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洵
心術
為將之道,當先治心①。思兔sto55.com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
凡兵上義②,不義,雖利勿動。非一動之為利害,而他日將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義可以怒士,士以義怒,可與百戰。
凡戰之道,未戰養其財,將戰養其力,既戰養其氣,既勝養其心。謹烽燧③,嚴斥堠④,使耕者無所顧忌,所以養其財;豐犒⑤而優遊之,所以養其力;小勝益急,小挫益厲,所以養其氣;用人不盡其所欲為,所以養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懷其欲而不盡,怒不盡則有餘勇,欲不盡則有餘貪。故雖並天下而士不厭兵,此黃帝之所以七十戰而兵不殆也。不養其心,一戰而勝,不可用矣。
凡將欲智而嚴,凡士欲愚。智則不可測,嚴則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聽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後可與之皆死。
凡兵之動,知敵之主,知敵之將,而後可以動於險。鄧艾縋兵於蜀中⑥,非劉禪⑦之庸,則百萬之師可以坐縛,彼固有所侮而動也。故古之賢將,能以兵嘗⑧敵,而又以敵自嘗,故去就可以決。
凡主將之道,知理而後可以舉兵,知勢而後可以加兵,知節而後可以用兵。知理則不屈,知勢則不沮,知節則不窮。見小利不動,見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後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養技而自愛者,無敵於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靜可以制百動。
兵有長短,敵我一也。敢問:「吾之所長,吾出而用之,彼將不與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將強與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⑨,使之疑而卻;吾之所長,吾陰而養之,使之狎⑩而墮其中。此用長短之術也。」
善用兵者,使之無所顧,有所恃。無所顧,則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則知不至於必敗。尺棰{11}當猛虎,奮呼而操擊;徒手遇蜥蜴,變色而卻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將矣。袒裼{12}而按劍,則烏獲{13}不敢逼;冠胄衣甲,據兵而寢,則童子彎弓殺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14},則力有餘矣。
【注】
①治心:注重思想修養,加強意志力的鍛鍊。治,研究。心,意志、思想。②上義:尊尚道義。③烽燧(suì遂):古代報警用的烽火。④斥堠(hòu候):士兵居住、守望的亭堡。⑤豐犒:兵餉優厚。⑥鄧艾:字士載,三國時魏將。率軍偷度陰平,入川滅蜀。縋(zhuì墜):用繩系人或物吊下去。鄧艾度陰平時,以氈自裹,身先士卒,自高山推轉而下。⑦劉禪:蜀後主,劉備之子,以愚庸著名。⑧嘗:試探。⑨抗而暴(pù曝)之:意為掩藏到一定時候而又故意明顯地暴露出來。暴同「曝」,故意使它暴露。抗,這裡有「藏」的意思。⑩狎(xiá匣):輕視。{11}棰:鞭子。{12}袒裼(tǎnxī坦悉):脫掉衣服,露出身體的一部分。{13}烏獲:戰國時秦國的大力士,據說能舉千鈞之重。{14}以形固:憑藉有利的形勢鞏固自己的陣容。
《心術》是《權書》中的第一篇,有「序」的作用。《權書》是蘇洵精心結撰的一部著作,共十篇。權,有權變、變通的意思,《權書》中闡述了作者主張「順應世變、因事制宜」的思想。蘇洵作為一個儒者,以此身份寫這部與《孫子兵法》不同的兵書,是希望宋朝統治者在軍事上屢屢失利、一次次敗給契丹與西夏後,能夠改變以輸幣納貢方這種「仁義」的手法達到退卻外地的目的,而要致力於用戰略手段克敵制勝。
它是作者研究兵法的一篇心得,猶如替主將草擬的一份「用兵須知」,反映了時代的要求,對提高當時將帥的軍事修養有一定的積極意義。文章的主旨是講述為將帥者應掌握哪些作戰的謀略,才能在戰爭中取勝,其中包含很多樸素的軍事辯證法思想,可資借鑑。如開頭第一句「為將之道,當先治心」,就是要求帶兵的將領首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而後要求「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只有這樣的將領才能打勝仗。同時,還分析了戰爭的性質,即「惟義可以怒士,士以義怒,可與百戰」,只有正義的戰爭才能激發士兵的鬥志,百戰不殆。
還值得稱讚的是,本文的結構很有特色,是以綱統目的網狀結構,顯得綱目清楚條理井然。首段「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是全篇的綱領,它為文章規定了範圍——「為將之道」,指明了論述中心——「當先治心」,故篇名題為「心術」。
接下來,蘇洵使用五個「凡」字,從五個不同側面論述各種各樣「治心」的方法,如引線穿珠一般,將不同的方法整合關聯。第二、三、四段闡述為將者如何帶兵,比如打勝仗後要提高士兵的思想修養,要給他們豐厚的犒賞,同時要使他們繼續保持旺盛的鬥志等等。第五、六段論述為將者應如何審時度勢,要知己知彼,戰時不為小利所動,不避小患之害,抓住有利的時機出擊,才能達到作戰勝利的目的。最後兩段論述為將者攻守之術。攻要出奇制勝,「陰長暴短」;守要使士兵無所顧慮而有所依靠,憑藉地形穩固自己的陣容尤為重要,因為它能使戰鬥力充足有餘。
文中多排比、對偶句,讀來氣勢充沛,鏗鏘有力。而「鄧艾縋兵於蜀中」的戰例的插入,更增強了文章的說服力。有許多生動的比喻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尺棰當猛虎,奮呼而操擊;徒手遇蜥蜴,變色而卻步,人之情也」「袒裼而按劍,則烏獲不敢逼;冠胄衣甲,據兵而寢,則童子彎弓殺之矣」等,不但使文章文采斐然,還為人們廣泛流傳,成為名句,故明代茅坤說「此文中多名言」,可謂名不虛傳。
後人評論
吳楚材、吳調侯《古文觀止》卷十:「此篇逐節自為段落,非一片起伏首尾議論也,然先後不紊。由養士而審勢,由審勢而出奇,由出奇而守備,段落鮮明,井然有序。文心之善變化也。」
六國
六國破滅,非兵①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②。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或曰:六國互喪,率賂秦耶?曰:不賂者以賂者喪,蓋失強援,不能獨完。故曰:弊在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則獲邑,大則得城。較秦之所得,與戰勝而得者,其實百倍;諸侯之所亡,與戰敗而亡者,其實③亦百倍。則秦之所大欲,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戰矣。思厥④先祖父,暴⑤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無厭⑦,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⑧矣。至於顛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此言得之。
齊人未嘗賂秦,終繼五國遷滅⑨,何哉?與嬴⑩而不助五國也。五國既喪,齊亦不免矣。燕趙之君,始有遠略,能守其土,義不賂秦。是故燕雖小國而後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荊卿為計,始速禍{11}焉。趙嘗五戰於秦,二敗而三勝。後秦擊趙者再,李牧{12}連卻之。洎牧以讒誅,邯鄲為郡,惜其用武而不終也。且燕趙處秦革滅{13}殆盡之際,可謂智力孤危,戰敗而亡,誠不得已。向使{14}三國各愛其地,齊人勿附於秦,刺客{15}不行,良將{16}猶在,則勝負之數{17},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量。
嗚呼!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奇才,並力西向,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勢,而為秦人積威之所劫{18},日削月割,以趨於亡。為國者無使為積威之所劫哉!
