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馥木之源
第十六章馥木之源
消息傳得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公關總監與老闆大吵一架,然後便無緣無故曠班不來,誰找也聯繫不上。思兔閱讀
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務仍需推進,人事經理跑來問自己的老闆,有兩個應聘產品經理的人已經通過了複試,是去是留還得交由他來定奪。
戰逸非潦草「嗯」了一聲,視線同樣潦草地在空氣中比劃著名、搜尋著,他總覺得那一架不至於那麼天翻地覆,他總覺得那人應該還在。
「公關總監的位置……是不是也要放到網上去招聘?」
這個問題問的不是時候,覓雅總裁正和幾個部門的高層討論新系列的研發問題。人事經理沒有等來老闆的答案,倒聽見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滕雲轉眼望著人事經理,笑笑說,「你這話問得有些多餘了,覓雅和戰總都離不開方總監,前些日子那麼鬧也就是玩笑罷了。」隨後他又把目光瞥向了戰逸非,「不過戰總,你要他回來也得快點表示才行,我聽那小子說,他已經接到花之悅的邀請了。」
原本挺安靜的空間裡冒出雜聲,這個行業的人都知道,花之悅的老闆唯才是用,工資開得極高。
趙洪磊那群人在的時候最擅長就是陽奉陰違,他們吃准了他資歷不深,便可勁地糊弄。上上下下都一樣,誰也不真正把他當老闆。吃一塹長一智,幾塹吃下來再不成長就是棒槌,戰逸非知道這種風氣不能助長,更恨那個人在緊要關頭另攀高枝,就這麼撒手不顧棄自己而去。
「不招聘,直接找獵頭。我要比方馥濃更好的。」心隱隱疼起來,戰逸非努力讓話題回到會議本身,「關於新系列『馥木之源』的研發生產,你們還有什麼建議?」
滕雲微微動了動嘴角,讓助理取來幾件古典感十足的瓶子,擺呈在會議桌的中央。
簡約大氣的磨砂玻璃瓶身,瓶口的金屬細節顯得十分精緻,戰逸非晦暗的眼神忽然一亮,他認出來這是自己的設計。
「不好意思,戰總。」滕雲站起身,向坐於正位的戰逸非微微點頭致歉,「有一次進辦公室和你談話,恰巧看見了你的設計稿,所以我安排設計公司在最短時間裡打樣成型,好讓這次會議上大家能對新系列有更直觀的感受。」
緊接著,這個男人就在一群比他遠有經驗的專業人士面前侃侃而談,從市場預測分析到形象陳列預算,從採購成本、周期到供應商的選擇,甚至連極難推算的首批預期出貨量,都分析得頭頭是道。一個清華博士的從容自信令人刮目,聽上去確實也是做足了功課。
滕雲在會上的表現艷驚四座,絲毫不遜於方馥濃,就連戰逸非都暗暗驚奇。
對於向滕雲委以重任,戰逸非其實心裡一直沒底。畢竟,一個初涉化妝品行業的人根本不可能勝任如此重要的職務。
只是自打趙洪磊走後,他就不怎麼信任陌生人。所有部門的大金額費用申報他都會找人核實,最起碼也要讓方馥濃看過。公司前一陣子問題頻出,主動被動離職的人不少,暫時看來,沒有比這個醫德甚高的滕醫生更可以信任的人。
其實對滕雲而言,一個埋頭研究的學者突然從幕後走向了台前,這樣的職位又何嘗不是一項挑戰。
「滕總」兩字起初聽得他極不適應,而後竟越聽越覺得順耳,這簡單二字讓他平靜了三十多年的心突然起了喧譁。
術業有專攻,滕雲自知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像方馥濃那樣運籌帷幄,方方面面都擺得平。沒想到戰榕及時出面幫了他一把,給了他不少化妝品公司的運營資料、一整套關於新系列研發生產的具體方案,甚至還給了他兩家包材與原料供應商的聯繫方式。跟滕雲聯繫上的人叫陳工,給不少外資大牌做過OEM,這人不僅是行業里難得一見的專家,看來也頗為親和健談,大有提攜這位年輕後輩的意思。
對於處於半離職狀態的方馥濃,戰榕不踩也不捧,只是對於一個毫無定性的年輕人表示了自己的惋惜。滕雲離奇地發現這個人說話極有水平,他完全可以用五句話感慨惋惜一個年輕人的才華橫溢,用剩下五句話激起另一個的好勝心。
戰榕怎麼說,他就怎麼做,如同一隻學舌的鸚鵡,讓公司里那些不明就裡的人狠狠膜拜了一把。讓滕雲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這些話戰榕自己從不在侄子面前提及,仿佛他在這個公司里的職位不是副總,只是那個對清潔工人都頗為體恤的「老戰」。滕雲向對方表達過自己的疑惑,老戰搖頭笑笑,模仿著毛主席的語調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我已經老了,夕陽紅了。
戰逸非讓Amy把其中一隻打樣完成的瓶子拿過來,發現裡頭還盛著一些或乳狀、或膏狀的東西。
打開瓶子嗅了嗅,一點很淡的花草香氣,挺好聞。戰逸非問:「這是什麼?」
「大家也都清楚,覓雅原有的供應商不太厚道,提供的原料質量欠佳,而我們的工廠最近接下了不少OEM的訂單,短時間內沒法再進行新系列產品的生產,但是市場開發刻不容緩。」滕雲朝在座的管理層投去一眼,說下去,「所以我們需要重新挑選一家優質的供應商與合作夥伴,為『馥木之源』的順利問世打下紮實基礎。」
