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緋聞


  第十五章緋聞

  因為要和浙視搶奪暑期收視,這檔暫定為《RollingStar》的節目從策劃、編排到最終的人員確定都竭儘可能壓縮時間。思兔sto55.com請來了唐厄,瑩姐那兒也爽快給了同意參與節目的回覆。只不過還加了個要求,在這檔節目裡唐厄必須主動給她餵飯。

  瑩姐的公關團隊有她們的想法,這樣既傳了緋聞,也不顯得老樹開花渴求第二春,失了瑩姐身為天后乃至武后的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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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厄心裡嫌棄,嘴上倒是不介意。跟戰逸非在老家玩似的看了一圈,便受邀去一部國際班底的大製作里打了個醬油。

  國內明星真人秀節目層出不窮,但大多也是二三線乃至過氣明星博眼球,鮮有一線巨星加盟。一個唐厄,一個瑩姐,節目組再向別的明星發動「邀請攻勢」,自然化難為簡,一請一成功。韓國版節目的超高收視率與全大牌的明星陣容令人底氣十足,湖南衛視廣發邀請帖,聽上去是一個以構建企業與媒體交流平台的頒獎晚宴,其實說明白了也就是為《RollingStar》辦的GG招標會。

  因為受了唐厄引薦,本來不在受邀行列的戰逸非也收到了邀請函。

  受邀前來的不是商界名流就是藝術圈的巨匠,不是身家過億的企業老總就是資歷頗深的職業經理人,就連副省長與委宣傳部部長也都坐在台下。

  在外場的冷餐會上用了些軟飲,戰逸非被禮儀小姐引去了宴會廳內場,他被安排在了非常不起眼的後排,看上去像是臨時加出來的位置。射燈炫彩的偌大空間,抬眼望過去,前排基本坐滿了人。

  領導居中,大腕也坐前排,這種大型會場裡的座位安排實在也是個人地位的象徵。見自己的位置還在幾個看來不過是品牌公關的女人身後,覓雅的戰總當然不可能痛快。

  禮儀小姐倒是模樣俏,嗓音甜:「戰總,請坐。」

  「謝謝。」戰逸非客氣一笑,坐下了。

  換作以前,他能當場翻臉走人。

  這樣的活動覓雅總裁本不用親身參與,交給自己的公關先生就好。他本就不太喜歡在人前拋頭露面,正裝出席的場合也總讓他不太適應。剛才在外場的冷餐會上,就頻頻有人上前來與他交換名片,戰逸非這次走得匆忙,沒帶,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才耐著性子與那些人談話——一樣的衣冠楚楚,一樣的笑容可掬,那些人一樣會時不時冒出一些壓根聽不懂的名詞與術語,一樣會吹噓自己企業的年度溢利與股本回報。

  接著便來一句:戰總一看就是青年才俊,不如也分享一點你的成功經驗?

  換作以前,他能往他們臉上砸去一隻啤酒瓶。

  可現在的戰逸非無話可說。覓雅只在美博會之後才稍有起色,與艾伯斯的跨界合作能夠唬住普通民眾,但絕唬不了這些商界精英。

  事實是覓雅在戰逸文手裡的時候,投入與產出就完全不成正比,前期那些轟轟烈烈的鋪墊全都打了水漂,三年沒打開的消費市場,一倉庫質量泛泛的產品……時尚蜀道越走越窄,夾縫求生的滋味絕不好受。

  覓雅總裁面無表情,只給人留下一個極其冷漠、狂妄且寡於辭令的印象,就走了。轉身的同時他想起了自己的公關先生——如果方馥濃在這裡,絕對能左右逢源,給那些人吹出花來。

  沒得到對方的熱情回應,幾個頗有身份的男人端著酒杯走了。其中一個矮胖微黑的中年人戰逸非特別留心了一下,他也是一家國內化妝品企業的老總,腰間那條嵌著碩大「H」的皮帶就能看出這人的財大氣粗,而且這次他只為冠名權而來。

  按理說唐厄簽下了《RollingStar》,湖南衛視應該會給覓雅一個植入式的合作,或者一兩個GG投放的窗口。但如果總冠名商一樣是化妝品企業,出於同行業的壟斷規則,戰逸非的覓雅就必須退出這檔節目。

  湖南衛視給《RollingStar》開出的冠名招標底價至少一個億。何止是巧婦無米為炊,在這些身價動輒幾十億,乃至上百億的富人面前,自己簡直什麼都不是。

  曾有一檔經濟節目令人記憶深刻,一個資產百億的富豪回憶起自己資產剛剛過億時的日子,對與他同一場地的數百名大學生語重心長:「你覺得那時候的我有錢嗎?你們一定都覺得擁有一個億的人非常富有,你們也一定都羨慕他的富有,認為他這一生完滿到可以別無所求。但事實並非這樣,我因為這一個億接觸到了更廣闊的世界,然後我感到自己什麼都不是,我每天都羞愧得抬不起頭來。」

  那個資產百億的富豪在隨後幾年資產過了千億、幾千億,那個富豪就是嚴中裕。

  貧富懸殊有時並不只存在於富人與窮人之間。

  頒獎晚宴少不了湖南台的台柱何老師,還特意以老帶新,讓那個模仿謝娜的小花旦一起露了臉。那天晚上匆匆會面吃飯,戰逸非沒記住那女主持的名字,倒記住了她不斷撲閃的大眼睛與麻雀似的聒噪。

  此刻他坐在台下,聽著台上的女人一如當時的瘋瘋傻傻,簡直無聊得想闔眼睛。

  突然前排傳來一個聲音:

  「唐厄又爆出同性戀的緋聞了,他到底是不是啊?」

  前頭兩個女公關也挺無聊,兩張妝容精美的臉微微湊近,窸窸窣窣說著閒話。

  「也有可能是電視台提前為這節目搞的炒作,你也知道現在的女孩子就好這一口。唐厄當初會突然躥紅就是因為他拿自己的性取向炒作了一把,反正只要不出櫃,越是曖昧不清、霧裡看花,就越容易走紅。他不是還和正業集團的少主傳過緋聞嗎?」

  「這次那個又是誰?」

  「那種偷拍一樣的小圖怎麼看得清臉,不過光是看個輪廓也知道,比嚴欽帥多了……」

  這話戰逸非越聽越搓火,他只想到唐厄這些時候確實沒少給自己戴綠帽子,卻沒細想被娛記偷拍曝光的男人又是誰。

  這也難怪,覓雅總裁本就不喜娛樂節目,最近忙得幾乎跳腳,更是過得與一切歡愉隔絕。兩個星期的時間裡,他在湖南與江蘇兩地往返幾次,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一頭處理轉讓榕星股份的事情,一頭遠程操控覓雅的事務,一頭與湖南衛視談成GG投放合作。薛彤正在籌備「前店後院」為營銷模式的覓雅旗艦店,滕雲一邊與法國那邊聯繫新系列產品,一邊還要進行原料的把關與監控……大大小小的事情一股腦地涌過來,忙得他一宿也睡不了四個小時。

  「……湖南省宣傳部部長林國全先生……湖南省文化廳黨組書記、廳長趙友俊先生……」

  照例介紹各方領導,幾個名字,一片掌聲。

  叫不上名字的女主持繼續說下去:「今晚上同樣還有各位來自商界的朋友們,首先讓我們歡迎正業集團董事嚴欽先生——」

  可以用來開小型演唱會的劇院中心音響效果極好,兩個字的名字似有回音,一直心不在焉的戰逸非終於被徹底驚醒了。

  巨大的LED屏里出現了一張眉眼還挺英氣的臉,第一排座位上的嚴欽就坐在一群湖南省領導人的身旁。

  女主持忽然變得有些諂媚,儘管她想掩飾,可明眼人幾乎一眼就看穿了。她一再甜膩發聲,要邀請嚴欽上台講幾句話。但嚴欽擺明了不給面子,半躺半坐的姿勢十分鬆懈,只懶洋洋地說了聲:「不要了,沒勁。」