夫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弱於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苟以天下之大,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
【注】
①兵:兵器。②賂秦:向秦國行賄。這裡指割土地給秦國。③其實:它的實際(數量)。④厥:其。⑤暴(pù瀑):暴露,沖冒。⑥草芥:比喻極微賤的東西。芥,草。⑦厭:通「饜」,滿足。⑧判:分明。⑨遷滅:隨之而滅亡。遷,移動。⑩嬴:秦王姓嬴,這裡指秦國。{11}速禍:招致禍患。{12}李牧:趙國的良將,領兵抗秦屢立戰功,被封為武安君。卻,打退。{13}革滅:消滅,滅亡。{14}向使:當初假使。{15}刺客:指荊軻。{16}良將:指李牧。{17}數(shù術):定數,命。{18}積威:歷年積累所得的威勢。劫:脅迫,挾制。
《六國論》是《權書》第八篇。本文提出並論證了六國滅亡「弊在賂秦」的精闢論點,借古諷今,針砭時弊,旨在映射宋王朝對遼和西夏的屈辱政策,告誡北宋統治者要吸取六國滅亡的教訓,以免重蹈覆轍。文章以古鑒今,氣勢磅礴,是蘇洵政論文的代表作品。
戰國時代,七雄爭霸。《六國論》中的「六國」,就是指戰國七雄中除秦國以外的齊、楚、燕、韓、趙、魏六個國家。為了獨占天下,各國之間不斷進行戰爭。最後六國被秦國逐個擊破而滅亡了。六國滅亡的原因很多,根本原因是秦國經過商秧變法的徹底改革,確立了先進的生產關係,經濟得到較快的發展,軍事實力超過了六國。本文選擇「弊在賂秦」這個角度,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地確立了自己的論點,進行了深入論證,表明了作者明達而深湛的政治見解。
文章開篇即提出六國破滅「弊在賂秦」的論點;然後以史實為據,分別就「賂秦」與「未嘗賂秦」兩類國家從正面加以論證;又以假設進一步申說,如果不賂秦則六國不至於滅亡,從反面加以論證;從而得出「為國者無使為積威之所劫」的論斷;最後借古論今,諷諫北宋統治者切勿「從六國破亡之故事」。
論證中穿插「思厥先祖父……而秦兵又至矣」的描述,引古人之言來形象地說明道理,用「食之不得下咽」形容「秦人」的惶恐不安,大大增強了文章的表達效果。文章的字裡行間飽含著作者的感情,不僅有「嗚呼」「悲夫」等感情強烈的嗟嘆,就是在夾敘夾議的文字中,也流溢著作者的情感,如對以地事秦的憎惡,對「義不賂秦」的讚賞,對「用武而不終」的惋惜,對為國者「為積威之所劫」的痛惜、激憤,都溢於言表,有著強烈的感染力,使文章不僅以理服人,而且以情感人。
而在當時,宋朝最高統治者面對有利的形勢卻向契丹、西夏屈辱求和,北宋的這種輸幣、納貢求和的辦法,與「六國」賂秦而求一夕安寢的政策極為相似。所以,在文末蘇洵將宋王朝和六國作了比較,巧妙地聯繫北宋現實,六國弱於宋「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倘若宋王朝敗給了遠不如自己的契丹和西夏國,可見真是連六國都不如了。至此,點出全文的主旨,語意深切,一片憂國憂民之心,希望北宋統治者改弦更張,勿蹈覆轍。正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文章除了借古諷今的特點外,在布局謀篇方面更是頗具匠心。全文始終圍繞中心論點展開論證,既深入又充分,邏輯嚴密,無懈可擊。全文綱目分明,脈胳清晰,結構嚴整。不僅句與句、段與段之間有緊密的邏輯聯繫,而且首尾照應,古今相映。文中運用例證、引證、假設,特別是對比的論證方法。如「賂者」與「不賂者」對比;秦與諸侯雙方土地得失對比,既以秦受賂所得與戰勝所得對比,又以諸侯行賂所亡與戰敗所亡對比;賂秦之頻與「一夕安寢」對比;以六國與北宋對比。通過對比增強了「弊在賂秦」這一論點的鮮明性、深刻性,使得文章氣勢恢宏,音調鏗鏘。
後人評論
歐陽修在《故霸州文安縣主簿蘇君墓志銘》中評論蘇洵的文章說:「縱橫上下,出入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止。」
項籍①
吾嘗論項籍有取天下之才,而無取天下之慮②;曹操有取天下之慮,而無取天下之量③;玄德④有取天下之量,而無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終其身無成焉。且夫不有所棄,不可以得天下之勢;不有所忍,不可以盡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勝有所不就,敗有所不避。其來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為而徐制其後⑤,乃克有濟⑥。
嗚呼!項籍有百戰百勝之才,而死於垓下,無惑也。吾觀其戰於巨鹿也,見其慮之不長、量之不大,未嘗不怪其死於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關,籍於此時若急引軍趨秦,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據咸陽,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區區與秦將爭一旦之命,既全巨鹿而猶徘徊河南、新安間,至函谷,則沛公入咸陽數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仇⑦籍,則其勢不得強而臣。故籍雖遷沛公漢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還定三秦,則天下之勢在漢不在楚。楚雖百戰百勝,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巨鹿之戰也。
或曰:「雖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項梁死,章邯謂楚不足慮,故移兵伐趙,有輕楚心,而良將勁兵盡於巨鹿。籍誠能以必死之士⑧,擊其輕敵寡弱之師,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關,與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關,與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則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
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趙何?」曰:「虎方捕鹿,羆據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則碎於羆明矣。軍志⑨所謂攻其必救也。使籍入關,王離、涉間必釋趙自救。籍據關逆擊其前,趙與諸侯救者十餘壁躡其後,覆之必矣。是籍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功於秦也。戰國時,魏伐趙,齊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趙而破魏。彼宋義號知兵,殊不達此,屯安陽不進,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據關矣。籍與義俱失焉。」
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圖所守⑩。諸葛孔明{11}棄荊州而就西蜀,吾知其無能為也。且彼未嘗見大險也,彼以為劍門{12}者可以不亡也。吾嘗觀蜀之險,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繼,兢兢{13}而自完猶且不給,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漢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烏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劍門者,而後曰險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達之都,使其財布{14}出於天下,然後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15}者,得一金櫝{16}而藏諸家,拒戶{17}而守之。嗚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盜至,劫而取之,又焉其果不失也?