戰逸非認可滕雲這些話,但不會再如過去那樣輕易簽單掏錢。他說:「原來的研發總監離任時曾跟我說過,新品的配方仍需實驗調整,因為亞洲人的肌膚並不如法國人那般耐受性好。一個新系列或者新品牌的誕生,前期規劃必不可少,可是覓雅目前資金有限,如果能夠根據競爭對手的情況或者拿到競爭對手的配方進行精準研發,就會省掉大量的時間與成本。」停了停,讓Amy把玻璃瓶里的乳液膏體分裝進試用的塑料小瓶里,交給部門幾位高管及他們的下屬回去試用。
會議結束,滕雲還沒離開會議室,就被身後的老闆叫了住。
「薛彤剛剛到家,旗艦店落實得很成功,專營店裡的銷售情況也很不錯。她給我發消息說小喆不太舒服,你如果今天下班沒事,不妨跟我一起去看看他。」
滕雲發自真心地點了點頭,他真的很喜歡那個男孩。
結束一天工作,兩個男人同一輛車,去探望病中的小男孩。一個生著病、母親又不在身邊的小孩子確實不太開心,但見了喜歡的滕醫生就好了。美博會結束薛彤就沒怎麼待在上海,既是美導,也是銷售,哪兒需要她,她就去哪裡發光又發熱。她組建的業務團隊個個沒文化,卻個個是精英,襯比之下,以前銷售部門裡的名校學生簡直不堪任用。
薛彤拿出前不久剛買來的洋酒,以主人的姿態招呼兩個男人,但顯然更偏愛滕雲一些。她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坐下,挨著他的肩膀說,顧客的心理和男人的心理一樣好琢磨,顧客想沾你商家的便宜,男人總想睡自己的小姨子。
戰逸非也給了薛彤一些試用的小樣,讓她發下去給一些資深BA看一看。
雖說公司的煩心事仍然很多,但總算一切上了正軌。好像沒有方馥濃,也可以。
回程路上,微醺的戰逸非似乎興致很高,絕口不提方馥濃的名字,只是一味闔不攏自己的話匣子。他告訴滕雲,他想盡辦法彌補已有產品的不足,但任何一個充滿抱負的人永遠不會只滿足於將將及格,新的品牌系列必須推翻重來。他說,許多國人對西方品牌趨之若鶩,而如果要走入國際市場,不敢以中國文化自居就一定不會成功。他提倡從可再生材料中提取配料成分的綠色化學,提倡植物與科技結合的尖端護膚。甚至他已經採取了當初方馥濃的建議,自己設計了「馥木之源」這一主打中國元素的套系形象,與先前的波普狂潮形成鮮明對比。
太多的國內企業對於躋身時尚帝國既沒有野心,也沒有信心,他們只是想做一票出色的銷量,然後融資上市或者轉賣外資。
但我不想這樣。
這些話他都沒對方馥濃說過,曾經有過幾次開口的機會,卻總莫名靦腆地想著下次。結果下次遙遙無期。他倆也鬧成了這樣。
把久藏心裡的話一股腦倒出來,戰逸非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仿似睡了。他們的車刷似的開了一路,風也颳了一路。
滕雲側臉看了看身旁的男人,又與司機老夏簡單搭了兩句話,便把視線投向繁麗街景,不再出聲。
在他看來,方馥濃這人無疑有些陰險,那通衝著戰逸非的脾氣讓他完全占據了道德的制高點,好讓自己的始亂終棄顯得理所應當。
再野的人總還是要收韁的。唯獨那個傢伙不願意。滕雲知道李卉現在幹得不錯,他不嫉妒方馥濃有了更好的去處,反倒比李卉更迫切希望對方離開覓雅——如果他們自此南牆北角,天涯相隔,自然也就沒有了瑜亮之爭。
時間晚了,街上人不多,霓虹燈倒是格外璀璨晃眼。車廂里有些悶,滕雲稍稍開了點窗,風跐溜灌進耳朵里,如同燃燒的燈芯般噝噝生響。
最近的天氣預報天天都發布大風黃色預警,說有雷陣雨轉陣雨,可中國的天氣預報就和新聞聯播一樣不靠譜,天陰若鉛板,雨點卻始終沒砸下來。冷風吹散了滕雲的酒氣,他這會兒迫切地想回家,又極度地不想回家。那夜之後他跟許見歐徹底生分了,一天說話不超過三句,同一屋檐同床異夢。但他逼迫著自己不去介意,為了「馥木之源」的順利研發,他做足了功課,同樣,也撈足了好處。
對待情人不上心,對待情人的母親倒比對自己親媽還恭孝,滕雲自己去看了許媽看中的那個樓盤,一口氣支付了30%的首付。越是來得容易的錢就越是散得快,陳工知道他把住了生產大權之後,毫不猶豫就給掏了這一百來萬。
當然錢不白給,他們倆先簽下了合作協議。
到了目的地,老夏輕喚兩聲把戰逸非叫醒,便問他,是先送他上樓,還是這就送滕總回家?
半夢半醒的男人擺擺手,示意自己走,便真的自己走了。
拖著慢吞吞的腳步回到自己家裡,就跟那天他追出很遠卻最終沒追上方馥濃一樣。他好像歷經了浩劫,以至於完全喪失了力氣,隨意把自己一拋即靈魂出竅,脫離了身體這副累贅。
鞋也沒脫就躺上了大床,這些日子唯一能令他展顏的消息便是溫妤下周就將帶著女兒回國,還提前給他打來了電話。
戰逸非畢恭畢敬地叫她,妤姐。然後就是大段時間的沉默。
溫妤隱約覺得氣氛不對,便問:「你和那位很帥的公關先生還好嗎?」
戰逸非想了良久,如實回答,不好。
「怎麼不好了?」
溫妤聽見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很長時間的沉默,然後才有一個聲音:「妤姐,許是我不夠好。」
