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二)


  送楊寘①序

  

  予嘗有幽憂之疾,退而閒居,不能治也。思兔sto55.com既而學琴於友人孫道滋,受宮聲數引②,久而樂之,不知其疾之在體也。

  夫琴之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為宮,細者為羽③,操弦驟作,忽然變之。急者悽然以促,緩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風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婦之嘆息,雌雄雍雍④之相鳴也。其憂深思遠,則舜與文王、孔子之遺音也;悲愁感憤,則伯奇孤子⑤、屈原忠臣之所嘆也。喜怒哀樂,動人必深。而純古淡泊,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孔子之文章、《易》之憂患、《詩》之怨刺無以異。其能聽之以耳,應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鬱⑥,寫其幽思,則感人之際,亦有至者焉。

  予友楊君,好學有文,累以進士舉,不得志。及從蔭調,為尉⑦於劍浦。區區在東南數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醫藥,風俗、飲食異宜。以多疾之體,有不平之心,居異宜⑧之俗,其能鬱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於琴亦將有得焉。故予作《琴說》以贈其行,且邀道滋酌酒進琴以為別。

  【注】

  ①楊寘(zhì志):歐陽修的友人,從文章中看,是一位懷才不遇的病弱書生。②宮:五音之一。引:樂曲體裁之一。數引:幾支曲調。③羽:五音之一。④雍雍:和諧,和睦。原意是鳥和鳴聲。⑤伯奇:周宣王時大臣吉甫之子,因後母進讒而被逐,撫琴作《履霜操》,曲終投河而死。⑥道:同「導」,開導。湮鬱:阻塞。⑦尉:宋代掌管地方軍務刑務的小官。⑧異宜:不相宜。

  楊寘是一位懷才不遇的病弱書生,雖然好學有文,卻科場失意,仕途前景堪稱黯淡。如今靠先輩官職的蔭庇,照顧他到數千里外的福建劍浦去當一個小小的縣尉,只不過那地方僻處東南,缺醫少藥。這篇序寫在臨別之時,歐陽修借贈琴送別,希望以音樂來平復朋友身心的創傷。全文婉轉殷切,筆調悽然,充滿了對楊寘的同情和感傷。

  文章第一句先宕開一筆,說「予嘗有幽憂之疾」,「幽疾」的意思是憂鬱病,這是一個含義微妙的字眼,一方面透露了歐陽修入仕以來的幾經沉浮,另一方面暗指楊寘也患有此疾,需要調理。而後用自己的親身體驗來講述音樂可以療疾的道理。「受宮聲數引,久而樂之,不知其疾之在體也。」久而久之,體驗到了音樂可以使人愉悅、心境平和,竟然不藥而愈,忘卻了病的存在。

  第二段詳細講述「樂之道深矣」,描繪琴聲的清澈多變,從最低的宮聲到最高的羽聲,呈現千變萬化的情態。歡快時如高山之巔流水飛濺,低沉時如小橋流水舒緩平和,高昂時如狂風暴雨掠過懸崖峭壁,惆悵時若深宮怨婦顧影自憐。緊接著便以琴曲寄託深思,先是以古之聖賢的例子,舜之玄歌《南風》,文王、孔子作憂民之曲,屈原在汨羅江畔游吟……這些人跟歐陽修一樣,都是寓情於中,播於琴聲。至此,作者總結一筆說:「喜怒哀樂,動人必深」,這就是音樂在潛移默化中轉移人的感情的作用,感悟至深。

  最後一段才是臨別贈言,楊寘此番一去,鄉關萬里,不知何時才能再聚,表達了作者對他前途和人生的擔憂之情。加之從此異鄉漂泊,滿目風物皆殊,生命如萍漂絮影之脆弱,令人情何以堪!只能悵然慨嘆:「以多疾之體,有不平之心,居異宜之俗,其能鬱郁以久乎?」作為朋友,只能相贈以琴,「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於琴亦將有得焉」,無限惺惺相惜之意,盡在不言之中。文章至此,以朋友的一抹悽然的微笑收束全文,首尾呼應,感情升華到高潮。

  後人評論

  孫琮《山曉閣選宋大家?歐陽廬陵全集》卷三:「本意為楊寘鬱郁,作序以解之。今讀其前幅,閒閒然只說琴聲,若與後幅絕不相關者,寫得何等高脫。及讀至後幅,始悟前幅皆是為後幅出力寫照,寫得又何等神采!文之以法勝者。」

  蘇氏文集序

  予友蘇子美①之亡後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遺稿於太子太傅杜公②之家,而集錄之以為十卷。

  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歸之,而告於公曰:「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沒糞土,不能銷蝕。其見遺於一時,必有收而寶之於後世者。雖其埋沒而未出,其精氣光怪,已能常自發見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擯斥摧挫、流離窮厄之時,文章已自行於天下,雖其怨家仇人,及嘗能出力而擠之死者,至其文章,則不能少毀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貴遠,子美屈於今世猶若此,其伸於後世,宜如何也,公其可無恨!」

  予嘗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幾乎三王③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餘習。後百有餘年,韓、李④之徒出,然後元和之文始復於古。唐衰兵亂,又百餘年,而聖宋興,天下一定,晏然無事。又幾百年,而古文始盛於今。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幸時治矣,文章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相及。何其難之若是歟!豈非難得其人歟?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於治世,世其可不為之貴重而愛惜之歟?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廢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嘆息流涕,而為當世仁人君子之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惜也!

  子美之齒⑤少於予,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予舉進士於有司,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擿裂⑥,號為時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⑦及穆參軍伯長{8},作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天子患時文之弊,下詔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者稍趨於古焉。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而廢,後為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狀貌奇偉,望之昂然而即之溫溫⑨,久而愈可愛慕。其材雖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賴天子聰明仁聖,凡當時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⑩而下,欲以子美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並列於榮寵。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收采,進顯於朝廷,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夫!

  廬陵歐陽修序。

  【注】

  ①蘇子美:即蘇舜欽,宋初著名散文家、詩人,政治上支持范仲淹、杜衍等推行新政。②太子太傅杜公:杜衍,字世宗,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蘇舜欽的岳父。③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與周武王。④韓、李:韓愈、李翱。⑤齒:年齡。⑥言語聲偶擿(zhāi摘)裂:指注重雕琢詞句,講究聲律對偶,生硬摘取前人文辭,顯得支離破碎。擿裂,割裂。⑦才翁:蘇舜元,字才翁,蘇舜欽之兄。⑧穆參軍伯長:穆修,字伯長。⑨溫溫:溫和柔順的樣子。⑩二三大臣:指杜衍、范仲淹、富弼等人。

  這是歐陽修為好友蘇舜欽文集所作的序,作於皇佑三年(1051)。蘇子美即蘇舜欽,是宋代詩文革新運動的鬥士,也是「慶曆新政」的支持者和不幸獻身者。蘇舜欽不滿當時流行的「四六」駢文,倡導古文,寫作古文的時間比歐陽修還早,與穆修齊名,是宋代古文運動的先驅者之一,其所作散文《滄浪亭記》為世所傳誦。不過,他在詩歌上取得了比古文更大的成就,在當時與歐陽修、梅堯臣齊名,稱「歐蘇」或「蘇梅」。在他死後不久,歐陽修將其遺文整理成集,並為他寫下這篇序言,以表達自己對其英年早逝的悲痛和同情。全文瀰漫著悽愴的氣氛,讀來悲風四起,催人淚下。

  文章先交代寫序的背景,而後感慨子美文字被淹沒,不為世人所知,相信後世之人看到,一定會格外欣賞他的才華。而後感慨了古文發展的不容易,古文的不易在於人才難求,但是作為人才的子美卻不為世所愛惜。最後一部分更多的是寫蘇子美這個人,寫他的才華、品質以及遭遇。在對蘇舜欽的痛惜過程中,表現出來的是作者抨擊守舊勢力,堅持反對綺糜文風的決心。從這個側面來說,超出了一般序文就文論文的範圍,上升到了反映社會時弊的高度,有著深刻的思想價值和文獻價值。

  歐陽修的散文一直覺有委婉曲折的特點,有些篇章被清人姚鼐譽為「序之最工者」,這在本文中也體現得淋漓盡致。一是多轉折,在得人之難和廢人之易之間形成對比,一是敘事抒情從不平鋪直敘,而是千迴百轉。比如在稱讚蘇文的過程中,歐陽修並非直截了當地寫,而是以金玉作比,指出他的光輝終不可被掩蓋,即使是一個被貶謫的人,也同樣「至其文章,則不能少毀而掩蔽之也」,肯定了蘇文的不朽價值。在第五段惜別之時,又是痛惜,又是傷感,如此交錯輪迴,肆意揮灑,使得文章在謀篇布局上有起有落,靈活多變。

  後人評論

  茅坤:「予讀此文,往往欲流涕。專以悲憫子美為世所擯死上立論。」(《唐宋八大家文鈔?歐陽忠公文鈔》卷十七)梅聖俞詩集序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

  予友梅聖俞①,少以蔭補②為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書③,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奮見於事業。其家宛陵④,幼習於詩,自為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老。既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其為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苟說於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薦於上者。昔王文康公⑤嘗見而嘆曰:「二百年無此作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為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⑥,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為窮者之詩,乃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嘆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