【注】
①項籍:字羽,下相(今江蘇宿遷)人。少時隨其叔父項梁避仇吳中,後入關自立為西楚霸王,與劉邦爭天下,公元前202年,被困於垓下自刎而死。②慮:思慮,謀劃。③量:器量,度量。④玄德:劉備字玄德,涿郡涿縣(今屬河北)人。⑤徐制其後:意即「後發制人」。徐,緩,從容。⑥乃克有濟:方能成功。克,能。濟,成功。⑦仇:這裡是對抗的意思。⑧必死之土:不惜犧牲、不怕死的戰士。⑨軍志:兵法。⑩所守:指能防守之地。{11}諸葛孔明:諸葛,複姓。諸葛亮,字孔明,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人。三國時著名政治家、軍事家。{12}劍門:劍門關。在今四川劍閣縣。{13}兢兢:小心謹慎的樣子。{14}財布:財物貨幣。布,古代的一種錢幣。{15}小丈夫:與大丈夫的概念相反,指沒有大志、無所作為的人。{16}金櫝(dú獨):金匣。{17}拒戶:關起門防禦。拒,拒絕,抵禦。
本文是《權書》的第九篇,主要從兵家用兵打仗的戰略角度來探究項羽失敗的原因。自從太史公司馬遷的《項羽本紀》問世以來,項羽留給人們的是一個曾經叱吒風雲最終卻失敗的英雄形象,世人多歌頌他的英勇,惋惜他的遭遇,同情他的剛烈。然而在本文中,蘇洵並不認為項羽錯在用武力征戰,他認為項羽有軍事才能,只因缺少周全的思慮和謀略,犯了戰略性的錯誤才失去了天下。
文章首段提出了論點,指出項羽雖「有取天下之才」卻「無取天下之慮」以致失敗。並將項羽與曹操、劉備作比較,認為曹操「有取天下之慮,而無取天下之量」,劉備有「取天下之量,而無取天下之才」,因而這兩人也沒有成功。在逐步分析三個人的優劣和失敗原因之後,蘇洵得出了有所棄才可以得天下之勢,有所思才可以盡天下之利的結論,並提出了他的戰略方針,應是「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勝有所不就,敗有所不避」,勝利時不必得意,失敗時也不必鬱結,後發制人,方能成功。
在接下來正面論述項羽失敗的原因時,作者並沒有平鋪直敘,而是採用欲抑先揚的手段。一上來先是讚揚「項籍有百戰百勝之才」,而後才筆鋒一轉,定論說:「死於垓下,無惑也。」並以巨鹿之戰為例證,這就表達了蘇洵的觀點:正是因為項羽缺乏思慮,謀劃不足,失去了控制天下的最好時機,才會導致慘死的結局。
最後,蘇洵沒有局限於項羽身上,而是縱論「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圖所守」的話題,探討了怎樣的地形才有利於控制天下。還解釋了「富人」和「小丈夫」的區別,前者「居四通五達之都,使其財布出於天下,然後可以收天下之利」。而小丈夫「得一金櫝而藏諸家,拒戶而守之」,等到「大盜至,劫而取之」,非但沒有守住財富,反而失去了財富。這些話題從表面上看似乎與項羽的事無關,其實是在總結全文,照應首段所揭示的論點。對富人與小丈夫的對比,同樣也是用以說明項羽謀略的不足和見識之小,照應文首對項羽的定論「無取天下之慮」。
本文是典型的總分結構,開頭先立論,然後層層論述。在論述時引用史實和典故作為佐證,使論據更充分。在文中插入的設問,不僅不突兀,而且發人深思,使文章的開掘更深,邏輯更嚴密。同時,「虎方捕鹿」「小丈夫藏金櫝」的比喻,淺顯生動,既有助於說理,又增添了文章的形象性。
後人評論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蘇文公文鈔》卷七:「蘇氏父子往往按事後成敗立說,而非其至,然其文特雄,近《戰國策》。」
辨奸論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月暈而風,礎①潤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勢之相因,其疏闊而難知、變化而不可測者,孰與天地陰陽之事?而賢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
昔者,山巨源見王衍②,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見盧杞③,曰:「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見者。以吾觀之,王衍之為人,容貌言語,固有以欺世而盜名者,然不忮不求④,與物浮沉。使晉無惠帝⑤,僅得中主,雖衍百千,何從而亂天下乎?盧杞之奸,固足以敗國,然而不學無文,容貌不足以動人,言語不足以眩世,非德宗⑥之鄙暗,亦何從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⑦有未必然也。
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私立名字,以為顏淵、孟軻復出,而陰賊險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為一人也,其禍豈可勝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⑧而談詩書,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奸慝⑨。豎刁、易牙、開方是也!以蓋世之名,而濟其未形之患,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將舉而用之,則其為天下患,必然而無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孫子⑩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11}。」使斯人而不用也,則吾言為過,而斯人有不遇之嘆,孰知禍之至於此哉?不然,天下將被其禍,而吾獲知言之名。悲夫!
【注】
①礎:柱子底下的石墩。②山巨源:山濤,西晉名士。王衍:西晉大臣,少年才華出眾。任宰相時清談誤國。③郭汾陽:唐代名將郭子儀,封汾陽郡王。盧杞:唐奸相,陷害忠良,搜括民財,後死於貶所。④不忮(zhì至)不求:不忌妒,不貪求。⑤惠帝:晉惠帝,為人痴呆。聞百姓餓死,問何不食肉糜。⑥德宗:唐德宗,在位25年,局勢日壞。曾問左右:「人皆言盧杞奸邪,朕獨不覺,何也?」⑦容:或許。⑧囚首喪面:不梳頭,不洗臉,像個囚犯。⑨慝(tè特):邪惡。⑩孫子:孫武,春秋時戰國人,著名的軍事家,著有《孫子兵法》。{11}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在敵人還沒有準備好陣勢時候,要迅速初級擊敗敵人,沒有激烈的戰爭,卻能取得戰爭的勝利。
關於《辨奸論》這篇文章的作者和主題,一直爭論頗多,學者考證是他人假借蘇洵之名所作,也有人認為蘇洵在文中誹謗王安石,是「不近人情」的作品。不管作者真人怎樣,也無論作者對王安石的看法多麼偏激,這篇看起來是「錯誤」的東西,卻藉助作者的文采和論述,千餘年來傳頌不絕,可見《辨奸論》還是有許多值得鑑賞之處的。
本文通過分析一些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從而得出「見微知著」的結論,提出了自己獨特的識別人的標準。文章一開頭就將天象和人事進行比較,指出了人事比天象更難以掌握,並證明這是「好惡」和「利害」的原因造成的:「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
文中,作者先列出了歷史上山濤和郭子儀對王衍和盧杞的評論,然後發表自己的看法,他認為兩個人的評論雖有道理,但是有所偏頗,因為有所疏漏,無法令人信服。這也為最後一段的「今有人」打下了鋪墊,使得對後文的刻畫水到渠成,順理成章。可以說,論證之嚴密,筆鋒之犀利,令讀者備感酣暢淋漓。
特別要指出的是,作者在《辨奸論》的結尾表示,希望自己的話不要應驗。其言不中,人們僅僅認為他的話說過頭了;其言不幸而中,他雖然會獲得「知言之名」,而天下則將「被其禍」。全文都是圍繞著「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展開論述的,中心是強調「辨奸」,認為王安石是「大奸」,希望朝廷「見微而知著」,不要「舉而用之」。不管作者和「今有人」之間的關係是如何緊張,從《辨奸論》總的精神看,並不是在發泄個人私憤,而是在為「天下慮」。
後人評論
茅坤《唐宋八大家?蘇文公文鈔》卷八:「養奇傑之才而特契出古者議能一節,以感悟當世,直是刺骨。」
上歐陽內翰第一書
內翰①執事②:洵布衣窮居,嘗竊有嘆。以為天下之人,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肖。故賢人君子之處於世,合必離,離必合。往者天子③方有意於治,而范公④在相府,富公⑤為樞密副使,執事與余公、蔡公⑥為諫官,尹公⑦馳騁上下,用力於兵革之地。方是之時,天下之人,毛髮絲粟⑧之才,紛紛然而起,合而為一。而洵也,自度⑨其愚魯無用之身,不足以自奮於其間,退而養其心,幸其道之將成,而可以復見於當世之賢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執事與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勢,奔走於小官。洵時在京師,親見其事,忽忽⑩仰天嘆息,以為斯人之去,而道雖成,不復足以為榮也。既復自思,念往者眾君子之進於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間之。今之世無復有善人也,則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憂焉。姑養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傷?
