米花倒能賺得盆滿缽滿。不過戲曲不比娛樂業,搞三產也掙不了太多,也就你那京劇臉譜的創意賣給了一家韓國家電巨頭,大概賺了一些?」

  說來也奇怪,中國人不在乎的國粹藝術,韓國人倒是趨之若鶩。這一系列的家電設計賣出了七位數的天價,整個劇場都又驚又喜,小宋當即抽出一部分,算是給方馥濃的紅利。這點錢方老闆哪裡看得上眼,當場大方地表示,就算我追加投資,你留著自己花吧。

  這一潭死水到底是活了。牆內開花牆外香,待祥雲劇場名聲大噪,來聽戲的票友也多了,不僅僅局限於老年人。更有幾次與國內頂尖的京劇團合作,還上了央視。

  邊走邊聊,穿過前場,小宋又將兩個男人帶去了後台的化妝室。化妝室有些亂,因為過一會兒就有演出,演員們正忙著扮裝。道具、戲服到處亂丟,也沒人在意,道具桌子上罩著大紅綢緞,上頭散著一些青衣旦角的「頭面」,扔著兩件繡花女披,一件月牙紅繡著金絲牡丹,一件素色帶著褶子花邊。

  方馥濃自己揭了外套,將那件月牙紅的女披罩在了身上,動作利索地繫上了繡帶。他朝戰逸非回過眼眸,分明是個身高腿長的英俊男人,可這般眼波流轉、婉然一笑的樣子,不只一點不怪異,還往死里招人。

  眉目、臉龐有幾分像荀小樓,但又不太一樣。

  戰逸非不由一怔,小宋只當他是嚇著了,便笑著說:「方總閒的時候也會登台,戰總真該來看看,那模樣身段艷而不俗,無一不美,絲毫不輸當今的梨園巨擘。」

  一個看來至少六旬的老人正在往臉上扮裝,油彩嵌進額頭、眼角的褶子裡,一時間竟比妙齡少年更容光煥發。戰逸非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老人一晌,突然說:「我也要畫。」

  方馥濃也看他,問:「你要怎麼個畫法?」

  「不要『俊扮』,畫個大花臉,武丑的碎臉或者那種暗眼窩、尖眉子的太監臉,都行。」戰逸非顯得興致勃勃,二話不說就坐在鏡子前頭,手指點著化妝檯,催促著對方快來捯飭自己的臉。

  方馥濃屬於那種無論幹什麼,即使玩票也能唬住內行的人,拗不過這小子的瘋勁兒,便將他的身體扳得背對鏡子,真的替他拍起了底色,抹起了胭脂。

  化妝室里的演員漸漸走了,方馥濃揮手攆走了小宋,這地方就只剩下了他們倆。

  方馥濃托著戰逸非的下巴,將那鮮艷極了的荷花色的胭脂抹在眼窩與鼻樑兩側,又輕輕推開,過渡至兩頰。他神情專注,動作溫柔,手指反覆摸著他的臉頰。

  一雙亮得星子似的眼睛盯著他,直勾勾的。似曾相識之感再次攏了過來。

  「閉上。」

  戰逸非聽話地閉上眼睛。

  方馥濃停下動作,把臉低下去,嘴唇貼向對方的耳邊。

  他說,我想干你。

  戰逸非聽見這話頓時火了,一把將身前的男人推開,轉頭去看鏡子。

  然後他就更火了。他期許中的「大花臉」沒出現,方馥濃給他畫了個「旦」行角色的粉妝。

  「媽的!」戰逸非抬起袖子就抹臉。

  「別抹了,再抹成花貓了。」方馥濃看他這樣更覺好笑,便故意把話往下流里說,「我穿著花旦的戲服,你扮著花旦的妝,你讓我杵進去,與我『合』起來,咱們才算完整。」

  戰逸非愣了愣,突然從椅子上拔起身體,一拳朝對方揮了過去。

  方馥濃反應敏捷,避開了。

  火還沒熄,戰逸非又撲上去,如果手邊摸得著啤酒瓶,他會直接砸開方馥濃的腦袋——他尤其聽不得這樣直接無賴的話,以前嚴欽半真半假地說過幾次,每一次最後都演變成了流血事件。

  但拳頭剛剛揮在對方臉前,他就想起來,這傢伙是練過的。當初在酒吧里遇見嚴欽派來的混混挑釁,自己親眼見過他那專業的「身手」,還為此感到挺驚艷。

  比起專門受過訓練的方馥濃,戰逸非活脫脫就是個「野路子」,所幸他下手極黑,真惹火了能和你搏命,到底沒在拳腳上吃虧。

  結結實實扛了幾下後,方馥濃也惱了,提醒自己不能再吊兒郎當,便也動了真格。假意側身避讓,趁著戰逸非揮拳的空當,捉住了他的手腕,迅速反剪到他的身後。連著身體一併往下傾軋用力,不費吹灰之力就收服了這個小子,他將他臉朝下,反身壓在了桌子上。