  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已來所作,次為十卷。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輒序而藏之。其後十五年,聖俞以疾卒於京師。余既哭而銘之,因索於其家,得其遺稿千餘篇,並舊所藏,掇其尤者⑦六百七十七篇,為一十五卷。嗚呼!吾於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雲。

  廬陵歐陽修序。

  【注】

  ①梅聖俞:名堯臣,北宋詩人,為詩力主平淡,反對浮艷,當時影響很大,有《宛陵先生集》。②蔭補:因上代官爵而推恩補官。③辟書:聘書。古代地方長官可自行延聘幕僚。④宛陵:今安徽宣城市。⑤王文康公:王曙,官至宰相,卒諡文康。⑥薦之清廟:推薦到太廟。太廟,皇帝的祖廟。⑦掇其尤者:選擇其中優秀的作品。掇,選取。

  梅堯臣,字聖俞。他雖然生活在宋朝比較強盛、開明的時代,但個人的人生遭遇卻頗為不幸,一身的才華「不得奮見於事業」。他的作品多反映社會矛盾和民生疾苦,風格平淡樸實,有矯正宋初靡麗傾向之意。他注重詩的政治內容,並認為寫詩須「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這一審美創作思想對後世影響頗大。

  宋仁宗嘉佑六年(1060),歐陽修為梅堯臣作了這篇詩序。一方面是肯定梅堯臣在矯正宋初浮艷詩風方面的功績,另一方面也是藉以宣揚自己「窮而後工」的文學主張。這篇序文之所以歷來受人推重,主要就是因為提出了「窮而後工」的創作思想。

  文章一開頭就從理論上闡發「窮而後工」的創作思想,先從辨析「詩人少達而多窮」的世俗觀點入手;接著闡明凡「傳世」之詩,皆仕途窮困者長期積鬱感憤、然後興於怨刺的產物;最後順勢得出結論——窮而後工。從而形成一個高屋建瓴的主旨,並始終扣住「窮」「工」二字,將序中應有的其他內容都貫穿起來,這是頗具匠心的構思。其後,歐陽修分層論述梅堯臣其人、其詩,用事實證明了「窮而後工」的道理。首層述其生平,突出一個「窮」字;第二層評其詩文,突出一個「工」字;第三層感嘆其懷才而不得用於世,可悲可嘆,這悲嘆的底蘊還是「窮」和「工」。

  工者,美也。文章在寫完梅詩之工後,有感而發,順勢而帶出嘆梅終不得志的感慨。為了充分表達這感慨,作者先通過虛設,寫其若能「幸得用於朝廷」,則必將功德宏偉,這是大起大揚;後文突轉,通過實寫久而將老不得志,令人悲從中來,這是大抑大落。一虛一實,一起一落,不僅正反對舉,事理昭彰,而且情致跌宕,表達對友人無限的欽佩和懷念,感人至深。

  後人評論

  儲欣《唐宋八大家全集錄?六一居士全集錄》稱讚歐陽修的文章是「千古絕調,此移我情」。

  送徐無黨南歸序

  草木鳥獸之為物,眾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①泯滅而已。而眾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②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③,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④飢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⑤,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⑥?而忽然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東陽徐生⑦,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群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注】

  ①澌(sī斯)盡:與後文「泯盡」同,都是消滅乾淨的意思。②彌存:更加流傳不朽。③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加強自身修養,用來建立事功,著述文章以傳世。④曲肱(gōng工):彎曲胳膊用來當(枕頭)。⑤唐《四庫書目》:唐有《開元四庫書目》,四庫指經、史、子、集四部。⑥汲汲營營:匆忙地、不停息地工作、謀劃。汲汲,心情迫切的樣子。⑦東陽徐生:指徐無黨,婺州東陽郡永康縣(今浙江)人。

  本篇贈序作於宋仁宗至和元年(1045),主要是為了論述道與義的關係。徐無黨曾經跟從歐陽修學習古文,時值徐無黨從京師歸於永康,歐陽修於是為他寫序贈別。

  文章第一段先講人生追求的最高境界,即「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原則,這也是全文要論述的題目。圍繞「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三個原則的關係,逐一論述。立功受外界因素影響較大,包括不立功的「加官進爵」皆如此;立言受天資才力的限制較大;唯有立德更在於自己,立德的自由空間幾乎完全屬於自己,因此立德的人精神是自由的,再加上此人的天資才力,則其文章必如源源清泉,既甘甜清純又潤澤心田。因此,作者認為真正可以不朽的是修身,應該注重修養品德,其次才是立功,最後是立言。

  接著,歐陽修分別以《詩》《書》《史記》中記載的人物為例,說明能名留後世而不朽的人,也不一定都是能言善辯之士。比如說孔子的弟子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談不上立了什麼功,也談不上立了多少言,只是擺脫了名利和世俗的干擾,親身立德,卻受到孔子及其學生們的極力稱讚和推崇!於是,作者感慨地說:「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人生在世,想要流芳不朽,不在於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也不在於著書立言,關鍵是要有高尚的道德修養。

  不過,作者意猶未盡,又從幾個方面進行舉例,論述只重文不重道的後果。只在形式上寫功夫,結果是「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這些人終身汲汲營營,心力交瘁,卻最終並沒有和普通人一樣隨風飄逝。作者在為他們悲嘆的同時,也諄諄告誡世人要先學做人,後學作文,提出自己作序的真正用意。讀至此,已能明白,這篇文章不是針對徐無黨一人,而是借贈序論述自己的文學主張,批判當時浮靡的文風。

  本文通篇有張有弛,結構嚴密,圍繞一個問題一層一層剖析,一步一步探究,抽絲剝繭,具有極強的說服性和感染力,由此可見作者的深厚文筆。

  後人評論

  當代有學者評此文說:「邏輯性強,層層剖析,環環相扣,首尾相應,剪裁得當。」

  江鄰幾①文集序

  余竊不自揆②,少習為銘章,因得論次③當世賢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佑④以來,名卿巨公⑤往往見於余文矣。至於朋友故舊,平居握手言笑,意氣偉然,可謂一時之盛。而方從其游,遽⑥哭其死,遂銘而藏⑦著,是可嘆也。

  蓋自尹師魯之亡,逮今二十五年間,相繼而歿,為之銘者至二十。又有餘不及銘,與雖銘而非交且舊者,皆不與焉,鳴呼!何其多也!不獨善人君子難得易失,而交遊零落如此,反顧⑧身世死生盛衰之際,又可悲夫!

  而其間又有不幸罹⑨憂患,觸網羅,至困厄流離以死,與夫仕宦連蹇⑩,志不獲伸而歿,獨其文章尚見於世者,則又可哀也歟!然則雖其殘篇斷稿,猶為可惜;況其可以垂世而行遠也!故余於聖俞、子美之歿,既已銘其壙,又類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

  陳留江君鄰幾,常與聖俞、子美游,而又與聖俞同時以卒,余既志而銘之。後十有五年,來守淮西,又於其家得文集而序之。鄰幾,毅然仁厚君子也。雖知名於時,仕宦久而不進,晚而朝廷方將用之,未及而卒。其學問通博,文辭雅正深粹,而論議多所發明,詩尤清淡閒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於世矣,固不待余言以為輕重,而余特區區於是者{11},蓋發於有感而云然。熙寧四年三月日,六一居士序{12}。

  【注】

  ①江鄰幾:名休復,字鄰幾,開封陳留(今河南開封東南)人,北宋文學家。②自揆(kuí逵):審度,自己估量。③論次:依次論述。④明道:宋仁宗的第二個年號(1032—1033)。景佑:宋仁宗的第三個年號(1034—1038)。⑤巨公:泛指大官。⑥遽(jù巨):突然,急速。⑦藏:入土,指埋棺出葬。⑧反顧:即返顧。顧,回顧。⑨罹(lí離):遭遇。⑩連蹇(jiǎn儉):遭遇坎坷,不順利。{11}區區於是者:作者自謙不避瑣細(介紹和評述江的為人、為文)。{12}熙寧:宋神宗趙項的年號(1068—1077)。六一居士:歐陽修晚年的自號。

  本序作於熙寧四年(1071)三月,是歐陽修得到江鄰幾的文集後而撰的一篇書序。那年他65歲,仍在知蔡州任上,本序是他晚年重要的抒情散文之一。

  文章從「少習為銘章」開始,回顧自己與朋友故舊交遊,並「遽哭其死」,又親為之撰墓志銘的經過,段末以「是可嘆也」歸結,已初露人生感慨。第二自然段中進一步申說,歐陽修總結說,25年間,自己已先後為20位友人寫了墓志銘。聯想及此,作者一時間不由得情緒激動,終於呼出了「嗚呼!何其多也!」這樣的飽含強烈感情的語言,這既是一種情感的噴發,也是對往事的一種急切的獨白,鬱積在心中已久,不吐不快。

  歐陽修進一步深刻地指出:「不獨善人君子難得易失,而交遊零落如此,反顧身世死生盛衰之際,又可悲夫!」當今社會,不單單善人君子難找,而且容易早逝,自己的交遊者竟然零落到如此地步,可見人生的死生盛衰之變是多麼的難以預料!這樣一來,感慨就自然地轉向悲感。