退而處十年,雖未敢自謂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與曩者{11}異。而余公適亦有成功於南方,執事與蔡公復相繼登於朝,富公復自外入為宰相,其勢將複合為一。喜且自賀,以為道既已粗成,而果將有以發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愛悅之而不得見之者,蓋有六人。今將往見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則又為之潸然{12}出涕以悲。嗚呼,二人者不可復見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猶有四人也,則又以自解。思其止於四人也,則又汲汲{13}欲一識其面,以發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為天子之宰相,遠方寒士{14}未可遽以言通於其前,余公、蔡公遠者又在萬里外,獨執事在朝廷間,而其位差不甚貴,可以叫呼扳援{15}而聞之以言。而饑寒衰老之病,又痼{16}而留之,使不克自至於執事之庭。夫以慕望愛悅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見,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則四人之中,非其勢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執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竊自以為洵之知之特深,愈於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17}之言,而其鋒不可犯。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18}。執事之文,紆餘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無艱難勞苦之態。此三者,皆斷然自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19},有執事之態。陸贄之文,遺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夫樂道人之善而不為諂者,以其人誠足以當之也。彼不知者,則以為譽人以求其悅己也。夫譽人以求其悅己,洵亦不為也,而其所以道執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執事之知其知我{20}也。
雖然,執事之名滿於天下,雖不見其文,而固已知有歐陽子矣。而洵也,不幸墮在草野泥塗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書,自托於執事,將使執事何從而知之,何從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學,生二十五年,始知讀書,從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厲行,以古人自期。而視與己同列者{21},皆不勝己,則遂以為可矣。其後困益甚,然每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己大別。時復內顧,自思其才則又似夫不遂止於是而已者。由是盡燒曩時所為文數百篇,取《論語》《孟子》《韓子》及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而兀然端坐{22},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觀於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自出其言也。時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試出而書之,已而再三讀之,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然猶未敢以為是也。近所為《洪範論》《史論》凡七篇,執事觀其如何?嘻,區區而自言,不知者又將以為自譽以求人之知己也。惟執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注】
①內翰:唐宋時稱翰林為「內翰」,這裡指歐陽修,他當時任翰林學士。②執事:侍從左右的辦事人員,舊時書信用為表敬套語,意謂不敢直接致函對方,而由其執事轉達。③天子:指宋仁宗趙禎。④范公:范仲淹,字希文。⑤富公:富弼,字彥國。慶曆三年(1043)任樞密副使(全國軍事副長官),分掌北方、西方邊防軍事。⑥余公:余靖,字安道。慶曆三年(1043)為右正言(諫官)。蔡公:蔡襄,字君謨。慶曆三年(1043)為秘書丞、知諫院。⑦尹公:指尹洙,字師魯。慶曆初年以太常丞知涇州(今甘肅涇川),又以右司諫知渭州(今甘肅隴西),併兼任涇原路經略部署。⑧毛髮絲粟:喻細小平凡。⑨度(duó奪):忖度,估量。⑩忽忽:心緒愁亂的樣子。司馬遷《報任少卿書》:「忽忽若有所亡。」{11}曩(nǎng囊上聲)者:從前。{12}潸(shān刪)然:流淚的樣子。{13}汲汲:心情急切的樣子。{14}遠方寒士:作者自指。{15}扳(pān攀)援:攀附援引。{16}痼(gù固):久病難治。{17}巉(chán蟬)刻斬絕:形容文辭銳利尖刻。{18}迫視:就近看。{19}仰揖讓:形容文章的結構既有變化又嚴謹有序。揖讓,賓主相見的禮儀。{20}知其知我:意謂知道我是您的知己。其,指代作者蘇洵自己。我,指代歐陽修。{21}同列者:地位相同的人。這裡指一起讀書的人。{22}兀(wù務)然端坐:形容讀書時用心認真的神態。兀然,穩坐不動的樣子。
蘇洵的《嘉祐集》中收有寫給歐陽修的書信共五封,本文是其中的第一封,故稱「第一書」。蘇洵上歐陽修書共有五篇,以第一篇最為知名。此書作於仁宗嘉祐元年(1056年),當時作者由四川地方官張方平等人推舉,攜帶了蘇軾、蘇轍二子一同上京赴試。他上書剛任翰林學士不久的歐陽修陳述渴慕之情,希望能夠得到他的賞識和薦引。此時蘇洵乃一介布衣,而歐陽修早已名揚天下,位居顯要,可見行文措辭頗為不易。然而這封信卻毫無搖尾乞憐之狀,蘇洵寫得洋洋灑灑,舉重若輕,不卑不亢地推薦自己,既周詳精細,又委婉得體。
文首從「賢人君子之處於世,合必離,離必合」說起,列舉敘述歐陽修等人的情況。既處處與自己道的成與未成、用世的進退出處有關,又時時映帶出自己的慕望愛悅之情、汲汲求識之意。這樣落筆一來可以避免在信一開始便作自我介紹或提出請求的唐突,使文意委婉而不露;二來在堂皇正大的議題中帶出自己十年思賢養心的經歷、感受,不僅氣勢闊大縱放,而且親切自然;三來為以下對歐陽修的稱許和希望得到他的賞識,作了很好的鋪墊。
在鋪墊充分以後,蘇洵欲揚先抑,先排除已故的范仲淹、尹洙二公,又排除為天子宰相的富弼,以及遠在千里之外、不便通言的余靖、蔡襄三公,最終點出只有歐陽公才是唯一「可以叫呼扳援而聞之以言」的人,這既是上文縱論六人離合的歸結,同時又是作者之所以要給歐陽修寫這封信的一個重要原因——希望能得到歐陽修的薦引。
文章後一部分繼承上文,因為有求於歐陽修,自然要說些恭維的好話。不過蘇洵極有分寸,他先從歐陽修的文章入手,自稱是「洵之知之特深」,博取好感,而後採取反覆對比、映照、烘托,稱讚孟子和韓愈的文章,與歐文並列比較,突出了歐文的委婉曲折,從容不迫。可以說是用迂迴方式對歐陽修文章作了極高評價。
在推崇後,作者又提出譽人求「悅己」和「知我」的區別,自己以後者自居,雖然有自我表白的意思,但也很能反映出蘇洵耿直無阿附之意的個性和行文運思的周密詳備,無懈可擊。信直到最後,才轉入自我介紹的正題,將自己道之初成所經歷的三個階段寫得十分精練概括,不僅真實可信,而且生動形象。末句,作者一方面用「嘻!區區而自言,不知者又將以為自譽以求人之知己」的自嘲來總結。以「惟執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一語結束全文,再次點明寫給目的,真是天衣無縫,手法何等高明!