溫妤想起來,以前這孩子送花給自己也是這樣,他悄悄地摘或者悄悄地買,一看見戰逸文就把花束藏在自己身後,手指擰轉,花就蔫了。
「我上次不是悄悄跟你說了,別跟他爭,別跟他吵,有問題一屁股坐他身上,辦了再說。」
溫妤無賴起來相比薛彤毫不遜色,戰逸非心情好了些,笑出聲音。
「以前你哥和我生氣,我都是用這法子治住了他。」女人是自曝閨房趣事來為對方加油,可電話那頭的男人聽了倒要苦笑,對方至今還不知道另一個女人的存在。
電話那頭的溫妤並不知道戰逸非突然沉默的含義,她問他:「你告訴過他嗎?」
「什麼?」
「你明白無誤地告訴過他嗎,你喜歡他,你不只把他當作事業搭檔或者床上伴侶,你喜歡他,你愛上他了。」
戰逸非抿了抿嘴,即使在溫妤面前承認自己的軟肋也很難,他沉默片刻才說:「我以為我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了……」
如果不喜歡,他不會一次次被他抱在沙發上啃咬,被他架在床上狠干。要知道老子干別人的時候,你他媽還不是同性戀呢。
「你喜歡我嗎?以前,我還沒嫁給你哥哥的時候,你喜歡過我,對嗎?」
戰逸非沒想到對方會突然這麼一問,結巴一下才說:「當……當然……」
「可你從未告訴我,對嗎?」
「我以為……」他總是悄悄給她送花,他望著她的眼睛會羞澀臉紅,他為她每一個笑容心撞如鼓,為她每一次顰眉心揪神傷。
他以為自己說得足夠清楚了。
溫妤簡直拿這傢伙沒轍,想了想,決定騙一騙他:「我當時並不知道你喜歡我,只是時至今日回憶起來才覺得有些可疑。你從沒告訴過我,如果你當初告訴我你喜歡我,我就不會嫁給你哥哥。」
「妤姐……」戰逸非哪裡傻到會相信這樣的話,但馬上就琢磨過來對方的用意,並馬上付之一笑,「我明白了……」
「記得,別總跟人家吵架,你們床上不是合拍多了?那天送你們去機場的朋友都跟我說了……你這傢伙又吵不過人家,幹嘛非要揚短避長呢……」
戰逸非臉一紅,打斷對方:「囉嗦。」
匆匆忙忙逃跑似的收了線,戰逸非又給方馥濃打去電話,那個王八蛋果不其然還是沒開機。他現在酒勁沖頂,急切地想要見他,根本再等不了一分一秒。他給所有可能認識方馥濃的人打去電話,醉意滿滿地問:「那傢伙在哪裡?那傢伙在不在你這裡?」
「方總現在在哪裡我是不知道,可是……」半夜被鈴聲喚醒的小宋聲音依然柔軟溫和,他說,「有什麼話你可以後天直接跟他說,因為我跟方總約好了,後天凌晨一起看球的……」
李卉與方馥濃久別之後的頭一夜,兩個人聊完之後日上天衢,一切剛好。
方馥濃自稱奇貨可居,李卉便表現得極有誠意,幾乎將花之悅的現狀和盤托出。就在覓雅總裁滿世界都找不著自己的公關先生時,李卉反倒邀請方馥濃去參觀了自己的化妝品帝國。
他們離開中國,參觀了位於日本的研發中心分部,又在當天暮色降臨的時候,一起參加了花之悅清酒淨妍系列的新品分享會。同一個地方,第二天就將舉辦有史以來規模最盛大的波普藝術亞洲巡展,據稱一向脾性古怪的波普大師傑夫?艾伯斯也破天荒地受邀出席,讓自己最新的雕塑作品「異國的繆斯」面向觀展公眾。
鎂光燈前,聚光燈下,面對形形色色的中外媒體與時尚人士,這個女人宛若妻子一般挽著男人的手臂,謙遜地自稱「MrsFang」。
這個女人一樣野心勃勃地想要構建自己的時尚帝國,從護膚品、香水乃至以後必然會延伸的時裝、箱包。在別的品牌還在為進入屈臣氏絞盡腦汁的時候,花之悅已經成功登陸絲芙蘭,進駐了第五大道。與許多品牌先在國內競爭再圖出海截然相反,她大膽選擇先征服海外再進入中國市場。海內外的銷售數據無不顯示,她的決策完全正確。
異國他鄉的香閨軟床,方馥濃表現得出奇懶散,日上三竿仍未起床。李卉親自下廚做了早午餐,等到早午餐擺上了桌,又親自去對方的房間將他喚醒。
她坐於床邊,俯身靠近方馥濃:「你身上還有沐浴液的味道,你根本就是剛剛回來,這一晚上的時間你到底去哪兒了?」
床上的男人坐起身,任憑漂亮的肌肉裸露更多,明明故作誘惑地半眯著眼睛,說出來的話倒正氣凜然:「我們現在連性|伴侶都算不上,難道就不能給彼此多留一點空間?」
「色誘我是沒用的。」女人微微露了個笑,「昨天的新品分享會你覺得怎麼樣?」
「名流薈萃,無可挑剔。」方馥濃實話實說,後又輕輕一挑眉,「不過,這款產品的試用效果很神奇,這讓我不得不更關心起它的配方。」
「關於配方,你只要知道,它在歐洲、美洲創造了非常驚人的銷售佳績,我特意在日本的研發分部花重金調試出最適合亞洲人膚質的新配方,而它的核心原料均來自於法國最著名的S公司,你昨天甚至都看見了它的關單,不是嗎?」
方馥濃聳肩:「只能怪你的雇員太不小心了。」
李卉似乎對此並不介意,繼續說下去:「『花之悅』只是我個人認為最適合進入國內市場的品牌之一,秉承植物與科技結合的尖端護膚,包裝完全沿用了可再生材料中提取配料成分的綠色化學。我不拒絕與頂尖藝術家合作,也不拒絕以現代消費主義觀念去討好我的顧客,比如我在第五大道上的男士護膚館裡就幾乎停滿了車齡最早的限量版哈雷摩托……太多的國內企業對於躋身時尚帝國既沒有野心,也沒有信心。可我不一樣,我敢以中國文化自居,就敢叫板整個時尚界。」