  名為《江鄰幾文集序》,其實直到最後一段才真正算是寫到了江鄰幾和他的文集,並且文字很簡短。從江鄰幾的為人「依然仁厚君子」寫到他的秉性、學問、文辭、詩風內容等等。篇幅不長,卻概括性很強,刻畫出了一個憨傻淳樸的讀書人形象。

  這篇序不同於一般的書序,在哀悼25年間去世的友人時,重點是蘇、梅、尹、江四人,字裡行間充滿濃厚的悲嘆之情。在形式上由喜而嘆,由嘆而悲,一步一步揭示悲嘆的緣由,最後落筆在江鄰幾的文集上,敘事和抒情巧妙結合,縱橫有度。

  後人評論

  劉大櫆:「情韻之類,歐公獨擅千古,此篇尤甚。」(《古文辭類纂》卷八)六一居士傳

  六一居士初謫滁山,自號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將退休於潁水之上,則又更號六一居士。

  客有問曰:「六一,何謂也?」居士曰:「吾家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客曰:「是為五一爾,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於此五物之間,是豈不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①者乎?而屢易其號。此莊生所誚畏影而走乎日中②者也;余將見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因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為此名,聊以志吾之樂爾。」客曰:「其樂如何?」居士曰:「吾之樂可勝道哉!方其得意於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見,疾雷破柱而不驚;雖響九奏③於洞庭之野,閱大戰於涿鹿之原,未足喻其樂且適也。然常患不得極吾樂於其間者,世事之為吾累者眾也。其大者有二焉,軒裳珪組④勞吾形於外,憂患思慮勞吾心於內,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於五物哉?雖然,吾自乞其身於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惻然哀之,賜其骸骨⑤,使得與此五物偕返于田廬,庶幾償其夙願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復笑曰:「子知軒裳珪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於彼者已勞矣,又多憂;累於此者既佚⑥矣,幸無患。吾其何擇哉?」於是與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區區不足較也。」

  已而嘆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蓋有不待七十者矣⑦。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嘗用於時⑧矣,而訖無稱焉⑨,宜去二也。壯猶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難強之筋骸,貪過分之榮祿,是將違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負⑩三宜去,雖無五物,其去宜矣,復何道哉!」

  熙寧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傳。

  【注】

  ①逃名:指耿介之士處世低調匿跡,逃避名聲。②畏影而走乎日中:《莊子?漁父》說:「人有畏影惡跡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跡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③響九奏:奏響九韶。九奏,即九韶,相傳為遠古舜帝時的舞樂。④軒裳珪組:分指古代大臣所乘車駕、所著服飾、所執玉板、所佩印綬,總指官場事物。⑤賜其骸骨:(皇帝)賜我骸骨(退休歸老)。其,指代詞,我。骸骨,古代官員告老退休稱「乞骸骨」,即乞求歸老殘軀之意。⑥佚:即「逸」,安逸。⑦不待七十者:不等待到七十歲才退休。⑧於時:指被皇帝信用於當世。⑨訖(qì氣)無稱:終究沒有值得稱許的政績。訖,終究、畢竟。稱,稱許。⑩負:負擔。此處有「具備」之意。

  《六一居士傳》作於宋神宗熙寧三年(1070)九月,正值歐陽修64歲之際。此文之寫作,實乃歐陽修歷經人生變故與磨難後的淡定人生之自白。寫這篇文章後一年,他才獲准致仕;又過了一年,病逝潁州,他僅享受了一年的琴棋書酒之樂便溘然長逝。以後事證今言,再讀這篇《六一居士傳》,誰能不為這位老人的晚年遭際愀然動容?這便是文中真摯之情具有感發力量的明證。

  這篇序形式別具一格。它沒有像一般的傳記那樣,具體敘述自己一生的主要經歷,而是由自己晚年「更號六一居士」的變遷緣由和人生背景,藉此道出自己對人生和仕途的清醒認識,又說到自己渴望退休的心情及對現實生活的厭倦。輕描淡寫背後是作者幾十年波瀾坎坷的人生路,雖未有一個字的哀怨,卻飽含著許多不為人知的酸甜苦辣。

  中間是本文的重點,採用了漢賦的主客問答方式,四層輾轉,以客之狹隘、侷促的心態,反襯出歐陽修豪華落盡見真淳的從容淡定的儒雅風度,讀來情趣盎然。這也便於逐層推進地闡述自號「六一居士」這種思想和內涵,使行文跌宕起伏,語言既平易曉暢又形象深刻。如作者寫他陶醉於五種物品之時說:「太山在前而不見,疾雷破柱而不驚;雖響九奏於洞庭之野,閱大戰於涿鹿之原,未足喻其樂且適也。」既喻為自然界的多種事物和聲響,又喻為社會官場的嘈雜事物,真是奇妙之喻!

  最後,歐陽修慶幸自己終於獲得擺脫這兩大困累的時機:天子終於准許自己致仕歸老,使自己「得與此五物偕返于田廬」,對之置之而不顧。作者承認「五物」之累,卻巧妙地分辨了兩種「累」的本質區別:累於軒裳,不但勞形,又多心憂;累於五物,既身心安逸,又幸無災患。我該選擇什麼呢?至此,客心悅誠服,歐氏與客「握手大笑」,至於其他「區區」瑣碎小事,就不值計較了,深刻地說明了他對五種物品的樂而不倦和專心致志。

  綜上所述,《六一居士傳》表達了歐陽修晚年「悠遊田畝,盡其天年」的志趣,表述了自己超越官場沉浮、生老病死的自然累贅,專心寄託於「五物」。展示了歐陽居士的曠達瀟灑、從容淡定的情懷。

  後人評論

  趙乃增評本文:「既恬淡,又豪放;既委婉,又激憤,堪與陶淵明《五柳先生傳》相媲美。」

  答吳充①秀才書

  修頓首白先輩②吳君足下。前辱示書及文三篇,發而讀之,浩乎若千萬言之多,及少定而視焉,才數百言爾。非夫辭豐意雄,沛然有不可御之勢,何以至此!然猶自患倀倀③莫有開之使前者,此好學之謙言也。

  修材不足用於時,仕不足榮於世,其毀譽不足輕重,氣力不足動人。世之欲假譽以為重,借力而後進者,奚取於修焉?先輩學精文雄,其施於時,又非待修譽而為重、力而後進者也。然而惠然見臨,若有所責,得非急於謀道,不擇其人而問焉者歟?

  夫學者未始④不為道,而至者鮮焉。非道之於人遠也,學者有所溺⑤焉爾。蓋文之為言,難工而可喜,易悅而自足。世之學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曰:「吾文士也,職於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鮮也。

  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數年之頃爾⑥。然讀《易》者如無《春秋》⑦,讀《書》者如無《詩》,何其用功少而至於至也?聖人之文雖不可及,然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⑧不暇著書,荀卿蓋亦晚而有作⑨。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強言者也。後之惑者,徒見前世之文傳,以為學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謂「終日不出於軒序⑩,不能縱橫高下皆如意」者也,道不足也。若道之充焉,雖行乎天地,入於淵泉,無不之也。

  先輩之文浩乎沛然,可謂善矣。而又志於為道,猶自以為未廣,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難也。修學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於所悅,而溺於所止。因吾子{11}之能不自止,又以勵修之少進焉。幸甚幸甚。修白。

  【注】

  ①吳充:字沖卿,建州浦城(今屬福建)人。②先輩:唐宋應科舉的士子互相推敬謂之先輩,此處作一般敬稱用。③倀(chāng昌)倀:無所適從的樣子。④未始:未嘗。⑤溺:沉迷。⑥數年之頃爾:只用了幾年的時間。頃,頃刻,短時間。⑦「然讀《易》者句」:意謂六經各自有創意,互不雷同。⑧皇皇:奔忙不定的樣子。⑨「荀卿蓋亦」句:荀子先在齊國做官,後至楚,春申君以為蘭陵令。荀卿,即荀子,名況。⑩軒序:指屋子。軒是窗戶,序是堂屋的東西牆。{11}吾子:對對方的敬愛稱呼。

  本文作於康定元年(1040),時歐陽修回京復任館閣校勘。該年尚未考中進士的吳充進京赴試,及門投書給歐陽修,向他請教作文之道,歐公即以此信作答。這是一篇論文的書信,為歐陽修文論的代表作。

  這篇用書信體寫成的論文著重闡述了「文」與「道」的關係,歐陽修提出了自己三個方面的文論主張。其一,他反對重文輕道,一味溺於文辭,只在技巧形式上下工夫的做法,反對片面講究形式而忽視內容的傾向,他振臂提倡重道以充文,把作品的思想內容放在首位。文中的中心論點「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強調的就是這個意思。其二,他主張文章要來源於現實,而後反映現實,促使現實改善。這種思想主要是他政治革新精神和憂國憂民思想在文學觀上的體現。其三,他主張要繼承前人優良文風,但是不可一味模仿,拾人牙慧,即主張繼承與創新相結合的觀點。

  本文一個明顯的特點就是說理充分,有正有反。為了論證自己的觀點,作者舉出了正反兩方面的例子。正面的例子是:孟子東奔西走,沒有閒暇的時間寫書;荀子早先並未寫作,直到晚年才進行著述。他們留下的不朽著作,正是「道勝而文不難自至」的明證。而對於一些沉溺於為文而忽略道的修養的學者,歐陽修舉出揚雄、王通等只能寫出一些模仿聖人之作的人來,進一步說明只有「足道」才能有所建樹,並加以總結:「後之惑者,徒見前世之文傳,以為學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採用這種寫法,就容易收到娓娓道來,服人以理,又靈動多變的效果。

