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軾(二)
凌虛台記
國①於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思兔閱讀520官網四方之山,莫高於終南②;而都邑之麗③山者,莫近於扶風。以至近求最高,其勢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嘗知有山焉。雖非事之所以損益,而物理有不當然者,此凌虛之所為築也。
方其未築也,太守陳公杖履④逍遙於其下。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於牆外而見其髻⑤也。曰:「是必有異。」使工鑿其前為方池,以其土築台,高出於屋之檐而止。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為山之踴躍奮迅⑥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虛。」以告其從事⑦蘇軾,而求文以為記。
軾復於公曰:「物之廢興成毀,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⑧,狐虺⑨之所竄伏;方是時,豈知有凌虛台邪?廢興成毀,相尋於無窮,則台之復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嘗試與公登台而望:其東則秦穆之祈年、橐泉⑩也,其南則漢武之長楊、五柞{11},而其北則隋之仁壽、唐之九成也{12}。計其一時之盛,宏傑詭{13}麗,堅固而不可動者,豈特{14}百倍於台而已哉!然而數世之後,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頹垣,無復存者,既已化為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而況於此台歟?夫台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於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歟?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則過矣。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
既已言於公,退而為之記。
【注】
①國:本來指州或者府,此處作動詞用,意思是建立都城。②終南:山名,亦名南山,在西安市南。③麗:附著,靠近。④杖履:持杖著履外出遊玩。⑤髻:古時男女都留髮,把頭髮綰在頭頂上,叫做髻。⑥奮迅:本來是形容鳥飛或者獸跑迅疾的氣勢,此處指山形突然隆起。⑦從事:漢以後的官名,宋代已廢除,此處指下屬。⑧翳:遮蔽,覆蓋。⑨虺(huǐ悔):毒蛇。⑩祈年、橐(tuó托)泉:秦時修建的兩個宮殿的名稱。{11}長楊、五柞(zuò作):漢朝二宮名。長楊本秦舊宮,至漢代又加以修飾。{12}仁壽:隋代宮名。九成:唐朝時改仁壽宮為九成宮。{13}詭:怪異。{14}豈特:哪裡只是。
扶風太守陳某為登高眺遠建築了一座土台,並請蘇軾為他寫了這篇記文。文中在記敘土台修建的經過時,聯繫到古往今來的廢興成毀的歷史,感嘆人事萬物的變化無常,指出不能稍有所得就「夸世而自足」,而應該去探求真正可以永久依靠的東西。這種毫不滿足、勇於探求的精神,反映了蘇軾思想中對生活積極樂觀和對理想執著追求的一面。與當時一些士大夫的消極頹廢、弔古傷今的思想相比,更顯得可貴。
第一段交代撰寫本文的緣起。顧名思義,以「凌虛」名台,無非是強調此台之極高,高到可升高空,即凌空。作者說:「世上萬物都在不斷變化中,包括生命也不例外。比如說這個凌虛台,在建築之前,這裡是一片廢墟,凌虛台周圍曾經有好多比凌虛台氣派幾百倍、幾千倍的亭台樓閣,現在都成了廢墟。所以,這個凌虛台將來也會是一片廢墟。」寫到這裡話題一轉,「有些人也是一樣,現在以為自己有些權勢,就可以左右別人,其實,這個社會的發展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就交代寫作本文緣起的角度看,行文至此,似應有些話,而作者卻沒有說,尚需要繼續探析,才知原委。
接著敘寫建築凌虛台的經過。太守陳公拄杖著履,悠閒地遊覽於山下,見到附近高出於林木的山巒、重重疊疊,仿佛人在牆外行走,牆內只能看到髮髻一樣,便說:「此地必有奇異之處。」於是派工匠在山前開鑿一個方池,用挖出的土夯成一座高台,但因土方極有限,台子僅高出屋檐就停止加高了。陳公把這座高台起名「凌虛台」,還把這番意思告訴從事蘇軾,請他寫一篇記文。
陳太守放著終南山四季的奇景不觀,而要以土築台眺望近處的山。這在蘇軾看來,似乎是多此一舉。再者,高台既然築成,也就算了,竟然還起名叫「凌虛」,凌虛者,升入高空也,凌空也。一方池的土怎能夯出「凌虛」的高台?顯然是誇大其辭了。蘇軾對此更是不以為然。遺憾的是,太守並未就此罷手,而是還要委託蘇軾寫一篇記敘文字,紀念這樁風流雅事。由此可以看出,蘇軾作此文的心態,一方面是凌虛台本身確乎沒有什麼可記的,另一方是太守交給自己的任務,不好推辭,可謂是矛盾不已。
第三段主要圍繞凌虛台抒發感慨,發表議論。既然凌虛台沒有什麼可寫的,那就打破時空的限制,開始天馬行空。蘇軾遙想,從前此處是荒草野地,被霜露覆蓋,狐狸、毒蛇出沒其間,那時哪裡知曉會有今天的凌虛台呢!於是從過去的廢毀,論到今日的興成,最終得出「物之廢興成毀,不可得而知也」的論點,這是有哲理內涵和哲理高度的觀點,也是全段感慨的核心、議論的關鍵。接著,又引出「廢興成毀相尋於無窮」的結論。意思是由興到廢,再由廢到興,周而復始,交互迴環,永無窮盡。這個結論在前文的立論基礎上更深入一步,合情合理。
行至此處,不得不欽佩作者巧妙的構思,棄眼前之物,從虛處下筆。既不違背太守的意思,又展示出自己橫溢的才華。作者能由一方土台,聯想到古今廢興成毀的歷史,這既不同於憑藉「宏傑瑰麗」的建築來耀世的世俗之見,也有別於黃老逃避現實的虛無思想,體現出蘇軾積極追求「世有足恃者」的理想和對生活的熱愛,難能可貴。
後人評論
當代有學者評本文說:「議論文字雖占全文一半略強,僅為二百二十餘字,卻張弛有度,收放自如,跌宕起伏,抑揚頓挫,極盡縱橫捭闔之能事,是最不受文章程式化約束的散文佳作。」
石鐘山記
《水經》云:「彭蠡之口有石鐘山焉①。」酈元②以為下臨深潭,微風鼓浪,水石相搏,聲如洪鐘。是說也,人常疑之。今以鐘磬置水中,雖大風浪不能鳴也,而況石乎!至唐李渤始訪其遺蹤,得雙石於潭上,扣而聆之,南聲函胡,北音清越③,枹④止響騰,餘韻徐歇。自以為得之矣。然是說也,余尤疑之。石之鏗然有聲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獨以鍾名,何哉?
