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轍
墨竹賦
與可以墨為竹,視之良①竹也。思兔sto55.com客見而驚焉,曰:「今夫受命於天,賦形於地,涵濡②雨露,振盪風氣,春而萌芽,夏而解馳③,散柯④布葉,逮冬而遂。性剛潔而疏直,姿嬋娟⑤以閒媚⑥。涉寒暑之徂變⑦,傲冰雪之凌厲。均一氣於草木,嗟壤同而性異。信⑧物生之自然,雖造化其能使。今子研青松之煤⑨,運脫兔之毫⑩。睥睨{11}牆堵,振灑繒綃,須臾而成。郁乎蕭騷{12},曲直橫斜,穠{13}纖庳{14}高,竊造物之潛思,賦生意於崇朝{15}。子豈誠有道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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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可聽然{16}而笑曰:「夫予之所好者,道也,放乎竹矣。始予隱乎崇山之陽,廬乎修竹之林,視聽漠然,無概乎予心,朝與竹乎為游,莫與竹乎為朋,飲食乎竹間,偃息乎竹陰。觀竹之變也多矣。若夫風止雨霽{17},山空日出,猗猗其長,森乎滿谷,葉如翠羽,筠{18}如蒼玉。澹{19}乎自持,淒兮欲滴,蟬鳴鳥噪,人響寂歷。忽依風而長嘯,眇掩冉{20}以終日。筍含籜{21}而將墜,根得土而橫逸,絕澗谷而蔓延,散子孫乎千憶。至若叢薄之餘,斤斧所施,山石犖埆{22},荊棘生之。蹇{23}將抽而莫達,紛既折而猶持,氣雖傷而益壯,身已病而增奇。淒風號怒乎隙穴,飛雪凝冱乎{24}陂池。悲眾木之無賴,雖百圍而莫支。猶復蒼然於既寒之後,凜乎無可憐之姿。追松柏以自偶,竊仁人之所為,此則竹之所以為竹也。始也余見而悅之,今也悅之而不自知也。忽乎忘筆之在手與紙之在前,勃然而興,而修竹森然。雖天造之無朕{25},亦何以異於茲焉?」
客曰:「蓋予聞之,庖丁,解牛者也,而養生者取之。輪扁,斫輪者也,而讀書者與之。萬物一理也,其所從為之者異爾,況夫夫子之託於斯竹也,而予以為有道者非耶?」與可曰:「唯唯。」
【注】
①良:確實,真正。②涵濡(rú儒):潤濕。涵,沉浸。濡,沾濕。③解弛:舒放伸展,形容竹筍破筍殼的束縛,脫穎而出,往上生長。④柯(kē科):指竹枝。⑤嬋娟:姿態優美的樣子。⑥閒媚:形容文雅美好的樣子。閒,通「嫻」,文雅。⑦徂(cú醋)變:變化。⑧信:確實,誠然。⑨青松之煤:指用松煙製成的墨。⑩脫兔之毫:指毛筆。當時多用兔毫制筆。毫,毛。{11}睥睨(pìnì僻逆):側視。{12}蕭騷:形容風吹拂竹子枝葉發出的聲音。{13}穠(nóng農):花木繁盛的樣子。{14}庳(bēi卑):低下。{15}崇朝(zhāo昭):終朝,一個早晨。{16}聽(yín銀)然:張口笑的樣子。{17}霽(jì技):雨止天晴。{18}筠(yún勻):竹子的青皮。{19}澹(dàn淡):安靜。{20}掩冉:掩映柔美的樣子。冉,柔弱的樣子。{21}籜(tuò拓):筍殼。{22}犖埆(1uòquè洛卻):即「犖确」。山多石大的樣子。{23}蹇(jiǎn簡):通「謇」,發語詞,加強詠嘆的感情色彩,多見於楚辭。{24}凝冱(hù戶):寒凝凍結。冱,凍結。{25}天造之無朕(zhèn陣):天衣無縫的意思。朕,縫隙。
文與可,即文同,字與可,北宋梓州永秦(今四川鹽亭)人,仁宗皇祐元年(1049)進士,曾任湖州知州,故稱「文湖州」。他是蘇轍的堂表兄,著名的畫家。相傳唐吳道子開始單用墨來畫竹,而文與可創造了深墨為面,淡墨為背的竹葉畫法,為時人所稱道。
本文是一篇文賦,以優美生動的語言來渲染真竹之美、比襯畫竹之美,以此突出文與可出神入化的繪竹技巧。高度讚美了文與可所畫的墨竹,並為文與可總結了畫竹的經驗。全文可分三段,遵照賦的常例用主客問答的方法展開文字。
第一段先從文與可「以墨為竹」寫起,他畫的竹「視之良竹也」。一個「良」字,寫出了墨竹的栩栩如生,以致「客見而驚焉」。借托客之言讚美與可畫竹技藝的高超,並提出了畫技何以會如此高超的疑問,由此而引出了下文。通常認為,自然界的竹子要經過一年四季的生長過程:春天萌發出竹筍,盛夏竹筍脫殼而長大,分枝布葉,只有到了寒冷的冬天才得以長成。而與可畫藝高超,只不過研墨揮毫,在畫絹上肆意揮灑,一幅青翠茂盛、姿態各異、疏密高矮的墨竹圖居然就栩栩如生了。於是忍不住產生了「竊造物之潛思,賦生意於崇朝」的想法,是不是與可竊取了造物主的深熟思考,才使墨竹形神兼備。還發出疑問:「子豈誠有道者耶?」
第二段文與可作答,申述自己畫竹的感受和經驗。與可應答客的疑問,首句就說:「予之所好者,道也,放乎竹矣。」這個「道」,有異於一般指方法、技巧的道,在此是指掌握了大自然變化規律的奧秘。他為了探求這個「道」,將全身心都放在對竹子的研究上了。
接著,作者以文與可的口吻,敘述他如何隱居在高山的南面,在竹林中建造房屋與竹相處,反覆觀察竹子的生長變化,不但熟悉了竹子的「葉如翠羽,筠如蒼玉」的外觀,而且領悟出了竹子堅忍不屈的品性:「迫松柏以自偶,竊仁人之所為」。
由此一來,不但解答了客的疑問,也展示了文與可為了畫竹而下的功夫,絕非一日之功。也正因為這樣,才觸發起自己的創作靈感,達到了物我兩忘,身與竹化的境地:「忽乎忘筆之在手與紙之在前,勃然而興,而修竹森然。」
在這段中,作者飽含感情,以酣暢的筆墨描繪竹子的美好風姿及砍伐之後「氣雖傷而益壯,身已病而增奇」的不屈形象。不難推測,這也是作者借竹子來比喻潔身自好、意志堅強的志士仁人,愈是對竹子品格的無限禮讚,愈表明對志士仁人的歌頌,對自己人格的自許,寄託了即便在逆境中,也應該像竹子那樣傲對外力的摧殘。
第三段再借托客之言,講述聽了文與可的話之後的感想,認定與可是一個有「道」的人。這不但照應了首段的「子豈誠有道者耶」,而且點明了題旨,文與可的畫竹經驗包含了高深的道理,不僅能幫助人學繪畫,還可以推廣運用於其他方面。
為了說明這個問題,作者從《莊子》中選取了「庖丁解牛」和「輪扁斫輪」兩個寓言故事。前者對牛體的骨骼結構、內部的經絡非常熟悉,所以熟能生巧;後者因為長期實踐,所以才能得心應手。而文與可的畫竹經驗正同庖丁解牛、輪扁斫輪一樣,是師法造化、順應自然、認真實踐、熟能生巧的結果。暗含了作者自己對天下文人士子的期許,在進行文藝創作時,只有熟悉和喜愛所描寫的對象,才能創作出符合客觀實際具有典型現實意義的佳作。
後人評論
劉壎《隱居通議》:「老泉之文豪健,東坡之文奇縱,而潁濱之文深沉。」