後人評論
茅坤《唐宋八大家?蘇文公文鈔》卷三:「此書凡三段,一段歷敘諸君子之離合,見己慕望之切;二段稱歐公之文,見己知公之深;三段自敘平生經歷,欲歐陽公之知之也。而情事婉曲周折,何等意氣,何等風神!」
張益州畫像記
至和元年秋,蜀人傳言,有寇至邊。邊軍夜呼,野無居人。妖言流聞,京師震驚。方命擇帥,天子曰:「毋養亂,毋助變!眾言朋興,朕志自定。外亂不足,變且中起。既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競。惟朕一二大吏,孰為能處茲文武之間,其命往撫朕師?」乃推曰:「張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親辭,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歸屯軍,撤守備,使謂郡縣:「寇來在吾,無爾勞苦。」明年正月朔旦①,蜀人相慶如他日,遂以無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於淨眾寺。公不能禁。
眉陽蘇洵言於眾曰:「未亂易治也,既亂易治也。有亂之萌,無亂之形,是謂將亂。將亂難治:不可以有亂急,亦不可以無亂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欹②,未墜於地。惟爾張公,安坐於其旁,顏色不變,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無矜容。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爾張公。爾繄③以生,惟爾父母。且公嘗為我言:『民無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變,於是待之以待盜賊之意,而繩之以繩盜賊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砧斧令④,於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賴之身,而棄之於盜賊,故每每大亂。夫約之以禮,驅之以法,惟蜀人為易。至於急之而生變,雖齊魯亦然。吾以齊魯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齊魯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於法律之外,以威劫齊民,吾不忍為也!』嗚呼!愛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見也。」皆再拜稽首曰:「然」。
蘇洵又曰:「公之恩在爾心;爾死,在爾子孫。其功業在史官,無以像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則何事於斯?雖然,於我心有不釋焉。今夫平居聞一善,必問其人之姓名,與其鄰里之所在,以至於其長短小大美惡之狀;甚者,或詰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見其為人,而史官亦書之於其傳。意使天下之人,思之於心,則存之於目;存之於目,故其思之於心也固。由此觀之,像亦不為無助。」蘇洵無以詰,遂為之記。
公,南京人,為人慷慨有大節,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屬。系之以詩曰:天子在祚⑤,歲在甲午。西人傳言,有寇在垣⑥。庭有武臣,謀夫如雲。天子曰嘻,命我張公。公來自東,旗纛舒舒。西人聚觀,於巷於塗。謂公暨暨⑦,公來于于⑧。公謂西人:「安爾室家,無敢或訛。訛言不祥,往即爾常。春爾條桑,秋爾滌場。」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駢駢⑨。公宴其僚,伐鼓淵淵。西人來觀,祝公萬年。有女娟娟,閨闥閒閒。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來,期汝棄捐。禾麻芃芃⑩,倉庾崇崇。嗟我婦子,樂此歲豐。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歸,公敢不承。作堂嚴嚴{11},有廡{12}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纓。西人相告,無敢逸荒。公歸京師,公像在堂。
【注】
①正月朔旦:農曆元旦。②欹(qī七):傾斜。③繄(yī衣):惟,是。④重(chóng從)足:疊足而立,恐懼不敢前進。屏(bǐng丙)息:不敢出大氣。砧(zhēn針):古代腰斬時用的墊板。⑤祚:皇位。⑥垣:牆。此處引申為邊境。⑦暨暨(jì既):果敢堅決的樣子。⑧于于:行動舒緩自得的樣子。⑨駢駢:繁茂的樣子。⑩芃(péng朋)芃:茂密繁盛的樣子。{11}嚴嚴:莊嚴肅穆的樣子。{12}廡(wǔ武):大堂周圍的廊屋。
張益州,益州(今四川成都市)太守張方平,字安道,南京(今河南商丘)人。張方平於宋仁宗至和年間治蜀平亂,本文即以此為內容,通過對蜀人為張方平留像一事的緣起的記述,讚揚「約之以禮,驅之以法」的治民思想。
文章借與蜀人的對話,入手便直接點明儂智高將入寇的謠傳所發生的時間地點,就弭亂、治蜀和留像三層,發表議論。首先指出,四川當時所面臨的局勢,「有亂將萌,無亂之形」的「將亂」狀況,正是在這種百姓流離朝廷不安的形勢下,文章借天子之口,有意渲染了處理這一事件的困難,而張方平「安坐於旁,顏色不變,徐起而正之」,可見張公胸有成竹、舉重若輕的大將風度給人印象生動鮮明。
然後,作者就勢轉述張公對治蜀的看法,表現出張方平「愛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的內心,從而使人物的形象顯得更加豐滿更加充實。張公至蜀,「歸屯軍,撤守備,使謂郡縣:寇來在吾,無爾勞苦」,僅用18個字,便將張方平處亂不驚,指揮若定的膽識和容貌展示無餘。揭示了他何以能在短短的一年內使蜀境大安、人民相慶,以及為何受到百姓擁戴,乃至不顧他本人的反對而為他留像的真正原因。既然張方平厚待蜀人,那麼他受到蜀人的擁戴和感恩以至留像紀念是很自然的。
這段文字記載了張方平治蜀弭亂的起因、經過和結局,簡潔明了。但文章層層推進,波瀾起伏,令人難忘。最後,作者用「由此觀之,像亦不為無助」一語收束,筆力千鈞。文章最後部分用詩的形式稱揚張方平的政績,作為全文的總結和補充,它首敘蜀亂,次言命師平亂,繼寫公宴其僚,婦子樂歲,末歸結於感恩留像,層次分明,結構縝密,使人物形象豐滿有力,事情有始有終。
後人評論
曾鞏《蘇明允哀辭》:「明允每於其窮達得喪,憂嘆哀樂,念有所屬,必發之於此;於古今治亂興壞、是非可否之際,意有所擇,亦必發之於此;於應接酬酢萬事之變者,雖錯出於外,而用心於內者,未嘗不在此也。」
管仲論
管仲相桓公,霸諸侯,攘①夷狄,終其身齊國富強,諸侯不敢叛。管仲死,豎刁、易牙、開方用②,桓公薨於亂,五公子爭立③,其禍蔓延,訖簡公④,齊無寧歲。
夫功之成,非成於成之日,蓋必有所由起;禍之作,不作於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齊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鮑叔⑤;及其亂也,吾不曰豎刁、易牙、開方,而曰管仲。
何則?豎刁、易牙、開方三子,彼固亂人國者,顧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後知放四凶⑥,有仲尼而後知去少正卯⑦。彼桓公何人也?顧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
仲之疾也,公問之相。當是時也,吾以仲且舉天下之賢者以對,而其言乃不過曰「豎刁、易牙、開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嗚呼!仲以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與桓公處幾年矣,亦知桓公之為人矣乎?桓公聲不絕於耳,色不絕於目,而非三子者,則無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無仲,則三子者可以彈冠而相慶矣。仲以為將死之言,可以縶⑧桓公之手足邪?夫齊國不患有三子,而患無仲;有仲,則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豈少三子之徒哉?雖桓公幸而聽仲,誅此三人,而其餘者,仲能悉數而去之邪?嗚呼!仲可謂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問,舉天下之賢者以自代,則仲雖死,而齊國未為無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五伯⑨莫盛於桓、文。文公之才,不過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靈公之虐⑩,不如孝公之寬厚。文公死,諸侯不敢叛晉;晉襲文公之餘威,猶得為諸侯之盟主百餘年。何者?其君雖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敗塗地,無惑也。彼獨恃一管仲,而仲則死矣。夫天下未嘗無賢者,蓋有有臣而無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復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書,有記其將死,論鮑叔、賓胥無之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為數子者,皆不足以托國;而又逆知其將死,則其書誕謾{11}不足信也。
吾觀史鰍{12},以不能進蘧伯玉{13}而退彌子瑕,故有身後之諫。蕭何且死,舉曹參以自代{14}。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國以一人興,以一人亡,賢者不悲其身之死,而憂其國之衰。故必復有賢者,而後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注】
①攘:排斥。②豎刁:官為寺人,古代宮中供使喚的小臣。易牙:善烹調,烹子為羹以獻桓公。開方:背親以事桓公。③五公子爭立:齊桓公有子十餘人,得君位者五人。無詭立三月被殺,繼位的有孝公(10年)、昭公(20年)、懿公(4年)、惠公(10年)。④簡公:齊簡公,公元前484年立,上距齊桓公之死約160年。⑤鮑叔:齊大臣,管仲本齊桓公之仇,因鮑叔力薦而被重用。⑥四凶:堯時渾敦、窮奇、檮杌、饕餮四人。相傳是不服舜管理的四個部落首領,後皆被舜流放。⑦少正卯:春秋時魯人,聚徒講學。傳說孔子任魯司寇,三月即誅少正卯。⑧縶(zhí直):絆馬的繩子。此處作動詞,是指羈絆、束縛。⑨五伯:五霸。春秋時先後稱霸的五個諸侯,以齊桓、晉文為最。⑩靈公之虐:晉靈公,晉文公的少子。暴虐,在位14年被殺。{11}誕謾:荒誕無稽,瞎說騙人。{12}史鰍(qiū秋):春秋時衛國大夫。死後不成禮,以尸諫,衛君聞之感悟,退彌子瑕而用蘧伯玉。{13}蘧(qú瞿)伯玉:名瑗,春秋時衛國的勇士。{14}蕭何:漢初丞相。曹參:西漢開過功臣。蕭何死後相位由曹參繼任,一切遵照蕭何原定製度治政,世稱「蕭規曹隨」。
管仲是春秋時期齊國著名的政治家,輔佐齊桓公富國強兵,使其成為春秋第一個霸主。後人對管仲雖有微詞,看法不一,但是總體還是肯定了他的治國輔政功勞。蘇洵這篇文章,卻偏偏語出「妄言」,認為管仲並沒有治理齊國的功勞,卻有亂齊之過,因為他死前未能向桓公推薦能替代他的賢人,以致在他死後豎刁、易牙、開方三人搞亂了政局,造成齊國的大亂。
作者因此抓住管仲死前未能向桓公舉賢自代的重大失誤來展開文章。首段以簡明扼要的語言擺出事實:管仲生前齊國大治,「終其身齊國富強,諸侯不叛」。管仲死後「其禍蔓延,訖簡公,齊無寧歲」。突出了管仲生前死後齊國的不同局面,對照鮮明,發人深思,為下文的立論作了鋪墊。而後明確提出自己的觀點:「齊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鮑叔。及其亂也,吾不曰豎刁、易牙、開方,而曰管仲。」再一次強調,管仲無治齊之功,卻有亂齊之過。
在分析管仲的過錯時,蘇洵結合了桓公的為人來分析,剖析犀利,層層深入,特別是:「誅此三人,而其餘者,仲能悉數而去之邪?」語氣斬截,強調了舉賢自代才是根本的辦法,非常有說服力。最後,作者又將筆觸從齊國拓展到晉國,將齊晉兩國進行橫向比較。指出「仲之書」中所記述的管仲臨死前所說的話是「其書誕謾不足信也」,認為是因為鮑叔牙、賓胥無的為人不足以拿國家相託付,才不向桓公推薦他們為相的,這也不能成為管仲不舉賢自代的理由,難道堂堂齊國除此之外再無賢人了嗎?