元豐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齊安舟行適臨汝,而長子邁將赴饒之德興尉⑤,送之至湖口,因得觀所謂石鐘者。寺僧使小童持斧,於亂石間擇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暮夜月明,獨與邁乘小舟至絕壁下。大石側立千尺,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棲鶻⑥,聞人聲亦驚起,磔磔雲霄間;又有若老人咳且笑於山谷中者,或曰此鸛鶴也。余方心動欲還,而大聲發於水上,噌吰⑦如鐘鼓不絕,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則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淺深,微波入焉,涵澹⑧澎湃而為此也。舟回至兩山間,將入港口,有大石當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竅,與風水相吞吐,有窾坎⑨鏜鞳之聲,與向之噌吰者相應,如樂作焉。因笑謂邁曰:「汝識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無射⑩也;窾坎鏜鞳者,魏獻子{11}之歌鐘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酈元之所見聞,殆與余同,而言之不詳;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傳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擊而求之,自以為得其實。余是以記之,蓋嘆酈元之簡,而笑李渤之陋也。
【注】
①《水經》:一部記載水道的書,據說是漢代的桑欽撰寫的。彭蠡:即鄱陽湖。石鐘山在湖北端,屬湖口縣。②酈元:即酈道元,地理學家,著《水經注》。③函胡:含糊,模糊。清越:清徹激揚。④枹(fǔ扶):鼓槌。⑤齊安:指黃州。臨汝:今河南臨汝。德興:今江西德興,當時屬饒州。⑥鶻(hú胡):一種猛禽。磔(zhé哲)磔:鶻鳴聲。⑦噌吰(chēnghóng撐洪):洪大沉重的鐘聲。⑧涵澹:水動盪的樣子。⑨窾(kuǎn款)坎:擊物聲。鏜鞳(tāngtà湯塔):鐘鼓聲。⑩無射(yì亦):古代十二律之一。{11}魏獻子:春秋時魏國大夫。
石鐘山在今天的江西湖口鄱陽湖東岸,奇險秀麗,風景如畫。本文作於元豐七年(1084)六月,當時蘇軾正由黃州團練副使調任汝州團練副使。此時作者經歷了被人彈劾下獄而後獲釋的波波折折,一則將要北上履新,一則在送子赴任途中,心中的暢快之意,自是不言而喻。
《石鐘山記》的結構不同於一般的記游性散文,它不是先記游,然後議論,而是先議論,由議論帶出記敘,最後又以議論作結。作者以「疑—察—結論」三個步驟展開全文。全文首尾呼應,邏輯嚴密,渾然一體,以石鐘山得名由來作為線索。先「疑」,後「探」,再「斷」,最後是「嘆」。文章結構嚴謹,脈胳清楚,記敘、寫景、議論緊密結合,是宋人遊記常用的寫作方法。本文的特點是記敘內容容量大而條理分明,寫景奇特,真切動人,而通過對石鐘山命名的探索,闡明了「臆斷」有害於人們對事物的正確認識,「臆斷」的方式又是多麼謬誤和淺陋可笑。這種議論,確能給人以啟發。
第一段主要敘述關於「石鐘山」命名由來的兩種說法,然後分別提出質疑,為下文作者親臨其境進行探究提供了依據。這也為文章的第二段中作者所見的兩處聲源——石穴罅和大石當中流作鋪墊,從而發出「古之人不余欺也」的慨嘆。
接著寫作者親臨石鐘山和探究石鐘山得名原因的經過,作者在這段里生動細緻地敘寫了親自探究過程中的所見所聞,對「石鐘山」命名的原因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其中寺僧使小童持斧扣石,作者對此種驗證方法仍是「笑而不信」。待實地考察,才能得出真相。
最後,作者回扣前文「笑李渤之陋」,抒發自己探訪後的感想——凡事須親歷而不可主觀臆斷,並點明了作者寫作本文的目的。此處可以分為三層。第一層,「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這句話,語氣強烈,以反問的方式表示充分肯定的意思,點明了全篇的主旨,是作者探明石鐘山得名由來後所得出的結論、所總結的事理,是作者的心得。第二層分析世人不能準確知道石鐘山得名由來的原因,「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故莫能知」。第三層分承上面所說的兩個方面,點明寫這篇遊記的目的。「嘆酈元之簡」是肯定酈道元的觀點,而又嘆其太簡略。
《石鐘山記》貴在由名質實,實地考察,表明了蘇軾不泥古而崇實的精神。全文由思而行,由感而發,夾敘夾議,記敘、描寫、議論、抒情環環相扣,渾然一體。文章不虛耗筆墨,不為寫景而寫景,而是結合記敘,即事明理,深入淺出地議論,能給人以深刻的啟示。至於寫景,作者又緊緊抓住景物的特色,作氣氛的點染,寫出自己的感受,如寫暮夜乘舟探絕壁一段,繪形繪聲,情景事例,描寫十分細膩,絲絲入扣而毫無旁騖,這些至今仍值得借鑑。
後人評論
劉克莊《坡公石鐘山記》:「坡公此記,議論,天下名言也;筆力,天下之至文也。」
張君①墨寶堂記
世人之所共嗜②者,美飲食,華衣服,好聲色而已。有人焉,自以為高而笑之,彈琴奕棋,蓄古法書圖畫。客至,出而夸觀之,自以為至矣。則又有笑之者曰:「古之人所以自表見於後世者,以有言語文章也,是惡足好?」而豪傑之士,又相與笑之,以為士當以功名聞於世,若乃施之空言,而不見於行事,此不得已者之所為也。而其所謂功名者,自知效一官,等而上之,至於伊、呂、稷、契③之所營,劉、項、湯、武④之所爭,極矣。而或者猶未免乎笑,曰:「是區區者曾何足言,而許由⑤辭之以為難,孔丘知之以為博。」由此言之,世之相笑,豈有既乎?
士方志於其所欲得,雖小物,有棄軀忘親而馳之者。故有好書而不得其法,則椎心嘔血幾死而僅存,至於剖冢斫棺而求之⑥。是豈聲、色、臭、味足以移人哉。方其樂之也,雖其口,不能自言,而況他人乎?人特以己之不好,笑人之好,則過矣。
毗陵⑦人張君希元,家世好書,所蓄古今人遺蹟至多,盡刻諸石,築室而藏之,屬余為記。余,蜀人也。蜀之諺曰:「學書者紙費,學醫者人費。」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世有好功名者,以其未試之學,而驟出之於政,其費人豈特醫者之比乎?今張君以兼人之能,而位不稱其才,優遊終歲,無所役其心智,則以書自娛。然以余觀之,君豈久閒者,蓄極而通,必將大發之於政。君知政之費人也甚於醫,則願以余之所言者為鑑。
【注】
①張君:張次山,字希元,蘇軾友人。②嗜:愛好,喜好。③伊、呂、稷、契:指政治上建立了卓越功勳的古代高官。④劉、項、湯、武:指建立了卓越霸業的古代帝王。⑤許由:上古高士,相傳曾拒絕堯的禪讓逃入山中。⑥「故有」三句:事見唐人韋續所撰《墨藪》:「魏仲繇見蔡邕筆法於韋誕,自槌三日,胸盡青,因嘔血。魏世祖以五靈丹救之得活。繇求之,不與。及誕死,繇令人盜掘其墓而得之。」斫,砍。⑦毗陵:治所在今天的江蘇常州。
墨寶堂,系北宋毗陵(今江蘇常州市)人張希元珍藏古書法墨跡的地方。熙寧五年(1072)蘇軾任杭州通判時,應張希元之請作《墨寶堂記》。文章從批評世人以己之所好而驕人、笑人的陋習,層層演進,引出對張希元愛好書法卻懷才不遇寄予同情,並相信他會以自己的才能在仕途上發揮經世濟民的作用,表現了蘇軾積極用世的人生觀。全文共分三段。
第一段一上來就闊發議論。緊緊圍繞著一個「笑」字生發開去,描述了世人的種種偏見與短識。琴棋書畫愛好者們嘲笑那些喜好聲色的平庸之輩,但他們自己又被喜好文章的人嘲笑;而喜好功名的人對好文者同樣不以為然,認為他們的文章不過是些酸腐「空言」而已;而這些追求功名的人們,即使能夠像劉、項、湯、武一樣掌管天下,但是他們竟依然不免被人嘲笑。為何?在大隱士許由和大聖人孔子看來,這些功名不過都是過眼煙雲,不值一提。最後以「世之相笑,豈有既乎」為結,說明世間人們的相互嘲笑已經成為規律,沒完沒了,無始無終。對這些嘲笑統統給予了否定。
第二段緊承第一段對收藏者的痴情、痴態、痴行進行了進一步的延展和刻畫。他們為書畫「棄軀忘親」,心無旁騖,專心致志;他們為書畫「椎心嘔血」,可以拋棄一切,甚至生命;他們為書畫「剖冢斫棺」,可謂不擇手段,用盡心思。但是作者蘇軾理解他們,說人世間人們所看重的聲色享樂都不足以吸引他們,轉移他們的志趣。他們在書畫中所得到的精神享受是連他們自己都無以言表的,其他人就更無法理解他們內心的那份痴情了。作者強調,不理解並不能成為嘲笑他們的理由,更不能成為否定他們的根據。他總結說:「人特以己之不好,笑人之好,則過矣。」這不僅批評了那些嘲笑琴棋書畫愛好者的人們,更將所有的同類嘲笑給予了歸納否定,依然用「笑」字串連,與上文呼應,文氣貫通一氣。
從「毗陵人」到「屬余為記」為第三段的開端,介紹作記的緣起。本來這裡應該詳細地記述、描繪張希元如何愛好書畫典籍,珍藏了什麼,規模如何。但是作者僅寥寥數筆,便戛然而止。張希元「家世好書」,其風可追;「所蓄古今人之遺蹟至多」,多善可陳;「盡刻諸石,築室而藏之」,精神之嘉,可予彰表。蘇軾以「蜀人」「蜀言」為轉接承續,引出對人生道路設計、從業選擇的看法。
諺語「學書者紙費,學醫者人費」的意思是:學習書法繪畫的人,會耗費很多的紙張筆墨;從醫的人初始階段會耗費很多人的性命和健康。為什麼?庸醫誤人。諺語雖非名人名言,但是因為其在民間口頭傳播,有很大影響力。
文末,蘇軾特別鄭重地諄諄告誡張希元:「君知政之費人也甚於醫,則願以余之所言者為鑑。」那麼蘇軾到底希望不希望張希元從政呢?文章並沒有明確道出,只是提出了期望和警示——從政非同藏書等個人愛好,關乎芸芸眾生的生死禍福,因而需要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表面上看,蘇軾對行業、職業的評價不甚明確,觀點有些含糊,但這恰恰是對張君明確的提醒,是蘇軾的高明之處。因為從政到底好還是不好,因人而異,關鍵是個人能否把握掌控問題。提出原則,而不給具體結論,其實是最好的答案。
本文以「記」的本色而論,不拘成法,如行雲流水,本應該寫人、寫堂,而本篇文章表面看從頭到尾全是議論聲;但是細品之下,卻是無一字不是寫人、寫堂,無一字不是記其所應記。文章借對世人嘲笑的議論,記述了建堂所遇到的壓力、阻撓和困難;借對堂主苦惱勸解的議論,記述了堂主為收藏付出的種種代價、犧牲和精神壓力。可謂是層次清晰,節奏鮮明,句句寫堂,句句寫人。
後人評論
楊慎《三蘇文范》卷十四:「此記全學韓文。韓文公序高閒上人,而稱張旭之神於書;蘇文忠公記寶墨堂,而引鍾繇之溺於書;皆含諷刺意。」
超然台記
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偉麗者也。糟啜醨①,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
夫所為求福而辭禍者,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也。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美惡之辨戰乎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謂求禍而辭福。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蓋②之矣。彼游於物之內,而不游於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內而觀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挾其高大以臨我,則我常眩亂反覆,如隙中之觀斗,又焉知勝負之所在?是以美惡橫生,而憂樂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錢塘移守膠西③,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蔽采椽④之居;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歲比不登⑤,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樂也。處之期年,而貌加豐,發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余之拙也。
於是治其園囿,潔其庭宇,伐安邱、高密之木,以修補破敗,為苟完之計。而園之北,因城以為台者舊矣,稍葺而新之。時相與登覽,放意肆志焉。南望馬耳、常山⑥,出沒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而其東則盧山,秦人盧敖⑦之所從遁也。西望穆陵,隱然如城郭,師尚父、齊桓公之遺烈,猶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太息,思淮陰之功,而吊其不終。台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溫。雨雪之朝,風月之夕,余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擷園疏,取池魚,釀秫酒⑧,瀹脫粟而食之⑨。曰:樂哉游乎!