黃樓賦並敘
熙寧十年秋七月乙丑,河決於澶淵①,東流入巨野②,北溢於濟,南溢於泗。八月戊戌,水及彭城下,余兄子瞻適為彭城守。水未至,使民具畚鍤③,畜土石,積芻茭④,完窒⑤隙穴,以為水備。故水至而民不恐。自戊戌至九月戊申,水及城下者二丈八尺,塞東西北門,水皆自城際山。雨晝夜不止,子瞻衣制履屨⑥,廬於城上,調急夫⑦髮禁卒以從事,令民無得竊出避水,以身帥之,與城存亡。故水大至而民不潰。方水之淫⑧也,汗漫⑨千餘里,漂廬舍,敗冢墓,老弱蔽川而下⑩,壯者狂走,無所得食,槁死於丘陵林木之上。子瞻使習水者浮舟楫載糗餌{11}以濟之,得脫者無數。水既涸,朝廷方塞澶淵,未暇及徐。子瞻曰:「澶淵誠塞,徐則無害,塞不塞天也,不可使徐民重被其患。」乃請增築徐城,相水之沖,以木堤捍之,水雖復至,不能以病徐也。故水既去,而民益親。於是即城之東門為大樓焉,堊{12}以黃土,曰「土實勝水」。徐人相勸成之。轍方從事於宋,將登黃樓,覽觀山川,吊水之遺蹟,乃作黃樓之賦。其詞曰:子瞻與客游於黃樓之上,客仰而望,俯而嘆曰:「噫嘻!殆哉!在漢元光,河決瓠子,騰蹙{13}巨野,衍溢淮泗,梁楚受害二十餘歲。下者為污澤,上者為沮洳。民為魚鱉,郡縣無所。天子封祀太山,徜徉東方,哀民之無辜,流死不藏{14},使公卿負薪,以塞宣房。瓠子之歌{15},至今傷之。嗟惟此邦,俯仰千載,河東傾而南泄,蹈漢世之遺害。包原隰而為一{16},窺吾墉{17}之摧敗。呂梁齟齬{18},橫絕乎其前;四山連屬,合圍乎其外。水洄洑{19}而不進,環孤城以為海。舞魚龍於隍壑,閱帆檣於睥睨{20}。方飄風之迅發,震鼙鼓{21}之驚駭。誠蟻穴之不救,分閭閻之橫潰。幸冬日之既迫,水泉縮以自退。棲流枿{22}於喬木,遺枯蚌於水裔。聽澶淵之奏功,非天意吾誰賴。今我與公,冠冕裳衣,設幾布筵,斗酒相屬,飲酣樂作,開口而笑,夫豈偶然也哉?」
子瞻曰:「今夫安於樂者,不知樂之為樂也,必涉於害者而後知之。吾嘗與子憑茲樓而四顧,覽天宇之宏大,繚青山以為城,引長河而為帶。平皋{23}衍其如席,桑麻蔚乎旆旆{24}。畫阡陌之縱橫,分園廬之向背。放田漁於江浦,散牛羊於煙際。清風時起,微雲霮。山川開闔,蒼莽千里。東望則連山參差,與水皆馳。群石傾奔,絕流而西。百步涌波,舟楫紛披。魚鱉顛沛,沒人所嬉。聲崩震雷,城堞{25}為危。南望則戲馬之台,巨佛之峰,巍乎特起,下窺城中,樓觀翱翔,巍峨相重。激水既平,渺莽浮空。駢洲接浦,下與淮通。西望則山斷為玦,傷心極目,麥熟禾秀,離離滿隰,飛鴻群往,白鳥孤沒,橫煙澹澹,俯見落日。北望則泗水湠漫{26},古汴入焉,匯為濤淵,蛟龍所蟠,古木蔽空,烏鳥號呼,賈客連檣,聯絡城隅。送夕陽之西盡,導明月之東出。金鉦{27}涌於青嶂,陰氛為之辟易。窺人寰而直上,委餘彩{28}於沙磧。激飛楹而入戶,使人體寒而戰慄。息洶洶於群動,聽川流之盪潏{29}。可以起舞相命,一飲千石,遺棄憂患,超然自得。且子獨不見夫昔之居此者乎?前則項籍、劉戊,後則光弼、建封。戰馬成群,猛士成林。振臂長嘯,風動雲興。朱閣青樓,舞女歌童。勢窮力竭,化為虛空。山高水深,草生故墟。蓋將問其遺老,既已灰滅而無餘矣。故吾將與子弔古人之既逝,閔河決於疇昔。知變化之無在,付杯酒以終日。」於是眾客釋然而笑,頹然就醉,河傾月墮{30},攜扶而出。
【注】
①澶(chán禪)淵:古湖泊名,又名繁淵。②巨野:此處為古湖澤名,位於今山東巨野。③畚鍤(chā插):此泛指挖運泥土的工具。畚,盛土器。鍤,起土器。④芻茭:乾草。⑤完窒:修繕堵塞。⑥衣制履屨(jù巨):意謂穿衣著鞋。履,穿鞋。屨,麻、葛等製成的鞋。⑦急夫:因工事急迫而調發的役夫。⑧淫:過度,過分。此處指洪水危急。⑨汗漫:廣大,漫無邊際。⑩老弱蔽川而下:指河中老弱的屍體遮蔽了河面,順水漂流而下。蔽,覆蓋,遮蔽。{11}糗(qiǔ囚)餌:將米麵炒熟製成的食品。此泛指乾糧。{12}堊:白土,泛指用來刷塗的泥土。{13}騰蹙:表示迅疾前行。{14}藏(zàng葬):通「葬」,埋葬。{15}瓠子之歌:漢武帝在瓠子決口之後所作的歌。{16}包原隰(xí席)而為一:將高地低地全部淹沒。原隰,廣平曰原,下濕曰隰,指廣平低濕之地。{17}墉:城牆。{18}齟齬:此指巨石如上下牙齒參差不齊。{19}洄洑(fú伏):水流迴旋。{20}睥睨(pìnì辟逆):同「埤蜺」,城上有孔的矮牆。{21}鼙(pí皮)鼓:古代軍隊中用的小鼓。{22}枿(niè孽):樹木經砍伐後重新生長的枝條。同「櫱」。此處泛指樹枝。{23}平皋:水邊平展之地。{24}蔚乎旆(pèi佩)旆:青蔥茂盛貌。{25}堞(dié碟):城上如齒狀的矮牆,又稱女牆。{26}湠(tàn炭)漫:水曠遠貌。{27}金鉦(zhēng征):鉦,古代的一種打擊樂器,形似銅鑼。這裡用來比喻太陽。{28}餘彩:此指月光。{29}盪潏(jué決):水涌流的樣子。{30}河傾月墮:星河傾斜,表示夜已很深,天快亮了。
本文作於元豐元年(1078)。熙寧十年(1077)四月,蘇軾由密州改知徐州。七月,黃河在澶淵曹村決口。八月,洪水沖及徐州城下,至十月五日方退。太守蘇軾因率領軍民抗洪有功而受到朝廷嘉獎。次年二月,在徐州城之東門建「黃樓」以紀念此事。黃樓落成後,蘇轍應邀作此賦,蘇東坡見後大為讚賞,親自書寫,並刻碑留存。
文章分「敘」和「賦」兩個部分。蘇轍改平素紆徐平和、深淳溫粹之文風,是一篇激昂踔厲之作。「敘」的部分記錄了蘇軾率領徐州百姓戰勝洪水的全過程,交代了黃樓的由來,說明作賦原因;尤其詳盡介紹了蘇軾在抗洪過程中身先士卒的模範行為,救濟災民的功績,以及水災平定之後增築城池的遠見卓識;敘述委婉而又能做到文字精粹。
文章「賦」的部分多是蘇轍的想像之詞。寫作此文時蘇轍未參加慶典活動,正在商丘簽書判官任上,所以就虛擬了在慶典活動上蘇軾與客人的一番對話。其中鋪張揚厲,繪聲繪色,令人讀罷有親臨之感。
前半部分借客之口,以敘述為主,兼以抒情,回憶當時古今河決給徐州百姓造成的災害,抒發「天意難測」「人生多憂」的感慨。先說徐州四面環山,地勢低洼,西漢元光年間,黃河決口,徐州化為一片汪洋,郡縣無所,百姓流離,於是漢武帝命大臣負薪以塞決口。從那以後徐州屢遭水患,此次又重蹈「漢世之遺害」。洪水瀦留不退,歷經月余,魚游於城池之下,船行於城牆之側,一整座城池眼看就要毀於洪水之中,情形可謂危在旦夕。萬幸的是有蘇軾率全城軍民堅守月余,終於等到天寒水退,方讓徐州得保平安。如今禍患已去,主客相攜登樓,而洪水造成的災害遺蹟猶在,又怎能不令人感傷?