  此文作為一篇書信,能夠有理論文的氣勢,論據充分,有的放矢,可以說和作者深厚的文筆是分不開的。在論證時候又能邊立邊破,層層推理,步步為營,可謂是歐陽修「紆徐平易,一唱三嘆」風格的最佳體現。

  後人評論

  金聖歎《批才子古文》卷十三:「卓然有主於胸中,而筆底又能行之以清折。看他筆筆清深,筆筆曲折。」

  祭尹師魯文

  維年月日,具官①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②之奠,祭於亡友師魯十二兄③之靈曰:嗟呼師魯!辯足以窮萬物④,而不能當一獄吏;志可以挾四海,而無所措其一身。窮山之崖,野水之濱,猿猱之窟⑤,麋鹿⑥之群,猶不容於其間兮,遂即萬鬼而為鄰⑦。嗟呼師魯!世之惡子⑧之多,未必若愛子者之眾,何其窮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

  方其奔顛斥逐⑨,困厄艱屯⑩,舉世皆冤,而語言未嘗以自及{11},以窮至死,而妻子不見其悲欣。用舍進退,屈伸語默{12},夫何能然,乃學之力。至其握手為訣,隱几待終,顏色不變,笑言從容;死生之間,既已能通於性命,憂患之至,宜其不累於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達,予又何悲!惟其師友之益,平生之舊,情之難忘,言不可究。

  嗟呼師魯!自古有死,皆歸無物{13},惟聖與賢,雖埋不沒,尤於文章,焯{14}若星日。子之所為,後世師法,雖嗣子{15}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無於墜失。子於眾人,最愛予文,寓辭千里{16},侑{17}此一尊,冀以慰子,聞乎不聞?尚饗{18}!

  【注】

  ①具官:作者當時所任官職的省寫。②清酌庶羞:清酒佳肴。古代清酒是好酒,濁酒是劣酒。庶羞,眾多的佳肴。羞,借為「饈」,好的食品。③十二兄:這是尹師魯的排行。古人重排行,唐宋尤甚。④窮萬物:可以說出窮盡萬物的真理。⑤猱(náo撓):猿的一種,即獼(mí迷)猴。窟:洞窟,這裡指猿猴的居處,自然也是荒涼的。⑥麋(mí迷):一種哺乳動物,毛淡褐色,雄有角,但角像鹿,尾像驢,蹄像牛,頸像駱駝,俗稱四不像。⑦萬鬼而為鄰:指尹的去世。意即既然天地人間不能容納他,他只有以萬鬼為鄰居,走向死路了。⑧惡子:憎恨你的人。⑨奔顛:奔走顛簸,言其生活不安定。斥逐:貶斥放逐,暗示多次貶官。⑩屯:艱難。{11}自及:言及自身,指沒有私心。{12}語默:言語默默,即「不見其悲欣」,沉默寡言。{13}無物:指死後人的肉體可以逐漸消亡無跡。{14}焯(zhuó濁):明亮,明顯。{15}嗣(sì寺)子:繼承人。{16}寓辭千里:指作者將這篇祭文托人寄到洛陽葬地。辭,祭文。千里,形容兩地相距之遠。{17}侑(yòu右):勸酒。{18}尚饗(xiǎng享):請享用祭物。這是一般祭文的習慣性結束語。尚,差不多,有祈請之意。饗,享用。

  這是一篇祭文。古代祭文基本上有兩種,一種是祭天地水旱雷電之神的,一種是祭親人和友人的。歐陽修與尹師魯的相識是在天聖九年(1031),兩人在洛陽任官時,當時尹31歲,歐25歲。他們經常與朋友僚佐們一起宴遊賦詩,兩人相交的時間長達16年之久,不僅在政治上,而且在文學上、生活上都情同兄弟,堪稱戰友。了解愈深,就愈能感受彼此的樂觀背後的艱辛。

  文中對尹師魯的生平履歷一概略去,而將重點轉向對尹生平的評論,觀點坦率直露,不吞吞吐吐,抒情真摯激昂,敢於褒貶。在連綿不絕的鋪墊之後,作者表達了對尹「奔顛斥逐,困厄艱屯」不幸命運的惋惜,對其「屈伸語默」「笑言從容」「語言未嘗以自及」的人格和道德力量加以讚美,對其「辯足以窮萬物,而不能當一獄吏;志可以挾四海,而無所措其一身」的「舉世皆冤」的不公正遭遇表示憤慨,對其形同聖賢,「雖埋不沒,尤於文章,焯若星日」,可為「後世師法」的歷史地位的肯定……這篇祭文的最重要特點是痛惜抒哀,沒有大肆的宣揚,也沒有痛心疾首的哭號,一切都在平實的敘述中進行,字裡行間卻始終充溢著一份悲哀之情。歐陽修一方面是哀痛友人冤死,另一方面也是藉此澆自己屢遭貶斥的「塊壘」,故而感情顯得極為真摯深沉,感人肺腑。

  本文雖略長於《祭蘇子美文》,卻也只有332字,可以說是很短的了。然而感情飽滿,在形式上也有自己的特點,除了一般套語外,它的頭段和尾段,都以「嗟呼師魯」領起,有強烈的感情色彩。

  後人評論

  蘇洵稱讚歐陽修的文章:「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無艱難勞苦之態。」

  答祖擇之①書

  修啟:秀才人至②,蒙示書一通,並詩賦雜文兩策,諭之曰:「一覽以為如何?」某既陋,不足以辱好學者之問,又其少賤而長窮③,其素所為未有足稱以取信於人。亦嘗有人問者,以不足問之愚,而未嘗答人之問。足下④卒然及之,是以愧懼不知所言。雖然,不遠數百里走使者以及門,意厚禮勤,何敢不報。

  某聞古之學者必嚴其師,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篤敬⑤,篤敬然後能自守,能自守然後果於用,果於用然後不畏而不遷。三代⑥之衰,學校廢。至兩漢,師道尚存,故其學者各守其經以自用。是以漢之政理文章與其當時之事,後世莫及者,其所從來深矣。後世師法漸壞,而今世無師,則學者不尊嚴,故自輕其道。輕之則不能至,不至則不能篤信,信不篤則不知所守,守不固則有所畏而物可移。是故學者惟俯仰徇⑦時,以希祿利⑧為急,至於忘本趨末,流而不返⑨。夫以不信不固之心,守不至之學,雖欲果於自用,而莫知其所以用之之道,又況有祿利之誘、刑禍之懼以遷之哉!此足下所謂志古知道之士世所鮮,而未有合者,由此也。

  足下所為文,用意甚高,卓然有不顧世俗之心,直欲自到於古人。今世之人用心如足下者有幾?是則鄉曲之中能為足下之師者謂誰,交遊之間能發足下之議論者謂誰?學不師則守不一,議論不博則無所發明而究其深。足下之言高趣遠,甚善,然所守未一而議論未精,此其病也。竊惟足下之交遊能為足下稱才譽美者不少,今皆舍之,遠而見及,乃知足下是欲求其不至。此古君子之用心也,是以言之不敢隱。

  夫世無師矣,學者當師經,師經必先求其意,意得則心定,心定則道純,道純則充於中者實,中充實則發為文者輝光,施於世者果致⑩。三代、兩漢之學,不過此也。足下患世未有合者,而不棄其愚,將某以為合,故敢道此。未知足下之意合否?

  【注】

  ①祖擇之:祖無擇,字擇之。上蔡(今河南上蔡)人。②秀才人至:祖無擇派的人到了。③其少賤而長窮:我幼年貧賤,年紀大了,又窘迫不得志。其,此處指歐陽修。④足下:第二人稱的敬稱,這裡指祖擇之。⑤篤敬:真誠地敬重。⑥三代:夏、商、周。⑦徇時:遵從時弊。徇,通「循」,遵從,遵循。⑧希祿利:希圖俸祿、名利。⑨流而不返:隨波逐流而忘記了正道。⑩果致:必定達到(目的)。

  祖無擇,字擇之,上蔡人(今河南上蔡人),為人重義氣,對師友忠誠。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歐陽修剛剛從被貶謫之地召回京城任職,接到一個並不熟悉的叫祖擇之的人派僕人從百里之外送來的文稿及求教信,請他評點自己的文章,並向他求教如何作文之事。於是歐陽修揮筆回信,就是這篇《答祖擇之書》。作者除了就事論事地對祖擇之的詩、賦、雜文等文稿的布局、謀篇、修辭、音韻、句讀等發表具體的意見外,還從治學的根本態度和方法等方面闡述了自己精闢的見解,提出了尊師重道、身體力行、學以致用的主張。

  本文開頭先誠懇而謙遜地談自己寫作的緣起和觀點,同時將古今學者的學習態度和學習方法加以對比,從「某聞古之學者必嚴其師」到「學者各守其經以自用」,肯定了古人的學習態度:尊師重道,篤信自守,不畏不遷的精神。他認為古人學習不僅僅是為了通曉傳統的儒道,還把這個道理當成是自己終身不渝的信仰。這也從一個側面抨擊了社會上浮躁、虛華、追名逐利的不良風氣。