方是時,余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見余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游於物之外也。
【注】
①(bù不)糟啜醨(lí離):吃美食,喝美酒。,吃。糟,酒糟。醨,薄酒。②蓋:蒙蔽。③膠西:漢置膠西郡,宋為密州。今山東高密。④采椽:從山中采來椽木。比喻不加修飾,粗糙樸實。⑤歲比不登:連年收成都不好。⑥馬耳、常山:都是山名,在密州以南。⑦盧敖:秦博士,傳說隱於盧山,修道成仙。⑧秫(shū熟)酒:高粱酒。⑨瀹(yuè月):煮。脫粟:指糙米。
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蘇軾因為反對王安石變法,為新黨所不容,由杭州通判改任密州太守。熙寧八年(1075),密州政局初定,他便開始治園圃,潔庭宇,把園圃北面的一個舊台修葺一新。他的弟弟蘇轍給這個台取名叫「超然」。故此,蘇軾寫了這篇《超然台記》。
本文意在說明,超然物外,就可以無往而不樂,即把一切事物都置之度外,無所希冀,無所追求,與世無爭,隨遇而安,就不會有什麼煩惱,能成為一個知足常樂的人。這是用莊子「萬物齊一」的觀點來自我麻醉,以曠達超然的思想來自我安慰。管它什麼禍福,什麼美醜,什麼善惡,什麼得失,通通都一樣。自己屢遭貶謫,每況愈下,也就不足掛齒,可以逆來順受,無往而不樂了。
第一段,從正面論述超然物外的快樂。「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瑋麗者也。」一切物品都有可以滿足人們欲望的作用,假如有這種作用,都可以使人得到快樂,不一定非要是怪奇、偉麗的東西。實際上並非如此,物有美醜、善惡之分,愛憎自有不同,人各有所求,其選擇也不能一樣,所以很難「皆有可樂」。蘇軾是以「游於物外」的超然思想看待事物,所以得出這樣的結論。落筆便暗寫「超然」,直接提出「樂」字為主線,然後舉例加以證明。「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是說物各有用,都可以滿足欲求,給人快樂。推而廣之,人便可以隨遇而安,無處不快樂了。四個「皆」字使文意緊密相連,語勢暢達,渾然一體。
第二段是從反面論述不超然物外必會悲哀的道理。求福辭禍是人之常情,因為福可以使人高興,禍會令人悲傷。但是,如果人不能超然物外,任隨欲望發展,必然陷入「游於物內」的泥潭。物有盡時,很難滿足無止境的欲求。而且事物往往被某些現象掩蓋著本來的面目,美醜不一,善惡難分,禍福難辨,取捨難定。事物的假象常常令人頭昏目眩,什麼也看不清楚,不超然物外,就會盲目亂撞,結果必然招來災禍,造成滅頂的悲哀。
最後一段敘述移守膠西,生活初安,治園修台,游而得樂的情景。先是描寫移守膠西,其中用了三個對偶句,組成排比句組,語調抑揚起伏,氣勢充沛,使杭、密兩地形成鮮明對比,說明了蘇軾舍安就勞、去美就簡的遭遇。這既是紀實,也是以憂托喜的伏筆。其次是「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是寫初到膠西後年成不好,政局動亂,生活艱苦。再次寫憂,以見喜之可貴,樂之無窮。「處之期年,而貌加豐,發之白者,日以反黑」,意外的變化帶來無限喜悅。「余既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余之拙也」,自己愛上了膠西,百姓也愛戴太守。官民相愛,必然官民同樂。由苦變樂,真是無往而不樂。最後是修台遊樂。先交代台的位置、舊觀和修繕情況,利舊成新,不勞民傷財,含有與民同樂之意。後寫台「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溫」,流露出無比喜愛的感情。再寫登台四望,觸目感懷,見景生情,浮想聯翩,所表現的感情十分複雜。時而懷念超然物外的隱君子,時而仰慕功臣建樹的業績,時而為不得善終的良將鳴不平。這正表現了作者想超然物外,而實際上又很難完全超然處之的矛盾心情:有懷念,有仰慕,有不平。
本文的最大特點是用「樂」字貫串全文,先寫超然物外,就無往而不樂,不超然物外,則必悲哀,正面寫樂,反面寫悲,悲是樂的反面,終不離樂字。再寫初到膠西之憂,初安之樂,治園修台,登覽遊樂。以游去襯托樂,愈顯出更加可喜可樂。以樂開頭,以樂結尾,全文處處現樂。
後人評論
賴山陽《纂評唐宋八大家文讀本》卷七:「鋪敘宏麗,有韻有調,讀之萬遍不厭。」
放鶴亭記
熙寧十年秋,彭城大水,雲龍山人張君①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遷於故居之東,東山之麓。升高而望,得異境焉,作亭於其上。彭城之山,岡嶺四合,隱然如大環。獨缺其西十二②,而山人之亭適當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風雨晦明之間,俯仰百變。山人有二鶴,甚馴而善飛。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縱其所如,或立於陂田③,或翔於雲表;暮則傃④東山而歸。故名之曰「放鶴亭」。
郡守蘇軾,時從賓佐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揖山人⑤而告之曰:「子知隱居之樂乎?雖南面之君⑥,未可與易也。《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詩》曰:『鶴鳴於九皋⑦,聲聞於天。』蓋其為物,清遠閒放,超然於塵埃之外,故《易》《詩》以比賢人君子。隱德之士,狎⑧而玩之,宜若有益而無損者;然衛懿公好鶴,則亡其國。周公作《酒誥》,衛武公作《抑戒》⑨,以為荒惑敗亂無若酒者,而劉伶、阮籍⑩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後世。嗟夫!南面之君,雖清遠閒放如鶴者,猶不得好,好之則亡其國;而山林遁世之士,雖荒惑敗亂如酒者,猶不能為害,而況於鶴乎?由此觀之,其為樂未可以同日而語也。」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鶴、招鶴之歌,曰:鶴飛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覽兮,擇所適。翻然斂翼,宛將集兮,忽何所見,矯然而復擊{11}。獨終日於澗谷之間兮,啄蒼苔而履白石。
鶴歸來兮,東山之陰。其下有人兮,黃冠草履,葛衣而鼓琴{12}。躬耕而食兮,其餘以汝飽。歸來歸來兮,西山不可以久留。元豐元年十一月初八日。
【注】
①張君:張師厚,字天驥,居住在雲龍山,號稱雲龍山人。②十二:指山如圓環而缺其西部的十分之二。③陂(bēi杯)田:水池周圍的稻田。陂,水邊。④傃(sù素):向。⑤揖山人:向張天驥作揖敬禮。⑥南面之君:指帝王。⑦九皋:深曲的水澤淤地。⑧狎(xiá俠):親近而態度不莊重。此處指與鶴過分親密。⑨《抑戒》:《詩?大雅》中的一篇。⑩劉伶、阮籍:皆屬西晉「竹林七賢」,好飲酒,實借酒以免捲入官場,故說:「全其真」。{11}矯然而復擊:奮飛而沖向高空。{12}「黃冠」句:寫山中隱士的裝扮,戴著黃帽,穿著草鞋,披著葛布衣服,彈奏樂曲。
《放鶴亭記》是蘇軾的小品文代表作,寫於熙寧十年至元豐六年(1077—1083),千百年來,盛讀不衰。時蘇軾在徐州做知州,他有個朋友名叫張天驥,別號雲龍山人,在彭城(今江蘇銅城縣)建了一座亭,亭中養有二鶴,早上放出去,晚上又會飛回來。蘇軾常與朋友在亭中飲酒賞玩,因有所悟,故作了一篇《放鶴亭記》。文章記亭述鶴,借酒發感,敘議結合,亦文亦歌,抒發了個人清閒放曠、超脫塵俗的隱居之樂。
文章第一自然段先記敘建亭名亭的經過,在簡單交待了建亭的原因、時間、地點之後,作者對亭四周的環境和四季景色的變幻作了濃墨重彩的描繪:「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風雨晦明之間,俯仰百變。」春夏之交,草木連天,長勢茂盛,翠綠迷人;秋冬之際,白雪皚皚,浩月朗朗,滿目生輝。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不管是天陰還是天晴,山亭景色隨時變幻而多姿多彩。這是山亭景色的「俯仰百變」之奇。
仙鶴伴山人,山人居仙境,好一幅清幽超逸的隱居安樂圖,所以亭也命名為「放鶴亭」。全段敘事,由亭到境,由境到鶴,最後又歸於亭——點出亭台,名為記亭,依次鋪展,重點卻在摹寫異境和介紹山人好鶴;而異境仙鶴,山亭山人,卻又暗含天機,為下文議論發感張本。全程敘述頭緒紛繁而錯落有致。
第二段議鶴說酒,妙用對比而主旨顯豁,借題發揮而情理兼備。「飲酒於斯亭而樂之」,作者觸物感興,由此情此景聯想到文史典故,借題發揮,生發議論。而後,從「飲酒斯亭」引出縱酒來陪襯烘托,反反覆覆,曲折迂迴,越來越鮮明地揭示中心:「嗟夫!南面之君,雖清遠閒放如鶴者,猶不得好,好之則亡其國;而山林遁世之士,雖荒惑敗亂如酒者,猶不能為害,而況於鶴乎?」這段文字,對比加反問,類比加遞進,把文章主旨推進一層。
第三段敘述隱者和南面王在生活情趣上迥然不同。倘若是帝王,那麼愛鶴也會招來禍害;但作為一個隱士,就是縱酒也不要緊,反而可以逍遙自在,過放逸的生活。最後還別具匠心地安排了結尾「歌以詠志」一節。一為放鶴之歌,一為招鶴之歌。
最後的詠志之歌作用有兩個。一是關涉前文,歌以抒情。由亭而鶴,由酒而歌,前後勾聯,渾然一體,「歌」決不是畫蛇添足,而是「文」勢之歌,水到渠成,理所當然。二是歌以言志,突顯主旨。放鶴之歌歌人鶴,招鶴之歌歌鶴人。借山人呼喚仙鶴歸來,表達了作者嚮往隱逸、醉心山林的濃郁情懷。兩首歌不管是招鶴還是放鶴,不管是歌人還是歌鶴,實際上,人鶴一體,鶴是人的精神化身。