這個女人的蛻變委實令人刮目,方馥濃出自真心地說:「如果早些時候聽見這些話,很有可能我會再次愛上你。」
李卉湊過身去向方馥濃靠近,試圖去吻他的嘴唇:「你現在一樣可以再次愛上我……」
在女人的雙唇即將落在自己嘴唇上時,方馥濃別過了臉,避開對方的親吻不算,反將自己的臉埋向對方的頸間:「這個香水的後調應該是紅雪松、麝香……與霓虹琥珀?」
「完全正確。」對方巧妙地化解了尷尬,李卉也不再勉強,笑笑說,「我已經很有誠意了,你什麼時候給我一個答覆?」
「我不知道你從滕雲那裡聽見了什麼,聽見了多少,但事情遠比你知道的要複雜。」
「有什麼複雜的?我只知道你的老闆不單是個笨蛋,經濟狀況也非常不樂觀,你的公司正在苟延殘喘拖累著你的發展,要知道,成為一個年銷售額破四十億的企業的營運長,你所能獲得的支持與成就感遠比在一個行將破產的公司里要多得多。」李卉的眼神諱莫如深起來,笑容也直指人心,「一個仍然迷戀你的女人可能會等你,三千萬可不會。」
方馥濃笑了:「如你所見,我現在身無分文,可能明天就會被要債的砍死在街上。我確實很需要錢,但我一樣不想每天睜眼醒來都發現自己仍在同一個地方。這樣的生活,三年以後我可能靈感枯竭,十年以後我就是行屍走肉。」
「這個問題你完全不必擔心,我的市場將會拓展至世界各地,你可以一心二用,也可以隨時走人,去打理你自己的事業。」
話說到這個份上,縱然再自認奇貨可居的人,也不可能不動心了。方馥濃眯著眉頭思索良久,然後搖了搖頭,說:「怕是不行。我還有一個問題。」
「還有什麼問題?」輕挑昳麗眉峰,李卉很吃驚,「以你的聰明應該明白,這是一樁再划算不過的買賣。」
「問題就是……」這個男人的笑容往死里勾人,可拒絕卻教人根本聽不懂,「我好像愛上了一件雕塑。」
日本沒留幾天,就按照預定計劃回了國,一回來就趕上世界盃進入了越發激烈的淘汰賽。方馥濃學生時代對足球這項運動還挺熱衷,年紀上去以後也就興趣泛泛。但小宋約了好幾次,他也懶得再尋藉口推搪,便答應他與幾個祥雲劇社的年輕人一起看。
小宋家在二樓,雖說不是什麼高檔小區、稀奇樓盤,但地方整潔又寬敞,一點不像是一個男人獨自住的地方。為了大伙兒看球開心,他準備了不少熟食小菜與啤酒,自己反倒從頭到尾不吃不喝,看上去似乎也不怎麼喜歡足球。
小宋穿了一件盤扣式樣的白色短袖,配著他這張清秀乾淨的臉,看著不但不像一個球迷,壓根都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方馥濃瞧他那正襟危坐的樣子覺得好笑,忍不住要打趣他:「欸,你知道場上那個白衣服的7號是誰嗎?」
「那個……不是很了解……」
「那你告訴我,什麼是越位總可以吧?」
「好像是……本方前鋒和對方後衛……」答得顛三倒四,結結巴巴,顯然是真的不看足球。
「你看著也不喜歡足球啊,為什麼還非要來約我一起看球?難不成……」方馥濃瞧出對方有些慌張,愈加得寸進尺,湊過一張帥臉向小宋逼近,「難不成你對球不感興趣,對我感興趣?」
「啊,不、不是……」小宋這一下慌過了頭,呆怔了幾秒反倒清醒過來,一點點靦腆摻在大方里,笑了,「他們都愛看,我只是想,大伙兒一起看,可能更有氣氛……」
一個祥雲劇社的小伙兒插話:「阿宋,你年紀也不小了,成天跟我們混,幹嘛不找個女朋友啊?」
「學生時候追過女孩子,可對方嫌我是個戲痴,不著邊際,不接地氣,冷嘲熱諷一通就拒絕了我,所以我現在真是怕了再和女人打交道了。」小宋朝方馥濃投去一眼,又是靦腆一笑,「還是活在戲裡好,都說女人素以花比,戲裡的女人連娟細眉,羅襦花面,比花還媚……」
「水中月,鏡中花,不是你的,想也白搭。」這一眼裡的含情脈脈方馥濃只當沒看見,仰頭灌口啤酒,說,「總有懂你的女人,也別太因噎廢食了。」
天氣預報播報了幾天的颱風終於來了,屋外狂風大作,大雨傾盆。球踢得很悶,場上的局勢不明朗,直到下半場了還是0比0。凌晨一點多的時間,再不進球誰都要睡著,方馥濃覺得沒意思,喝了一口啤酒就從沙發上站起來,返身走向窗邊——
然後他就看見了戰逸非。他直直杵了一會兒,又慢慢徘徊幾步,然後便仰著一張透濕透濕的臉,以一種迷離透頂的眼神望著窗口。
大約是被雨水泡得煞白,整張臉在雨夜中桀桀發亮,一下就照進了他的眼底。
「他怎麼來了……」方馥濃眉頭一緊,本想故技重施只當沒看見,可偏偏雙腳難移,定在窗前怎麼也動不了了。
小宋被他這一聲引了過來,這才想了起來:「我倒是忘了,戰總說過他今天要來這兒找你的。哎?他怎麼不打個電話,怎麼不上來呢……」
另外三個祥雲劇場的年輕人也常幫著覓雅搭建、布展或者搞路演,所以也認識戰逸非,其中一個出聲:「雨太大了,不管怎麼說,先讓戰總進屋啊。」
「閉嘴!看球。」
祥雲劇場的年輕人不敢擅自去開門,只是眼睜睜地看著方馥濃重新坐回沙發上,眼睛盯住電視屏幕就再沒挪開。
可小宋看得出,這個男人有些心神不寧。他嘴唇的線條抿得越發深刻,瘦削的臉頰似也凹陷更深。臨近尾聲的比賽精彩起來,雙方攻防轉換極快,屢屢出現一擊致命的危險鏡頭,可他的心思似乎早就不被場上的球員牽動。
雨打芭蕉噼噼啪啪,那個笨蛋沒準兒真能在雨里站到天亮。
——進球啦!進了進了進了……!