  接下來的文中,他先是用大量筆墨誇讚了祖擇之文章的優點,「足下所為文,用意甚高然」,即文章「言高趣遠」,十分有志向。而後筆鋒一轉概括地指出了所存在的不足——「所守未一而議論未精」。分析了產生這些弊病的原因,主要是由於鄉村中沒有優秀的老師可以求教,也沒有志同道合的學者一起討論,所以才導致「學不師則守不一,議論不博則無所發明而究其深」。強調學習中要跟隨值得尊敬的老師,並且要和學友時常切磋,才能夠不斷提高,探究出深刻的道理。文章至此,可以說是言簡意賅,發人深省。

  通覽全篇,這已經超出了一封普通書信的範圍,更多的是闡述歐陽修個人的散文理論。從治學問題的解答,到對後輩的指點提攜,到自己身體力行、尊師重道的示範,層層深入,環環相扣,不但顯示了他為文的雄辯有力,更展示了他一代文宗的大家之風,令世人敬仰。

  後人評論

  袁枚《隨園詩話》卷六:「歐公學韓文,而所作文全不似韓,此八家中所以獨樹一幟也。」

  祭資政范公文

  月日,廬陵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①之奠,致祭於故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朗范文正公②之靈曰:嗚呼公乎!學古居③今,持方入圓④。丘、軻之艱,其道則然。公曰彼惡⑤,謂公好訐⑥;公曰彼善,謂公樹朋;公所勇為,謂公躁進;公有退讓,謂公近名⑦。讒人之言,其何可聽!先事而斥,群譏眾排;有事而思⑧,雖仇謂材;毀不吾傷,譽不吾喜;進退有儀,夷行險止。

  嗚呼公乎!舉世之善,誰非公徒⑨;讒人豈多,公志不舒。善不勝惡,豈其然乎?成難毀易,理又然歟?

  嗚呼公乎!欲壞其棟,先摧桷榱⑩;傾巢破{11},披折傍枝。害一損百,人誰不罹,誰為黨論{12},是不仁哉!

  嗚呼公乎!易名諡行,君子之榮。生也何毀{13},沒也何稱{14}?好死惡生,殆非人情。豈其生有所嫉,而死無所爭?自公雲亡,謗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見。始屈終伸,公其無恨。寫懷{15}平生,寓此薄奠。

  【注】

  ①清酌庶羞:清酒與眾鮮果菜餚,皆祭祀品。②范文正公:范仲淹死後的諡號。③居:治理,處理。④持方入圓:以方榫就圓鑿,喻艱難。⑤彼惡:那人不好。⑥好訐:愛攻擊詆毀別人。⑦近名:好名,追求名譽。語出《莊子?養生主》:「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⑧有事而思:指西夏元昊反叛朝廷,邊防有事,朝廷又想到范仲淹,任用他為陝西經略副使,整頓西部邊防。⑨誰非公徒:哪一個不是范公的同類。⑩桷榱(juécuī絕崔):屋椽。{11}(què雀):卵,蛋。{12}黨論:朋黨之論,是攻擊范仲淹等人的口舌。{13}毀:詆毀,毀謗。{14}稱:稱譽。{15}寫懷:抒發胸懷。寫,宣洩。

  在宋朝歷史上,范仲淹是一位優秀的政治家、軍事家與文學家。他主持「慶曆新政」時,歐陽修是他有力的支持者,儘管變革因為觸及權貴的利益而失敗,但這不妨礙兩人志同道合、同治同難。歐陽修一生都很欽仰范仲淹,范每次遭貶,歐都會為他鳴不平。

  這篇祭文大致寫於至和元年(1054)或再晚一些,是在范仲淹死後所作。寫法十分别致,不同於一般的祭文,本應該有的對於范公的生平之事幾乎無一句具體涉及,而是把行文的重點放在為范公辯斥讒謗方面。「公曰彼惡,謂公好訐;公曰彼善,謂公樹朋;公所勇為,謂公躁進;公有退讓,謂公近名。」並列鋪成的四字短句,更是層層漸進,把許多的歷史事實高度概括,充分發揮了銘文的優勢,但是又不加講究押韻,可謂是揚長避短,有所繼承也有所摒棄。

  從「舉世之善」以下八句,又從為范公辯誣轉入議論。圍繞著善與惡的鬥爭這個中心,作者認為:「舉世之善,誰非公徒?」即天下之善人,都是與范公志同道合的同類之輩。這些正直有為的善人,都是時代的精英。從而批評指責了那些「欲壞其棟」的惡人,總結了新政過程中遭遇的一系列困難,發出「善不勝惡」與「成難毀易」的感嘆。

  最後一段是為范公「寫懷平生」。范公死後諡「文正」,這是對他一生品行的極高評價,生前被讒毀的人,死後卻受到稱譽。作者對此感嘆說:「豈其生有所嫉,而死無所爭?」這或者是由於活著的時候有人嫉妒,而死後就無所爭了吧!范公的一生已可蓋棺定論了,對他的誹謗,可以不必再辯,經過時間和實踐的檢驗,可以說「愈久愈明」了,他受的委屈最終得以伸展,也算是沒有什麼遺恨了。至此,歐陽修的悲痛之情更加深切哀婉,以至於一發而不可收。

  後人評論

  茅坤:「范公與公,同治同難,故痛獨深。」(《唐宋八大家文鈔?歐陽文忠公文鈔》卷三十一)養魚記

  折檐①之前有隙地,方四五丈,直對非非堂②。修竹環繞蔭映,未嘗植物③。因洿④以為池,不方不圓,任其地形;不甃⑤不築,全其自然。縱鍤⑥以浚之,汲井以盈之。湛乎汪洋,晶乎清明。微風而波,無波而平。若星若月,精彩下入。予偃息其上,潛形於毫芒;循漪沿岸,渺然有江湖千里之想。斯足以舒憂隘⑦而娛窮獨也。

  乃求漁者之罟⑧,市數十魚,童子養之乎其中。童子以為斗斛之水不能廣其容,蓋活其小者而棄其大者。怪而問之,且以是對。嗟乎!其童子無乃⑨嚚昏而無識矣乎!予觀巨魚枯涸在旁不得其所,而群小魚遊戲乎淺狹之間,有若自足⑩焉。感之而作養魚記。

  【注】

  ①折檐:屋檐下的迴廊。②非非堂:書齋名。是歐陽修在洛陽時所建,堂名非非。③植物:這裡是種植植物的意思。④洿(wū烏):低凹之地。這裡作動詞用,挖掘的意思。⑤甃(zhòu宙):用磚砌。⑥鍤(chā插):鐵鍬。⑦憂隘(ài愛):憂愁鬱悶。⑧罟(gǔ古):魚網。⑨無乃:豈不是。嚚(yín銀)昏:愚蠢糊塗。⑩自足:志得意滿的樣子。

  這是一篇雜文,也是一篇寓言性的小品文。「雜文」原指作品內容駁雜,於文體不易歸類,故以「雜」名之。而所謂小品文,其內容實亦屬於「雜」之一類。如尺牘、題跋、隨筆、日記等短文,皆在小品範疇之內,而其內容也都是無所不包的「雜燴」。《養魚記》可以說是抒情與諷刺兼而有之的雜文,作於宋仁宗明道元年(1032),屬於歐陽修早期作品。

  全文兩個段落兩百來字,開頭從位置寫起,先說明這小池「直對非非堂」,寫魚池形成的原因,那是由於有一塊未種花草的空地,便用來挖成一個不方不圓不大不小的土坑,然後注入了清澄的井水,使之成為池塘。而後描繪了池塘自然風光「微風而波,無波而平,若星若月」,獨步岸邊,倒也怡然自樂,於是愁緒得以發泄,憂思得以排解。

  文章標題為《養魚記》,實則到結尾處才寫自己養魚的經過,童子因為魚池太小,只能「蓋活其小者而棄其大者」。由此便引發了作者的感慨,大魚不得其所,而小魚悠然自樂,想到當時社會多用宦官佞臣,國家積貧積弱已久,許多有才學之人反倒像大魚一樣被棄於岸邊,於是發出「有若自如」的感慨,將自己國家和社會的許多憂慮都蘊含在「大魚」和「小魚」身上。

  本文文筆優美,工筆描繪,作者藝術的素養和豐富的想像,竟然在這小小的池邊獲得了充分體現,「渺然有江湖千里之想」,並且「足以舒憂隘而娛窮獨」,這確是樸實無華的抒情妙筆。同時讀者也不難領略到歐陽修初入官場的博大胸懷和昂揚鬥志。

  後人評論

  《宋史》本傳評說歐陽修:「天資剛勁,見義勇為,雖機阱在前,觸發之不顧。放逐流離,至於再三,志氣自若也。」

  祭石曼卿文

  維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①歐陽修,謹遣尚書都省令史李敭②,至於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③,致祭於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嗚呼曼卿!生而為英,死而為靈。其同乎萬物生死,而復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不與萬物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昭如日星。

  嗚呼曼卿!吾不見子久矣,猶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軒昂磊落、突兀崢嶸④而埋藏於地下者,意其不化為朽壤,而為金玉之精。不然,生長松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奈何荒煙野蔓,荊棘縱橫,風淒露下,走磷飛螢;但見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悲鳴躑躅而咿嚶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歲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⑥與鼯鼪⑦?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獨不見夫累累乎曠野與荒城!