這篇文章妙在氣勢縱橫,議論深刻,卻輕描淡寫,自然清暢,完全是作者性情的流露。可謂是一篇情理兼備,文采斐然的小品文。
後人評論
沈德潛:「插入飲酒一段,見人君不可留意於物,而隱士之居,不妨輕世肆志,此南面之君未易隱居之樂也。中間『而況於鶴乎』一句,玲瓏跳脫,賓主分明,極行文之能事。」(《唐宋八大家文讀本》)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自蜩腹蛇蚹①以至於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今畫者乃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與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識其所以然。夫既心識其所以然而不能然②者,內外不一,心手不相應,不學之過也。故凡有見於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視瞭然而臨事忽焉喪之,豈獨竹乎?子由為《墨竹賦》以遺③與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養生者取之;輪扁,斫輪者也,而讀書者與之。今夫夫子之託於斯竹也,而予以為有道者,則非耶?」子由未嘗畫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豈獨得其意,並得其法。
與可畫竹,初不自貴重,四方之人持縑④素而請者,足相躡於其門。與可厭之,投諸地而罵曰:「吾將以為襪材。」士大夫傳之,以為口實。及與可自洋州還,而余為徐州。與可以書遺余曰:「近語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襪材當萃於子矣。」書尾複寫一詩,其略云:「擬將一段鵝溪絹,掃取寒梢萬尺長。」予謂與可:「竹長萬尺,當用絹二百五十匹,知公倦於筆硯,願得此絹而已。」與可無以答,則曰:「吾言妄矣,世豈有萬尺竹也哉?」余因而實之,答其詩曰:「世間亦有千尋竹,月落庭空影許長。」與可笑曰:「蘇子辯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將買田而歸老焉。」因以所畫《篔簹谷偃竹》遺予,曰:「此竹數尺耳,而有萬尺之勢。」篔簹谷在洋州,與可嘗令予作《洋州三十詠》,《篔簹谷》其一也。予詩云:「漢川修竹賤如蓬,斤斧何曾赦籜龍⑤。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畝在胸中。」與可是日與其妻游谷中,燒筍晚食,發函得詩,失笑噴飯滿案。
元豐二年正月二十日,與可沒於陳州。是歲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書畫,見此竹,廢卷而哭失聲⑥。昔曹孟德《祭橋公文》,有「車過」「腹痛」之語。而予亦載與可疇昔戲笑之言者,以見與可於予親厚無間如此也。
【注】
①蜩(tiáo條)腹蛇蚹(fù付):形穹竹筍外面包著的一層層的外殼。②然:這樣。③遺(wèi畏):贈送。④縑:雙絲織成的細絹,可供書畫用。⑤籜(tuò拓)龍:竹筍。籜,原指竹外面的一層層的皮。⑥失聲:因悲痛過度而哽咽,哭不出聲來。
文與可是北宋仁宗時期的一位著名畫家,他姓文,名同,字與可,四川省梓潼縣人。他是蘇軾的表弟,曾任洋州(今陝西洋縣)知州。他特別擅長畫竹子,有「墨竹大師」之稱。「胸有成竹」這個成語就是起源於他的一句「我只不過把心中的竹子畫出來罷了。」
本文作於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到熙寧十年(1077)間,不僅僅是一篇繪畫題記,更是一篇紀念文章,是表現對於一位詩人而兼書畫家的朋友、親戚的追懷、悼念,因此打破了一般繪畫題記的常規寫法。不以敘述畫家作畫的過程,交代收藏者的得畫經歷為重點,而是強調了文與可高明的畫論、高超的畫技和高尚的畫品,表達了作者與其的友誼之深,情感之厚。
文與可主張畫竹之前,必須先對於竹子有深入細緻的觀察了解,再經過反覆的醞釀、構思,心目當中隱然形成成熟的完整的竹子形象,然後研墨伸紙作畫,手不停揮,一氣呵成,一幅畫竹便創作出來了。這篇文章一開始也就從介紹文同對於畫竹的藝術見解落筆。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於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這幾句是就實際生活中的竹子來說的,指出竹子從發出寸把長的幼芽開始,就具備了竹節和竹葉,經過竹筍階段,最後成為幾丈高的竹子,其竹節和竹葉都是在開始生長時就有了。反映出竹子作為一個整體而形成、發展的,不是按不同部位而個別出現的。
現實的竹子是如此,在反映現實的繪畫中所要表現的竹子理所當然地也應是如此,也就是要注意竹子的完整形象。然而,一般作畫的人卻不懂得這個道理。「今畫者乃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一節一節地添加,—葉一葉地堆疊,是指當時流行的先用細筆鉤勒,然後逐層上色的竹子畫法。這種畫法,依靠添枝加葉的方式而拼湊成竹子,當然顯得支離破碎。「豈復有竹乎!」就是說沒有完整的竹子形象。
文章劈頭這一段議論,提出十分精彩的畫竹主張。人所共知的「胸有成竹」的著名成語,就是從這裡來的。接下來,作者筆鋒一轉,「與可之教予如此」點明被追懷、悼念的人是文同。由「並得其法」引出文章的第二段,敘寫作者與文與可關於畫竹的書信、詩歌往來的故事,進而高度評價文同的畫品、畫德,並且歸到《篔簹谷偃竹》的題目上來。
這一段簡短的描述,十分形象、生動,刻畫了文與可豁達、爽朗的思想性格,也表現了蘇軾同他的親密關係,但更重要的還是突出了他的品德。作知州而「清貧」,以竹筍為食,是寫其廉潔,攜妻子游山,自備晚炊,是寫其曠放,而「渭濱千畝在胸中」,則又照應前面的「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的議論,以詼諧的筆調,通過文與可的趣人趣事、雅人雅事,寫出他的畫竹理論和主張。
最後一段交代文章的寫作緣由,作為全篇的結束。其中,蘇軾用「昔曹孟德《祭橋公文》有『車過』『腹痛』之語。而予亦載與可疇昔戲笑之言者,以見與可於予親厚無間如此也」這個典故,來說明他在這篇文章中記述當年與文與可的「戲笑之言」,也為了顯示他們之間的「親厚無間」,那麼,作者對逝者的追懷之深切、悼念之沉痛也就充分表現出來了。
通觀整篇結構,極為自然、流暢。從竹的本性寫起,到最後才點出對亡友的思念並以此作結,充分體現了「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的特點。前半部分側重於說理,後半部分側重於敘事,全文是以畫竹線索來組織安排材料的。語言也很樸素自然,敘述往事,娓娓如道家常;抒發感情又都出自肺腑,無矯揉造作之態,真實動人。在記敘人物語言的時候,僅僅三言兩語,就表現出人物的性格特徵,十分生動。整篇文章生活氣息濃厚,感情色彩強烈,以曝畫而引起睹物思人,憶舊傷懷之情,表達了作者對亡友的悼念之情。
後人評論
張伯行《唐宋八大家文鈔》卷八:「坡公為文,隨手寫出,觸處天機。蓋是心手相得之候,無意成之而文愈佳也。」
潮州韓文公廟碑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為。故申、呂自岳降①,傅說②為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③。」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辨④。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⑤。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⑥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⑦,忠犯人主之怒⑧,而勇奪三軍之帥⑨。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⑩;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11},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12},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13};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為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為艱。前太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14}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為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歡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豈不眷戀於潮也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蒿悽愴{15},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