白衣服的7號一記妙傳扯開了對手的後防線,接應的隊友順勢入球。電視機里的解說員連續地發出高分貝的大喊,坐在沙發上的方馥濃似乎一下被這喊聲驚醒,起身就跑向窗口。
小宋無可奈何地搖頭笑了,還不忘提醒對方:「方總,門在那一頭。」
「太慢。」打開窗戶坐上去,方馥濃回頭朝他一笑,居然就這麼下去了。
大約是雨里站了一宿有些發懵,戰逸非望著踩著一樓頂棚跳下來的男人,只露出一種根本不認識對方的眼神。
方馥濃走到他的面前,什麼話也不說,捧過戰逸非的臉,就吻。
窗前的小宋微笑注視著雨幕中相擁的兩個男人,直到聽見身後有人問他:「哎?方總他還回來嗎?」
「應該是……不回來了吧。」小宋關上窗戶,坐回沙發。比賽已經結束了,最後時刻打入一球的球隊獲得了勝利,穿白色球衣的球員們正在瘋狂地擁抱慶祝。歡樂的氣氛令人感同身受,他挺高興地想,這個7號確實挺不錯,明天去網上查查叫什麼名字。
方馥濃開車將戰逸非帶回了自己家裡,兩個人都已渾身濕透,慢條斯理地擦完頭髮以後,戰逸非就抬臉對視起方馥濃,似怨非怨的眼神逼得對方不得不先開口——
「為什麼不直接進門?」
「忘了他住幾樓。」
「至少可以打個電話吧。」
「沒帶手機。」
「所以,」這麼笨還這麼天理昭彰,方馥濃搖了搖頭,向床上坐著的小子走近一些,「你打算就這樣在雨里守一晚上?」
「不是。」戰逸非搖頭,「我想賭到球賽結束,如果你不下樓來找我,我就上樓去找你。但你最後還是來了。」薄薄的嘴角一勾,鳳眼裡划過一絲狡獪,「所以,是我贏——」
還有一個字沒說,身前的男人已經用嘴唇封住了他的話音。
一個短暫而熱情的吻結束,戰逸非皺著眉頭,一臉嚴肅地說:「我有話說。」
「這個時候……」方馥濃簡直要苦笑,「寶貝,我們就不能親熱完再說嗎?」
「不,你得先聽我把話說完……我去湖南真的是為了工作,和唐厄的那些照片只是媒體炒作……」
「我知道。」
戰逸非不理解:「你知道?」
方馥濃點頭:「在你回來之前,我就看見了市場部的媒體投放書。」
戰逸非更加不理解:「那你為什麼大光其火?甚至還當著我的面吻了圓圓?」
「因為……你太可愛了嘛。」原本方馥濃半靠半躺著,這下正好抱住對方的細腰,借力坐起來。
戰逸非愣了好幾秒,旋即才反應過來:「這算哪門子理由?!」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可能是你埋頭吃我做的飯的時候,也可能是你在我身邊睡覺的時候,反正就是我突然發現,我可能遇見了那個我想與他廝守一生的人,所以……」方馥濃望著戰逸非,停頓下來。
「所以什麼?」
「可你知道,愛情這玩意兒總抵不過自由。我意識到那是個再糟糕不過的念頭,我栽在了一個笨蛋手裡,我得陪他過完我今後五十年的生活……所以我就想趁你睡著的時候溜走,或者找個別的什麼藉口……」
「可你為什麼沒走,我又沒攔著你。」
「還是因為……你太可愛了嘛……」當然不能說出小時候的淵源,方馥濃笑著親吻起戰逸非的眼睛,又親吻他的嘴唇。
說玩一晚上就玩一晚上,其間還接了個電話,薛彤打來的。手機鈴聲催命似的響個不止,戰逸非擔心是工作上的急事,不得不抽身去接起電話,又躺回了床上。
他只聽見電話里的薛彤提及了滕雲採購打樣的那批產品,卻沒聽清對方的評價是好是壞。
「我是說你讓我給BA試用的那批樣品——」
男人突然喊了一聲,嗓音嘶啞,還微微帶了點哭腔。
薛彤算是明白了,這一明白還莫名吃味。
這個女人常常不害臊地自嘲:別人是缺金缺木,自己五行俱全,唯獨缺日。她出門泡吧凌晨才歸,本來打算去釣個凱子,結果反倒等來了兩個資深BA異口同聲,說這批試用品的品質奇差無比,還不若現在已經上櫃了的第一批覓雅產品。
如此嚴重的質量問題自然應該十萬火急地對待,薛彤撥出電話的時候沒想到已經過了凌晨四點,更沒想到自己這麼個風風火火的性子,直接擾到了老闆的春宵一刻。
「算了,我這會兒也挺累的,下周再跟你說吧。這都幾點了?我猜你今天肯定進不了公司。」薛彤要收線,想想又不甘心地補上一句,「你要喜歡男人早點告訴我,害我做了那麼多年被你娶回戰家的夢。」
其實也是氣話。只不過想到自己如花美眷正好年華,卻衾寒枕冷孤守空房,真是不公平。
戰逸文信誓旦旦要休妻再娶,可惜還沒兌現諾言就死了。薛彤只覺自己命苦,去隔壁房間看了看生來就體孱多病的兒子,更覺滿嘴的黃連味,唉聲嘆氣地睡覺了。
方馥濃仿似天生與睡眠牴牾,闔眼不到兩個小時就醒了過來。再經久耐用的sexmachine也有鏽鈍的時候,他醒來以後仍然感到有些疲倦,覺得自己沒準得有那麼三五天硬不起來。他現在的精力沒法和十年前的毛頭小子相提並論,何況,縱使再年輕的時候也從沒這麼放縱過。
方馥濃試圖從床上起來,可他稍動一動,戰逸非就將手臂像鐵閘一樣收緊,簡直要讓他被縫合的胸腔再裂開一次。
「我得起來了。」方馥濃低頭去吻戰逸非的頭頂,試圖得到對方的允許。
懷裡的傢伙無動於衷,像是睡熟了,可即使睡熟了他也不想冒再失去他一次的危險。
「我得去工作了,還有幾封重要的郵件要回。」肩部被對方枕得血液不暢,整條手臂都麻了。為了脫身便信口胡謅,一連找了幾個與工作相關的藉口。
然而戰逸非似乎壓根沒聽見,只是摟他更緊,還動了動脖子,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他的下巴。
方馥濃嘆口氣,說:「我去給你做早餐。」
沒想到這句話跟咒語似的顯了靈,戰逸非從他身上翻下來,翻身睡向另一邊,還將被子一併裹在身上帶遠了些。
背對自己的男人冒出一個聲音:「兩根油條,一碗瑤柱海鮮粥。」
方馥濃不由好笑:「切,吃貨。」
戰逸非沒還口,裹著被子繼續睡覺,只用手肘往後一比劃,豎起了一根中指。
粥和油條都是買的。桌上水靈靈的葡萄倒是小宋自家種的,才熟了八分就給摘下送了來。
空氣里是一陣家家戶戶都熟悉的油膩味兒,兩個男人面對面吃早餐,方馥濃看著一桌費不了幾個錢的早餐,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對面埋頭用餐的戰逸非,忽然覺得,若從今往後每個早晨都是這樣,也不錯。