  「你打架怎麼那麼菜。」他嘴上開著玩笑,手也不安分。

  戰逸非意識到自己落了下風,還來不及把氣喘勻便惡狠狠地嚷起來:「方馥濃,你這王八蛋!你他媽敢——」

  「開除我嗎?」方馥濃伸出舌頭,舔了舔被對方打破了的嘴角,笑出一聲,「牡丹花下死,值了。」

  「你幹什麼?!」對方停下動作反倒讓他更緊張,戰逸非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臀峰間的圓心也不由自主地翕動起來。

  「你別動……我就看看……」

  「你是變態嗎?!」戰逸非死命掙扎,低吼出聲,「放開我!放開!」

  一個要起身,一個非不讓,兩個男人一步不肯退讓,累得氣喘吁吁。光壓著這小子就不容易了,更別提挺進去干他,方馥濃正打算放棄的時候,小宋突然推門進來,還帶著一個男人。

  他們倆在地方正好是門口人的視線死角,齊胸高的鏡子擋著,小宋看不見被壓在化妝檯上的戰逸非,只能看見穿著戲服的方馥濃,一邊吃力地喘著氣,一邊擺出慣常的迷人微笑。

  「方總,這是我特意請來的王老師,下一場我們的《鳳還巢》就由他來伴奏。」小宋停了一下,問,「你的臉怎麼了?欸?戰總呢?」

  「他對我給他扮的花臉不滿意,揍我一拳就去了廁所。哦,這是王瑞慶老師嗎?」方馥濃平靜地注視著小宋帶來的這位京胡名家,露出微笑,「久仰您的大名。」

  這樣一來戰逸非更不敢發出聲響,只得在心裡大罵:你個王八蛋,我一定宰了你!

  小宋不過是帶人過來與方馥濃認識一下,碰面後就打算走了,沒想到對方卻開口挽留道:

  「王老師,介意咱們現在就彩排一下嗎?」方馥濃額頭滑下汗珠,臉上卻笑意不減:「小宋,咱們就來一段《鳳還巢》,你先代個程母吧。」

  ……

  京胡聲起,方馥濃開口唱來:「本應當隨母親鎬京避難……」

  這段戲荀小樓也唱過,雖說方馥濃比不了那位配音的京劇演員,可他的音色脆亮,唱腔甘醇,乍聽來竟也可亂真於名家。

  「女兒家胡亂走甚是羞慚……」

  這段戲也就幾分鐘,待唱畢,方馥濃輕喘著笑了笑:「王老師果然名不虛傳,相信我們的合作會很愉快。」他瞥眼看向小宋,一句話就將對方打發了走,「你再帶王老師去劇場參觀一下吧……還有,帶上門。」

  等化妝室里又只剩下兩個人,方馥濃才低頭去看戰逸非——對方伏身不動,一聲不吭。如果不是他的兩手緊緊攢成拳頭,整個人都在顫抖,方馥濃一準要以為,這小子氣急攻心已經死了。

  「怎麼了?」

  半晌,戰逸非才悶悶地發出一聲:「……沒什麼。」

  他稍稍抬起身體,也抬起臉。鏡子裡映出一雙流著淚的眼睛,眼妝已經花了。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鏡子裡撞了下,方馥濃貼上前去抱住戰逸非,手指在他眼睛上輕拭兩下,笑了:「小花貓,既然到這個份上了,不如做完……」他把這個男人抱進懷裡,柔聲細語地哄他,「今晚上去我家,怎麼樣?」

  戰逸非真的跟著方馥濃回了家,卻一刻不忘工作:「我為覓雅想到一個GG創意,畫著大花臉的京劇演員用覓雅的卸妝油輕輕擦拭就卸了妝……露出一張無比乾淨的臉,是不是很有創意?」

  「Boring.」

  ……

  才睡了三個多小時,戰逸非就醒了過來,被子柔軟,身子很空。方馥濃居然在這個時候起來了,他正坐在筆記本前,完善那份早上給自己老闆看的計劃書。

  白襯衣敞開著,扣子一粒不扣,下頭只穿著一條內褲,還真是騷包至極的粉紅色。

  他望著他,望著他在檯燈下格外稜角清晰的眉眼,這個男人的側臉和唐厄很像,正臉更像,但他知道,他們根本不是一類人。

  「再睡會兒吧,時間還早。」方馥濃掉頭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我修改完早上那份計劃,再和夏偉銘確認一下阿姆斯特丹之行。他這兩天在美國。」

  戰逸非下了床,走向方馥濃,捏著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臉就親。

  兩個男人纏纏綿綿地親了良久,被放開的那個忽然笑了:「還想要?」

  「不是,只是謝謝你。」戰逸非重新回到床上,像個嬰兒裹入襁褓一樣鑽進被子。他說,「可惜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咱們就算,相見恨晚吧……」

  方馥濃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成年人互相慰藉,不值得大驚小怪。

  「哦,對了,出於感謝你的認真工作,我打算告訴你件事情……」戰逸非闔起眼睛,露出一個特別滿足的笑容,「我本名不叫戰逸非,我姓齊,整齊的齊,我叫齊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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