賦的後半部分描繪水退之後,蘇軾登覽所見的景色。放眼望去,青山為城,黃河為池,風光秀逸,阡陌縱橫,一派安居樂業之景。徐州經歷大水災之後,能恢復至如此美景,可謂是令人忘卻憂愁,為之而歡欣。於是,作者聯想到古時英雄,皆聚於此,叱吒風雲,縱橫捭闔,然而歷史的雲煙浩渺,一切終究化為虛空!抒發了自己憑弔古人,感傷時事,時時感悟周圍變化的感慨。此段寫景多用駢句,境界高遠宏大,鮮明生動,語言氣勢磅礴,風格豪邁,頗有蘇軾的風格。
蘇轍的這一篇賦,吸取了漢賦的優點,採用問答體,寫法上層層鋪張,節節形容,通過鋪張排比來創造出壯觀的景物,產生壯大的美感。在寫徐州水患時,從溯古開始,時間跨度大,境界錯綜古今。漢賦所寫景物往往從東、南、西、北、上、下、左、右、前、後、內、外等方位著眼,勾勒出一個遼闊的空間,令人產生控引天地的壯大美感。
後人評論
沈德潛:「老泉之才橫,矯如龍蛇。東坡之才大,一瀉千里,純以氣勝。潁濱淳蓄淵涵。」(《唐宋八家古文讀本凡例》)上樞密{1}韓太尉書
太尉執事: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②其氣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盪③,頗有奇氣。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轍生年十有九矣。其居家所與游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④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跡,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遂汩沒⑤,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過秦漢之故都,恣觀終南、嵩、華之高,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至京師,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見翰林歐陽公⑥,聽其議論之宏辨,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游,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入則周公、召公,出則方叔、召虎⑦,而轍也未之見焉。
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於山見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向之來,非有取於斗升之祿;偶然得之,非其所樂。然幸得賜歸待選⑧,使得優遊數年之間,將歸益治其文,且學為政。大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注】
①樞密:指樞密使,掌管全國軍政。韓太尉:韓琦,北宋賢相、名將。太尉是高級武官的尊稱。②稱:相稱。③疏盪:疏放,跌宕。④百氏之書:指諸子百家著作。⑤汩(gǔ古)沒:埋沒。⑥歐陽公:歐陽修。{7}方叔、召虎:均周宣王時大臣,征討荊蠻、淮夷有功。{8}賜歸待選:蘇轍已中進士,依宋制,僅取得做官的資格,還須經吏部考試合格,才能授官。
嘉祐初年(1056),蘇軾、蘇轍兄弟隨父親去京師,在京城得到了當時文壇盟主歐陽修的賞識。第二年,蘇軾、蘇轍兄弟高中進士,「三蘇」之名遂享譽天下。蘇轍在高中進士後給當時的樞密使韓琦寫了一封信,這就是《上樞密韓太尉書》。
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蘇轍與其兄蘇軾試禮部中第,後又參加制科考試,因直言時政得失,得罪當道,故被列為下等,授商州軍事推官,他嫌位卑官小,辭職不去。時韓琦任樞密使,可謂位尊權重。蘇轍想通過這封信來打動韓琦,從而得到他的接見和賞識,進而希望韓琦能在仕途上對自己有所幫助。蘇轍寫此文的目的並非是要和太尉韓琦探討作文之道,而是為自身仕途著想。
一個是剛剛考取進士的青年,一個是掌管全國軍權的大官,怎麼開口下筆呢?聰敏的蘇轍沒有屈心抑志、奉承阿諛,而是獨從作文之道入手,一路跌宕蓄勢,高蹈奇崛,巧妙地把干謁求進之事納入文學活動的範圍,顯得高雅拔俗,這不能不讓韓琦對這位初出茅廬的後生刮目相看。
文章分為四段。第一段先從作文當有養氣之功談起,明確提出:「以為文者,氣之所形」,文章是「氣」的表現,接著提出總領全文的「養氣」說——「氣可以養而致」,即「氣」可以通過加強修養而得到。在具體闡述「養氣」說的時候,作者引古人事例作了說明。一是孟子的「吾善養吾浩然之氣」。作者認為,孟子的文章,內容寬厚宏博,並且充溢在天地之中,正是跟他的「氣」的大小相稱。這實際上強調的是內在修養問題。二是司馬遷的經歷。作者認為司馬遷遍游天下,知多見廣,所以他的文章風格疏放瀟灑,跌宕多姿,頗有奇氣。這實際上是強調外在閱歷問題。最後,作者總結道:孟子、司馬遷二人的文章,都不是學出來的,而是因為「氣」充滿在他們心中。
第二段,就自身經歷進一步對「養氣」說展開論述,記述作者的遊記經過。作者有前後不同的兩種學習經歷。第一種是交遊不廣、見聞不博,只學古人陳舊過時的東西。第二種是「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作者在談到第二種學習經歷時,列舉了四個事實:一是經過秦漢故都,盡情觀賞;二是眺望黃河,想像著古時的英雄人物;三是到了京城,飽覽一切,知道了天地的廣闊、美麗;四是謁見了歐陽公,知道天下的好文章都匯集在這裡。歸納起來,實際上是遊覽天下名山大川,廣交天下的文人學士。這兩樣實際上說的都是外在的閱歷,可見,蘇轍是更重視外在的閱歷的。雖然寫信的目的是想求得韓琦接見,文章至此,卻還隻字未提。
這一段中,精妙恰當的用詞比比皆是。「決然」一詞寫出他去鄉遠遊時的果斷灑脫、英氣勃勃;「恣觀終南、嵩、華之高」一句,只一「恣」字,便傳神地寫出作者徜徉於名山大川的沉醉之態;「慨然想見古之豪傑」中的「慨然」則生動地傳達了作者追懷往古、蒼涼慷慨的情懷。
第三段由上文歐陽公,自然引出韓琦。這一段主要是頌揚韓琦,表明欲見之意。「才略冠天下」,才能謀略位居天下第一。「入則周公、召公,出則方叔、召虎」,是說韓琦在內政方面有如周、召二公之賢,在領兵方面就像方叔、召虎那樣能幹,可以說是明確了自己的求見之意。最後一段再次自明志氣,表明求見之意,特別申明入京師「非有取於斗升之祿」,可見其志向宏大。
本文寫作手法上比較新穎、巧妙。先離開主旨,縱論其他,到了第三段「太尉以才略冠天下」,筆意才收攏來,扣緊題目,讀來不但沒有離題萬里之感,而且仔細體味,前面所述,正是烘托下文。作者的最終目的是求見韓琦,可卻從為文治學落筆。為的是給求謁塗上高雅的文學色彩,讓韓琦在賞識蘇轍深刻見地、出眾才華的同時,享受被仰慕、被盛讚的欣悅之感,並讓韓琦知道,他是成全蘇轍養氣為文、「且學為政」的關鍵人物,如此,求謁之事就順理成章。作者始終把最後的目的建立在談氣論文的基礎之上,把自己和韓琦的關係嚴格限定在文學活動範圍之內,這樣非但沒有絲毫的庸俗之感,反而讓人覺得其請求是那樣堂堂正正、合情合理,那樣令人難以拒絕。
後人評論
金聖歎:「更不作喁喁細語,一落筆便純是一片奇氣。」
答黃庭堅①書
轍之不肖②,何足以求交於魯直。然家兄子瞻③,與魯直往還甚久,轍與魯直舅氏公擇④相知不疏。讀君之文,誦其詩,願一見者久矣。性拙且懶,終不能奉咫尺之書⑤,致殷勤於左右⑥,乃使魯直以書先之,其為愧恨可量也?自廢棄⑦以來,頹然自放,頑鄙愈甚,見者往往嗤笑,而魯直猶有以取之。觀魯直之書,所以見愛者,與轍之愛魯直無異也。然則書之先後,不君則我,未足以為恨也。
比聞魯直吏事之餘,獨居而蔬食,陶然自得。蓋古之君子不用於世,必寄於物以自遣。阮籍以酒⑧,嵇康以琴⑨。阮無酒,嵇無琴,則其食草木而友麋鹿,有不安者矣。獨顏氏子,飲水啜菽⑩,居於陋巷,無假於外而不改其樂,此孔子所以嘆其不可及也。今魯直目不求色,口不求味,此其中所有過人遠矣,而猶以問人,何也?聞魯直喜與禪僧語,蓋聊以是探其有無耶?漸寒,比日起居甚安,惟以時自重{11}。
【注】