元豐七年,詔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詞曰:公昔騎龍白雲鄉,手抉雲漢分天章{16},天孫{17}為織雲錦裳。飄然乘風來帝旁,下與濁世掃秕糠,西遊咸池略扶桑{18}。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參翱翔,汗流籍湜{19}走且僵。滅沒倒影不能望,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歷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驅海若{20}藏,約束蛟鱷如驅羊。鈞天{21}無人帝悲傷,謳吟下招遣巫陽,犦牲雞卜羞我觴{22}。於粲{23}荔丹與蕉黃,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披髮下大荒。
【注】
①申、呂:申伯,呂侯,周朝大臣。岳降:指他們是四岳所降生。②傅說(yuè悅):商朝大臣。傳說死後化為星宿。③浩然之氣:即正氣,剛正至大的氣概。④良、平:張良、陳平,西漢謀臣。賁(bēn奔)、育:孟賁、夏育,古代武士。儀、秦:張儀、蘇秦,戰國辯士。⑤房、杜:房玄齡、杜如晦,貞觀年間賢相。姚、宋:姚崇、宋璟,開元年間賢相。⑥八代:東漢、魏、晉、宋、齊、梁、陳、隋。此時駢文盛行,文風衰敗。⑦道濟天下之溺:謂提倡儒家之道,使天下人不受佛教、道教之害。濟,拯救。⑧忠犯人主之怒:唐憲宗迎佛骨入宮,韓愈直諫,幾被處死,經大臣營救,貶潮州刺史。⑨勇奪三軍之帥:唐穆宗時,鎮州兵變,韓愈奉命前去宣撫,說服叛軍首領歸順朝廷。⑩豚(tún屯)魚:豬和魚,比喻微賤之物。{11}開衡山之云:韓愈赴潮州中途,謁衡岳廟,因誠心祝禱,天氣由陰晦轉睛。{12}馴鱷魚之暴:韓愈在潮州作文驅趕鱷魚。{13}皇甫鎛(bó博)、李逢吉:均當時宰相。{14}朝散郎:五品文官。{15}悽愴:祭祀時引起的感情。{16}雲漢:天河。天章:文采。{17}天孫:織女星。{18}咸池:神話中太陽沐浴的地方。扶桑:神木名。{19}籍湜:張籍、皇甫湜,均韓愈學生,其古文的成就遠不及師,因此說「不能望」。{20}海若:海神。{21}鈞天:天之中央。{22}犦(bó博)牲:氂牛。雞卜:用雞骨卜卦。{23}於粲:顏色鮮亮明麗。
這篇文章是蘇軾於六祐七年(1092)三月,接受了潮州知州王滌的請求,替潮州重新修建的韓愈廟所撰寫的碑文。碑文高度頌揚了韓愈的道德、文章和政績,並具體描述了潮州人民對韓愈的崇敬懷念之情。碑文寫得感情澎湃,氣勢磅礴,被人譽為「宋人集中無此文字,直然凌越四百年,迫文公(按指韓愈)而上之」。
開頭兩句蓄足了氣勢,「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劈空而來,突兀高亢,豪邁警策,為下文論述浩然之氣作了充分的鋪墊。作者並沒有急於說出具體是誰能具有如此崇高的威望和如此深遠的影響,而是繼續泛論這種偉人的作用,能「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接著又舉出「申侯、呂侯是岳神降生,傅說死後變為列星」的古代傳說來說明這類偉人降生到這世上來是有目的的,從這世上逝去後也能有所作為。於是,文章順勢引出孟子的名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並說明這種氣無所不在,「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並不吝筆墨,連用三組排比句,從所遇對象的反應、此氣存在的條件和此氣存在的方式這三個方面來具體予以描述、評論。
第二段轉入評述其道德文章,採用欲揚先抑的手法。碑文先強調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當時文風日下,內容空虛,陳言泛濫。一直到貞元、元和之際,「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用「談笑」「麾之」「靡然」等詞語來強調韓愈所倡導的古文運動號召力之強、聲勢之大,使前文的低迷文風為之一振。接著連用四個排比分句:「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一個分句一個方面,從文、道、忠、勇四個方面來盛讚韓愈的道德文章和為人行事。這幾句話概括力極強,氣勢充暢,成為整個碑文最警策的名句而流傳千古、膾炙人口。至此,讀者才能充分理解,原來碑文首段所放筆泛寫的浩然正氣,實際上是句句都在描寫韓愈。由此可見此文立意的精巧,獨具匠心。
第三段完全轉換角度,另起爐灶,從論「天人之辨」入手。歸納韓愈的一生是凡屬天意者,都能取得成功;凡屬人為者,幾乎全遭失敗。所以得出「蓋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的結論。這樣論說,不僅能與上文論述浩然之氣的話完全吻合,不致矛盾,而且主要是突出和強調韓愈受到貶滴、遭遇誹謗、不能安身於朝廷,全是人為的結果,也即是君昏臣奸的黑暗政治所造成的。因此,碑文這樣寫,不僅是為了歌頌韓愈的忠誠和正直,也寄寓著作者對韓愈在政治上屢遭陷害打擊的無比憤懣。
碑文第四段重點描寫韓愈在潮州的政績以及潮州人民對韓愈的崇敬和懷念之情。由於韓愈在潮州期間重視興辦教育事業,故「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由於韓愈在潮州期間重視水利、根除民患,故「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說明韓愈的政績和民間影響之深遠,極具說服力和感染力。
行文至此,作者意猶未盡,為了進一步抒寫自己對於韓愈的高度崇敬之情,在碑文最後又創作了一首熱情洋溢的詩歌。詩中想像韓愈是天仙下凡,是「下與濁世掃秕糠」的;他的詩歌成就極高,可以「追逐李杜參翱翔」;他忠誠耿直,敢於「作書詆佛譏君王」;他感動上蒼,「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蛟鱷如驅羊」。這種浪漫的想像,既再一次高度讚揚了韓愈的業績,天人共鑒,韓愈的精神,感天動地,從而表現一位古文運動完成者對於古文運動開拓者的十分虔敬的心情,又緊密呼應碑文首段對於浩然正氣的描述、評論,文心之深細嚴密,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這篇碑文將議論、描述、引征、對話、詩歌等熔鑄於一爐,高論卓識,雄健奔放,駢散兼施,文情並茂。正如黃震在《三蘇文范》中所稱讚的:「《韓文公廟碑》,非東坡不能為此,非韓公不足以當此,千古奇觀也。」
後人評論
王世貞:「此碑自始至末,無一懈怠,佳言格論,層見迭出,如太牢之悅口,夜明之奪目,蘇文古今所推,此尤其最得意者。」(《御選唐宋文醇》)乞校正陸贄奏議進御札子
臣等猥以空疏,備員講讀①。聖明天縱,學問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無窮,心欲言而口不逮②。以此自愧,莫知所為。竊謂人臣之納忠,譬如醫者之用藥:藥雖進於醫手,方多傳於古人;若已經效於世間,不必皆從於已出。
伏見唐宰相陸贄③,才本王佐,學為帝師。論深切於事情,言不離於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則過,辨如賈誼而術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但其不幸,仕不遇時。德宗以苛刻為能,而贄諫之以忠厚;德宗以猜忌為術,而贄勸之以推誠;德宗好用兵,而贄以消兵為先;德宗好聚財,而贄以散財為急。至於用人聽言之法,治邊御將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過以應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④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數。可謂進苦口之藥石,針害身之膏肓。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可得而復。
臣等每退自西閣,即私相告,以陛下聖明,必喜贄議論。但使聖賢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時。昔馮唐論頗、牧之賢⑤,則漢文為之太息⑥;魏相條晁、董之對⑦,則孝宣以致中興。若陛下能自得師,則莫若近取諸贄。夫六經三史、諸子百家,非無可觀,皆足為治;但聖言幽遠,末學支離,譬如山海之崇深,難以一二而推擇。如贄之論,開卷瞭然,聚古今之精英,實治亂之龜鑑⑧。
臣等欲取其奏議,稍加校正,繕寫進呈。願陛下置之坐隅,如見贄面;反覆熟讀,如與贄言。必能發聖性之高明,成治功於歲月。臣等不勝區區之意,取進止⑨。
【注】
①備員:湊數。講讀:指侍講、侍讀,官名。②逮(dài待):到,及。③陸贄(zhì志):任翰林學士、宰相,後受讒被貶,著有《翰苑集》,亦名《陸宣公奏議》。④名器:《左傳》:「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意即賞賜不可濫。⑤頗:廉頗。牧:李牧。均為戰國時名將。⑥太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⑦晁:晁錯。董:董仲舒。兩人均為西漢時思想家。⑧龜鑑:借鑑。因古代用龜甲占卜,根據火烤龜甲後的裂紋形狀決定凶吉。⑨取進止:聽候決定的意思。