  女主持不識抬舉地再三相邀,還是何老師有眼力見,搶過話頭打起圓場。

  政商界的領導都在場內,誰都怕向來口無遮攔的嚴少爺又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

  看過了《RollingStar》的企劃片,聽過了總製片與導演的發言,頒過了幾個無關痛癢的獎項,正式招標會被安排在了晚宴之後,禮儀小姐們又款款而出,將大伙兒引往晚宴的地方。

  那個戴著「H」皮帶的土豪與導演走得很近,握手、擁抱,仿佛還恨不得臉貼臉地親一親。戰逸非有些急了,他不能指望在面對幾億贊助費的時候,這群媒體人還能言而有信,何況那頓宵夜上,人家深諳談話的藝術,根本也沒允諾他什麼。

  但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機會溜走。

  見「H」皮帶的土豪與導演、製片並肩接肘,親親熱熱地同往一個方向,戰逸非也打算跟上去。可惱人的禮儀又惱人地出現了,纖纖素手做了個指引的動作,盈盈微笑堆在臉上:「戰總,你的位子在那邊。」

  海納百川的頂級電視媒體,就連用個晚餐都把人分出了三六九等。

  正尷尬地進退兩難,已經與省領導人走出一些距離的嚴欽突然折了回來——幾乎最末排的戰逸非沒看見首排的嚴欽,可對方卻早在他入場的時候就瞧見了他。

  最高,最白,最帥的那個。

  嚴欽一把拽住戰逸非的手臂,將他帶往自己身邊。對微微吃驚的禮儀小姐露了個笑:「這是我的朋友。」

  最大的領導走了,留下一個省級、一個市級不那麼大的,外加台里的領導、《RollingStar》的導演與製片同桌而坐,果不其然,中國人還是喜歡在餐桌上解決問題。

  「好香啊……好香……」嚴欽把戰逸非安排在了自己身邊,還非得跟他肩肘相挨,靠得很近。正業少主還沒動筷子,突然又瘋顛顛地抽起了鼻子,「好香啊……好香……」

  戰逸非不得不也放下筷子,把手伸下去阻止對方放肆——誰知兩個人的手剛一接觸,嚴欽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五根熱乎乎的手指跟鎖條似的忽然攥緊,牢牢攥住了戰逸非那涼颼颼的手指。

  手一時難以抽回,戰逸非微微側臉,以兇狠的目光警告對方,可那傢伙卻耷拉著眉毛微努著嘴,竭力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這飯桌上的人都很體面,當著省市領導與電視台高層的面兒,戰逸非皺著眉頭,只得忍耐。

  見對方沒反應,嚴欽便又得寸進尺,他一邊口呼「好香」,一邊把戰逸非的手擱在自己腿上,手指在他滑膩的手背上輕輕跳躍。跟鋼琴彈奏似的。

  省領導笑了:「小嚴你是餓了吧,這美酒佳肴整一桌,聞著當然香了!」

  「不是,絕對不是。」嚴欽對著空氣一陣亂嗅,嗅的動作很誇張,還刻意往戰逸非那邊湊了湊臉,「絕對不是飯菜這麼俗氣的味兒,是……狐狸味兒!」

  「狐狸味兒?」導演也笑了,「狐狸的味兒能是香味?狐狸不是騷味嗎?」

  「這你就不懂了。」嚴欽斜睨著朝戰逸非看過去,又抽了抽鼻子狠嗅空氣,一臉模稜兩可似笑非笑,「母狐狸是一身狐臊躲都來不及,可公狐狸就不一樣,公狐狸簡直香死人……」

  手更不安分了,抓著對方的手就往自己的襠部摸。

  「對不起,失陪一下。」戰逸非霍地站起身,鐵著臉就往外走。

  「我也去。」嚴欽也馬上站起來,朝一桌的人敷衍地點了點頭,就快步跟了上去。

  戰逸非走得很急,可嚴欽追得更急,像條循著肉味的狗,轉眼就到了他的身前。戰逸非對這傢伙簡直厭煩透頂,還沒等嚴欽開口,就一把揪過了他的領子。

  將這傢伙拖往不為人注意的角落,戰逸非以手肘抵住嚴欽的脖子,壓他在牆上。

  「夠了!」他忍無可忍吼出一聲,意識到可能被人聽見又把音量壓回去,「上次還沒被打怕嗎?別再跟蹤我了!」

  「我沒跟蹤你嘛,咳咳……」嚴欽被勒得直咳,還笑嘻嘻地去摟戰逸非的腰,「我是來競標投GG的,你別那麼不講理行不行……」

  「正業需要投GG嗎?連鎖百貨、商業地產、娛樂影視,哪個領域你不是龍頭老大?!投個屁GG!」戰逸非壓根不信對方的話,手肘猛地往前一頂,將嚴欽的脖子磕得更緊。

  「正業……是不需要,可覓雅需要啊……我不是為你來的,我是為覓雅……覓雅來的……」呼吸不暢,大腦開始缺氧,可戰逸非勒得越緊,嚴欽越是莫名開心。眼前浮著一串金星,這個男人通體聖光,白亮白亮,他恍然以為自己看見天使了。

  天使也沒我家非非可愛。

  眼見嚴欽翻著白眼一副要斷氣的樣子,戰逸非總算鬆開了手,不說話,只是氣咻咻地喘著氣。

  「戰逸非,我鄭重向你道歉。」嚴欽突然往後退去兩步,退得離戰逸非遠了一些,跟戰俘似的高舉雙手,滿臉誠懇地說,「我不該對你犯渾。我很後悔,特別後悔,我不該綁你,綁了你也不該打你,打了你也不該扔下你不管,扔下你不管也不該又回來欺負你……總之我特別後悔。」他一氣兒說下許多,然後說,「我想你接受我的歉意,我會給你補償。」

  戰逸非冷著臉:「怎麼補償?」

  「我拿下冠名權送你?」

  「我不要。」

  「我就知道你不要,但我有別的辦法。」嚴欽舔了舔嘴唇,滿滿得意,「誰競爭,我就抬價!哪個不識趣的敢跟我搶,他砸一億我就砸兩億,他砸兩億我就砸五億!桌上那個……那個一身愛馬仕的黑胖子叫什麼?守著一個總資產不過幾十億的日化企業,也敢把自己當有錢人?那叫錢嗎?那就是灶台上一層和著油腥的灰。」

  戰逸非不信任地睨著眼睛,聽這傢伙說下去:

  「我手上的PE投資公司還關注過那個黑胖子的化妝品公司,我知道他正在排隊申請IPO,這就更簡單了——甚至我都不用跟他抬價,直接一個電話給證監會,他就等著申報文件存疑被一次次打回去吧!」

  嚴欽眉飛色舞,越說越得意,越說越覺得自己應該受到戰逸非的獎勵,他走上前,抱他的窄腰,摸他的屁股,繼續說:「等搶下了冠名權該怎麼宣傳怎麼宣傳,反正等到節目正式開播的前兩天,我就跳票,賠他幾千萬的違約金了事。那時候再想招標就來不及了,你趁機去和節目組接洽,他們肯定想與其開天窗還不如先到手幾千萬,不讓你冠名都不行。」

  「你真的有病……」戰逸非反應冷淡,這法子或許管用,可他壓根不想承他的情。

  「我有病!我真的有病!」整個人壓迫上去,嚴欽試圖以兩條手臂將對方箍得更緊,還舔著嘴唇笑了,「戰逸非,我不諱疾忌醫,你也不能見死不救啊……只要你敢治,我就敢好……」

  「有病就去醫院,我治不好你。」或許是這樣的地方不容翻臉,或許真是這幾天累得夠嗆,戰逸非雖然推開了對方的騷擾,但也沒表現得太過憤慨。

  「我去!我馬上去!我一定去!」正業集團的少主人居然瞪圓了眼睛,指天指地發起了誓,「非非讓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戰逸非冷冷一勾嘴角:「那你怎麼還不去死?」