①黃庭堅:字魯直,自號山谷道人,又號涪翁,洪州分寧(今江西修水)人。歷任校書郎、著作佐郎、國史編修等職。哲宗時期新黨執政,貶為涪州別駕,再貶羈管宜州,卒於貶所。②不肖:不才。這裡是自謙之辭。③子瞻:蘇轍兄蘇軾的字。④公擇:指黃庭堅舅父李常。李常,字公擇,南康軍建昌(今江西南城)人,歷任戶部尚書、御史中丞兼侍讀等職,與蘇軾、蘇轍交好。⑤咫尺之書:代指書信。⑥左右:古人對對方不直呼其名,而是稱他的左右,以示尊敬。⑦廢棄:指被廢黜罷官。⑧阮籍以酒:阮籍,字嗣宗。處在魏晉易代之際,不滿現實,縱酒自放,以求自全。⑨嵇康以琴:嵇康,三國魏譙郡(今安徽宿縣)人。因不滿司馬氏欲篡魏,終為司馬氏所殺。⑩啜菽(shū叔):指吃粗糧。菽,豆類的總稱。{11}以時自重:書信中的套語,類似於現在的「冬安」「夏祺」。
本文寫於元豐四年至七年(1081—1084),當時,蘇轍因受蘇軾「烏台詩案」的牽連,被貶謫到監筠州鹽酒稅。當時,黃庭堅則在知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任上,與筠州相距不遠。後來二人書信來往,互相欣賞,相得甚歡,本文就是蘇轍給黃庭堅的回信。黃庭堅的文學主張和政治主張都與蘇軾接近,蘇軾對他極為愛重。黃庭堅與秦觀、張耒、晁補之一道被後人稱為「蘇門四學士」。
文章篇幅不長,卻寫得一波三折,跌宕有致。作者先敘述自己由於兄長和朋友的緣故,熟知黃庭堅其人其文,早有結交之心。再寫黃庭堅書先至,令自己心有愧恨。表達了自己願意與黃結交的意願,以及對黃安貧樂道的品格的推崇。
開頭就自謙說「轍之不肖」,接著就寫到了自己當下被「廢棄」而遭人「嗤笑」的處境。此時他因受到蘇軾的牽連,被貶謫到筠州做一名監鹽酒稅的小吏,正抱負難舒,沉淪抑鬱。就在這個艱難時刻,黃庭堅卻不避風險,「有以取之」而主動與他結交,則其人品與誠意可知。黃庭堅能不畏世俗的壓力,表達自己對蘇轍的欣賞之意,二人真可謂是性情相投、惺惺相惜!
這麼一來,那麼通信誰在先誰在後,也就沒有什麼好計較的了。於是從「恨」到「未足以為恨」,文字轉折自然,水到渠成,同時在情感上也步步貼近,二人之間的關係由朋友遞進為知己,構文十分巧妙。
接著,作者談起自己對黃庭堅的了解,讚賞他以道自重的氣節和安貧樂道的生活態度。為了表達得更真摯,作者從推崇其的品格之高說起,認為黃庭堅超過阮、嵇,可以與顏回媲美。因為其「目不求色,口不求味」,胸中所養「過人遠矣」。
早年蘇軾在《答黃魯直書》中就曾稱讚黃庭堅「超逸絕塵,獨立萬世之表,馭風騎氣,以與造物者游」,同時又指出黃的為人是「必輕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蘇軾所說的黃庭堅借「以自重」的正是蘇轍文中提到的黃庭堅「過人遠矣」的「其中所有」,也即是儒家的「道」。這和蘇轍所提倡的文學主張是相一致的,同時也可看做是蘇轍的自勉之詞。
結尾幾句話,是蘇轍對黃庭堅來信中虛心求教的話的答覆。黃庭堅在來信中曾向蘇轍請教,蘇轍的答覆是:魯直您如此高格,何須問人?至於「喜與禪僧語」,想來不過是要「以是探其有無」罷了。這樣的答話輕鬆詼諧,同時也充分體現了彼此的敬重。
後人評論
蘇軾在《答張文潛書》中評蘇轍之文說:「汪洋淡泊,有一唱三嘆之聲,而其秀傑之氣,終不可沒。」
武昌①九曲亭記
子瞻②遷於齊安,廬於江上。齊安無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諸山,陂陀③蔓延,澗谷深密。中有浮圖精舍④,西曰西山,東曰寒溪,依山臨壑,隱蔽松櫪⑤,蕭然絕俗,車馬之跡不至。每風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載酒,乘漁舟亂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⑥,好客而喜游。聞子瞻至,幅巾⑦迎笑,相攜徜徉而上,窮山之深,力極而息。掃葉席草,酌酒相勞,意適忘反。往往留宿於山上。以此,居齊安三年,不知其久也。
然將適西山,行於松柏之間,羊腸九曲而獲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蔭茂木,俯視大江,仰瞻陵阜⑧,旁矚溪谷,風雲變化,林麓向背⑨,皆效於左右。有廢亭焉,其遺址甚狹,不足以席眾客。其旁古木數十,其大皆百圍千尺⑩,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輒睥睨{11}終日。一旦,大風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據,亭得以廣。子瞻與客入山,視之笑曰:「茲欲以成吾亭耶?」遂相與營之。亭成而西山之勝始具,子瞻於是最樂。
昔余少年從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12}先之。有不得至,為之悵然移日。至其翩然獨往,逍遙泉石之上,擷林卉{13},拾澗實,酌水而飲之,見者以為仙也。蓋天下之樂無窮,而以適意為悅。方其得意,萬物無以易之。及其既厭,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飲食雜陳於前,要之一飽{14}而同委於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無愧於中,無責於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樂於是也。
【注】
①武昌:今湖北鄂州市。②子瞻:蘇軾的字。③陂陀(bēituó杯駝):山坡,山岡。④浮圖:梵語,亦作佛圖、浮屠,塔的意思。精舍:佛寺。⑤櫪(lì歷):同「櫟」,即柞(zuò作)樹,落葉喬木,果實叫橡,葉子可餵柞蠶。⑥二三子:指若干青年儒生。語出《論語》,是孔子對他的學生們一種稱呼。⑦幅巾迎笑:表示蘇軾與山中的年輕人關係之融洽。幅巾,不著冠,但以幅巾束首。⑧陵阜:高山。⑨林麓:泛指山中的林木。向背:向陽背陰。⑩百圍:是說樹幹的粗細。千尺:是指樹的高度。{11}睥睨:側目斜視,有所打算。{12}褰(qiān牽)裳:提起衣服。{13}擷(xié協)林卉:摘取山林之中的花草。{14}要之一飽:重要的是以求吃個飽。
本文作於元豐五年(1082),當時作者貶謫筠州,蘇軾貶謫黃州,政治遭遇不得志,但他們都並不消沉。蘇軾貶居黃州的第三個年頭,在三國東吳遺蹟的廢九曲亭舊址上,重建此亭,落成之後,請蘇轍寫亭記。這篇題記便是記述蘇軾重建武昌九曲亭的由來,闡發蘇軾「適意為悅」的思想情趣,表現出蘇軾的遊樂山水中自有磊落胸懷和灑脫風度,其中也寄託著作者自己的意緒。
本文的構思很有特色,既抓住建亭的事實特點,更突出蘇軾的思想性格。蘇軾謫遷黃州,不居武昌,因此文章先從蘇軾好游武昌諸山寫起,特為指出蘇軾在黃州三年「不知其久」的原因就在武昌西山風景好,山里人也好。這是為敘述建亭武昌作了鋪墊,顯出蘇軾在失意遭遇中善於自得其樂。然後,便引出九曲亭址所在。這是游西山者「至此必息」的一處勝境,而且「有廢亭焉」,但長久無人治理,冷落荒廢,古木盤踞,重建困難,使蘇軾有心無力。然而天助人願,一場大風颳倒了一棵大樹,創造了重建的條件,蘇軾的心愿得以實現,九曲亭重新建成。
可以說,第一段中,作者描繪了一幅自然與人文完美融合的山行圖。以簡略的筆墨表現了西山的獨特風光:山峰連綿起伏、峻峭幽深;松櫪滿山遍野、遮天蔽日;佛寺寶剎至清至靜、遠隔塵世;二三子「幅巾應笑,相攜徜徉」。可以說,既是賞景又是風景。自然因人而增勝,人因自然而怡情。
作者具體說明建亭的經過,含蓄地讚美建亭此舉,興廢利眾,符合天意,而蘇軾獲得了最大樂趣。作者之「樂」的內涵,可以分為三個層次。一是遊山玩水,建亭賞景,有賞心悅目之樂;二是寄情山水,忘卻煩惱,有怡然自適之樂;三是無愧於中,無責於外,有超然灑脫之樂。這就委婉地說明蘇軾建亭的目的是「無愧於中,無責於外」,這也是他為人處世的態度,從而凸顯了他光明磊落的品質和超然灑脫的風度。
文章體現了景中之「我」的人情美,此段景物可稱「有我之境」。本文兼具汪洋之勢、淡泊之情與秀傑之氣,融景致美、情趣美與理趣美為一體,堪稱美文。比如說文中動詞的妙用,「倚」「蔭」「俯視」「仰瞻」「旁矚」等動詞的運用,既引出了美妙的景致,又使景物之中飽含了人的情趣。「倚」的閒適灑脫,「蔭」的愜意舒適,「俯視」的居高傲氣,「仰瞻」的凝神斂氣,「旁矚」的遊目騁懷,「笑」的自信瀟灑,所有景物都為「我」所用,作者的情致完美地融合在景物之中,又使本文具有一定的藝術魅力。