  嗚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疇昔⑧,悲涼悽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愧夫太上之忘情⑨!尚饗!

  【注】

  ①具官:唐宋以後,在公文函牘或其他應酬文字上,常把應寫明的官爵品級簡寫為「具官」。②李敭(yì異):人名。③清酌:古代稱祭祀用的酒。庶羞:多種佳肴。④突兀崢嶸:本都是形容山勢高峻的樣子,這裡形容其氣概非凡。⑤躑躅(zhízhú直燭):徘徊不進。咿嚶:象聲詞,形容鳥獸啼叫。⑥狐貉:狐與貉。貉,狸類的獸。⑦鼯(wú吾):大飛鼠。鼪(shēng生):黃鼠狼。⑧疇昔:往日。⑨太上:指聖人。

  石延年(991—1041),字曼卿,與歐陽修過從甚密。此人平生以氣節自豪,不務世事,為人倜儻,放曠不拘。為文勁健,尤工詩歌,且擅書法。才華橫溢而終生不得志,於48歲正當壯年時鬱鬱而終。當時,歐陽修曾作墓表和長詩哭悼過他。

  本文是歐陽修在治平四年(1067)七月間而作。此時作者正遭權臣排擠,上表請求辭職。後來到亳州做地方官,政治上的失意勾起他感念往昔的心情,這一年中他寫了多篇懷念故友的祭文,其中對已經去世的石曼卿尤為懷念。《祭石曼卿》這篇祭文,既是對亡友的祭奠,又寄託自己的不平之意。

  以情馭筆,一氣呵成,不假修飾,卻又得結構之妙。「三呼曼卿」統攝全文,一嘆其聲名卓然不朽,一悲其墳墓滿目淒涼,一敘與己交情而傷感不已。對亡友的景仰與讚譽之情溢於言表,並借淒涼之景抒淒楚之情,字裡行間充溢著作者對石曼卿英年早逝的痛惜和對其深切的懷念。而最後一呼又採用逆筆,未言情,先言理,情理矛盾,理不勝情,以致傷心落淚,更見友誼之深摯,是祭文中難得的珍品。

  作者以繁筆鋪陳其墓地之荒涼,卻又句句是徹骨的悲辛淒婉。「軒昂磊落,突兀崢嶸」承上一段「生而為英」,盛讚曼卿不凡的氣度和高尚的人格;「金玉之精」「千尺長松」「九莖靈芝」當為作者的主觀願景,與上一段「死而為靈」相呼應,深蘊作者對朋友的愛憐之情。結尾處點出理智與情感的衝突,「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以理智克制情感,情不自勝。而尾句再陡轉一筆,「自古聖賢亦皆然兮」,又表露出一種曠達與率真!末段收筆歸結於「盛衰之理」「感念疇昔」上,情、理並陳,意味雋永,表達出了自己已經參透榮辱道理,將會坦然面對生活的從容心態。

  歐陽修主張文以明道,文以致用,倡行平易自然之文,這篇文章也是最好的例證。其中運用對比的方法,文思縱橫,筆力疏放,今與古,近與遠,形與名,太上忘情與己之不能忘情都構成對比,把思想感情表達得跌宕起伏,嗚咽頓挫。另外,雖通篇押韻,卻又突破駢體過於嚴整而板滯的局限。句式以四言為主,用了不少排偶句;又不拘泥於四言而間以散文化的句子,靈活伸縮,整散結合,長短交錯。

  後人評論

  金聖歎《天下才子必讀書》卷八:「胸中自有透頂解脫,意中卻是透骨相思,於是一筆自透頂寫出去,不覺一筆又自透骨寫入來。」

  讀李翱文

  予始讀翱《復性書》①三篇,曰:此《中庸》②之義疏爾。智者誠其性,當讀《中庸》。愚者雖讀此,不曉也,不作可焉。又讀《與韓侍郎薦賢書》,以謂翱特窮時,憤世無薦己者,故丁寧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韓為秦漢間好俠行義之一豪俊,亦善論人者也。最後讀《幽懷賦》③,然後置書而嘆,嘆已復讀,不自休。恨翱不生於今,不得與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時,與翱上下其論④也。

  凡昔翱一時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韓愈。愈嘗有賦矣,不過羨二鳥之光榮,嘆一飽之無時爾;推是心使光榮而飽,則不復雲矣。若翱獨不然,其賦曰:「眾囂囂而雜處兮,咸嘆老而嗟卑。視予心之不然兮,慮行道之猶非。」又怪神堯⑤以一旅取天下,後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為憂。嗚呼,使當時君子皆易其嘆老嗟卑之心為翱所憂之心,則唐之天下豈有亂與亡哉!

  然翱幸不生今時,見今之事⑥;則其憂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憂也?余行天下,見人多矣,脫⑦有一人能如翱憂者,又皆賤遠,與翱無異;其餘光榮而飽者,一聞憂世之言,不以為狂人則以為病痴子,不怒則笑之矣。嗚呼,在位而不肯自憂,又禁他人使皆不得憂,可嘆也夫!

  景祐三年十月十七日,歐陽修書。

  【注】

  ①《復性書》:李翱研究人性問題的著作。②《中庸》:本是《禮紀》中的一篇,相傳為孔子之孫孔伋所作。③《幽懷賦》:李翱所著。其序云:「朋友有相嘆者,賦幽懷以答之。」④上下其論:斟酌研討他的議論。⑤神堯:指唐高祖。唐高祖諡「神堯皇帝」。⑥今之事:指呂夷簡專權,驅逐范仲淹「朋黨」一事。⑦脫:倘若,或許。

  本文是一篇短小的讀後感,作於宋仁宗景佑三年(1036),當時作者正在貶官赴夷陵的途中。

  此文本是遷謫文學,但卻絲毫不見幽怨的之風,全無戚戚之色。歐陽修以獨特的藝術手法,委婉曲折、平易從容,賦予遷謫文學一種全新的審美內涵。作者沒有直截了當地評價李翱《幽懷賦》,也沒有慷慨激昂地吐瀉自己的滿腔義憤,而是靈活地運用多種手法,由遠而近,欲揚先抑,蓄勢並發,逐漸地把情感推向高潮,同時水到渠成地將文章的主旨凸顯出來。比如文章主要是寫讀李翱《幽懷賦》的感想,卻先用李翱的其他兩篇文章作鋪墊,直到最後才寫到《幽懷賦》,並描繪了自己讀《幽懷賦》時的情景和感受:「置書而嘆,嘆已復讀,不自休。」真是愛不釋手,讚嘆不已,大有相見恨晚,深恨自己與李翱生不同時之意。

  作者欣賞讚嘆李翱《幽懷賦》的原因,是因為這篇賦中的一段話引起了作者的強烈共鳴:「眾囂囂而雜處兮,咸嘆老而嗟卑。視予心之不然兮,慮行道之猶非。」作者認為,李翱能夠擺脫個人得失窮通的卑微情感,不徒然悲老,亦不自怨自艾,而是慮道之非行,憂時之艱危。這種不戚戚於個人進退得失的磊落胸懷與心憂天下、胸懷天下的高尚思想境界,才是作者與李翱之間的精神契合點。

  試想在作者仕途人生遭受挫折、革新勢力屢遭打擊、一大批國家的中堅力量被貶官罷官之際,尚能夠引李翱為同調,強調失意者不應當僅僅為個人的遭遇發泄不平,不應當沉溺於哀怨與牢騷之中,而應當忘懷個人得失榮辱,以天下為己任,繼續求索,很顯然,作者是有為而作,用心良苦。

  第三段,作者巧妙地運用了一個轉折句,使文意發生陡轉,將李翱所處的唐王朝與當時的宋王朝進行對比,非常自然地由歷史人物的評述轉到對現實的感慨。作者提出自己的設想說,李翱幸虧不是生在今天,否則他會更加憂心,言下之意就是宋王朝的政治弊端和危機比李翱所目睹的唐王朝更嚴重。表達出「在位而不肯自憂,又禁他人使皆不得憂」這種令人憂心的感嘆。

  這篇讀後感以「憂」為文眼,以李翱的《幽懷賦》為引子,由古及今,由人及己,一波三折,層層遞進,將作者的憂時之心、憤世之意,曲折而又盡情地吐瀉。全文在環環相扣的論述中,融入了作者深沉的憂患意識和痛切的憤世之情,具有非常強的藝術感染力。

  可以說,《讀李翱文》既是作者逆境中的自我鞭策,也是與遭貶謫的諸多同道的共勉。本文折射出作者的高尚人格、博大胸懷和賢者風範,貫注了中國傳統的「可嘆也夫」的人文情懷,又凝聚了慶曆之際獨特的時代精神,閃爍著不朽的思想光輝,與范仲淹的《岳陽樓記》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後人評論

  蘇洵在《上歐陽內翰書》上評其文為「紆餘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

  賈誼不至公卿論

  論曰:漢興,本恭儉,革弊末,移風俗之厚者,以孝文為稱首;議禮樂,興制度,切當世之務者,惟賈生為美談。天子方忻然說之,倚以為用,而卒遭周勃、東陽之毀,以謂儒學之生紛亂諸事,由是斥去,竟以憂死。班史贊之,以「誼天年早終,雖不至公卿,未為不遇」。