  「這不還沒吃著麼!」嚴欽無辜地喊,轉眼又嬉皮笑臉,「你得疼疼我讓我吃一口才行,否則九泉之下,我闔不了眼睛。」

  戰逸非面色更差,這人就像黏了一手的稀泥,怎麼也甩不脫。

  「你別再惦記那個姓方的了!別看他這會兒受傷不輕,還有能力背著你勾搭富婆。」

  戰逸非皺眉:「你胡說什麼?你怎麼知道他受傷了。」

  「我關心你嘛,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裡,放在心裡。」嚴欽擺出更大咧咧的笑臉,不怕打似的往前湊了湊,「姓方的那種人我見得多了,有抱負、有野心,還有一點自以為是的小聰明,為了所謂的前途事業可以坑蒙拐騙不擇手段。不用深想我都知道,他哄你的時候想的都是你的錢,你這會兒錢沒有了,他就按捺不住準備另謀出路了。

  「不可能。」戰逸非表面上無動於衷,心裡卻「咯噔」一下。

  瞧這小子小臉煞白的樣子特別招人,嚴少爺完全失了分寸,毫無顧忌地便撲上去,舌頭吸溜舔出,直往他臉上親。

  戰逸非這回是真惱了,揮拳就要動粗,可手臂剛剛抬起來,忽然又止了住。

  牡丹花下死,嚴欽本來料定也做好了準備被揍一拳,可沒想到戰逸非沒揍自己,而是——

  吻了自己。

  這麼些年,他就像條追著自己尾巴橛子的狗,死命原地打轉卻怎麼也咬不進嘴裡。這一下又涼又薄的唇送來了最軟膩香甜的舌頭,嚴欽完全被吻懵了。比剛才被勒著還透不上氣,他一面本能似的糾纏對方的舌頭,一面眼冒金星白日做夢,滿腦子繪聲繪色的淫穢念頭……

  突然又被粗暴推了開,嚴少爺還沒從這段自己編織的綺夢裡回過神來,身前的男人已經急匆匆地走了。

  尾隨那個束著「H」皮帶的中年男人進了洗手間。

  戰逸非剛才的確想揍嚴欽,但在看見這個中年男人的瞬間忽然改了主意——

  你不說我是公狐狸麼,那我就狐假虎威給你看。

  中年男人正在水池前洗手,從鏡子裡看見一個男人向自己靠近,臉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他雖不知道這小子是誰,卻不可能不認識嚴欽。他剛才清清楚楚地看見這倆人在接吻,兩個男人。

  「明星參與的綜藝節目很多,你有的是機會冠名推廣,這個合作我談了很久,我勸你你還是主動退出吧。」戰逸非一樣俯下身子在池台前洗手,水流之下,手指修長、乾淨;燈光映襯,皮膚細滑如緞,倒不似男兒。

  中年富翁沒想到這個陌生小子居然單刀直入,這麼堂而皇之地就提出了這麼無禮的要求!他忍不住抬眼看他一眼:一副高挑挺拔的身材、一張冷若冰霜的臉孔,唇薄如刃,鳳眼凌厲,莫名教人有些發憷。

  「你在開什麼玩笑?!公開競標不就是公平競爭麼,你要是想冠名,自己砸錢就是了!」

  「是的,我可以砸錢。你競爭,我就抬價。你砸一億我就砸兩億,你砸兩億我就砸五億……」眼神冷冽如故,嘴角倒微微扯了個笑,「但是我不想這樣,我想你也不想這樣,白白讓自己的錢流入電視台的腰包。」

  中年富翁不知這小子的底細,但卻知道以正業集團的實力拿下冠名權根本不在話下。方才那幕男男擁吻的畫面又浮現眼前,忍不住再抬眼看對方一眼:膚白面俊,眼梢微吊,越看越似那類以色事人的男寵。

  「如果你這次願意幫我的忙,我當然也會禮尚往來,幫你一次。我從我朋友那裡知道你正在排隊申請IPO,這事情就簡單了——你也知道他這人跟方方面面都很熟,直接一個電話給證監會,你的申報文件可能就比別人的優先獲得批准——當然,反過來也是一樣的。」

  行外話唬不了行內人,所幸為了有朝一日融資上市,戰逸非自己也想過為覓雅申請IPO。雖說覓雅目前的境況糟糕透頂,但相關手續他仍然一清二楚。適當停頓之後,簡單又聊兩句,最後他說:「早一點獲批,早一點融資,這難道不比冠名一個娛樂節目有價值得多了?」

  覓雅總裁從頭到尾只是面無表情地虛張聲勢,他說話的時候心裡沒底,也根本沒想到,從自己公關先生那裡學來的這套還挺管用。

  回到餐桌旁,戰逸非悄悄吁了口氣,那個亦步亦趨的變態居然已經提前走了。

  嚴欽在這桌上的醜態幾乎同一時間就傳到了嚴中裕的耳里。為免繼續丟人現眼,一樣因出差而人在湖南的嚴總當即下了詔令。

  面對一群領導人的詢問,他面不改色地回答:「他跟我說先回酒店了,我一會兒也去。」

  《RollingStar》的冠名權最終以近兩億的價格花落一家酒類企業,因為與覓雅不存在競爭關係,覓雅順利成為了合作商,不僅會大量植入節目,還拿到了GG時間的第一窗口。而以唐厄的炒作配合作為資源置換,私底下談成的價格也不過一千多萬。

  雖說在女垂網站上進行社區式營銷價格更低廉,在熱門視頻網站上進行視頻貼片媒體覆蓋率更優,但沒有什麼比牽手王牌電視節目,更能讓經銷商們感到振奮。波普大師的傑作總算可以在被世人遺忘之前登上螢屏,同樣,他也完成了在美博會上對自己品牌合作商的合同承諾。

  天上雲重,月色不明,星子擎燈。從長沙飛往上海的航班訂在第二天上午,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兩個多星期的辛勤與疲憊已被驅趕一空,戰逸非是真真歸心似箭了。他這會兒還陷在不可思議和著興奮的情緒里,第一時間就想掏出手機給方馥濃一個電話——他剛到湖南就從當時囑託的護士那裡知道方馥濃已經醒了,後來又聽妹妹說他恢復得相當不錯。

  本來還想問更多,可小丫頭總是支支吾吾,有些可疑地欲說還休。

  可和虎口脫險於嚴欽那次一樣,和這些日子那麼多次手握電話最後卻沒撥出號碼也一樣,最後到底沒能按下那枚通話鍵。戰逸非這會兒仍然生氣,明明是那個王八蛋吃裡扒外、咄咄逼人又不分青紅皂白胡亂發火,憑什麼還得自己先低頭?!

  算了,不差這一時半刻,明天就能見面了。

  司機老夏等在機場,幫著戰逸非放了行李,就順著他的意思載他回了公司。

  「戰總,這次出差可夠久的。」

  「嗯。」

  「要不還是回家去休息一下吧,看你怪累的。」

  「沒事。」戰逸非搖頭,「回公司。」

  司機老夏問了他幾句話,他都答得挺敷衍,仰頭後靠,視線鬆散地落在窗外。聽妹妹說,方馥濃一早就進了辦公室。

  那個王八蛋簡直不要命了。戰逸非在心裡罵了聲,想著,無論如何也得把他攆回家去。

  唯獨路過南京西路正業廣場的時候,急著叫停了司機。他看見了一家奢侈品店的櫥窗里展示著一條領帶,亮粉色,斜條紋,滌絲襯裡。

  應該挺襯方馥濃。

  戰逸非急匆匆地下了車,示意老夏隨便去哪兒轉兩圈,自己一會兒便好。人行道上的綠燈正在閃爍,最後幾秒,他想也不想便箭步幾下穿過寬闊馬路,小跑著進入店裡。

  導購小姐長得杏眼桃腮,很漂亮。這社會上有這麼一種約定俗成的邏輯,美人與美人之間應該惺惺相惜,所以她一邊以禮盒裝包紮這條領帶,一邊不忘與眼前的帥哥搭訕,她說:「這麼招搖的粉色一般人沒勇氣去駕馭也駕馭不了,你戴這條領帶肯定好看。」