最後一段中,作者列舉了史鰍、蕭何的例子來反襯管仲。史鰍生前未能進賢退佞,深以為憾,臨死之時吩咐兒子把他的屍體停放在窗下,進行「尸諫」,這就是文中所說的「身後之諫」。使得前來弔唁的衛靈公,能夠及時地醒悟過來。而蕭何,在去世之前及時推舉了曹參代替自己,以後「蕭規曹隨」,使得西漢基業繼續得到鞏固。
在作了這樣一系列的鋪墊和例證以後,蘇洵緊接上面的文意抒發議論:「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即大臣的用心,本來就該像史鰍、蕭何那樣臨死也要為國家著想,可是管仲卻沒有做到。因此作者不由得不把矛頭直接指向管仲:「賢者不悲其身之死,而憂其國之衰,故必復有賢者而後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言下之意認為管仲不算賢者,因為他只悲哀自身之死,而沒有擔憂國家之衰。話雖說得含蓄,但針砭管仲之意還是十分明顯的。
作為一篇評論歷史人物的文章,本文避免了落入俗套的業績評述,在觀點上更是不蹈襲前人的陳說,提出了自己獨到的見解並加以論證。撇開其他功勞,僅僅著眼於宰相的責任,就管仲死前未能為桓公舉賢自代這一點進行分析,使得文章視角獨特,含義精深。對管仲的這一批評也算是切合情理,並非苛求,足見蘇洵思維的縝密,凸現了「老蘇史論遒勁詳密」的特點。
後人評論
王昊在《蘇洵傳》中讚賞蘇洵的政論文說:「文辭雄奇堅挺,筆勢浩蕩,雄辯滔滔,架構大開大合,縱橫捭闔。」
木假山記
木之生,或櫱而殤①,或拱②而夭;幸而至於任為棟樑,則伐;不幸而為風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則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③。其最幸者,漂沉汩沒於湍沙之間④,不知其幾百年,而其激射齧食之餘,或仿佛於山者,則為好事者取去,強之以為山,然後可以脫泥沙而遠斧斤。而荒江之⑤,如此者幾何,不為好事者所見,而為樵夫野人所薪者⑥,何可勝數?則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
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則疑其有數⑦存乎其間。且其櫱而不殤,拱而夭,任為棟樑而不伐;風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為人之所材,以及於斧斤之,出於湍沙之間,而不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後得至乎此,則其理似不偶然也。
然予之愛之,則非徒愛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愛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見中峰,魁岸踞肆⑧,意氣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⑨。二峰者,莊栗刻峭⑩,凜乎不可犯,雖其勢服於中峰,而岌然決無阿附意{11}。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注】
①或櫱(niè聶)而殤:有的數木剛發芽就死掉了。櫱:樹木的嫩芽,殤:未成年而死。②拱:指樹有兩手合圍那般粗細。③斧斤之患:指樹木被砍伐掉的禍害。斤:斧頭。④汩(gǔ古)沒:沉沒。湍:急流。⑤(fén墳):水邊,河邊的高地。⑥野人:村野之人,農民。⑦數:指非人力所能及的偶然因素,即命運、氣數。⑧魁岸:強壯高大的樣子。踞肆:傲慢放肆,這裡形容「中峰」神態高傲舒展。踞,同「倨」,傲慢。⑨服:佩服,這裡用為使動,使……佩服。⑩莊栗:莊重謹敬。{11}岌(jí及)然:高聳的樣子。阿附:曲從,迎合,依附。
蘇洵的散文縱橫捭闔,老練簡潔,既有《戰國策》的雄放,文兼《韓非子》的峭勁,為宋代文壇開了生面。他寫文章力求「務一出己見,不肯躡故蹤」,敢於發表自己獨到的見解。本文中所寫的木假山,乃是蘇洵家中一個木雕的假山,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木假山記》就是由此生發感慨而作的。他從木假山聯想到樹木的遭際,又由此而聯想到當時的社會情狀,「疑其有數存乎其間」。反映了封建社會對人才的摧殘,讚美一種巍然自立、剛直不阿的精神。
本文是篇絕妙的小品,托物寓意,小中見大。標題是「木假山記」,但作者並沒有泛泛地交待木假山的製作經過,也沒有刻意描繪其精美絕倫的雕刻藝術,而是借欣賞木假山,觸景生情,寫出了樹木的不同命運:有的剛剛發芽就過早地死去;有的剛長到拱把粗便也過早地被砍伐摧折;有的有幸成材,又被採伐者隨便剪除掉。而後展開想像,有「形」之木避過重重厄運被造成假山形狀,供人欣賞,確屬幸運。更有許許多多的大材,未被發現,卻被「樵夫野人」砍去當柴燒掉。這樣看來,樹木要活下去、要成材是極難的,要逃脫厄運也是極難的。
至此,作者的複雜心情可見一斑,文章字面上是寫樹木,其實字字句句都在寫人。在當時社會,不知有多少知識分子處在厄運之中,有多少有用人才被無端毀掉。偶爾有一個半個被「好事者」看中了,取用了,「強之以為山」,但也是被用來做成木假山式的裝飾品,供人裝飾其門面。借著樹木的命運寫當時的知識分子,避免了枯燥乏味的直白申述,較之直寫人的遭遇更為自然,更為含蓄感人。
文章的最後一段,作者由寫樹木的遭遇,轉向寫木假山,借寫木假山山峰的品格來寫人的品格,表達自己對高尚情操的追求。「予之愛之,則非徒愛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愛之,而又有所敬焉。」作者敬愛的不單單是木假山的匠心獨運的精美的雕刻藝術,而更在於愛山的中峰的「魁岸踞肆,意氣端重」,愛其旁之二峰的「莊栗刻峭,凜乎不可犯」,愛其「岌然決無阿附意」的不卑不亢的姿態。這是作者傲岸不屈精神的體現,也是借物抒情的最好體現。
這篇《木假山記》,蘇洵從木假山聯想到樹木的遭遇,又由此而聯想到當時一些社會情狀,抒發了懷才不遇的感慨,體現出自己不與世俗同流的秉性,層層推進,環環相扣,無論從思想性還是從藝術性上來看,都可以說是他的獨具特色的一篇佳作。
後人評論
黃庭堅《豫章黃先生文集》卷十二《跋子瞻木山詩》:「往嘗觀明允《木假山記》,以為文章氣旨似莊周、韓非,恨不得趨拜其履舄間,請問作文關紐。」
仲兄字文甫說
洵讀《易》①至《渙》之六四②曰:「渙其群,元吉③。」曰:「嗟夫!群者,聖人所欲渙以混一天下者也。」蓋余仲④兄名渙,而字公群,則是以聖人之所欲解散滌盪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無為我易之?」洵曰:「唯⑤。」