「昨晚上薛彤是不是給我打了電話?」戰逸非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我下午還是去一趟公司吧。她總是這樣神叨叨的,好幾次半夜三更來電話,哭說自己沒人要。」
「可我打算帶你去別的地方。」
「非今天不可?」
「非今天不可。」
戰逸非皺眉思考片刻,忽然開口,「這幾天你去哪裡了?你真的打算離開覓雅去花之悅嗎?」沒等對方回答,他又冷聲冷氣補上一句,「坦白從嚴,抗拒者死。」
方馥濃沒及時搭腔,正思考著怎麼把話說得漂亮,捋順對方的脾氣。
「我聽人說……」戰逸非不能說自己是從嚴欽那兒聽來的這話,想了想才把話說完,「花之悅的老闆是女人嗎?她怎麼會來找你?她允諾了你什麼條件?這些天你都和她在一起嗎?」
這小子皺著眉,把本來就薄的嘴唇抿得更薄,一雙鳳眼裡的眸光更是亮得嚇人——昨夜是抵死也要纏綿的堅決,此刻卻是凶煞得很,似要把眼前的男人吞剝入腹。
方馥濃笑了:「你一下子問這麼多,讓我怎麼回答?」
「那就從我最關心的先來——你們上床了嗎?」
「沒有。」
「怎麼會?」戰逸非反倒露出吃驚表情,臉色也緩和不少。
「醫生千叮萬囑兩個月內不能行房,我很惜命的。」
粗粗一算,昨夜離這傢伙手術結束,也沒兩個月的時間。這個回答莫名地讓戰逸非有點得意,但清醒以後他就翻臉不認了:「繼續。」
「花之悅的老闆是女人,這些天我們也都在一起。她來找我可能是認為與我之間有些淵源,」方馥濃停了停,「六年前她差點成為我的妻子。」
「那你就去吧。」忍著不讓自己表現得太驚訝,戰逸非一聳肩膀,「花之悅出手那麼大方,你又是老闆的舊交,想必待遇好得很。覓雅新任的公關總監就快到職了,我祝你在新公司有更好的發展,自此鵬程萬里。」
「拜託。」方馥濃走上前,捏了把戰逸非的臉,「口是心非也是種病。」
「不,我是認真的。你不能一次次在公司高管面前讓我下不來台,這樣一來我還怎麼服眾?」他仰著漂亮下巴,眼睛微眯,看上去還真像認真的,「即使是夫妻也不定非得在一起工作,甚至不一定非得在一個城市裡生活。我想明白了。」
稍稍斂了斂嘴角的笑意,方馥濃低頭注視對方的眼睛:「我這人心眼挺壞,實話不多,唯獨不騙自己喜歡的人。我真的會走。」
「我知道。」這是他們第一次談及日後的去留問題,戰逸非眼裡閃過一絲落寞,竭力讓自己回視對方的眼神不閃躲,「如果我的男人註定會成為傳奇,我該高興,而不是攔著。」
嘴還挺硬。方馥濃這麼想著,便笑了:「我不想成為傳奇,成為一個好故事就行。開頭生動、過程跌宕、在結局不太爛的情況下……高潮迭起。」他伸手拿起一顆葡萄,將它銜在自己兩排牙齒之間,低頭餵進戰逸非的嘴裡。
果盆里最青的一顆。太酸了。酸得他簡直想哭。
戰逸非把臉埋進方馥濃胸口,心裡罵:該死的小宋!
方馥濃輕輕拍打這小子的後背,任他埋臉在自己懷裡排遣酸澀的情緒,很長一段時間後才說:「我可能真的會走,但不是現在。至少也得等覓雅完全上正軌之後……」
「你這人還真有些自說自話……」戰逸非抬起臉,眼睛明顯紅了,神態倒是不軟,「你答應暫時留下,我還沒答應再次雇你呢。你已經離職了,如果還想回覓雅,就得重新接受面試。」
「就不能跳過那些繁瑣的程序?」
「不能。」兩個字拋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這雙深長眼睛裡忽然笑意莫測,方馥濃湊近過去,嘴唇貼向對方的耳廓:「如果我說……我有花之悅的產品配方呢?」
薛彤第二天一早就守候在總裁室門外,一直等到臨近下班也沒見戰逸非露面,聽Amy說,戰總為了「馥木之源」的新品上市去找一位跨界合作的國內畫家,說是最長不過一個星期,肯定回來。
胡說!分明是兩具乾柴燒作一團烈火,找了個藉口不來公司罷了。薛彤氣戰逸非不務正業,同樣也自說自話地要下班。
下樓的時候正巧遇上滕雲。有一陣子這個男人莫名全身浸染一種不精神感,背脊彎折,鬍子拉碴,可這陣子的滕總已經與過去判若兩人,摘了眼鏡之後他越發顯得英俊,也越發顯得意氣風發。望著滕雲面帶笑容地朝自己走來,薛彤的心臟小小地跳了一下——她沒少暗暗把清俊正直的滕醫生當作結婚對象。
「滕醫生。」薛彤斂了斂自己那焦渴的目光,順口喊他,「下班之後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滕雲本想推辭,但對方沒給他機會。
「這次採購的原料有問題,咱們得談談。」
薛彤那天沒進公司,自然也不在會上,她知道現在的滕雲除了研發兼顧生產,卻不知道他黨同伐異,排擠走了研發部那幾個剛正不阿的法國老頭,一心想要奪權上爬。滕雲負責採購,而現在採購的原料出了問題。按理說這事兒是瓜田李下,可她跟滕雲關係實在不錯,何況她的本意是與自己喜歡的男人搭訕,也就忘記了什麼該說,什麼不該。
「一般人、一般的BA、甚至一般的研究人員也很難分辨出這批原料的好壞,它們聞上去是大牌的味兒,敷感也不錯。可我認識的那幾個不是一般,她們在化妝品行業幹了十來年,要鑑別原料的優劣有的時候聞一聞就可以。這回原料的問題大了,原來的MissMiya最多只是功效不佳,可這回的『馥木之源』不只可能致敏,甚至可能致癌,哪怕僥倖過了質檢這一關,等待覓雅的也將是數不盡的消協投訴……」
薛彤自恃漂亮,說起話來眉眼輕佻,刻意搔首弄姿。事實上薛彤也確實漂亮,而今那些紅遍網絡的「某某西施」里實該有她一席之地,但前提是她不能說話——早年混跡市場的日子給了她一個呱呱亂叫的大嗓門,不說話時很有點浣紗越溪的裊娜動人,一說話就風風火火,直接要把男人嚇退十里。
「滕醫生,化妝品行當你沒經驗,估計是被你哪個屬下給蒙蔽了。能採購這樣的原料肯定撈了回扣,不管是誰,等我告訴阿非,不僅要他全額賠償,還要告他,讓他去吃牢飯!」