  予切惑之,嘗試論之曰:孝文之興,漢三世矣。孤秦之弊未救,諸呂之危繼作;南北興兩軍之誅,京師新蹀血①之變。而文帝由代邸嗣漢位,天下初定,人心未集,方且破觚斫雕②,衣綈履革③,務率敦樸,推行恭儉。故改作之議謙於未遑,制度之風闕然不講者,二十餘年矣。而誼因痛哭以憫世,太息而著論。況是時方隅未寧,表里未輯,匈奴桀黠④,朝那、上郡蕭然苦兵;侯王僭擬⑤,淮南、濟北,繼以見戳。誼指陳當世之宜,規畫億載之策,願試屬國以系單于之頸,請分諸子以弱侯王之勢⑥。上徒善其言而不克用。

  又若鑒秦俗之薄惡,指漢風之奢侈,嘆屋壁之被帝服,憤優倡⑦之為後飾。請設庠序,述宗周之長久;深戒刑罰,明孤秦之速亡。譬人主之如堂,所以優臣子之禮;置天下於大器,所以見安危之幾。諸所以日不可勝,而文帝卒能拱默⑧化理、推行恭儉、緩除刑罰、善養臣下者,誼之所言,略施行矣。故天下以謂可任公卿,而劉向亦稱遠過伊、管⑨。然卒以不用者,得非孝文之初立日淺,而宿將老臣方握其事?或艾旗斬級矢石之勇,或鼓刀販繒賈豎之人⑩,朴而少文,昧於大體,相與非斥,至於謫去。則誼之不遇,可勝嘆哉!

  且以誼之所陳,孝文略施其術,猶能比德於成、康。況用於朝廷之間,坐於廊廟之上,則舉大漢之風,登三皇之首,猶決壅稗墜耳。奈何俯抑佐王之略,遠致諸侯之間!故誼過長沙作賦以吊汨羅,而太史公傳於屈原之後,明其若屈原之忠而遭棄逐也。而班固不譏文帝之遠賢,痛賈生之不用,但謂其天年早終。且誼以失志憂傷而橫夭,豈曰天年乎!則固之善志,逮與《春秋》褒貶萬一矣。謹論。

  【注】

  ①蹀血:踩血而行,形容殺人多。②破觚(gū姑)斫雕:摒棄奢侈用品。觚,盛酒的器具。雕,雕花裝飾,彩繪。③衣綈履革:著粗布絲織品制的衣服,穿動物皮革做成的鞋子。即衣飾並不講究。綈,粗糙的衣服。④桀黠:凶暴狡猾。⑤僭(jiàn見)擬:超出本分。⑥「誼指陳」四句:賈誼曾自薦擔任典屬國官職,擬運用計謀制服匈奴,又提議庶子也繼承侯王土地,以削弱同姓王侯勢力。⑦優倡:宮廷之中歌舞的雜藝人。⑧拱默:拱手而立,默然無語。⑨伊、管:古代賢相伊尹、管仲。⑩鼓刀:屠人宰殺時敲刀有聲。這裡用以指代屠戶。繒(zēng增):絲織品的統稱。賈(gǔ古)豎:商人。

  在天聖八年(1030)應進士試時,歐陽修寫下了《賈誼不至公卿論》這篇論文。賈誼是西漢初著名的政論家和辭賦家,18歲譽滿洛陽,20多歲即被漢文帝召為博土。此人有經天緯地之才、經邦治國之志,所陳政見多能切中時弊,但受到老臣的讒毀和排擠,「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後被貶出朝廷。

  在文中,歐陽修對班固《漢書》的觀點進行針鋒相對的批駁,顯示出其獨特新穎的見解和敢於挑戰權威的批判精神。文中歐陽修認為,賈誼的才華超過伊尹和管仲,提出的政治主張可以和周之成、康王盛世相媲美。但是,孝文帝棄賢才不用,讓本具王佐之略的賈誼屈就到諸侯之國,結果致使賈誼不得志抑鬱而死。「徒善其言而不克用」,賈誼的悲劇是誰之過,不言而喻,強烈駁斥了班固漢書里賈誼「天年早終而非不遇」的觀點。

  文章論據充分詳實,議論雄辯透闢,駁斥剴切有力,堪稱駁論文的佳作。但作者的用意其實並非單純地對歷史作出評判,而是有感於宋王朝積貧積弱、內外交困的現狀,想借古諷今,警示當世。作者希望統治者能夠以史為鑑,招賢遠佞,革除弊政,避免賈誼之類人才的埋沒和浪費。因此,本文有著強烈的時代感和鮮明的針對性,義正詞嚴地指出賈誼懷才不遇的主要原因,是漢文帝「初立日淺」,而朝中大臣又讒言中傷,這些人左右著漢文帝的決定,所以才導致了「則誼之不遇,可勝嘆哉」,同時也曲折地投射出作者經世致用的心態。

  後人評論

  後人稱讚歐陽修此文「深切中於時病」。

  歸田錄(選錄)

  一

  陳康肅公①堯咨善射,當世無雙。公亦以此自矜②。嘗射於家圃,有賣油翁釋擔③而立,睨之④久而不去。見其發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康肅問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無他,但手熟爾。」康肅忿然曰:「爾安敢輕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於地,以錢覆其口,徐以勺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濕。因曰:「我亦無他,惟手熟爾。」康肅笑而遣之。此與莊生所謂「解牛」「斫輪」⑤者何異?

  二

  孫何、孫僅⑥俱以能文馳名一時。僅為陝西轉運使,作《驪山詩》二篇,其後篇有雲「秦帝墓成陳勝起,明皇宮就祿山來」⑦。時方建玉清昭應宮,有惡僅者欲中傷之,因錄其詩以進。真宗讀前篇云:「朱衣⑧吏引上驪山」,遽曰:「僅,小器也,此何足夸!」遂棄不讀。而陳勝、祿山之語,卒得不得聞⑨,人以為幸也。

  三

  錢思公⑩雖生長富貴,而少所嗜好。在西洛{11}時嘗語僚屬{12},言:「平生惟好讀書,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13},上廁則閱小辭,蓋未嘗頃刻釋卷也。」謝殺深{14}亦言:「宋公垂{15}同在史院{16},每走廁必挾書以往,諷誦之聲琅然{17}聞於遠近,其篤學如此。」余因謂希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18}爾。

  四

  京師諸司庫務,皆由三司{19}舉官監當。而權貴之家子弟親戚,因緣請託,不可勝數,為三司使者常以為患。

  田元均{20}為人寬厚長者,其在三司,深厭干請者,雖不能從,然不欲峻拒之,每溫顏強笑以遣之。嘗謂人曰:「作三司使數年,強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士大夫聞者傳以為笑,然皆服其德量也。

  【注】

  ①陳康肅公:陳堯咨,字嘉謨,閬州閬中(今屬四川)人。善射,自號「小由基」,能百步穿楊。②自矜(jīn斤):自誇。③釋擔:放下擔子。④睨(nì匿)之:斜著眼睛看他射。⑤斫(zhuó卓)輪:見《莊子?天道》中「輪扁斫輪」的故事。⑥孫何、孫僅:二人均是宋太宗時進士。⑦秦帝:秦始皇。陳勝:秦末農民起義領袖。明皇:唐玄宗。他曾在驪山上建造溫泉宮。⑧朱衣:唐貞觀四年規定四品、五品文官的服色為朱色。這裡是說由高品級的宮廷服役人員導引。⑨卒得不聞:終於沒有被真宗知道。⑩錢思公:錢惟演,字希聖,吳越王錢俶之子,從其父歸宋後,官至使相,卒諡「思」。{11}西洛:西京洛陽。洛陽在北宋東京汴梁(今開封)之西,為北宋西京。{12}僚屬:官府的佐助官。當時歐陽修、尹洙、謝絳等都是錢惟演的僚屬。{13}小說:在中國古代指神話傳說、志怪志人、傳奇講史、雜言瑣記之類的作品,與今天小說概念不同。{14}謝希深:謝絳,字希深,宋仁宗時歷任知州、知制誥。歐陽修友人。{15}宋公垂:宋綬,字公垂,宋仁宗時官至翰林學士、參知政事,家多藏書,以讀書敏慧強記著名。{16}史院:史館,宋代史館稱為國史實錄院,有修撰、編修、檢討等官,屬翰林院。{17}琅(1áng郎)然:讀書聲清朗響亮。{18}屬思:構思命意,撰寫文章。{19}三司:宋朝主管財經的機構。{20}田元均:田況,字元均,宋仁宗慶曆年間任三司使。

  《歸田錄》共二卷,是歐陽修的筆記集。成書於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當時作者辭去參知政事,僅以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以《歸田》為名,表示了作者希望及早引退,遠離官場禍患的願望。

  筆記這種文體,是宋代特別繁榮的一種文學體裁,它們較全面地反映了有宋一代的時代風貌,文字也大多生動活潑,富於趣味性。《歸田錄》是其中較早出現的一部書。書中追記朝野遺聞軼事,內容豐富,充分體現了歐公從容不迫的行文風格,不但可以增廣知識,有些還頗具啟發教育意義。此處因篇幅限制,僅擷取四篇加以品讀。