  「送人的。」戰逸非嫌對方磨嘰,催促一聲,「快點好嗎?」

  導購小姐還要說話,對方已經徹底不耐煩了:「算了,不用包了。」

  導購小姐屬於自作多情,戰逸非的確喜歡好看的人,但就是最「一條玉臂千人枕」的時候也挑嘴得很,一般好看的人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站在一家Costa前頭等來了老夏,上車之後,戰逸非一路上都掂著領帶盒自顧自地微笑,那笑容極淺,極溫和,甚至極少出現在這個男人的臉上。惹得老司機都忍不住回頭問了一聲:「戰總,什麼事讓你這麼高興?」

  「不是,只是挺長時間沒進公司,有點想他們了。」

  這個「他們」其實是「他」。司機老夏早知道,卻很體己地沒點破。那天他接到電話,開車來接他們倆去公司,一見兩個人下樓便覺得不對勁。

  上了車就更不對勁了,一個男人把臉埋在另一個男人的脖子裡,早高峰時候的車子堵了一路,他就偎著對方睡了一路,而另一個男人竟還笑著解釋:「他昨天累了一個晚上。」

  老夏當時就不明白了,戰總不是送了你一輛車麼?你怎麼自己不開車?

  兩個男人又蹭又抱,黏糊得好比燕爾新婚,剛才那個便又回答:「因為我也累了一個晚上。」

  他給戰家人開了大半輩子的車,知道這一家人都有那麼些口是心非,上樑不正下樑歪,老子嚴重,兒子更重。他替年輕時候的戰博去警告過小三別胡鬧,替戰家大兒子前腳送走老婆後腳就接來情人廝混,還替小三所生的戰家二兒子追著一個混血模樣的男孩子滿街跑……豪門大院的故事不外乎就是這些,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老夏踏踏實實做人,兢兢業業開車,一直奉行「沉默是金」為第一工作準則。

  可他從沒想過,這個男孩子居然會變得這麼快樂,這麼好。

  許是骨子裡本就不壞,可以隨波逐流,也可以溯游而上,只看跟沒跟對人,找沒找對方向。

  車停在樓下,戰逸非坐著電梯直接去了自己辦公室在的那一層,一進門便對Amy說:「十分鐘以後通知方馥濃到我的辦公室來。」

  黑色鑲金的領帶禮盒扔在桌上。覓雅總裁臨時決定不包領帶盒,除了嫌棄導購小姐動作太慢,還有另一個打算。

  將亮粉色領帶取在手裡看了看,戰逸非又取出一張三千萬的支票,將它與領帶一起放了回去。

  小宋跟著方馥濃一起進的辦公室。小宋似乎想扶他,方馥濃沒讓,他看上去一點不像鬼門關前晃過一遭的人,但開胸手術真是重創,這傢伙看上去瘦了不少,本來就削瘦的臉頰都微微有些凹陷了。

  進門來的兩個男人坐在了老闆台前,方馥濃從頭到尾表情嚴肅,眉頭皺起,花哨的眼睛陷在一片陰影里,連嘴唇也牢牢抿緊。

  戰逸非不止一次想過,方馥濃的嘴唇天生就該是用來接吻的。他的嘴唇比自己的肉一些,嘴角微翹,唇型也非常性感。他愛死了跟他接吻,卻不喜歡他把嘴唇抿成這樣。

  「你怎麼不在家裡多休息幾天?」戰逸非問。

  「本來也想多休息幾天,但事情催得急。南京一家經銷商嫌發給他的那批貨都是老貨,保質期一年不到,要求換貨,否則就退貨。我讓Elevn、Nancy兩個協助蘇州的小劉盤了盤貨,發現倉庫里超過半數的產品生產日期都是兩年前。」

  「怎麼可能?」戰逸非大吃一驚,「覓雅成立至今也不過兩年的時間,市場調研、產品研發、原料採購都花了不少時間,當時我哥一直為生產推進太慢而生氣,怎麼可能接近一半的產品生產日期都是兩年前。」

  「這要問你。」方馥濃倒顯得不怎麼擔心,「其實,這個問題也不算什麼,誠心誠意與經銷商溝通一下,再給出解決方法就好。對於化妝品允許標明的保質期時限,國內是三年,國外是五年,現在國內也已經放寬至了四年。幾個城市的旗艦店籌備得很快,顧客不會注意到美容師往她臉上抹的產品是什麼時候生產的,而且產品上市以後必然會有促銷活動,結合十一、雙十一,這些老貨作為贈品也就出去了。」

  「哦,這樣。」戰逸非放寬了心,低頭瞥見自己手邊的領帶盒,忽然又有些緊張,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把那條一看就價格不菲的領帶遞了上去,「這個,拿著。」

  方馥濃將領帶盒接了過來,無視上頭那個特別有范兒的LOGO,皺眉問:「這是什麼?」

  「算我給你的禮物,打開看看。」嘴角可愛一翹,又努力表現得冷冷清清,「你看了以後也別太感動,好好工作回報我就是了。」

  可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樣,他的公關先生壓根沒打開這份禮物,而是態度惡劣地直接扔還在了他的桌上。

  直視身前老闆的眼睛,男人那雙唇以個冰冷弧度勾起:「你以為每次只要你晃一晃手裡的骨頭,我就會搖著尾巴湊上來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薛彤幾個地方來回奔忙,一邊談客戶,一邊籌備旗艦店,滕云為新品研發一連加了幾宿的班,小宋甚至主動承接了本該交由公關公司的路演,分文不取卻比誰都認真,他甚至都不是覓雅的人!」剛一扯開嗓門,便覺得一口腥甜自胸腔中泛起,湧上了喉嚨口。

  原來氣得吐血還真不是電視劇里誇張。

  強行將泛起的血沫咽回去,方馥濃聲音放低,神情更冷:「所有人都在為你的公司拼搏,可你在幹什麼?」

  見這倆已是劍拔弩張,小宋在一旁趕忙打圓場:「不要緊的,其實我自己也想多學點——」

  「滾蛋,沒說你。」一眼沒瞥向身旁,一句話就讓對方閉了嘴。他這會兒是真的生氣,對誰都擺不出一張好臉,平日裡的八面玲瓏蕩然無存。

  戰逸非一樣拉下臉來:「我在工作。」

  「工作?」方馥濃臉上起了個笑,語氣依然不善,「一屋子人里就數你笨,連牆上的時針都比你勤快,誰會相信這麼個人外出半個月是在工作!」

  戰逸非瞬間火了:「方馥濃!你別太過分了!」

  兩個人交會的視線里冒出火花,這一開架,便把躲在外頭的戰圓圓給引了進來。她手上抱著兩本雜誌,一本是唐厄再傳斷背疑雲,一本是唐厄闢謠聲稱目前只愛女生;一本隱隱約約露了另一個男人的臉,一本是唐厄在記者的連番追問下扶額大笑,矢口否認。

  「哥,你自己看。」雜誌扔向哥哥眼前,戰圓圓把頭搖得好似童年的貨郎鼓,明擺著恨鐵不成鋼。

  戰逸非低頭朝雜誌封面瞥去一眼,耳根一下燙了。

  儘管唐厄對外一直宣稱只是角度問題,但明眼人一眼即知,這兩個人確實在接吻沒錯。

  長得不遜於明星的富二代,全中國也沒幾個。別人不知道雜誌上那個跟唐厄一起的男人是誰,可公司里喜好八卦的姑娘們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老闆,並馬上嚷得人盡皆知。

  戰逸非當然認得自己的模樣,可他卻沒想到居然在唐厄的手腕上看見了自己那串佛珠。

  這麼好的品相說是獨一無二也不為過。這串佛珠唐厄以前問他要過幾回,可就是最迷戀對方的那陣子,他都沒給。戰逸非印象里這珠子自己一直揣兜里,怎麼也沒想到這會兒居然戴在了唐厄的腕上。