薛彤自顧自地說話,擠眉勾眼地釋放女性魅力,卻根本沒注意到滕雲的臉驟然青了。
當初戰榕替他引薦了化妝品行業的前輩陳工,他一點也沒疑心這事兒有問題。
一方面是戰榕實在太過和藹,太過慈善,覓雅上下有看不慣戰博的、有看不慣戰逸非的,卻沒一個人不對這個「老戰」豎一豎拇指;另一方面,陳工那幾聲畢恭畢敬的「滕總」叫得他有些忘乎所以。他面子上客氣,骨子裡壓根瞧不上這個不過中專學歷的男人,認定這樣的人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陳工聲稱,給他回扣的這批原料提煉自工業殘渣,利用原本不值一錢的工業殘渣來製取化妝品用植物製劑當然可以大量節省成本,讓彼此都能從中大撈一把。
無論是蒸汽蒸餾加工精油還是以揮發溶劑萃取精油,經過加工後的薰衣草、玫瑰、香紫蘇等植物仍然殘留相當比重的高分子烴、類黃酮類產物與各類維生素等,還有相當大的利用空間。滕雲自信自己有這方面的專業知識,在對方提供給他低價到異乎常理的原料時,他很快就接受了對方的說辭,並且毫不懷疑。
全然不顧對方直截了當的閨房之邀,匆匆忙忙告別薛彤,滕雲第一時間就去找了陳工。
陳工正在會所里玩,接到對方質問的電話也是相當客氣,直接邀請滕雲一起過來。
不比戰逸非常去的那類金碧輝煌的高檔會所,陳工玩的地方烏煙瘴氣,比街頭那些常年打著粉色燈光的髮廊也好不了多少。
滕雲抬手推開一個試圖攀上他肩膀的濃妝女人,開口就質問對方:「原本說的只是從廢料里提煉可用的植物成分,如何現在全變成了致癌化學物?」
「滕總,這你問得就不對了。」陳工身邊還有幾個朋友,看上去關係十分親近,談這些違法的事情也根本不需要避讓。陷在沙發上的男人懶洋洋地動了動胳膊,笑了,「從工業廢料里提取的植物成分一樣可以賣更高的價錢,我沒理由這麼便宜給你,還給你那麼大一筆回扣嘛。」
陳工的那幾個朋友嘻嘻哈哈笑了起來,就跟看著一個迂腐書生一樣看著滕雲。
「可這原料太差了!這樣我們的產品還怎麼上架?怎麼面對消費者?」
「差不差的……一般人看不出來的。」陳工把一個空杯子倒滿,朝滕雲所在的方向推了推,「我還當什麼大事兒,原來就這個……你要是在行業里待久了就知道,國外一線大牌也有致癌物,還添加得不比我們少,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你不還沒裝貨運送嗎,這筆買賣我不做了……」滕雲知道和這群人講不通道理,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我們的協議就當沒簽過……」
「這話說的,白紙黑字的合同是那麼簡單就能推翻的事兒嗎?!」陳工自己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咂咂嘴說,「滕總,我勸你稍安勿躁,原料的問題你就當不知道,這合同咱們還是照樣履行,你也照樣是我老陳的朋友……缺什麼,要什麼,都跟我說……」
「這樣的原料我不可能收下,除非你換一批質量過關的,否則……」咬牙頓了頓,滕雲撂下狠話,「否則我會告你商業欺詐!」
「你告我?你們聽聽,你們聽聽,這人說要告我!」陳工哈哈大笑,帶動了他那幾個朋友也一併大笑。
笑完之後,這男人臉就拉了下來,一雙眼睛陰沉指向對方:「協議已經簽了,該給你的我也一分沒少給。我不告你就不錯了,你還恩將仇報要告我?」他拿起酒杯,托在手掌里輕輕晃動,「滕總,你也許不了解我這人的做事風格,商場上混久了的人一般都挺多疑。我老怕別人使詐坑我,所以談事情都喜歡給自己留個底,比如偷偷錄個像、錄了音什麼的……所以這筆生意我沒說停,就不能停!」
滕雲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對方錄了音,他細細一回想見面時候自己的話,每一句似乎都被對方引著、牽著,往圈套裡帶。他中了招。
「陳工,你看是不是這麼著……」連番的打擊幾乎讓他應接不暇,滕雲不得不放軟了語氣,露出懇求的姿態,「那筆錢我還給你,你就當幫我一次忙,你的情我記著,以後一定還的……」
那筆錢他已經用來付了首付,許媽相當高興,和不少朋友同事都吹噓過自己兒子的孝順。不過,東挪西借,應該能湊齊兩百萬。
「原料我都備好了,那麼多工人加班加點趕了那麼久,也不能白辛苦不是?」陳工面帶笑容地站起來,走向滕雲,還伸手搭了搭他的肩膀要請他落座,「我也是真心把你滕總當朋友。這樣吧,你把那筆錢兩倍還我,我就把協議書還你,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
「你——」
這是威逼敲詐,這是落井下石,滕雲一把推開對方的手,滿臉扼不住的驚,藏不住的怒。
「你考慮一下,儘快給我個答覆。」陳工自討沒趣也不介意,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你要考慮不清楚,我就只好找你老闆親自談一談了。非法侵占兩百萬是個什麼罪呢?怎麼也得判個幾年有期徒刑吧……」
從山巔跌入壑底仿佛只是一夕之間。挺拔的身軀極其疲憊地晃了晃,男人終於意識到留下再沒意思,轉身慢慢走出大門。
然後他就清楚地聽見,聽見那個不過中專學歷的男人在背後罵道:「還是清華的博士呢,傻逼!」
夜色下的上海依舊色彩鮮艷,炫麗的霓虹恰巧掩飾了這座城市白日裡的繁忙疲態,只是天空陰沉骯髒得厲害,似乎早該被拆洗一回。
路上行人不多,偶或有人與這個男人擦肩而過。滕雲看見他們交頭接耳,笑出了一口刀光似的白牙,分明不善。他此刻幾近目不視物,除了滿眼的破敗與蕭索,只能看見滿世界的敵意與惡意。他意識到自己已是瓮中之鱉,苦苦掀腳掙扎也找不到求生的出口。
一邊漫無目的地行走一邊在心裡盤算,是咬牙借來四百萬封口費還是索性向戰逸非坦承一切。他沒把握戰逸非會原諒自己放棄起訴,反倒徹底看清了自己的怯懦。
走投無路之下,滕雲給戰榕打去電話。