既而曰:請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嘗見夫水與風乎?油然⑥而行,淵然⑦而留,渟洄⑧汪洋,滿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風實起之。蓬蓬然而發乎太空,不終日而行乎四方,盪⑨乎其無形,飄乎其遠來,既往而不知其跡之所存者,是風也,而水實形之⑩。今夫風水之相遭乎大澤之陂{11}也,紆餘委蛇{12},蜿蜒淪漣,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雲,蹙{13}而知鱗,疾而如馳,徐而如徊,揖讓旋辟,相顧而不前,其繁如縠{14},其亂如霧,紛紜郁擾,百里若一。汩乎順流,至乎滄海之濱,滂薄洶湧,號怒相軋,交橫綢繆{15},放乎空虛,掉乎無垠,橫流逆折{16},{17}旋傾側,宛轉膠戾,回者如輪,縈者如帶,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鷺,躍者如鯉,殊狀異態,而風水之極觀備矣。故曰「風行水上渙」。此亦天下之至文也。
然而此二物者,豈有求乎文哉?無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遇,而文生焉。是其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風之文也。二物{18}者,非能為文,而不能不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於其間也。故曰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溫然美矣,而不得以為文;刻鏤組繡,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論乎自然。故夫天下之無營{19}而文生之者,惟水與風而已。
昔者,君子之處於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則天下以為賢;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則天下以為口實{20}。嗚呼!此不可與他人道之,惟吾兄可也。
【注】
①《易》:即《周易》,古代占筮用書,《六經》之一,又稱《易經》。②《渙》之六四:《渙》,卦名。六四,爻(yáo搖)名。爻是組成八卦中的每一個卦的長短橫道。③渙其群,元吉:這是六四爻辭的上段。④仲:兄弟中排行第二稱仲。⑤唯:應答聲。⑥油然:水流豐沛的樣子。⑦淵然:水深而靜止的樣子。⑧渟(tíng亭)洄:水積聚而迴旋的樣子。⑨盪:洗滌。引申為清除、廓清。⑩水實形之:意謂水使無形之風變得有形了。風本無形狀,但風吹動水面,在水面上形成了波紋,就可從中看到風的形狀。之,指風。{11}大澤之陂(bēi悲):大湖沼的堤岸。澤,湖沼。陂,堤岸。{12}紆(yū迂)餘委蛇(wēiyí逶迤):曲折向前的樣子。{13}蹙(cù促):收縮,密集。{14}縠(hú胡):縐紗一類的絲織品。{15}綢繆(chóumóu愁謀):緊密纏縛。{16}逆折:指逆流和水流轉彎的折流。{17}(fén墳):這裡指水波湧起的地方。{18}二物:指風與水。{19}無營:不刻意經營。{20}口實:話柄,談話的資料。
說,是古代的一種文體,也叫「雜說」。蘇渙是蘇洵的二哥,本文是記述蘇洵要把公群(蘇渙原字「公群」)改為「文甫」這件事的。在講述改字文甫的理由時,蘇洵借題發揮,闡述了為文貴乎自然的文藝思想,即文中所說的「『風行水上渙。』此亦天下之至文」,比喻好文章的寫作,就如風吹拂在水面上自然形成的波紋一樣,乃興會所至,自然形成,無意作文而成文,不求其工而自工,刻意去琢磨或者模仿都是不成的。這體現了作者崇尚自然、反對雕琢的文學觀。
文中用「此二物者,豈有求乎文哉?無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比喻為作家創作文章的過程。水,好比是一個作家的生活積累、藝術素養和真實體驗;而風,更像是作家的創作靈感和創作衝動。一個有藝術素養和生活積累的優秀作家,一旦觸發了靈感,有了創作的衝動,就自然而然會寫出具有真情實感且有藝術魅力的絕妙文章,猶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蘇洵認為作家喜怒哀樂怨五情的自然流露,是文人寫作時必須遵循的一條規律,所以他反對為文而造情,贊成「為情而造文」。這種崇尚平易自然的文風,提倡自然美的文學觀點,對後人的文學創作意義深遠。
此外,本文構思之巧妙、結構之縝密也是令人稱道的。文章寫的是為二哥蘇渙改「字」的事,敘述範圍本來很窄,可是作者卻從讀《易》寫起,二哥名渙,原字公群,正好同《易?渙》之六四爻:「渙其群,元吉」有關;再同渙卦的象辭「風行水上渙」相聯繫,演繹出大段的對風水相遭的狀態的描繪,自然而然地得出了「無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的結論,隱喻了文貴自然的作文要領。最後從為文要領歸結到「君子之處於世,不求有功」的為人準則,暗暗點出為二哥改「字」的原因,是由於原來的字公群「是以聖人之所欲解散滌盪者以自命」,要為聖人擔當消除朋黨小人的重任。這使得全文上下貫通,一氣呵成,從而造就了一篇匠心獨具的美文。
後人評論
劉大槲評說此文:「極形容風水相遭之態,可與莊子言風比美,而其運詞,卻從《上林》《子虛》(司馬相如的賦)得來。」
送石昌言使北引
昌言舉進士時,吾始數歲,未學也。憶與群兒戲先府君①側,昌言從旁取棗栗啖我②。家居相近,又以親戚故,甚狎。昌言舉進士,日有名。吾後漸長,亦稍知讀書,學句讀③、屬對④、聲律⑤,未成而廢。昌言聞吾廢學,雖不言,察其意,甚恨。後十餘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聞。吾日以壯大,乃能感悔,摧折⑥復學。又數年,游京師,見昌言長安,相與勞苦如平生歡。出文十數首,昌言甚喜稱善。吾晚學無師,雖日為文,中甚自慚。及聞昌言說,乃頗自喜。
今十餘年,又來京師,而昌言官兩制⑦,乃為天子出使萬里外強悍不屈之虜庭,建大旆⑧,從騎數百,送車千乘,出都門,意氣慨然。自思為兒時,見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貴不足怪,吾於昌言獨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為將,得為使,折衝口舌⑨之間,足矣。