後人評論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蘇文忠公文鈔》:「情興心思,俱入佳處。」
東軒記
余既以罪①謫監筠州鹽酒稅,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敗刺史府門。鹽酒稅治舍俯江之漘,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處。乃告於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憐其無歸也,許之。歲十二月,乃克支②其欹斜,補其圮缺,辟聽事堂之東為軒,種杉二本③,竹百個,以為宴休之所。然鹽酒稅舊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適皆罷去,事委於一。晝則坐市區鬻鹽、沽酒、稅豚魚,與市人爭尋尺以自效④;暮歸,筋力疲廢,輒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則復出營職,終不能安於所謂東軒者。每旦暮出入其旁,顧之,未嘗不啞然自笑也。
余昔少年讀書,竊嘗怪顏子以簞食瓢飲,居於陋巷,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⑤。私以為雖不欲仕,然抱關擊柝⑥尚可自養,而不害於學,何至困辱貧窶自苦如此。及來筠州,勤勞鹽米之間,無一日之休,雖欲棄塵垢,解羈縶,自放於道德之場,而事每劫⑦而留之。然後知顏子之所以甘心貧賤,不肯求斗升之祿以自給者,良以其害於學故也。嗟夫!士方其未聞大道,沉酣勢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為樂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華而收其實,從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為大,與死生之為變,而況其下者乎?故其樂也,足以易窮餓而不怨,雖南面之王不能加之,蓋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區區⑧欲磨洗濁污,睎⑨聖賢之萬一,自視缺然而欲庶幾顏氏之福,宜其不可得哉。
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為魯司寇,下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無所不可。彼蓋達者之事,而非學者之所望也。余既以譴來此,雖知桎梏之害,而勢不得去。獨幸歲月之久,世或哀而憐之,使得歸休田裡,治先人之敝廬,為環堵⑩之室而居之。然後追求顏氏之樂,懷思東軒,優遊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元豐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山蘇轍記。
【注】
①罪:作者受蘇軾的「烏台詩案」牽連。②克支:支撐起。③本:株。④尋尺:喻細小之物。自效:願為別人貢獻自己的力量。⑤不改其樂:《論語?雍也》記載,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⑥抱關擊柝:守門打更小吏。⑦劫:約束,阻礙。⑧區區:誠意,專一。⑨睎:仰慕,嚮往。⑩環堵:四面為牆,內室皆空。
宋神宗元豐三年(1080)春,在蘇東坡貶謫湖北黃州任團練副使的同時,其弟蘇轍因牽連罪被貶往江西筠州(今高安縣)任監鹽酒稅。正遇洪水泛濫,借部使者府開闢「東軒」,作為休息的地方。蘇轍此時政治失意與生活煩亂交織,只好借筆以抒發之。
第一段,記敘開闢「東軒」,「坐市區鬻鹽、沽酒、稅豚魚」的公務繁忙的全天生活,簡明地交代了作者去筠州的原因和「啞然自笑」的無奈心情。一開始,濃墨重塗洪災為害:「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敗刺史府門。鹽酒稅治舍俯江之滣,水患尤甚。」繼而突出描寫「敝不可處」,「假部使者府以居」,開闢「東軒」:告郡——借居——郡憐——支斜——補缺——辟軒。這一過程,殊屬艱辛。再以點代面,形象描繪作者「坐市區」一天的「筋力疲廢」生活。晝坐、鬻沽、爭尋尺、暮疲、昏睡、旦復出、無能安於東軒、啞然自笑,無奈心態,躍然紙上。從「筠水泛溢」到「敝不可處」,這是天老爺造成的;從「筋力疲廢」到「終不能安於所謂東軒者」,這是北宋社會制度造成的。兩者巧妙結合,天災人禍,現象本質,意在言外。
第二段,從東軒的簡陋日子聯想到顏回苦學生活,借顏回「簞食瓢飲」之樂,追求一種「安貧樂道」精神,抒發其政治失意而又急於排遣的曠達心情。起筆引用顏回簞食瓢飲的美談,是最切合作者此時此地的心態的。由於政治失意,他暗暗安排出路:「雖不欲仕,然抱關擊柝尚可自養,而不害於學,何至困辱貧窶自苦如此。」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作者到任後的生活無情地敲碎了他的美夢:做一個勤勞於管理鹽米的小官,就是「無一日之休」;「雖欲棄塵垢,解羈縶,自放於道德之場」,可是每做一事,不免遭「劫」又滯留任上。通過親身經歷,作者體會到:顏回「之所以甘心貧賤」,而不肯通過官路以求生,原因是做官有「害於學」。再從士大夫一面「沉酣勢利」「玉帛子女」「自以為樂」,另一面循理求道,春花秋實,從容自得,才是真正的樂的反正論證,推斷出作者奔走以求的乃是聖賢之樂、「顏氏之福」的人生哲理,藉以排遣貶謫後的愁苦。「嗟夫」一詞用得適當,起著承上啟下的作用。由「我」轉到「士」,由個別過渡到一般,順理成章,持之有故。
第三段,由顏回的安貧樂道,聯想到將來「歸休田裡」,抒發了他「追求顏氏之樂」的超然情懷。開頭,追慕顏回老師孔子「高為魯司寇,下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無所不可」的「周行天下」、上下求索的史實,同時指出,孔子之舉動屬「達者之事」,而不是一般讀書人所能達到的。接著,袒露出自己追求解放,「歸休田裡,治先人之敝廬,為環堵之室而居之」陶潛桃花源式的生活美願。最後,回到題旨,頌讚顏回「簞食瓢飲」之風,「懷思東軒」,走一條「優遊以忘其老」的人生歸途。
第四段,交代作記時間,增強了「記」的真實感。通過一天坐市忙碌生活的描敘,借題發揮,成功地刻畫了一位地位雖卑下而心境尚崇高的貶官形象。
本文從洪水的自然為害之景,寫東軒的居處破敗之狀,從供職的自效、忙碌之姿,寫到日夜精疲、啞笑之態,自然、順理、融情、扣題。再從簡陋的東軒生活,聯想到顏回的「簞食瓢飲」,從而追求「顏氏之福」「顏氏之樂」,即「安貧樂道」精神,追求「歸休田裡」,走陶淵明桃花源式的超然曠達的人生道路。這是作者此時此地官場失意、心煩意亂而又欲求擺脫的必然心理,也是作者寫「東軒記」所深蘊的人生哲理內涵。
後人評論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蘇文忠公文鈔》:「入宋調,而其文風自佳。」
黃州快哉亭記
江出西陵①,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漢沔②,其勢益張。至於赤壁之下,波流浸灌,與海相若。清河張君夢得,謫居齊安,即其廬之西南為亭,以覽觀江流之勝,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蓋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舍③,濤瀾洶湧,風雲開闔④。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夜則魚龍悲嘯於其下。變化倏忽,動心駭目,不可久視。今乃得玩之幾席之上,舉目而足。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伏,草木行列,煙消日出,漁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數。此其所以為快哉者也。至於長洲之濱,故城之墟,曹孟德、孫仲謀之所睥睨⑤,周瑜、陸遜之所馳騖⑥,其風流遺蹟,亦足以稱快世俗。