陸贄是唐德宗時的進士,所作奏議多切中時弊,為世人所稱讚借鑑。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蘇軾從被貶謫的黃州被皇帝召回京城,擔任翰林學士,後調禮部尚書。當時朝政弊端甚多,然無人提出,於是蘇軾便與同僚共同上書,希望哲宗能夠校正陸贄的奏議,作為治國安邦的「龜鑑」。札子,是宋代官員上朝議事的依託,非表非狀者一律稱為札子。
全文共分為三個段落。第一段是引言,作者首先提出了君主納諫好比是病人用藥的道理,「竊謂人臣之納忠,譬如醫者之用藥」,接著論述好的藥劑則「多傳於古人」。這就很形象地說明自己搬出陸贄的原因,也含蓄表達了時弊多積,需要及時用藥。這一段既是對下文的開啟,也是對全篇的鋪墊。
第二段中,作者首先讚揚了陸贄過人的才華和能力。「才本王佐,學為帝師」總起一句,高度概括,而後分別從政治、軍事以及經濟等具體方面回顧了陸贄對唐德宗的良諫。這實際上也是一種借古喻今的手法,因為唐德宗事情與當時的社會背景十分相似,所以蘇軾搬出陸贄的建議,不如說是想藉助陸贄之口向哲宗提出自己的建議。「謂進苦口之藥石,針害身之膏肓。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可得而復。」這一句中,作者的良苦用心體現得尤為明顯。
第三段中,為了使自己的意思表達更加明確,蘇軾舉出了漢文帝和漢宣帝的例子。「昔馮唐論頗、牧之賢,則漢文為之太息」,表明了漢文帝對良才的渴慕之情,以至於為之而「太息」;「魏相條晁、董之對,則孝宣以致中興」,則是用晁錯和董仲舒的這兩位賢才襯托漢宣帝的勵精圖治。暗喻宋哲宗應該向文帝和宣帝學習,以消除當時的積弊,使天下長治久安。作者的一片憂國憂民苦心,由此可見一斑。
本文最大的特點就是含蓄的寫法,儘管憂心如焚,但是一直到最後,都只是含蓄啟發,未有片言隻語的冒犯之詞,這也正是蘇軾構文的高超之處。
後人評論
王文濡:「文以道與學並重,而譬喻入妙,如白香山詩,能令老嫗都解。」(《評校音注古文辭類纂》卷三十二)范文正公①集敘
慶曆三年,軾始總角②入鄉校③,士有自京師來者,以魯人石守道④所作《慶曆聖德詩》示鄉先生。軾從旁窺觀,則能誦習其詞,問先生以所頌十一人⑤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軾曰:「此天人也耶?則不敢知;若亦人耳,何為其不可?」先生奇軾言,盡以告之。且曰:「韓、范、富、歐陽,此四人者,人傑也。」時雖未盡了,則已私識之矣。嘉佑二年,始舉進士至京師,則范公歿。既葬而墓碑出,讀之至流涕,曰:「吾得其為人,蓋十有五年而不一見其面,豈非命也歟?」
是歲登第,始見知於歐陽公,因公以識韓、富,皆以國士⑥待軾,曰:「恨子不識范文正公。」其後三年,過許,始識公之仲子今丞相堯夫。又六年,始見其叔彝叟京師。又十一年,遂與其季德孺同僚於徐。皆一見如舊,且以公遺稿見屬為敘。又十三年,乃克為之。
嗚呼!公之功德,蓋不待文而顯,其文亦不待敘而傳。然不敢辭者,自以八歲知敬愛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傑者,皆得從之游,而公獨不識,以為平生之恨。若獲掛名其文字中,以自托於門下士之末,豈非疇昔之願也哉!
古之君子,如伊尹⑦、太公、管仲、樂毅之流,其王霸之略,皆定於畎畝⑧中,非仕而後學者也。淮陰侯見高帝於漢中,論劉、項短長,畫取三秦⑨,如指諸掌。及佐帝定天下,漢中之言,無一不酬者。諸葛孔明臥草廬中,與先主論曹操、孫權,規取劉璋,因蜀之資,以爭天下,終身不易其言。此豈口傳耳受,嘗試為之,而僥倖其或成者哉。
公在天聖中,居太夫人憂⑩,則已有憂天下致太平之意,故為萬言書以遺宰相,天下傳誦。至用為將{11},擢為執政{12},考其平生所為,無出此書者{13}。今其集二十卷,為詩賦二百六十八,為文一百六十五。其於仁義禮樂,忠信孝弟,蓋如饑渴之於飲食,欲須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熱,如水之濕,蓋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雖弄翰戲語,率然而作,必歸於此。故天下信其誠,爭師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發於口者也。又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非能戰也,德之見於怒者也。元佑四年四月十一日。
【注】
①范文正公:范仲淹,字希文。北宋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諡文正,世稱范文正公。②總角:指童年。兒童將頭髮梳成左右兩條小辮,稱總角。③鄉校:古代地方學校。④石守道:石介,字守道。⑤十一人:十一人是杜衍、章德象、晏殊、賈昌朝、范仲淹、富弼、韓琦幾人同時執政,歐陽修、余靖、王素、蔡襄幾人均為諫官。⑥國士:一國之中的傑出人才。⑦伊尹:商初大臣,名伊,尹是官名,幫助商湯攻滅夏桀。⑧畎(quǎn犬)畝中:耕于田間。即隱居。⑨畫取三秦:秦亡以後,項羽三分關中,封降將章邯為雍王,司馬欣為塞王,董翳為翟王,合稱三秦。後指今陝西一帶。⑩居太夫人憂:范仲淹為母親服喪期。{11}至用為將:康定三年范仲淹任陝西經略安撫副使,慶曆二年改任陝西四路經略安撫招討使。{12}擢為執政:慶曆三年春范仲淹任樞密副使,秋改任參知政事。{13}無出此書者:沒有背離萬言書宗旨的行為。
本文作於元祐四年(1089)四月十一日,時蘇軾自翰林學士、知制誥兼侍讀改任杭州知州,即將離京。這篇序言,如敘家常一般,歌頌了范仲淹的功德,表達了自己對范仲淹的傾慕之情。蘇軾的十餘篇序言中,本文是寫得最具特色、最動感情的一篇,因此具有很強的感染力。
全文可以分為五段。前兩段表現作者對一代名臣良將范仲淹的景仰和終身不曾謀面的憾恨。慶曆三年(1043),當時作者八歲,在地方小學就讀。蘇軾從鄉師口中得知被讚頌的11人中便有范仲淹。47年前的一事,作者記憶仍歷歷如昨,可見范仲淹在蘇軾的幼小心靈中的印象之深。於是作者便從這件小事作為切入點,回憶自己當年「從旁窺觀」及當時所說的關於「天人」與「人」的話,表達自己對前賢的無限仰慕、深切緬懷和誠摯的追悼。
小事敘完後,文章以時間先後為序,以作者生平不見范公為感情線索,依次鋪敘下去:嘉祐二年在京師,讀范公墓碑至於「流涕」,以為「十有五年而不一見其面」是命運使然;後四人傑中得識其三,但已不識范公為憾;「其後三年」始識范公仲子;「又六年」始見其三子;「又十一年」與范公幼子同僚;「又十三年」完成為范公遺稿作序的工作。這一連串的事情,作者逐一分述,連時間都清晰無比,可謂是不厭其煩,如數家珍。
這段文字看起來平鋪直敘,顯得單調板滯,其實正反映出作者內心的深沉感情,每每波瀾起伏。因為每述一件事,對作者都是一次溫馨的回憶,都是一次心嚮往之。
本文的後半部分,主要是讚頌范公的功德文章,分作三步展開。第一步,用表強烈語氣的感嘆詞「嗚呼」領起,提出范公的功德是客觀存在,「不待文而顯」;范公的文章也擺在那兒,「不待敘而傳」,即自己為之寫序也不會彰顯范公文章,只是「疇昔之願」而已。
第二步讚頌范公功德,列舉古之君子相比附。先總說伊尹、太公、管仲、樂毅四位先賢,因為他們可作為一類人,都是「王霸之略」「定於畎畝」「非仕而後學」的人。後分述韓信和諸葛亮二位先賢,加以類比。這樣有總寫,也有分述,使章法富於變化,敘事更顯活脫。援引的六位古人的事例,都與范公的事功相比照,凸顯了范公生平所建的卓越事功。
第三步,先言早在「天聖中」,范公便有「憂天下致太平之意」,以應范公名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然後據范公的「萬言書」發意,談個人閱讀以後的感受:「其於仁義禮樂,忠信孝悌,蓋如饑渴之於飲食,欲須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熱,如水之濕,蓋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雖弄翰戲語,率然而作,必歸於此。」這種感受是切身的、深刻的,是本文中具有實質性內容的精華所在,是范仲淹文章的重點。
綜上所述,本文布局章法堪稱精妙,敘事寫人流暢自然,飽含作者蘇軾對范仲淹的懷念和景仰之情。
後人評論
張伯行:「上半篇敘景慕之情,中言公規模先定,末乃言其文集底蘊,要分段落看。」(《唐宋八大家文鈔》卷八)日喻
生而眇者①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盤。」扣盤而得其聲,他日聞鍾,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籥②,以為日也。日之與鍾、龠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
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盤與燭也。自盤而之鐘,自燭而之籥,轉而相③之,豈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