往年彭任從富公⑩使還,為我言曰:「既出境,宿驛亭,聞介馬{11}數萬騎馳過,劍槊相摩,終夜有聲,從者怛然{12}失色。及明,視道上馬跡,尚心掉不自禁。」凡虜所以誇耀中國者,多此類也。中國之人不測也,故或至于震懼而失辭,以為夷狄笑。嗚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13}使冒頓{14},壯士大馬皆匿不見,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無能為也。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況於夷狄!請以為贈。
【注】
①先府君:猶言「先父」,此處指已死去的父親。府君,漢代稱太守為府君,後來成了子孫對自己父祖的敬稱。②啖(dàn淡)我:給我吃。③句讀(dòu逗):斷句。④屬對:古義指對對子。⑤聲律:聲韻和格律。⑥摧折:猶言「折節」,指改變過去廢學的行為。⑦兩制:宋代以翰林學士掌內製,以知制誥掌外製,並稱「兩制」。當時石昌言任知制誥,因此稱「官兩制」。⑧旆(pèi佩):旗幟。⑨折衝口舌:指外交上以善辯而取勝。⑩富公:富弼,北宋大臣,曾於慶曆二年(1042)出使契丹。{11}介馬:披上戰甲的馬。{12}怛(dá達)然:畏懼、驚恐的樣子。{13}奉春君:婁敬,因建議劉邦入都關中有功,賜姓劉,封號奉春君。{14}冒頓(mòdú默毒):匈奴單于,姓攣提。秦二世元年(前209)殺父頭曼自立,加強內部組織,建立軍事政治制度,使匈奴空前強大。西漢初年,經常騷擾中原的邊地。
本文是一篇贈序,作於嘉祐元年(1056)。石昌言名揚休,眉州人,與蘇洵既是同鄉又是親戚。當時石昌言在京師任刑部員外郎、知制誥,和蘇洵兩人在京城得以相遇。後來石昌言將奉命出使北國,慶賀契丹國母生辰,蘇洵於是寫了這篇文章,為他送行。因為蘇洵的父親名序,為避家諱,不稱序而改稱引。
當時,北宋在北方的強大威脅就是契丹,在數次征戰失敗以後,北宋王朝長期對它採取輸幣納款的屈辱妥協政策。石昌言出使敵國如何才能不辱使命,保持民族和國家的尊嚴呢?蘇洵於是對他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議,既要委婉不使對方感到難堪,又要句句實用、中肯。
文章先是從敘舊情聊親誼開始,兩家是鄰居又是親戚。「從旁取棗栗啖我」,可見關係的融洽。後來昌言舉進士,離鄉在京做官,兩人不再能經常見面,但一直互相關心。在蘇洵「學句讀、屬對、聲律,未成而廢」時,「昌言聞吾廢學,雖不言,察其意,甚恨」。這些文字看起來是閒筆,其實是為了說明兩人關係非常親密,相互之間十分信任,彼此說話可以推心置腹。
接下來,作者水到渠成地引入文章的正題:得知昌言要「為天子出使萬里外強悍不屈之虜廷」,作者鼓勵他「大丈夫生不為將,得為使,折衝口舌之間,足矣」,希望他在外交上取勝回來。同時,作者將筆鋒一轉,舉古今使臣出使的事為昌言示例,將文章深入一層。
契丹的騎兵馬隊經過,有的人「聞介馬數萬騎馳過,劍槊相摩,終夜有聲」,嚇得膽戰心驚,「至于震懼而失辭,以為夷狄笑」。蘇洵用這些人的懦怯委婉地提醒昌言,決不可像這些人那樣做出有損於國格的事。而西漢奉春君婁敬到匈奴後,經過仔細考察,識破了匈奴藏匿壯士、馬匹的奸計,認為是「伏奇兵以爭利」,匈奴不可擊。而劉邦不聽婁敬的勸告,出擊匈奴,結果被匈奴圍困在平城整整七日,險些丟了性命。這個例子又從另一角度建議昌言要謹慎小心,防範契丹的陰謀詭計。
兩個事例一正一反,從兩個方面向昌言作了囑咐。那麼,到底該持什麼態度呢?作者最後擲地有聲以孟子的話來激勵昌言:「『說大人,則藐之。』況於夷狄!」也就是說,去見的是契丹王,更可以藐視他們,不要為契丹的虛張聲勢所嚇倒,要長自己的志氣和威風,要敢於「折衝口舌之間」,奪取外交上的勝利。蘇洵的這番贈言,在當時無疑是很有見地的,表現了不畏強暴、大義凜然的愛國主義精神。
總的來說,文章的前半部分,行文如兄弟相對促膝談心,情真意摯,真切動人。後半部分列舉史實,分條剖析。結尾處慷慨激昂,正氣凜然,全文情理兼勝,文質俱佳。
後人評論
劉大槐評說此文:「波瀾跌宕,極為老成,句調聲響,中寂合節,幾並昌黎。」
名二子說
輪輻蓋軫①,皆有職②乎車,而軾③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④乎,吾懼⑤汝之不外飾⑥也。
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與焉。雖然,車仆⑦馬斃⑧,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⑨乎,吾知免矣。
【注】
①輪輻蓋軫:古代車子的四種部件。輪,車輪。輻,輻條,車輪中湊集於中心轂(gǔ谷)的直木。蓋,車蓋,車上的帳篷。軫,車廂底部四面的橫木。②職:職責,引申為「用處」的意思。③軾:車廂前供人憑倚的橫木,其形如半框,有三面,古人用手俯按軾上表示敬意。④軾:此指蘇軾。⑤懼:這裡是擔心的意思。⑥不外飾:指不注意外在行為的掩飾。⑦仆:向前跌倒。這裡指車子翻倒。⑧斃:這裡也是仆倒的意思。⑨轍:此指蘇轍。
本文作於宋仁宗慶曆七年(1047),當時蘇軾12歲、蘇轍8歲。此時的蘇洵經歷了屢次考而不中的打擊之後,心情鬱結,於是借著二個兒子的名字緣由寫了這篇文章,既有對兒子的諄諄教導和勸勉,亦有對仕途艱難、人生多磨難的感慨。
這篇短文很巧妙地借名字作發揮,對兩個兒子進行了為人處世方面的教誨。蘇洵認為,車輪、車輻、車蓋和車軫,都是車子的重要組成部分。而軾,只是車前用作搭手的橫木,沒有它,雖然賣相會難看一點,但畢竟不要緊。所以大兒子取名「軾」。蘇洵的小兒子性格平和,他為其取名「轍」。只因天下的車莫不循轍而行,雖然論功勞,車轍是沒份的,但如果車翻馬斃,也怪不到轍的頭上。
由此可見,「知子莫若父」。蘇洵是深知兩個兒子的脾氣性格的,雖然當時兩個孩子都還很小,但是蘇洵可能已經從兩人的行為舉止上預感到了兩人將來的命運,因而寫下此文加以告誡。
他知道「大蘇」從小生性曠達,性不忍事,每遇不平事,立刻「如蠅在口,吐之而快」,無意中得罪不少人,於是就提醒他要放低身段,注意「外飾」。「軾乎,吾懼汝之外飾也」,故再取字「子瞻」,希望他做事能瞻前顧後,三思而後行。對於沉靜內斂的「小蘇」,老蘇取名為「轍」,「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再取字「子由」,希望他能適當「動輒由他」,自由灑脫,大可不必擔心福禍。蘇轍性格沖和淡泊,深沉不露,並能盡力王事,後果然位至尚書右丞、門下侍郎。
天下的父母,總希望子女首先要學會生存,然後再尋求發展。其子蘇軾的詩句「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講的實際上也是這個道理。此外,縱觀蘇洵的一生的性情和遭遇,再來品讀本文,更覺意味深長。
後人評論
當代有學者評論此文說:「雖短不足百字,但雋永有味,情思婉轉;語言凝練,別具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