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自己像個小人
比起當頭的國難,這事也算不得大事,老太君說教幾句,便先揭過了。思兔閱讀在場的大多數人哪裡在意一個剛嫁進國公府不久的女人去留問題,甚至沒有人有心情去嘲笑向來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受到這樣的訓斥。
大家關心的,是自己。
國公爺打算殉國的想法令許多人張口結舌,太荒謬了!若是此刻提出想走,又怕一轉頭打了勝仗,沒有回身的餘地。
燕王來勢洶洶,聲稱手中有天子密詔,朝中無正臣,內有奸惡,謀害聖主,他起兵討伐之!這一路竟是勢如破竹,朝廷派出的兵馬節節敗退,若非襄王世子親自上陣,將其暫時擋在廣寧關口,要不了幾天,便能打來上京。
大家各自在心中權衡計較著。
經了鄭氏這麼一通鬧騰,沒有人敢站出來說話,想走想留也不是這一息間簡單的決定。
宋孝廉又將去寧州梅莊別苑的具體事宜大致說了說,三房的夫人錢氏和四房的莊氏手底下都有兩個未滿十二歲的孩子,在宋家嫡系這一支當中,是屬於最有臉面的兩位夫人。
四房的宋文尚雖是庶出,但他是自己考中進士,為官之路較為順暢,比起三位兄長任職的閒差,他這個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更有份量,因此他的妻子莊氏在府里並未與這嫡出有任何差別。
宋孝廉白天在衙門裡,便已經將家中女眷孩子出城的路引文書備妥,哪些人走哪些人留,心裡都有數,拿出路引文書分發了下去。由三房錢氏與四房的莊氏二人領著,三日後出城去往寧州。
傅芸和宋琳琅都有。
沒有得到路引文書的,全都得留在京中,最壞的結果已經說得很明白,城破時殉國,絕不容許人苟且偷生。
眾人散去時,老太君又特意留了傅芸和宋珩說了幾句話。
前陣子聽朱媽媽閒時說起來,宋珩十歲前,一直是在老太君跟前,後來老太君生了場病,又回了鄭氏那裡,與鄭氏一直不怎麼親厚。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句話若是撇開宋珩,在宋家真是得到了完美的體現。到了宋淳頭上,已完全看不到君子之風。
到底這宋珩是由老太君親自撫養到十歲,與宋家的其他後輩們還是有些不同,從小耳濡目染君子品行深深影響他的人格和氣質。
待到他們從怡寧居出來,朱媽媽在外頭拿了披風迎上去替傅芸繫上,神情顯得頗為複雜。
剛才她在外頭,裡面的情況聽了個大概,沒想到,昨日早上她去夫人房裡竟是說的這件事情。因宋珩也在,朱媽媽便沒有多說什麼。
回去的路上,朱媽媽在前面提著燈籠,他們二人在後面並排走著。
傅芸心裡充滿了愧疚!她在他面前說得清清楚楚,是自己要走,他竟然還肯這樣幫她。她並非因為這可能到來的戰亂而害怕,不打算離開!她只是不想以這樣的方式被迫離開,休書與和離書,天差地別。
今夜若真的叫鄭氏得逞,不容她辯解,她被趕出國公府,哪裡還能有活路?不管戰亂來不來,她父親都得先料理了她。
她心不在焉的慢慢走著,沒怎麼注意腳下,不小心被腳底下凸起的青石磚絆了一下,踉蹌著一聲驚呼,下意識隨手一抓,剛好抓到身邊不遠處宋珩的手臂。
宋珩也在想著事情,被她突然其來這一下,弄得有點懵,反射性地雙手扶住了她。
「二少奶奶,小心著腳底下!」朱媽媽放緩腳步,把燈籠朝著他們又遞得近了些。
「啊!我知道了,我會小心!」她尷尬地縮回手。
宋珩看起來也有點尷尬。
兩人就這麼一路沉默回到漱玉軒里。
兩個孩子早睡下了,滿院子的丫頭焦急等著她回來,見二少爺也跟著一起回了,又不敢吭聲,默默地退到一邊。
傅芸知道,今日宋珩肯定是有話要說。
果不其然,跟著她前後腳進了正房裡。
屋裡青鳶青蘿接過他們解下來的披風便退了出去。
宋珩很自然地在正廳上首坐下了,淡然道:「你也坐下吧!」
傅芸也不跟他客氣,在他右手邊坐下。
不待宋珩說話,她已先開了口:「其實我昨日與你說的話,是真心話,今夜在怡寧居那樣辯解,並非是看戰亂要來不想走,是不能以那樣的方式走。今晚上真的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母親那麼對我。」
宋珩對她,已沒有多少驚訝和意外,很是平靜地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道:「那你想要用什麼樣的方式走?」
「你給我一封和離書吧,這路引也送給我,還有那兩個孩子,讓我一併都帶走,他們無父無母,來我這兒以前,受過不少苦,我會照顧好他們兩個。」
宋珩之前雖已見識過她驚人的言論,此刻還是被她輕飄飄說出要和離書的話震驚,轉過頭盯著她,語氣略帶了點氣悶,「你認為我會答應你?」
「……你為何不想答應?那兩個孩子,真的很可憐,只要戰亂不來,我認為我有能力照顧好他們!若是戰亂來了,誰也不能知道誰的明天如何,又何須憂心?」
她竟以為他不答應是因為那兩個孩子?就算戰亂不來,這世道是個什麼樣子,她見識過嗎?廣寧伯傅家也是荒唐得很,竟教出了這樣的女兒,這是民間那亂七八糟的話本子看多了嗎?
宋珩輕輕嘆了一口氣,「芸娘,這場戰亂究竟會不會打來上京,還不得而知!你這樣的話,不要再說第二遍!我暫時不會同意給你和離書,你先按祖父的意思,跟二嬸三嬸她們一起去往寧州。待捷報傳來,你重回上京,我再考慮這和離書要不要給你!」
「為什麼要等到那個時候?」
「若你回不了上京,有沒有和離書,有何區別?」宋珩頓了頓,「這樣,至少你目前帶著孩子暫時有個棲身庇護之所,何必要在此刻,惹得太祖母傷心傷神?」
說實在的,她也不是沒這樣想過,就是覺得這樣太卑鄙,現在被他這麼一說,這種感覺更甚,無形地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就是個小人,「……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我不能事事占盡了便宜!你怕老祖宗傷心,不告訴她便是了。以後等你重新娶妻,她一樣是高興的。」
宋珩又嘆了口氣:「身為丈夫,庇護妻兒是天經地義,沒什麼不好!去留的話,莫要再說了!一切等能重回上京,再行商議。到了寧州那邊,自己要小心些,帶上朱媽媽一起,這屋裡,你還想帶上誰只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