  「不過是接個吻罷了,這有什麼?」一種類似於被捉姦在床的尷尬,可對方剛才的態度刺傷了他的自尊心,他只能死犟不鬆口,「我就不信,你在商場那麼多年,就沒為了工作逢場作戲過?」

  方馥濃站起身,轉頭看向身旁的戰圓圓——

  「圓圓,謝謝你在我不在公司的時候替我查收並回復了郵件。」一言未畢,男人一把拽過女孩的手臂,將對方拉近自己眼前——

  四唇相觸繼而深入。男人眼眸輕閉,吻得如火燎原亦如侵略,受寵若驚的女孩來不及閉上眼睛,連連撲閃睫毛。

  「方馥濃你——」聲音止住,一腔久別重逢的熱情也草草收場。戰逸非又驚又怒,他受不了這個男人在自己面前吻別人,即使這個「別人」是妹妹也不行。

  放開已經笑痴了的戰圓圓,方馥濃沖那一雙波光粼粼的眼睛俯身一笑:「為了工作——」

  戰逸非抄起手邊的《時尚Cosmo》就砸過去——未拆封的雙刊,比磚頭輕不了多少,邊角同樣尖銳。

  根本沒料想對方會向自己動粗,公關先生完全沒躲。

  比不了鋼筋當胸穿過的慘烈疼痛,但開裂的眼角立即滲出血絲。方馥濃怔在原地,戰逸非一樣睜大雙眼愣住了。他們誰也沒想到,這場會面竟會以短兵相接收場。

  「這樣……太累了……」抬手擦拭眼角傷口,手背立刻沾上了點點血跡,他自嘲似的搖了搖頭,試圖維持住不太苦澀的笑容。

  戰圓圓還未從那個吻里完全回過神來,就看見方馥濃轉身走了。

  「馥濃哥……你別走!」

  公關先生對一切呼喚充耳不聞,才不管身後是否山崩地裂。

  開胸手術後留下的刀口隱隱作疼,方馥濃頭也不回離開覓雅所在的雙子樓,即使有人叫著他的名字追在身後,他也沒理。

  方馥濃攔車就走,追下樓的戰逸非只能看見計程車遠去的一路塵灰,眼睛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剜得睜不開,人也追不上。

  「方馥濃!」戰逸非盡力地喊。

  聽見喊聲,司機問副駕駛座上的男人:「要不要停車?」

  方馥濃看了一眼後視鏡,然後搖頭說:「隨便轉一圈,看看上海吧。」

  司機不解地又拋問題,可對方已經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出院不久的方馥濃日子過得是糟糕透頂,事情一樁一件,都是催人命的急迫。葉浣君那天買了甲魚要給侄子燉湯,剛剛走出菜場走上小道,眼前冷不防躥出一個民工打扮的男人,劈頭蓋臉就潑她一身油漆。民工打扮的男人一溜煙跑沒了,只留下一個中年女人兩腳癱軟跌在地上,如同小姑娘般哇哇大哭,回家的時候手裡的甲魚都忘了拿。

  那些高利貸者可沒有一副糍粑心腸,除了潑了葉浣君一身油漆,還半夜三更砸她的窗戶。葉浣君報過一次警,可警察擺明了不熱衷於調查這樣的小案子,寥寥草草做了筆錄,報案等同於石沉大海。

  這幾天熱得蹊蹺,太陽頻忙,以傾瀉之態幾乎將車頂完全烤化。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新車的汽油味,方馥濃感到胸口疼得更厲害了,連連咳了幾聲。喉嚨口甜膩得教人起疑,趕忙摸出了口袋裡的煙,也算以毒攻毒。

  司機大哥以前也見過這樣漫無目的的乘客,不是剛剛失戀,就是將將失業。他哪兒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算是兩者均沾,反正看著不像,看著該像是遊獵歡場的公子哥,只有讓別人「失戀」的份兒。司機大哥將空調調低一點,又稍稍打開車窗,試圖搭話:「這幾天熱得夠嗆。」

  方馥濃將一根煙咬進自己嘴裡,又遞了另一根給對方。

  司機大哥忙搖頭:「謝謝,謝謝,不抽菸。」

  「正在戒菸?」

  意識到對方的目光似在詢問「你怎麼知道?」方馥濃點著了自己的煙說:「你的指甲蓋都被煙燻黃了,至少十年煙齡。」

  「二十年煙齡。」司機大哥笑笑回答,「肺氣腫引起了肺心病。不借不行了。」

  方馥濃猶豫著要不要把煙掐了,對方倒又笑說:「別掐,聞聞這味也好。」

  朝司機細細打量一眼,對方一頭白髮,滿臉紋路,臉部、雙手都有明顯的浮腫跡象,像是肺氣腫晚期才有的症狀,方馥濃便說:「你倒挺拼的,這把年紀又身體不好,應該安心在家頤養天年。」

  「沒辦法,兒子要結婚嘛。一個月近萬塊的房貸,做父母的能貼他一點是一點。」

  「你該讓他自己還,不掙錢養家還算什麼男人?」

  「他平時就大手大腳,別提掙錢養家了,那點工資根本不夠花。」司機的老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二十年煙齡,要我戒菸簡直是要了我的命。其實不戒也可以,可一款治療肺氣腫的外國藥太貴,我兒子勸我戒菸以後吃中藥治療,我自己也不想再給家裡增加負擔——」

  「你這活法太憋屈了。」方馥濃搖頭笑了笑,又把煙遞上去,直接送到了對方嘴唇邊。

  「真不行,真不……」

  「去他娘的不行。」方馥濃毫不客氣地罵了一聲,「把肺抽爛了是老子自己樂意,你他媽少管,反正老子死後不用你上墳——你以後就這麼跟你兒子說。」

  司機大哥推搪不得,終究沒忍住把煙咬進嘴裡,身旁的男人還親自替自己點上了。

  「這才對嘛。」方馥濃莫名開心地大笑,繼而又咳起來。

  車裡的煙霧濃重了些,見對方又咳得厲害,司機大哥一邊開車一邊吞雲吐霧,還忍不住勸說:「我倒是覺著你不該吸菸了,年紀輕輕的,比我個老病號看著還不精神,再這麼折騰肯定活不長。」

  方馥濃不以為然:「我這人活不長也死不了。」

  司機大哥把車開上了高架橋,他把視線投向窗外,近處的巨幅GG牌從眼前飛速划過,遠處的東方明珠聳峙入雲,緩緩移動。

  日新月異的不夜城,他是真的膩了。

  與那位司機大哥把整座上海幾乎逛遍,方馥濃回到葉浣君家裡的時候天已經晚了,這幾天這位美女不舒服,做侄子的總得表表孝心。

  葉浣君正蜷在沙發上看娛樂新聞,娛記當場連線唐厄的經紀人以求證他的斷背新聞。電話接通後,電視裡立刻傳出一個巨娘的聲音——

  「我是真的覺得那些斷章取義的人很搞笑,小唐本人不歧視同性戀,他也有不少這個圈子裡的朋友,可他確實不是,他很喜歡女孩子,他確定自己至少目前為止還是異性戀……」

  這話答得還算妙,誰也不得罪,沒一口就斷了女孩們對他的幻想。事實就是那些賣腐博眼球的明星大多都是直的,真正的基佬總怕被人一眼看穿。

  這個聲音讓方馥濃頭疼,他沒打算吃飯,打算早點休息。忽然看見了桌上放了一束包束精美的花,葉浣君這會兒懶得打理,壓根沒想插進瓶里。

  方馥濃問:「這是哪兒來的?」

  「與你前後腳來了個快遞,送了這花。其實來送過好幾次了,都被我趕了回去。」葉浣君多少年沒見有人往自己家裡送花,一開始還嚇得不敢收,今天倒是突然想明白了,「我本來想估計又是那天潑我油漆的人,可我又想那些亡命徒犯不上這麼浪漫又闊氣……」