然則道卒不可求歟?蘇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謂致?孫武④曰:「善戰者致⑤人,不致於人。」子夏⑥曰:「百工居肆⑦,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南方多沒人⑧,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沒矣。夫沒者豈苟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沒人,而求其所以沒,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學而務求道,皆北方之學沒者也。
昔者以聲律取士,士雜學而不志於道;今世以經術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務學。渤海吳君彥律⑨,有志於學者也,方求舉於禮部,作《日喻》以告之。
【注】
①眇(miǎo秒):本指瞎一隻眼,此指全瞎。②揣籥(yuè月):揣,摸索。籥,一種樂器。③相:察看。④孫武:春秋時齊國軍事家,著有《孫子兵法》十三篇。⑤致:招致,調動。⑥子夏:孔子弟子,名卜商。⑦肆:手工作坊。⑧沒人:能潛泳者。⑨吳君彥律:即吳琯,字彥律。
《日喻》的「喻」是比喻的意思,借用形象生動的事物進行比喻說理,是議論中常見的一種論證方法。本文以一個盲人識日的生動事例來作比喻,說明要親自觀察,不要以耳代目,才能獲得完整的知識。沒有直接觀察,道聽途說,對事物不可能得到正確的認識。
文章一開頭就敘述故事,但故事中的人物、時間、地點,都不明確,僅僅是一則作為論據的「寓言」。但因其描寫生動,故而顯得具體實在,說服力極強。從比喻導入正題,指出「道之難見也甚於日」,即抽象的「道」比有形的日更難捉摸。告誡人們任何知識都來源於感性經驗,如果撇開感性經驗而單靠間接經驗,就像瞎子那樣「未嘗見而求之人也」,那麼勢必會「轉而相之」,混淆這一事物與他事物的各種屬性,加以臆測、杜撰,鬧出「聞鍾以為日」「捫燭以為日」的笑話,那就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
然後,進一步闡明盲人識日的道理:因輾轉「相之」,謬之千里,結果鬧出笑話。非常形象地說明自己缺乏實踐經驗,無切身感受,只從別人那裡轉述第二手材料,就不可避免地得出盲目的結論。作者指出:「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異於眇。」如果單憑「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盤與燭也」。
然而單有感性經驗還不夠,還得親自實踐,多次探索,方能掌握道;作者認為「道可致而不可求」。那麼「致」與「求」有什麼區別呢?作者引古人語對「致」作了解釋:「孫武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這裡的「致」就是一種「循序漸進」,平時積學,自然得「道」的意思,學習到一定程度,則道自致。譬如軍隊能夠掌握主動權,可進則進,可退則退,待時機成熟就行出擊,這樣才能獲勝;若牽「求」勝利,就成了「致於人」了,就會失敗。求道也是如此,如果經過平時不斷的實踐,而不是急於求成,那麼道是可致的。
作者連續運用兩個寓言說明認識過程的兩個階段,絲絲入扣,環環相接,使寓言的主旨和理念更趨深入和加強。最後一段聯繫實際並交代為文的目的。「昔者以聲律取士,士雜學而不志於道」;相反,「今世以經術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務學」。經術本來就是載道的,所以「士知求道而不務學」,他們不知道「道」是與社會生活緊密聯繫在一起的。要想真正理解「道」,不能單靠讀幾本經書,應該雜學旁收,既不能忽略感性經驗,又要經過長期的摸索思考,以漸進於道。這裡,作者是針對王安石以經術取士而發的。
這篇文章語言十分流暢親切,沒有板起面孔說教的味道。但是在輕鬆、風趣的後面又儼然存在著鄭重嚴肅。當然,最精彩的還是那幾個豐富多彩而又恰當準確的比喻。全篇文章一共用了四個比喻,一頭一尾,盲人不認識太陽和北方人學潛水是兩個明顯的、由作者直接創造的比喻,形象性很強,一眼就看得出。中間兩個,則是借用古人現成的、比較隱晦的、間接的比喻。一個是引用孫武的話,用作戰來說明人應該掌握主動;另一個是借用子夏的「百工居肆」的比喻來說明「道」與「學」的關係。這兩個好像是引經據典,其實是利用古人現成的材料為自己服務。這就看出作者的筆觸靈活,功力深厚。
後人評論
《御選唐宋文醇》卷三十八云:「宋自王安石始以經術取士,一時求仕者皆改其妃青媲白,而談道德仁義;及致之於用,則茫然失據,亦與妃青媲白無二焉,此蘇軾《日喻》所以作也。」
稼說①送張琥②
盍嘗③觀於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餘。其田美而多,則可以更休④,而地力得全⑤。其食足而有餘,則種之常不後時⑥,而斂之⑦常及其熟⑧。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⑨而多實,久藏而不腐。
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畝之田⑩,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鋤耰銍艾{11},相尋於其上者如魚鱗,而地力竭矣。種之常不及時,而斂之常不待其熟,此豈能復有美稼哉?
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過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養而不敢輕用,以待其成者,閔閔{12}焉如嬰兒之望長也。弱者養之以至於剛,虛者養之以至於充。三十而後仕,五十而後爵,信於久屈之中,而用於至足之後。流於既溢之餘,而發於持滿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於學,不幸而早得與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謂不早也。
吾今雖欲自以為不足,而眾已妄{13}推之矣。嗚呼!吾子其去此而務學也哉!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14},吾告子止於此矣。
子歸過京師而問焉,有曰轍,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語之。
【注】
①說:古代一種文體,有的如論文,有的如雜文。②張琥:字子嚴,常德人,蘇軾好友。③盍(hé合)嘗:何曾。④更休:輪流更作,使土地得以休整。⑤地力得全:土地的生產能力得以保護。⑥不後時:不誤時令。⑦斂之:收莊稼。⑧及其熟:等到糧食成熟。⑨秕(bǐ比):即子實不飽滿。⑩百畝之田:指蘇軾貶黃州生計無著,由友人幫助申請了一塊荒蕪的舊營田,他躬耕其中,除草開荒,春種秋收。{11}鋤耰(yōu優)銍(zhì至)艾(yì義):指平整土地、下種、鋤草、收割等。耰,古代農具,形如榔頭,用來平整土地。銍,古代一種短小的鐮刀,用以收割。艾,通「刈」,收穫。{12}閔閔:小心的樣子。{13}妄:虛妄,不實。{14}博觀而約取:廣泛閱覽而謹慎採納。厚積而薄發:多積累而少顯露。
本文是蘇軾送和他一起考取進士的友人張琥的一篇贈別小品文,是作者貶謫在黃州時候所作。題目雖然為《稼說》,但莊稼之事,只是作者導入評論的道具而已。文章中心是談論治學之道,主旨是提倡「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這種科學的治學之道。
「盍嘗觀於富人之稼乎?」開篇一句反問,引出了兩段關於種莊稼的議論。起篇後,作者從兩方面闡述「富人之稼」,這便是「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餘」。然後又從這兩方面分別引申開去,說明這兩種情況產生的結果,得出的結論是:「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實,久藏而不腐。」從這段看,文字平淡無奇,道理也頗淺顯,使人似乎不清楚作者為文的底蘊所在。
第二段,作者又寫了自己十口之家種田的情況,「種之常不及時,而斂之常不待其熟」,這樣種莊稼當然不會有好收成。此段與上段的情況形成對比,意思深入了一層,但令人仍不明了其本意何在,難道作者僅僅是要說種莊稼這個盡人皆知的道理嗎?當然不是。
第三段,作者筆鋒一轉,寫道:「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過今之人也。……此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原來作者前兩段都是在設喻,以物喻人。此段則由物及人,說明人的才智在於積累,通過古人治學的情況,說明「信於久屈之中,而用於至足之後。流於既溢之餘,而發於持滿之末」。這是全篇主旨之所在,也是作者苦心設喻之後而所要點明的道理。
第四段則由古人說到自己,「雖欲自以為不足,而眾已妄推之矣」。這當然是不利於學業長進的,故應「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進一步闡發了上段提出來的論點:才智在於積累。「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這兩句如奇峰突起,振聾發聵,使文章達到高潮。其中,「厚積而薄發」一語源自《戰國策?秦策》中的「積薄而為厚,聚少而為多」,自此以後成為千古名句,至今仍作為成語而經常被人們引用。
最後一段,作者告訴張琥:你回去路過汴梁的時候,問問有沒有個名蘇轍字子由的人,他是我的弟弟,請把這個道理也告訴他。這種結尾親切自然而又別具一格,看似輕鬆平淡的閒筆,如作家常之語,其實在表明自己所說的道理是發於內心的肺腑之言,更增加了文章的說服力和感染力。閒筆不閒,寓意可謂深遠。