戰榕的聲音聽來依舊和藹慈愛,似乎對他打來這個電話也毫不驚訝。滕雲這個時候已經顧不得去將這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併想清楚,只聽從自己本能地開口:「戰總……戰總,你能不能幫幫我……求求你幫幫我……」
「阿非這孩子我最了解,他一旦信一個人就會往死里信,方馥濃算一個,你滕雲也算一個……」
「可是,我不明白……」滕雲沒有聽懂這個模稜兩可的回答,「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戰逸非可能一周後就會回來……薛彤會把這些都告訴他……」
電話那頭傳來戰榕的爽朗笑聲,好一會兒之後才聽見他說:「你一個那麼帥的男人難道還擺不平一個女人嗎?」
那批原料收下來覓雅八成就得毀了,覓雅毀了他滕雲也斷然沒好日子過,可那批原料不收下來,他滕雲就得坐牢。把已經付了房款的兩百萬湊齊不容易,滕雲猶豫再三,決定還是先穩住薛彤再說,戰榕已經答應了他出面調停,沒準兒也就把收的賄款吐還了事。
藉口替小喆看診,滕雲主動請薛彤母子吃飯,席間兩個人對視頻頻,目光你來我往隔空交戰,肢體便也不自覺地輕觸了幾回。
薛彤是個寂寞女人,寂寞的女人通常敏感。她立刻感受到了一種類似於性信息素的東西,人類喜歡把它稱之為費洛蒙,還是昆蟲更直截了當。
這是求偶的訊號。
薛彤受不得一個男人對自己噓寒問暖,同時又對自己的兒子這般關懷備至。當下如同遇見火種的枯柴一般心笙蕩漾,在飯桌底下用穿著高跟鞋的長腿撩搔對方。起初還只如蜻蜓點水般佯攻,見對方談笑如常毫無反應便越加放肆。
換作以前她不會如此輕佻。滕雲身上有種莫名的學究氣質,嚴肅、認真、可遠觀不可褻玩,每每讓連高中也沒念完的薛彤肅然起敬。可現在的滕雲有些地方變了,變得更好親近,更好相處,甚至是他主動在召喚自己與他親近。
這個女人當時自己也沒想到,只是擲出了一點小打小鬧的水花,突然間就波瀾壯闊了。
飯吃了一半,薛彤溜出去抽菸,欲望得不到滿足,菸癮就犯了。她自己是菸酒均沾,五毒俱全,卻怕極了兒子長大不學好,所以在他面前從來不這樣表現。
薛彤剛剛跨出門去,滕雲也起身隨出了門。
一拽手腕,女人便自然落進男人懷裡。
男人、女人與孩子,活像一個三口之家。吃完飯又看了電影,滕雲開車送這對母子回家。
臥室的門忽然被推了開。戰喆站在門口,擺出一副小大人似的嚴肅面孔望著她。
圓臉圓眼,寬鼻厚唇,一個九歲的男孩長這樣至多算是憨厚,絕對算不得漂亮。雖說「瘌痢頭兒子自家好」,可薛彤每次看見兒子,總免不了要在心裡嘆氣:這孩子長得和自己丁點不像,活脫脫倒是個小戰逸文。
長得不漂亮倒也算了,偏偏體質還弱,一身的病。
「怎麼了?」薛彤招呼兒子到身邊來。
「媽媽,你是不是喜歡滕醫生?」似乎怕母親狡辯,戰喆補充一句,「你們倆吃飯的時候離開那麼久,回來的時候神情都不對勁,我看見了。」
「你不是一直喜歡滕醫生嗎,你喜歡的,媽媽自然也喜歡。」薛彤啄似的在兒子臉上親上一口,非哄非騙,句句真心,「媽媽在努力給你找個爸爸,這樣以後開家長會你也可以跟老師說『我爸爸來參加』,你參加學校活動,也不用擔心別人都是一家三口,而你只有兩個人了。」
「可是……我雖然喜歡滕醫生,可我更喜歡叔叔……」
「又不是讓你在滕醫生和你叔之間選一個,即使滕醫生以後成了爸爸,你一樣可以兩個都喜歡嘛。」
「可……可是……」戰喆垂下臉,聲音聽著很沮喪,似乎帶著哭腔,「如果我有了新爸爸,叔叔就不會常來看我了……」
薛彤挺驚訝:「這個我倒不知道,你喜歡你叔什麼呀?」
「叔叔對我好,爸爸走了以後就叔叔對我最好了,比爸爸對我還好。還有,叔叔最帥,誰也比不了的帥!」這個年紀的男孩陰晴轉換得快,神情驀地興奮起來,不僅攥著拳頭說話,還從床上一下蹦躂起來,「上次我叔來我學校,把我們學校里那些女老師全帥花痴了——這世上沒人能比我叔帥,我們全班都這麼認為!」
「行了行了,知道你叔帥,你別跳了,床都塌了!」
帥是帥,可惜是個死基佬。這話是不能當著孩子面說的,薛彤在心裡嘀咕一下,她還不知道剛才與自己烈火濃情的男人也是一個「死基佬」,只顧著連哄帶騙地勸慰兒子:「可是你叔叔總有一天會有自己的家庭,會有自己的孩子,到時候他就不會對你那麼好了,你還是得有一個爸爸。只有爸爸會永遠對你好的……」
單親家庭的男孩比一般孩子懂事兒得早,也更體諒母親。戰喆點點頭,十分乖巧地幫母親捏了一會兒肩膀。
「今晚咱們一起睡吧。」
薛彤摟著兒子睡下,心裡還盤算著該如何趁勝追擊,一舉把那個老實人拿下。
夜裡雲氣涌動,一會兒又凝結成塊,夜空看似就像一隻脫了漆的搪瓷盆,扣在這座城市的頭頂。一些人心滿意足,一覺至天光大白;一些人彷徨失所,滿身滿心全是倦怠。這座城市更偏好後者,燈火通明就似它的眼睛,將他們的悲歡照得無處可藏。
欲望來時轟轟烈烈,欲望走時空空如也。滕雲告別薛彤母子之後,獨自一人在街上開車瞎逛。清醒之後,他便覺得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匪夷所思,他從未想過背叛自己的愛人。
他從未想過背叛自己。
接近天亮的時候這個男人才回到家裡。以往應酬完的滕雲總是酒氣熏天,許見歐往往已經睡了。
可這次不一樣。他輕聲走進臥室,走向床邊。沒開燈,怕一點點光亮也會卸掉自己坦白的勇氣。
「對不起……」迷失太久的男人砰然倒地,跪在床邊,「好累……真的太累了……」
他想從愛人身上汲取一點力量,然而這間房裡沒有人。
這天許見歐上了蒲少彬的紫色寶馬。許主播原本真的打算即使再次丟掉工作也要停止這段荒唐關係,可蒲少以自己奶奶相邀的切入點很好,何況他最近心煩意亂,亟需一個排遣的出口。
早上跟著對方去看望蒲老太太,晚上就在酒店裡翻雲覆雨。
這晚上他玩得太晚了,沒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