昔楚襄王從宋玉、景差⑦於蘭台之宮,有風颯⑧然至者,王披襟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蓋有諷焉。夫風無雄雌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楚王之所以為樂,與庶人之所以為憂,此則人之變也,而風何與焉!士生於世,使其中⑨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
今張君不以謫為患,竊會計⑩之餘功,而自放山水之間,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將蓬戶瓮牖{11},無所不快;而況乎濯長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雲,窮耳目之勝以自適也哉!不然,連山絕壑,長林古木,振之以清風,照之以明月,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勝者,烏睹其為快也!元豐六年十一月朔日,趙郡蘇轍記。
【注】
①西陵:西陵峽,長江三峽之一。②沔(miǎn免):漢水的北源。漢沔即漢水。③一舍:古時行軍以三十里為一舍。④開闔:開合。⑤睥睨:側目窺視,此處指希圖占有。⑥陸遜:東吳大將,曾大破劉備於夷陵。馳騖(wù霧):追逐,馳騁。⑦宋玉、景差:戰國時楚國辭賦家,後於屈原。⑧颯(sà薩):形容風聲。⑨中:指內心。⑩會計:謂掌管徵收賦稅錢穀的工作。{11}蓬戶瓮牖(yǒu有):極言房屋之卑陋。牖,窗戶。
宋神宗元豐年間(1078—1085),張夢得、蘇軾都被貶至黃州。張夢得在寓所西南筑亭,蘇軾命名為「快哉亭」,蘇轍作《黃州快哉亭記》。當時蘇轍因反對王安石新法,被貶至筠州(今江西高安縣)任監巡鹽酒稅,政治上也是很不得意。但他不以貶謫為懷,惟適自安。本文因其高超的藝術技巧,歷來被人推崇備至,公認是一篇寫景、敘事、抒情、議論緊密結合併融為一體的好文章。
作者在本文中暢言「快哉」二字,不僅因為快哉亭所處地理位置的景象使人心曠神怡,而且因為宦途失意之人如果「不以物傷性」,則無論處於什麼環境,都足以「稱快世俗」。他從自己、其兄和建亭之人三人的遭遇說開去,由此及彼,由小見大,提出「心中坦然,不以物傷性」的曠達人生態度。文章清新開闊,氣勢奔逸,將寫景、敘事、抒情、議論熔於一爐,借用典故並加以發揮,把快意之情寫得淋漓盡致。
文章結構簡單,十分通暢。文章在開頭交代快哉亭的地理位置、命名由來、並為後文安排伏筆之後,在第二段著力描寫快哉亭附近的足以令人快意的景物。在寫景時,或就目之所見,或就思之所及,融時空於一體,變化多端,開闔自如。在第三段就「快哉」二字的來歷發表議論,說明人生之快,既不在身邊景物的優劣,也不在遇與不遇的不同。這樣既讚揚了張夢得,又抒發了自己不以貶謫為懷、隨遇而安的思想感情,使一篇寫景文章有了更深刻的意義。
這篇文章由寫景敘事入手,而後轉入議論。條理清晰,結構嚴謹,過渡自然,不露痕跡。寫景,能曲肖其景,但又不實不死,做到情景俱出,境界深遠,讓人產生豐富的聯想;敘事,能於簡要之中插入閒情,磊落跌宕,分外遠致。作者借物抒懷,本意並不在提倡士人遠離塵世、自尋其樂,而在以曠達之情來慰藉不得意的士人,希望他們能胸中坦然,生於世而無往不自得。此外也應注意到,作者的快意之情中含有不平之氣。
這篇文章最傑出的地方,還在於它的議論。文章就同樣的「風」,因帝王、庶人生活、思想之不同而感覺殊異的事實,得出「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的結論。立論正確,論證有力,結論無可辯駁,令人信服。
後人評論
過珙《古文評註》卷十:「前半極力敘寫『快』字,後半即謫居尋出『快』字意來,首尾機神一片。文致汪洋,筆力雄勁,自足與長公相雁行。」
為兄軾下獄上書
臣聞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者,人之至情也。臣雖草芥①之微,而有危迫之懇,惟天地父母哀而憐之。
臣早失怙恃②,惟兄軾一人相須③為命。今者竊聞其得罪,逮捕赴獄,舉家驚號,憂在不測。臣竊思念,軾居家在官無大過惡④,惟是賦性愚直,好談古今得失,前後上章論事⑤,其言不一。陛下聖德廣大,不加譴責。軾狂狷⑥寡慮,竊恃天地包含之恩,不自抑畏⑦。頃年通判杭州及知密州,日每遇物,托興作為歌詩,語或輕發。向者曾經臣寮⑧繳進,陛下置而不問。軾感荷恩貸⑨,自此深自悔咎,不敢復有所為。但其舊詩,已自傳播。臣誠哀軾愚於自信,不知文字輕易,跡涉不遜⑩,雖改過自新,而已陷於刑辟{11},不可救止。軾之將就逮也,使謂臣曰:「軾早衰多病,必死於牢獄,死固分{12}也。然所恨者,少抱有為之志,而遇不世出之主,雖齟齬{13}於當年,終欲效尺寸{14}於晚節。今遇此禍,雖欲改過自新,洗心以事明主,其道無由。況立朝最孤,左右親近必無為言者。惟兄弟之親,試求衷於陛下而已。」
臣竊哀其志,不勝手足之情,故為冒死一言:昔漢淳于公得罪,其女子緹縈,請沒為官婢以贖其父。漢文因之,遂罷肉刑。今臣螻蟻之誠,雖萬萬不及緹縈,而陛下聰明仁聖過於漢文遠甚。臣欲乞納在身之官,以贖兄軾,非敢望末減其罪,但得免下獄死為幸。兄軾所犯,若顯有文字,必不敢拒抗不承,以重得罪。若蒙陛下哀憐,赦其萬死,使得出於牢獄,則死而復生,宜何以報?臣願與兄軾洗心改過,粉骨報效,惟陛下所使,死而後已。
臣不勝孤危迫切,無所告訴,歸誠陛下,惟寬其狂妄,特許所乞。臣無任祈天請命{15},激切隕越之至{16}。
【注】
①草芥:比喻卑微沒有價值。芥,小草。②怙恃(hùshì戶氏):意指父母。③須:依靠。④過惡:過失與惡行。⑤前後上章論事:烏台詩案前,蘇軾所上奏章。⑥狂狷(juàn倦):狂妄自大,偏激放縱。⑦抑畏:謙虛謹慎,克制敬畏。⑧臣寮:同「臣僚」,同為朝臣之意。⑨感荷恩貸:感謝皇上的恩惠寬宥。荷,承受。貸,寬大,寬宥。⑩跡涉不遜:看上去像(對朝廷)有不敬之嫌。跡涉,近似於。{11}刑辟:刑法,刑律。辟,法律,法度。{12}分(fèn奮):應該的。{13}齟齬(jǔyǔ舉語):本意是上下齒參差不齊,此處指仕途坎坷。{14}效尺寸:奉獻微薄的才能。{15}請命:請求保全其生命或從輕發落。{16}隕越之至:封建社會上書皇帝的套語,意謂冒犯皇上,罪該萬死。
本文寫於宋神宗元豐二年(1079)。這年八月,蘇軾在湖州時寫的《湖州謝上表》內有這樣幾句話:「皇上陛下天覆群生,海涵萬族,用人不求其備,嘉善而矜不能。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這段話被御史中丞李定等人指為諷刺變法,侮謾朝廷,蘇軾因此被捕入獄,承受著「欺君犯上」「藐視朝廷」等嚴重的罪名,就是著名的「烏台詩案」。
當時神宗盛怒,幾乎要處死蘇軾以泄憤。在兄長性命攸關之際,蘇轍迅速寫下了這篇慘痛真摯的文章,「乞納在身之官」以「贖兄軾」,希望皇上赦免蘇軾的死罪。文章以情動人,訴之以理,動之以情,委婉哀懇,極具感染力。神宗皇帝讀後大受感動,加上曹太后及朝中一批正直耿介的官員的幫助,他便從輕發落蘇軾,將其貶為黃州團練副使,從而使其得免一死。
文章開頭首先表明自己有呼天搶地的危迫之懇,「臣聞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者,人之至情也。」一方面說明此文是自己在急迫之下的至情流露,即使有過激之處也應該是可以原諒的,一方面搬出父母親情來作盾牌,企圖打動宋神宗。接下來,才開始替蘇軾申辯冤屈,先自認罪狀說,蘇軾「賦性愚直,好談古今得失」,所以在上章論事以及作文賦詩時言語可能偶有冒犯。用的是以退為進的策略,以減輕神宗的牴觸情緒。
接著,儘管蘇軾已經在獄中,還是要感激皇帝的屢次寬大處理,「置而不問」。同時,進一步申辯此次問罪的都是蘇軾的舊作,此時已經「感荷恩貸」「不敢復有所為」,也就是希望皇帝不要再追究舊錯。最後,「終欲效尺寸於晚節」,借蘇軾下獄前的懇詞替他表白「深自悔咎」、想要「改過自新」的願望,以及將來一心報效明主的決心。一邊讚頌神宗為「不世出之主」,一邊表明「欲效尺寸於晚節」,蘇轍的意思是希望神宗看在蘇軾已經悔悟的份上,哀而憐之,對此事寬大處理。