  充耳不聞葉浣君的聒噪,方馥濃取出卡片,上頭依然是一個瀟灑大氣的「李」字。但這次與以前不一樣,卡片上還有一個地址,一個時間。

  地址是那條狹窄弄堂里的「老媽菜飯」,時間就是兩天之後。

  學生時代的方馥濃曾有一個女友,也許可以算得上是「唯一的女友」。那個名叫李卉的女孩曾與他抵頭向靠,指著一本書,看一個名叫馮唐的作者回憶令他心動的女人。若干年後的再次相見,女人說了這樣一句話:要不要再下一盤棋,中學時我跟你打過賭,無論過了多久,多少年之後,你多少個女朋友之後,我和你下棋,還是能讓你兩子,還是能贏你。

  這句話帶給李卉的觸動很大,同樣也讓方馥濃印象深刻。

  不驚訝,不意外,心跳如常,好久不見。

  這個女人當年逃了婚,去了義大利,去了法國,繼而遊歷遍整個歐洲。她懂得了卡贊勒克的玫瑰最適合提煉精油,懂得了羅馬洋甘菊比德國洋甘菊更具有安撫作用,她也懂得了,一個女人原來並不一定非得是一個男人的「肉中之肉,骨中之骨」。

  方馥濃與李卉面對面坐著,惹得旁人紛紛投來艷羨的目光。這也難怪,男的該是綺筵公子,女的該是繡幌佳人,名車內調情,酒店裡軟語,千該萬該,就不該出現在這麼個與他們形象全然不符的路邊攤上。

  賣菜飯的大嬸被李卉嚇懵了半晌,非得緊眯眼睛仔細辨認,才能確信還是當初那個嗓音清脆的漂亮丫頭。

  賣菜飯的大嬸責怪方馥濃:「你們夫妻倆外出怎麼也不把孩子帶上,我還想看看你們的孩子有多好看呢。」

  「熱傷風,出不了門。」謊話張口即來,方馥濃笑了笑,「下回一定帶來,任你管教打罵。」

  方馥濃與大嬸說話的時候,李卉就一直面帶笑容地看著他,明明知道對方胡說八道也毫不動氣。她把這些年的閱歷一點點藏起來,又一點點回歸從前,還像那個憧憬愛情、憧憬嫁人的小女孩。

  風在兩人之間迴旋,因為白天太燥,夜裡才顯得尤其蔭爽。

  不過分別六年,可這個女人已與過去判若兩人。一身渾然天成的大氣裝扮,一種更勝經年沉澱的從容風範,對方馥濃而言,驚訝也驚艷。

  方馥濃定定注視著李卉,直到對方率先開口:「我聯繫上滕雲有一陣子了,知道你不少事情,還知道你受了傷,所以我拜託他先不要告訴你。」

  「滕雲……」方馥濃微微皺眉。

  「怎麼了?」察覺出對方面色有異,李卉問,「有什麼不對嗎?」

  「不是。」想了想,他回答,「他是一個什麼心事都藏不住的老實人,怎麼可能你和他聯繫上那麼久,卻完全沒讓我發現?」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人總不可能一成不變。像你們這樣出類拔萃的男人,本就該互不買帳互相競爭,沒理由一個人總被另一個人一眼看穿。」

  「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隨口應了一聲,方馥濃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看著李卉說,「倒是你,變化不少。」

  「沒有吧。」李卉有心玩笑,「是變老了?還是變得更漂亮了?」

  方馥濃笑:「變得與眾不同了。」

  李卉也笑:「你怎麼都不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看你這樣子就知道很好,明知故問的事情我從來不干。」

  「確實不錯。」李卉說,「那人對我很好,他支持我創立自己的公司。」

  「哪一行?」

  「跟你現在乾的是同一行。」

  方馥濃露出驚訝表情:「品牌企業,尤其是時尚行業的品牌企業和別的公司很不一樣,它前期投入十分驚人,看來那個男人確實很大方。」

  李卉轉移話題:「我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去酒吧時,為我點了一杯sexyonthebeach,你告訴我雞尾酒也會說話,點這樣的酒就表示這個男人對這個女人感興趣,停留在肉體層面;而如果一夜溫存之後,一個女人不想讓醒來的情人看見自己隔夜的殘妝,就表示這個女人對這個男人感興趣,感興趣到不只想上他的床,還想嫁給他。」

  這事方馥濃也記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李卉搖頭,繼續說下去:「你們男人總把自己看待成一個獵手,蟄伏、守候、確定目標、欲擒故縱……可女人大多時候要簡單得多,如果一個女人喜歡一個人,即使嘴裡不說,她的行為、態度乃至眼神都會把她的心思泄得一清二楚。」

  「所以呢?」方馥濃挑了挑眉,對方的回憶並未喚起他的熱忱,「我們現在要開始敘舊了嗎?」

  對於與昔日戀人重逢一事,方馥濃並不怎麼入戲。這些日子戰圓圓纏他纏得厲害,令他大為頭疼。在方馥濃眼裡,戰圓圓那種「過家家」似的喜歡根本不足以稱為男女之情,但管它呢,那個女孩就是發了瘋又入了痴,非擺出一副「非君不嫁」的架勢。

  他現在不想與任何一個女人產生情感糾葛,無論是一個大學剛剛畢業的女孩,還是差一點與自己步入婚姻殿堂的女人。他一直認為自己最可能結婚的時候就是六年前,那一次他沒有走進禮堂,這輩子也就註定與婚姻無緣了。

  「我不是為敘舊來的。」似乎看出了對方的不入戲,李卉笑了笑,補上一句,「我想請你來為我工作,為表我求賢若渴的誠意,我還打算替你還清那筆借貸。」

  這是這個星期里第三個打算給他三千萬的人,當然在方馥濃看來,李卉才是第二個。

  而且李卉的好意更體貼,更聰明,也比戰圓圓的更教人無從拒絕。她說,她不是借錢給他,更不是送錢給他,她是投資,投資他在南非的生意,只要他願意就可以隨時離開,她要的只是利益上的回報。

  不得不說,方馥濃確實有點動心。

  白天燥,晚上涼,天空中雲絮低垂,習習涼風撲面而來。

  方馥濃在這頭與昔日女友舊夢重溫,那頭的滕雲與許家母子正同桌吃飯。

  滕雲與許見歐之間的感情雖然陷入了危機,但跟許媽的關係卻是日進千里,他隔三差五回去看她,有的時候與許見歐一起,有的時候獨自一人。許爸離退休不遠,正卯足了勁兒發揮最後的餘光餘熱,向來自視甚高的許媽閒來無事與自己這半個兒子聊一聊,倒越發察覺出他身上的可貴來。

  比如他記性好,自己提過哪些想吃的想用的,第二天總能看見他捎過來;比如他肯用功,改掉以前那一身懷才不遇的酸腐氣質,在新的環境裡也就風生水起了。

  許媽沒給傷愈不久的兒子夾菜,倒添了一筷子響油鱔絲給滕雲,對他說:「你上次讓人送來的按摩椅挺不錯的,你爸爸說比那些盲人按摩師還地道,他的肩周炎和腰肌勞損好像一下子緩解了不少。」

  滕雲笑了笑:「日本人的東西嘛,價格雖然不算低,但品質總是有保證的。」輕描淡寫一句話,四萬多塊錢人民幣也就是「不算低」。

  飯吃了一半,許媽忽然想起了不知道誰提過一句方馥濃受了傷,便問兒子:「小方他怎麼了?怎麼好端端地被人捅傷進醫院了?」

  許見歐剛要回答,滕雲已經搶在了他的前頭:「他欠了很大一筆高利貸,還不上了,所以被尋了仇。」

  「這是怎麼回事兒?」許媽大驚,連手裡的筷子都放了下,「他怎麼會借高利貸?!他不是生意做得特別好麼?」

  「有些人是外強中乾,表面上看著風光無限,其實窮得和乞丐一樣。」滕雲一邊說話一邊給許媽夾菜,喊她一聲,「媽,吃菜。」

  「不像啊。」許媽搖了搖頭,嘖嘖感慨起來,「這孩子長得好,頭腦活,我一直覺得他肯定會有大出息。」

  「長得確實好,可如果真的頭腦活就不會賣車賣房,兩套別墅都抵押了出去,還差點被人捅死在街角旮旯……」

  「滕雲!」這種冷嘲熱諷的態度讓許見歐不太滿意,出聲打斷了對方。

  滕雲冷冰冰地看了情人一眼,轉眼又堆上一種十分突兀的笑容看著許媽,問她:「媽,爸覺得那茶葉好不好?如果他喜歡,我可以讓人再送些過來。」

  「你爸再過幾個月就要退休了,這會兒估計是得上了退休綜合症,寧可在外頭瞎忙也不太肯回家。」許媽嘆著氣,又把話題扯回方馥濃身上,「看來確實是我看走眼,小方這孩子太自命不凡也太好高騖遠,爬得高摔得重,他比不上你,一步一步走得踏實,讓人放心。」