  第一則賣油翁的故事,說明人們熟知的「熟能生巧」的道理。作品中寫了兩個人物,一個是善射箭,以能夠百步穿楊自覺了不起的陳堯咨,一個是走街串巷,酌油熟練的賣油翁。寫陳堯咨,主要突出寫其思想變化,寫賣油翁則側重表現其對事物的見解。

  寫陳堯咨的轉變也是從賣油翁觀察的角度寫的。「睨之」,對陳的「自矜」略微顯示出幾分不以為然,至多不過是「十中八九,但微頷之」。「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流露出了陳的自許甚高,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無他,但手熟爾」,賣油翁這句漫不經心、平淡樸素的話,卻包含著他對生活真理的深刻認識。任何技藝無論高下,都必須經過長期的刻苦鍛鍊,努力鑽研,才能得心應手,技藝高超。這則故事,把熟能生巧的道理,很自然地寓於故事之中,展示得具體生動,耐心尋味,令人信服。

  第二則故事寫孫僅作《驪山詩》二篇,歌詠驪山的史跡,因後篇有「秦帝墓成陳勝起,明皇宮就祿山來」的句子,竟被要陷害他的小人把他的詩和當時皇帝大建宮室聯繫起來,認為是影射宋朝江山不久,於是將其詩呈送到皇帝面前,幸虧宋真宗只讀了第一篇,覺得寫得不好,就丟在一邊,沒有讀下去,這才倖免一場大禍。

  歐陽修的這則故事,從字裡行間流露出痛恨小人中傷告密的惡行,也折射出封建社會文字獄的現實。「人以為幸也」,也反映了眾人同情孫僅,為他慶幸。

  第三則主要記載介紹了錢思公和宋公垂這兩個人的讀書故事,並補充作者自己「三上」的寫作經驗。可見天才來自勤奮。

  作者採用白描的手法,把三人勤奮好學的人的不同方法體現得淋漓盡致。錢思公,作者抓住「坐」「臥」「上」三個字表現他「平生惟好讀書」,經史是聖賢的書,讀時必須正襟危坐;小說差一等,可以臥讀;小辭在當時還算不上文學正宗,所以「上廁」閱讀。可以說,用字極準確形象。宋公垂更是分秒必爭,「每走廁必挾書以往,諷誦之聲琅然,聞於遠近」,讀古文就要這樣大聲誦讀。故事富於趣味性,寓莊於諧。

  第四則主要講述的是田元均的寬厚老實。歐陽修選擇了一個具有典型意義的材料,通過人物富有特徵的片言隻語,行動細節,以小見大,去表現其性格、心理和神韻。讀起來如見其人,鮮活可愛。田元均一句「作三司使數年,強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當了幾年官,媚笑的太多,以致臉面都像靴子皮那麼厚了。令人忍俊不禁,笑畢又發人深思。

  後人評論

  《宋史?歐陽修傳》中稱讚歐陽修為文「法嚴詞約」。

  新五代史伶官①傳序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②,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晉王之將終也③,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④,吾仇也;燕王⑤,吾所立,契丹⑥,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⑦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⑧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組⑨,函梁君臣之首⑩,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11},亂者四應,蒼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

  《書》曰:「滿招損,謙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忘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作《伶官傳》。

  【注】

  ①伶官:古代樂宮,此處指在宮廷供職的伶人。②莊宗:後唐莊宗李存勖。923至926年在位。③晉王:莊宗之父李克用,西突厥沙陀族人。曾參與鎮壓黃巢起義,封晉王。④梁:指後梁太祖朱溫,曾參加黃巢起義,叛變降唐,成為軍閥,與李克用長期對峙。⑤燕王:劉仁恭父子。劉因李克用之薦而為盧龍軍節度使,據幽州。後背晉,其子劉守光受梁封,為燕王。⑥契丹:即遼國。遼太祖耶律阿保曾與李克用結盟,不久又與朱溫聯合反晉。⑦乃父:你的父親。⑧少牢:古代祭祀燕享,指的是一豬一羊。⑨系燕父子以組:913年,李存勖破幽州,擒劉仁恭。劉守光出走,不久亦被擒。組:絲帶,絲編的繩索。⑩函梁君臣之首:923年,李存勖滅梁。梁末帝朱友貞及大臣皇甫麟已自殺。{11}一夫夜呼:926年,後唐軍譁變。李存勖出京避亂,所部二萬五千人,不久即散,李被亂兵殺死。一夫,指皇甫暉。

  北宋初期,薛居正編寫《五代史》(《舊五代史》),認為王朝的更迭是由於天命所致,歐陽修對此不以為然。他自己動手撰寫成了七十四卷的《五代史記》(《新五代史》),以史為鑑,以期引起宋朝統治者的警惕。這篇文章就是作於此期間,大約為景佑三年到五年(1036—1053)。

  這篇序文與其說是寫伶官,不如說是寫後唐莊宗李存勖。它雖然是一位頗具勇力之人,打仗時能衝鋒陷陣,但他由盛轉衰,教訓十分深刻,十分慘烈。作者先從王朝更迭的原因寫起,落筆有力,足警世人。這正是陸機在《文賦》中講的「立片言以居要」。應該說,歐陽修的歷史觀比薛居正深刻,他認識到了「人事」的重要性。然後,作者回顧歷史,概述了莊宗臨危受命的情景。

  作者的目的並不在於描述景象,而在於總結歷史教訓。文章一開頭就提出自己的論點——「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否定了天命之說,此後「盛衰」兩字就成為文眼,貫穿全文始終。通過莊宗興國和亡國的過程,來告誡人們汲取歷史教訓,「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的道理,這才是本文的最終目的和特點。

  當描述完莊宗由盛轉衰的過程後,作者開始總結歷史教訓了。在論述過程中,文章緊扣莊宗「得與失」「盛與衰」,說明立論的歷史根據。全文的論據,主要是敘述莊宗接受父命,報仇雪恥,後來由勝而敗,由盛而衰的史實。在敘事中融入作者的議論,表達了作者的觀點。其中,「天命」是賓,「人事」是主,「天命」是虛晃,「人事」是實指,注意闡述「盛衰」之道在於人事。

  本文惜墨如金,延續了歐陽文公一貫的「文簡而意深」的特點,全文三百餘字,卻引史評史,就史論事,在真實記述史實的基礎上加以客觀分析、評論,從中歸結出發人深思的道理,十分精闢地總結出了一個帶有普遍意義的歷史規律。其精能之致,可謂是古代短文中的精品。明人茅坤稱讚其「此等文章,千古絕調」,實不為過也。

  後人評論

  沈德潛《唐宋八家古文讀本》卷十四:「抑揚頓挫,得《史記》神髓,《五代史》中,第一篇文字。」

  新五代史宦者傳論(節選)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

  蓋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為心也專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親之。待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雖有忠臣碩士①列於朝廷,而人主以為去己疏遠,不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之親為可恃也。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勢日益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②,則向之所謂可恃者,乃所以為患也。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疏遠之臣圖左右之親近,緩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主以為質。雖有聖智,不能與謀。謀之而不可為,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則俱傷而兩敗。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藉以為資而起,至抉③其種類,盡殺以快天下之心而後已。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夫為人主者,非欲養禍於內,而疏忠臣、碩士於外,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則禍斯及矣。使其一悟,捽④而去之可也。宦者之為禍,雖欲悔悟,而勢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⑤。故曰「深於女禍」者,謂此也。可不戒哉?

  【注】

  ①碩士:品節高尚、學問淵博之人。②闥(tà撻):寢室旁的小門。帷闥:指皇宮近侍。闥,指門。③抉:挖,挑出。④捽(zuó昨):揪住頭髮。⑤唐昭宗之事:唐昭宗為宦官擁立,受其挾制,乃引朱溫為外援,宦官則劫持昭宗,雙方在鳳翔惡戰年余。後朱溫得勢,先殺盡宦官,再殺昭宗和朝臣,滅唐。

  宦官,俗稱太監。本文節選自《新五代史?宦官傳》,圍繞討論宦官制度的各種利弊,以起到警示世人和當政者的作用。《宦官傳》主要記述了張承業和張居翰兩名正直的宦官,歌頌他們對社會長治久安的積極作用。

  這篇文章首先對宦官的特行作了精練的概述:「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為心也專而忍」,道出了宦官的因為自身身份而產生的特殊心態,然後具體描繪了宦官和皇帝之間的微妙關係:宦官善於以小善小信獲得皇帝的信任;宦官容易藉助皇帝逐步把持朝政,「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皇帝終於意識到宦官的危害,但卻進退兩難,最終多導致兩敗俱傷。

  歐陽修以宦官制度這一尖銳的話題作為主題,本身就是一個新穎而引人注目的題材,再加上論述有力,夾敘夾議,使得文章超出一般史論文的借鑑意義,具有強烈的藝術效果。本文可以說是歐陽修史論著作的名篇之一。

  在充分論說的基礎上,作者再次提出文首女媧這個對照物,首尾呼應,論證完整。當然,作者把「亂人之過」的根源歸咎於宦官、女媧身上,這種觀點在今日看來有一定的局限性,但是末句「可不戒哉」的警示語才是作者寫此文的真正目的,充滿震撼人心的力量。

  後人評論

  王若虛《滹南遺老集》:「歐公五代史論,多感慨,多設疑。蓋感嘆則動人,設疑則意廣。此作文之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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