本文悲慘淒切,卻又吞吐不盡,其實是蘇轍有意而為之。須知蘇軾此次獲罪,除了其與當朝力主改革的大臣道不相合,所以遭受攻擊外,最直接的原因即是他在京城時連續上《上神宗皇帝書》和《再上神宗皇帝書》,集中對新法進行了大肆批評,在當時造成了很大影響。所以,蘇軾就成為了新舊黨爭的犧牲品。而這種冤屈與神宗正在重用的革新派有關,所以蘇轍無法言明,更無法針對那一方進行責怪。
為了懇求神宗師法明君仁聖之舉免去蘇軾的死罪,作者引用了漢文帝的例子。以前漢朝淳于意犯了罪,他的女兒緹縈請求朝廷將自己收為官婢,以此來贖她父親的罪。漢文帝因此免了淳于意的肉刑。如今自己的真誠,雖然怎麼也比不上當時的緹縈,但是當今陛下聰明仁聖卻遠遠超過漢文帝。可以說用典非常貼切,又緊緊扣住了神宗的心理。其中有一句,「兄軾所犯,若顯有文字,必不敢拒抗不承,以重得罪」,其實是暗指蘇軾所犯的其實是莫須有的罪名,期待皇帝能明察真相。
在構文上,因為是為兄長辯白,所以通篇圍繞一個「情」字。無論是兄弟手足親情、對君王的款款忠誠、冒死進言的不勝惶恐之情,還是滿腹難言之隱的委曲之情,此時都一齊噴涌而出,浩浩蕩蕩,言辭激切誠懇,口吻卻哀婉動人,催人淚下,實為難得。
後人評論
《宋史?蘇轍傳》:「轍與兄進退出處,無不相同。患難之中,友愛彌篤,無少怨尤,近古罕見。」
六國論
愚讀六國世家①,竊怪天下之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眾,發憤西向,以攻山西②千里之秦,而不免於滅亡。常為之深思遠慮,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蓋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慮患之疏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③之郊;諸侯之所與秦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野。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韓、魏塞秦之沖,而蔽山東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韓、魏也。昔者范雎④用於秦而收韓,商鞅⑤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韓、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齊之剛壽⑥,而范雎以為憂。然則秦之所忌者可見矣。秦之用兵於燕、趙,秦之危事也。越韓過魏而攻人之國都,燕、趙拒之於前,而韓、魏乘之於後,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趙,未嘗有韓、魏之憂,則韓、魏之附秦故也。夫韓、魏,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間,此豈知天下之勢邪?委區區之韓、魏,以當強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韓、魏折而入於秦,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禍。
夫韓、魏不能獨當秦,而天下之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秦人不敢逾韓、魏以窺齊、楚、燕、趙之國,而齊、楚、燕、趙之國因得以自完於其間矣。以四無事之國佐當寇之韓、魏,使韓、魏無東顧之憂,而為天下出身以當秦兵。以二國委秦,而四國休息於內,以陰助其急。若此,可以應夫無窮,彼秦者將何為哉?不知出此,而乃貪疆埸⑦尺寸之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國,可不悲哉!
【注】
①世家:《史記》中的一體,主要記各國諸侯事跡。②山西:餚山以西地區。與「山東」的六國相對。③韓、魏:主要在今山西南部、河南中部。④范雎(jū居):秦國丞相,主張遠交近攻,先取韓國。⑤商鞅:衛人,公孫氏,號商君,曾建議秦孝公伐魏。⑥剛壽:齊邑,在今山東東平縣西南。⑦疆埸(yì亦):國界,邊界。
本文是蘇轍在嘉祐五年(1060)參加制科考試時的答卷。其《進論》有25篇文章,這是其中一篇。其父蘇洵、其兄蘇軾及清代李楨也作過《六國論》,闡述個人觀點。
蘇洵的《六國論》認為六國敗亡的原因是由於「賂秦」,六國各自拿自己的土地去賄賂秦國,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來求得一夕之安,這種立論是有道理的,與當時宋朝皇帝對契丹、西夏一味輸幣納貢而不思用武力抵抗,奉行屈辱的投降政策密切相關,可以說針砭時弊,很有針對性。與其父蘇洵不同,蘇轍的這篇《六國論》則是從地理軍事形勢著眼來論述六國滅亡的原因。借評論當年六國滅亡的原因,旨在讓宋朝皇帝觀後借古鑒今,汲取歷史的教訓,在對外政策、軍事設防上有所調整。
文章的開頭從自己閱讀《史記》中的「六國世家」說起,陳述自己的讀書心得。「竊怪」二字用得婉轉、謙遜,表示只是個人意見,對地廣人眾的六國諸侯被西方地僅千里的秦國滅亡而感到奇怪。「常為之深思遠慮,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兩句為下文分析六國的地理形勢、作戰策略作了預告,可謂細針密線。接著,作者才道出自己的看法,也就是本文的中心論點——「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慮患之疏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六國落到這般地步,要歸咎於當時六國謀士的思慮疏略、見識淺薄,不明了天下的形勢。
於是在第二段中,作者就把「自安之計」娓娓道來。作者指出秦與六國諸侯爭天下,主要爭奪的對象是韓、魏。因為韓、魏二國地理位置之重要,在戰國時就已有人認識到,「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韓、魏塞秦之沖,而蔽山(崤山)東之諸侯……」所以,完全可以利用韓、魏特殊的地理位置來牽制秦國,屏蔽燕、趙、齊、楚。
為了使自己的論證更加有力,作者還舉了秦國歷史上兩個著名的客卿范雎和商鞅的事例作為佐證,用以證明韓、魏戰略地位的重要。接著,蘇轍就順勢分析秦國若不收韓、魏而直接攻打燕、趙,將會遇到的危險,將會出現腹背受敵的局面,「燕趙拒之於前,而韓、魏乘之於後」;而一旦韓、魏依附秦國,秦國攻打燕、趙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但是,其他四國丟下勢力弱小的韓、魏不顧,使得韓、魏落到了秦國的手裡,東方四國諸侯也就失去了屏障,最終走向滅亡。行文至此,作者感嘆地說:「此豈知天下之勢邪?」呼應了首段末尾的「蓋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土,慮患之疏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第三段中,蘇轍主要論證如何來把握住形勢以求自安之計。他明確提出了齊、楚、燕、趙應當厚韓、親魏,聯合抗秦,以圖共同生存的戰略主張,這也就是合縱抗秦的主張,同司馬光的觀點是一致的。並加以假設說,如果讓前方的韓、魏來對付秦國,齊、楚、燕、越四國在後方休養生息,暗中來幫助韓、魏,那麼六國就不至於滅亡了。這也是在提醒宋朝皇帝,應從六國舊事中得到啟發,處理好前後方的關係,要以後方支援前方,使在邊防前線作戰的將士無後顧之憂,奮力抵禦外敵,去除邊患,以穩固江山。
綜合來看,文章著重指出韓、魏所處地位的重要性,位於戰略要衝,對秦國來說猶如「腹心之疾」,秦國歷史上一向以控制韓、魏來達到向東擴張的目的。所以,齊、楚、燕、趙四國理應全力支援處於前方的韓、魏,共同對付秦國。可是,實際上韓、魏無力拒秦,只能附秦,以致「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六國諸侯為貪圖小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終於被秦所滅。對六國滅亡原因的分析,與蘇洵所述各有側重,可互為補充。