  「方馥濃這個人向來擅長唬弄人,不過,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難得獲得肯定,滕雲的臉上總算浮現真心笑意,關切地又問許媽,「媽,你有什麼想要的不妨告訴我,見歐忙著電視台的新工作,可能這些日子都沒怎麼顧及到家裡。」

  許媽想了想,還真有。

  「你爸也快退休了,我們年紀都大了。家裡現在有的三套房子都沒電梯,平時上下樓梯也挺吃力。我最近看中一套房子,黃浦江邊上的新樓盤。不止有電梯,沿岸江景房看著也舒服。但是我和你爸這年紀了再去賣房換房的不太合適,你看你們小兩口有沒有這個預算?」

  滕雲心領神會:「現在房產稅也厲害,不到萬不得已也沒必要賣房子。你看中的房子具體在哪裡?我和見歐去看一下,如果真的合適,我們就買下來,你和爸住進去,就當替我們看房子了。怎麼樣?」

  這回答正切心意,許媽又給這半個兒子夾了菜:「反正我們百年以後,這房子還是你們的。還省得以後國家又開徵房產遺產稅。」

  一直沉默進餐的許見歐終於忍不住開口:「可是,黃浦江邊上的江景房少說六萬一平,你哪來的預算?」

  「這你就別管了。」滕雲沒想理他,只拋出冷冷淡淡幾個字。

  這頓飯吃得味如嚼蠟。面對莫名投合的母親與情人,許見歐發現自己倒成了外人。他拿捏不准到底是什麼讓他們之間的關係起了變化,但箇中滋味非比尋常,這種變化既令人欣慰,也令人心驚肉跳。

  晚餐過後,許爸果不其然來了電話說不回家,許媽便招呼著小倆口住下來,反正換洗衣物什麼的家裡常備著,客房向來乾淨。

  這個地方驀然有了家的氣息。以前許媽的態度冷淡得甚至巧妙,滕雲從不諱言這個地方帶給他的不適感,讓他如同一條被晾在岸邊的魚,被日光曝曬,被海水陰乾。可最近家裡遭逢的變故太多,自兒子受傷以後,這個女人好像一夕間就懂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前後態度截然不同。

  許見歐洗完澡走進臥室的時候,滕雲還在樓下與許媽聊天。樓下傳來陣陣笑聲,這陣子電視裡正在播放一部醫院背景的連續劇,收視不高,但勝在情節緊湊、製作考究。同為醫生的許媽與滕雲很有共同語言,倆人一邊看電視,一邊就裡頭的醫護情節展開討論。

  看滕雲不順眼的時候只覺哪兒都不順眼,說什麼錯什麼,多說多錯,不說也錯,可一旦拋除偏見,許媽便察覺出對方學識淵博、言之有物,還挺惹人喜歡。

  許媽年輕時候就極其重視養生,至今保持著每天睡前一杯紅酒的習慣,所以年近六旬依然風韻綽約,臉頰如雞蛋白般飽滿光嫩。這會兒兩個人聊得興起,小酌變成了對飲,不知不覺就都多喝了些。

  趁著許媽在按摩椅上小睡歇息的時候,滕雲上了樓。他帶了點酒氣,但還不至於喝醉,摸進房間時許見歐已經睡了。

  滕雲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情人的睡顏,伸手撫摸起他的後背。手術之後許見歐瘦了許多,脊骨的曲線硌著他的手掌,滕雲的手勢逐漸溫存輕柔起來,目光裡帶著憐,也帶著恨。

  他受的苦自己感同身受百倍千倍,為什麼這人偏偏對自己的付出視而不見?

  撫摸一晌對方就醒了。床上的男人剛剛睜開眼睛,一雙噴著酒氣的嘴唇就封了上來。

  「滕雲……我媽還在樓下!」

  求愛的動作突兀地停下,滕雲的聲音連同他的身體一同降至冰點,他問:「如果是方馥濃就可以嗎?」

  「你——」

  一個音節還未發出,滕雲已經起身了。他摔門而去。

  兩個人在「老媽菜飯」那兒一直坐到對方打烊。其間倒是李卉說的多,而方馥濃更多扮演了聆聽者的角色,他去的地方不少,這個女人去的地方更多,方馥濃大多時候為自己的事業奔忙,李卉則是走馬觀花出去旅遊。

  談話內容令這個男人表現得神魂遠馳。他犯不上羨慕一個喜好旅遊的人,但他的事業心與好奇心從不矛盾,他想站得更高,他想走得更遠。

  李卉笑言而今回來自己是落葉歸根,方馥濃也就順道起了回家的念頭。

  但他是水中萍風中絮,他的家鄉在五湖四海,四面八方。

  他本就不可能在覓雅耗一輩子,何況現在看來,那個戰逸非根本是稀泥糊不上牆。

  「很晚了,如果不想這個時候進門吵醒你的姨媽,不妨去我家坐坐。」

  事情到了這一步,接下來的發展他們都心知肚明了。李卉的邀請單刀直入,方馥濃也沒拒絕。

  看見李卉停在地下停車場裡的車,方馥濃是完全信了這個女人過得不錯。一個女人竟然開著黑色的進口捷豹,車不便宜,而且車型大氣炫目,絕非一般的情兒和三兒喜歡的款式。

  李卉的家在浦東的高檔別墅區里,奢華得過了,那些昂貴的、稀奇的東西被她搜羅過來,跟石子兒似的砌在家裡。

  客廳的牆面上鋪設著幾幅巨型KV海報,六位紅極各自領域的巨星,一個似鮮花盛開般的LOGO。

  方馥濃在其中一張面前停下腳步,仰頭望著裡頭那個被PS修飾得毫無瑕疵的女人,微眯了眼睛,問:「你是『花之悅』的老闆?」

  「是的,早在美博會上我就看見了你。」李卉翹了翹嘴角,有些戲謔地說,「你和你的那個帥哥老闆從頭到尾黏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對。」

  「龜兒子才跟他是一對兒。」提到戰逸非,方馥濃不滿意地咳了兩聲,又問,「花之悅與正業集團有什麼關係嗎?」

  李卉沒否認,露出感興趣的表情:「你怎麼知道?」

  「美博會的主辦方臨時鋪設的紅毯,可見對這幾位巨星到場毫無準備。能夠臨時調動那麼多寰娛的一線前來助陣,很難讓人不去猜想是不是自家人。」停了停,「何況你出手太闊了,一般的企業做不到這樣。」

  李卉笑著點了點頭:「我說了,他對我很好。」

  「那個人……難道是嚴中裕?」方馥濃至今不知道讓自己結不成婚的富翁姓何名誰,提及他也一直用「那個人」代替。

  李卉擺出默認似的表情,方馥濃反倒笑了,被人撬牆角的事兒一輩子不想經歷第二次,若對象是個腦滿腸肥的土財主他得當場嘔血,但現在對象是正業集團的老總,總算面子裡子全給足了。