後人評論
李東陽:「楊龜山嘗論秦未嘗吞六國,乃六國自相吞耳。此為至論。潁濱亦云:『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可見六國之愚,讀之可發一笑。」(《三蘇文范》卷十七)三國論
天下皆怯而獨勇,則勇者勝;皆暗而獨智,則智者勝。勇而遇勇,則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則智者不足用也。夫惟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難,蜂起而難平。
蓋嘗聞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後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見也。悲夫!世之英雄,其處於世亦有幸不幸邪?漢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獨過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孫、劉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①。以智攻智,以勇擊勇,此譬如兩虎相捽②,齒牙氣力無以相勝,其勢足以相擾,而不足以相斃。當此之時,惜乎無有以漢高帝之事制之者也。
昔者項籍乘百戰百勝之威,而執諸侯之柄③,咄嗟叱吒④,奮其暴怒,西向以逆高祖。其勢飄忽震盪如風雨之至,天下之人,以為遂無漢矣。然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橫塞其沖⑤,徘徊而不進,其頑鈍椎魯⑥,足以為笑於天下,而卒能摧折項氏而待其死,此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則必有所耗竭;而其智慮,久而無成,則亦必有所倦怠而不舉。彼欲就其所長以制我於一時,而我閉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巡⑦求去而不能去,而項籍固已敗矣。
今夫曹公、孫權、劉備,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人⑧也。世之言者曰:孫不如曹,而劉不如孫。劉備惟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於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勝,則亦已惑矣。蓋劉備之才,近似於高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術。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據勢勝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廣收信、越出奇之將,以自輔其所不逮;有果銳剛猛之氣而不用,以深折項籍猖狂之勢。此三事者,三國之君,其才皆無有能行之者。獨一劉備近之而未至。其中猶有翹然⑨自喜之心,欲為椎魯而不能鈍,欲為果銳而不能達,二者交戰於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棄天下而入巴蜀,則非地也;用諸葛孔明治國之才,而當紛紜征伐之沖,則非將也;不忍忿忿⑩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將以攻人{11},則是其氣不足尚也。嗟夫!方其奔走於二袁{12}之間,困於呂布而狼狽於荊州{13},百敗而其志不折,不可謂無高祖之風矣,而終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雄,唯漢高帝為不可及也夫。
【注】
①曹公:指曹操,三國時政治家、軍事家、詩人。孫:指孫權,字仲謀,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劉:指劉備,三國時蜀漢的建立者。②捽(zuó昨):搏鬥,衝突。③執諸侯之柄:指項籍當時掌握有號令諸侯的權力。④咄嗟(duōjiē多揭)叱吒(chìzhà斥榨):怒斥,呼喝。形容威足氣盛,不可一世。⑤沖:要衝,交通要道。⑥椎魯:愚鈍,與「頑鈍」同義。⑦逡巡:欲進不進、遲疑不決的樣子。⑧以不才取人:意謂自己雖無才,但反而能取勝人,其實是大智大勇。⑨翹然:形容因出眾而自傲的樣子。⑩忿忿:心中不平。{11}自將以攻人:指關羽死後,劉備非常悲憤,親自領兵攻吳卻大敗。{12}二袁:指袁氏兄弟。袁紹,字本初,東漢末年冀州牧。其從弟(堂弟)袁術,字公路,據南陽郡(今河南南陽),稱帝於壽春(今安徽壽縣),被曹操擊敗,後病死。{13}狼狽於荊州:指劉備初起時經常寄人籬下,曾投靠荊州牧劉表。
本文與《六國論》一起,都是蘇轍在嘉祐五年(1060)參加制科考試時寫的。兩文都是評論歷史,借古喻今,供宋朝皇帝以古為鑑汲取教訓,在治國安民時作為參考。
本文雖是評述三國史實這麼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但是並沒有拾人牙慧,議論曹操、孫權、劉備三方如何相持角逐,形成三國鼎立的局面。而是別具一格,把重點落在分析劉備何以最終未能統一天下的原因上。作者把劉備作為文章議論的中心人物,而且將劉備與漢高祖劉邦相比,以顯示劉備的弱點,從而揭示他在三國鼎立的局面中未能勝出、未能統一天下的本質原因。
文章開頭便提出來一個與眾不同的觀點,吊足了讀者的胃口。首段論說氣勢十足,琅琅上口,尤其是對三國鼎立,曹、孫、劉角逐天下的歷史,竟然用「兩虎相摔」來比喻,生動而又貼切。最後結論說「夫唯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難,蜂起而難平。」連智慧和勇氣都不足以平定天下,那麼什麼能夠平定天下呢?
立論以後,開始一一舉例論證。舉出漢高祖、唐太宗的例子,說明「是以智勇獨過天下而得之者也」,舉出曹操、孫權和劉備的例子,是說明「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
蘇轍認為「劉備之才近似於高祖」,可是他「不知所以用之之術」,也就是說,不懂得怎樣運用自己的才能尋求正確的戰略戰術,以致犯下了致命的錯誤。具體有三個方面:一是劉邦進了咸陽以後,守住三秦的有利形勢,以此為據點,經營帝業,而劉備卻「棄天下而入巴蜀,則非地也」。即劉備未能像劉邦那樣「先據勢勝之地」,這影響了他下一步的發展;二是雖然諸葛孔明是個治國之才,「而當紛紜征伐之沖,則非將也」。劉備手下雖有謀臣,但是沒有像劉邦那樣「廣收信(韓信)、越(彭越)出奇之將」。在軍事人才的招納上,也落後於劉邦;三是關鍵時刻不能沉住氣,在關羽與東吳作戰失敗被殺後,劉備意氣用事不顧利害,毀棄孫劉聯盟,攻打東吳,卻大敗。而劉邦「有果銳剛猛之氣而不用,以深折項籍猖狂之勢」,非常有自制力,所以才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作為一篇史論,本文在寫作上也頗具特色。文章沒有一上來就直接切入三國歷史,卻是一番議論,用對偶、排比的句式泛泛論述英雄的「智」「勇」問題,以此振起全篇,然後再以英雄處世的「幸」與「不幸」導入正題,這樣的開頭給人以卓爾不凡的感覺。在全篇的論述中,蘇轍試圖通過分析劉備在三國紛爭中未能統一天下的原因,提醒當政者應如何認識自己,根據自身條件,把握住運用自己才能的時機和方法來取得勝利。
本文或舉歷史事實,或切入獨特視角,出人意表;語言富於變化,夾敘夾議,敘事簡潔明了,議論切中要害。這使得劉備不如漢高祖劉邦的結論令人信服。
後人評論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蘇文定公文鈔》卷六:「論三國而獨挈劉備,亦堪輿家取窩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