  「上一個留宿這裡的男人跟你身材差不多,你可以穿他的衣服。」似乎知道對方要說什麼,李卉補上一句,「新的。」

  見方馥濃仍然停在巨幅KV前若有所思,李卉便又笑著催促他:「你先去洗澡,故事很長,我一會兒慢慢告訴你。」

  胸前的傷口可以沾水了,但動一動還是疼得厲害。方馥濃在花灑下淋浴,沒一會兒身後就出現了一個人。

  他們太熟悉彼此的身體,以至於時隔多年再次相見,也能迅速跳過從陌生到相熟的寒暄過程,直接進入主題。

  一種來自印度的薰香氣息滿布臥室,女人自己也噴了一些熱情似火的香水。兩種香氣盤桓交織,迷離如夢。她跨坐在方馥濃身上,半濕半乾的頭髮完全散下來,長度驚人,像濃密的水草一樣幾乎把她整個人吞沒。一個三十三歲的女人仍然敢於在這樣一個夜晚素顏朝天,委實勇氣可嘉。

  她低頭看著他,長發瀉落在他的胸膛上。

  唇、鼻、眉、眼全都無可挑剔,這個男人依然漂亮得驚心動魄。在分手後很長一段不可見光的時間裡,這個男人是她的仇讎與至親,她一樣的痛苦,一樣的後悔,一樣的不甘心。

  可現在的她早過了憧憬愛情的年紀,跌跤多了的人總不可能一直那麼不識路。

  兩個人一上一下地平行對視。方馥濃微微皺眉,嘴唇抿起,注視著李卉的眼睛。曾幾何時他認為這個女人長著一雙世間最漂亮的眼睛,可直到認識了戰逸非,才發覺原來人外有人。

  胸前的刀口依然很疼,如果眼前的人是戰逸非,那麼拼死一試河豚倒也無妨。

  這麼一想便有些掃興,女人看出對方興趣寥寥,便問:「你在想什麼?怕讓你那個老闆情人知道?」

  「你別激我。」方馥濃無賴地笑了,「我現在身負重傷,一激就得吐血。」

  「放輕鬆點。我並不想嫁給你,我也不會嫁給你,我只想找個人來排遣一下寂寞。」李卉笑了,「你並不是受到我邀請的唯一一個男人,在你之前這裡來過不少人。」

  「嚴中裕……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寰娛旗下那麼多男藝人,捧誰只是嚴中裕一句話的事情,而很多時候只取決於我對他們滿不滿意。」女人聳了聳肩,「我說過他對我很好,他允許我帶男人回家。他知道我不可能離開他。」

  「他不介意?」將心比心,是個男人都得介意,否則他也不會為了那兩本雜誌大光其火。

  「我不是來找你敘舊的。你常說『勿負良辰』,我們稍後再說。」

  女人俯身與男人接了個吻,試圖去握那根半*的玩意兒,結果卻突然被對方翻身而上,搶占了主動的位置。

  兩個人回歸了傳統的男上位,李卉微眯了眼睛,嘴角似是而非地翹著:「怎麼?硬不起來?」

  「龜兒子才硬不起來。」

  對方這次前來不亞於雪中送炭,而且他又無須為此負責,按理說這個買賣只賺不虧,他本該甘之如飴才對。但他很快就想起一個男人,想得興味寡然,方馥濃放開被壓在身下的女人,站起身:「你不是武則天,我也不是張易之,何況醫生也勸我兩個月內守身如玉。」

  也是實話。

  「我以為窮成你這樣,已經沒資格對別人的好意說『不』了。」

  「怎麼說。」男人的嘴角迷人一勾,態度還算誠懇,「你知道我的事情不少,也應該知道我目前的情況有點複雜。」

  「沒關係,我可以等。」也不強人所難,李卉從床上起來,走出幾步蜷縮在沙發上。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了煙,點燃以後就開始吞雲吐霧。

  印象中這個女人是不抽菸的。

  愛是做不成了,兩個人只能聊聊天。方馥濃從李卉手裡接過煙,屋裡飄起款款白霧。

  「他那個人沒外頭傳言得那麼不好親近,其實脫光了看,也只是個身形鬆懈又浮腫的中年男人罷了。」李卉率先開口,談及了嚴中裕,「他那麼縱容我,是因為他自覺欠了我。他親手弄掉了我的孩子,我再也不能生育了。」

  對於嚴中裕而言,李卉是第一個主動提出要生一個孩子的女人。

  「那天我伺候他伺候得很盡興,他很滿意,問我要什麼,我說我想要一個孩子。可是他不同意。他的事業與他的丈人密不可分,他的老婆是一個離奇大度的女人,他們之間也有著最離奇的約法三章,他老婆同意他在外面有女人,但絕對不能有孩子。」

  這麼多年來,每個嚴中裕的情人都恪守著這條規則,事實上揮霍不盡的金錢已經填補了她們的空虛,等到這個男人膩歪的時候,她們還能再去找個好男人。情兒們全無與中宮皇后一較高下之心,也自認壓根犯不上。

  李卉也沒有。那一刻她母性泛濫,只是不管不顧想要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嚴中裕當然為此勃然大怒,甩手就扇了她一個嘴巴,冷冷斥責:「你再說一遍。」

  「再說多少遍也是一樣的。」李卉嘴角出血,神態平靜,「我已經懷孕近三個月了,我要生這個孩子。」

  嚴中裕甩手又給了李卉一個嘴巴:「你再說一遍。」

  「我要生這個孩子。」

  「你再說一遍。」

  ……

  鼻血滴滴濺落,李卉被打得鼻青臉腫,可她仍然不改初衷,堅持要生下這個孩子。

  「我要生這個孩子。我不會來找你還有你老婆的麻煩,我會帶著這個孩子隱居起來,我不要你一分錢,我會想盡辦法不讓他凍著餓著,我會把他養大。」

  「那就打掉這個,你隨便再去找個男人生一個,我不會管你。」

  「不要,我就要生這個孩子。」李卉手摸腹部露出微笑,那個笑容出現滿是血污的臉上顯得光彩熠熠,她說,「我已經是他的媽媽了,我能感受到他在踢我的小腹,我怎麼能不要他呢?」

  嚴中裕大怒而去,李卉知道事情絕不會以這個男人告負而結束,第二天她就收拾行禮,打算找個地方躲一陣子。

  躲了不不到半個月,只是外出買一點酸杏的時候被人盯上了,整個被流氓虐打的過程非常蹊蹺,那兩個人只對著她的肚子拳打腳踢。

  被救治到醫院之後出現了更蹊蹺的事,醫生用了一種可能會造成嚴重子宮大出血的藥物,然後就因此順理成章地摘除了她的子宮。

  沒人可以在嚴中裕身邊留上超過兩年的時間,因為嚴中裕會膩,嚴中裕的妻子也不喜歡。

  唯獨失去了生育能力的李卉被允許留下。因為嚴中裕的妻子一邊手持剪刀擺弄瓶中花卉,一邊和身旁的女傭笑言,我們老嚴永遠知道送我什麼禮物最討我歡心,唉,那個女孩子年紀輕輕的,怪可憐的。

  細腕輕輕一抖,一枝開得正盛的花朵便剪折在了地上。

  一個女人被永久剝奪了成為母親的權利,手術之後還將產生一系列生理或心理上的問題。

  始作俑者是嚴中裕還是他老婆已經不重要了,李卉本能地更願意相信是前者。從病房裡醒來的她聲嘶力竭,痛不欲生。但她很快清醒地意識到擺在自己面前有兩個選擇,繼續如同歌寮女子在這個男人面前強顏歡笑並最終被他拋棄,還是憤怒地質問對方不仁不義然後主動離開。

  兩個選擇都蠢透了。

  李卉決定殊死一搏。她在前來探望的嚴中裕面前嚎啕痛哭,形象全無地扯著嗓子尖叫:「我什麼都不想要,我不要錢!不要地位!我只是想要一個和你的孩子!我只是想要一個和我愛的男人的孩子……」

  縱橫商場數十年的嚴中裕絕不至於辨不出何為真情,何為假意。但一個男人總是願意自欺欺人地相信,相信人過中年的自己還有讓年輕女孩成魔成狂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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