本文全篇結構嚴謹,講究謀篇布局。仔細品讀不難發現,第二段與第一段反向遞進,第四段與第三段反向遞進,而第三段與第一段呼應契合,第四段又與第二段承接相扣。每段中又運用排比句分層推進,形成連環扣式的結構,層次多而不亂,條分縷析,脈絡分明。分析本文,我們甚至能據其內容畫出一張線條清晰的結構圖來,可以說是清晰雋永,娓娓道來。
後人評論
謝枋得云:「首截托物發端,以稼喻人才。稼之美者,暗指有養之人;而稼之不美者,暗指無養之人。看後截議論自見。」(《山曉閣選宋大家蘇東坡全集》卷六)三槐堂銘並敘
天①可必乎?賢者不必貴,仁者不必壽。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後。二者將安取衷哉?吾聞之申包胥②曰:「人眾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世之論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為茫茫。善者以怠,惡者以肆。盜跖③之壽,孔、顏之厄④,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於山林,其始也,困於蓬蒿,厄於牛羊;而其終也,貫⑤四時,閱千歲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惡之報,至於子孫,則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見所聞考之,而其可必也審矣。
國之將興,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然後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晉國王公⑥,顯於漢、周之際,歷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於時。蓋嘗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為三公⑦者。」已而其子魏國文正公⑧,相真宗皇帝於景德、祥符之間。朝廷清明,天下無事之時,享其福祿榮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於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晉公修德於身,責報於天,取必於數十年之後,如持左契⑨,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
吾不及見魏公,而見其子懿敏公⑩,以直諫事仁宗皇帝,出入侍從將帥三十餘年,位不滿其德。天將復興王氏也歟?何其子孫之多賢也。世有以晉公比李棲筠{11}者,其雄才直氣,真不相上下。而棲筠之子吉甫{12},其孫德裕{13},功名富貴,略與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觀之,王氏之福蓋未艾也。懿敏公之子鞏{14},與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以是錄之。銘曰:嗚呼休哉!魏公之業,與槐俱蔭{15};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16}。歸視其家,槐陰滿庭。吾儕小人,朝不及夕,相時射利,皇{17}恤厥德;庶幾僥倖,不種而獲。不有君子,其何能國?王城之東,晉公所廬;鬱郁三槐,惟德之符。嗚呼休哉!
【注】
①天:古人認為天是有意志的最高權威,為萬物主宰。這裡指天的意志。②申包胥:春秋時楚國大夫。③盜跖(zhí值):跖,據傳為春秋末期人,曾率眾數千人攻城掠地,橫行一時。舊時被誣為「盜」。④孔、顏之厄:春秋末期,孔子與其徒顏回等人在遊說各國諸侯的途中曾被困於陳、蔡之間。⑤貫:貫穿,經歷。⑥晉國王公:指王祜。⑦三公:宋代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此處為朝廷重臣的泛稱。⑧魏國文正公:王旦,王祜的次子。⑨左契:古代的契約分為左右兩聯,債權人持左聯,債務人持右聯,索債時需兩聯當面驗對。⑩懿敏公:王素,王旦之子,累官至工部尚書。為人剛正不阿,不避權貴。{11}李棲筠:字貞一,趙郡人。唐時舉進士高第,累進工部侍郎。{12}吉甫:李吉甫,字弘憲,唐憲宗時兩度為相。{13}德裕:李德裕,吉甫之子。遭人打擊,貶官潮州、崖州,卒於貶所。{14}鞏:王鞏,王素之子,號清虛先生,擅作長詩,是蘇軾的詩友。{15}蔭:引申為保護、庇護。{16}砥平:像磨刀石一樣平坦。{17}皇:通「遑」,閒暇。
北宋初年,兵部尚書王祜寫文章、做官都很出眾。他相信王家後代必出公相,於是在院內種下三棵槐樹,作為標誌。後來,王祜的兒子王旦果然做了宰相,當時人稱「三槐王氏」。蘇軾同王旦之孫王鞏是朋友,時在湖州任上,便應其請求,為王鞏家中的「三槐堂」題寫了這篇《三槐堂銘》。
本篇由敘和銘兩個部分組成。前一部分是敘,是記敘性的文體,主要是講述寫作本篇銘的由來;後一部分銘是正文,由四言韻體寫成。蘇軾這篇《三槐堂銘並敘》,對王祜、王旦、王懿、王鞏等王氏家族的評價是相當高的,其中對王旦的評價更是充滿讚譽。
本文開篇就突兀不凡,不鋪敘主人公的功德懿行,以一句「天可必乎?」開啟文章,提出自己的困惑:天意到底如何,「必」與「不必」的命運到底又是由什麼決定的呢?
接著,蘇軾對天道之說提出詰難,反對了因果報應的說法。並引入古人申包胥的觀點來說明白己對這個疑問的看法:天道和人道是相互作用的。人們之所以會有「必」與「不必」的疑問,是因為世俗之人在說天道的時候,往往不能等到其最後的時刻就謀求其結果,所以當沒有看到自己所希望的結局時,就以為天道茫茫,不能揚善罰惡。蘇軾認為,這都是因為「天之未定者也」如此,為善的人就懶得再做善事,為惡的人卻更加肆無忌憚地幹壞事。自然就出現了「盜跖之壽,孔、顏之厄」這種反常的怪異現象。並用自己的所見所聞來核定驗證這個道理,提出「善惡之報,至於子孫,則其定也久矣」的道理,以此作為全文的中心論點。
第二段由第一段引接而來,回答文章開頭的詰問,以三槐堂的由來和淵源變化為論據,證明「善惡之報,至於子孫,則其定也久矣」的中心論點。蘇軾認為,國家將要興盛的時候,一定會有厚德載道之人臣出現。這是泛說前人「厚施」與後人「得報」,然後具體說明「三槐堂」的由來。認為是由於王鞏的先祖王祜「厚施」,侍奉了太祖、太宗兩代皇帝。他文武忠孝,德行操守高尚,所以擔當宰相之職應該說是眾望所歸。
接下來,文章宕開一筆,先批評了世人在報應問題上的浮淺、短見。圖報應恨不得如同做買賣一樣,立時交換,唯恐白白做了善事福報落空。而王鞏的先祖,卻只是注重修煉自己的德行,將回報的事情交付於天道,而且交付於未來。所以他的善報是必然的結果。這是通過進一步論述「善惡之報,至於子孫」和「仁者必有後」,來歌頌王氏的高尚德行,並寄託了更加光明昌盛的未來。進一步深入論述王氏宗族方興末艾之勢,同時進一步批判世俗對因果報應的偏見。
文章的最後,是正式的銘文。用四言韻語讚頌了王氏三槐的茂盛,王氏幾代人德行的高尚,進一步說明「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前人積德,子孫獲報」的規律。啟發人們揚棄淺識短見,不要僥倖能不勞而獲,啟發人們不要急功近利,而要厚積善德,方能夠獲得庇佑。這種「前人積善,後人得福」的說法未必準確,但絕不是迷信,對於促進社會避惡揚善還是有一定積極意義的。
後人評論
錢豐寰評本文:「先以疑詞說起,後以正意決之,方見文勢曲折之妙。」(《蘇文忠公文選》卷六)書黃子思詩集後
予嘗論書,以謂鍾、王①之跡蕭散簡遠,妙在筆畫之外。至唐顏、柳②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③,天下翕然④以為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
至於詩亦然。蘇、李⑤之天成⑥,曹、劉⑦之自得,陶、謝⑧之超然⑨,蓋亦至矣⑩。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11}之姿,凌跨百代{12},古今詩人盡廢{13}。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14}。李、杜之後,詩人繼作,雖間有遠韻{15},而才不逮意{16},獨韋應物{17}、柳宗元發纖穠{18}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非餘子{19}所及也。唐末司空圖{20},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21}之遺風。其論詩曰:「梅止於酸,鹽止於咸,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蓋自列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其妙。予三復其言而悲之。
閩人黃子思,慶曆、皇祐間號能文者。予嘗聞前輩誦其詩,每得佳句妙語,反覆數四{22},乃識其所謂。信乎表聖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嘆也。予既與其子幾道、其孫師是游,得窺其家集。而子思篤行高志,為吏有異才,見於墓誌詳矣,予不復論,獨評其詩如此。
【注】
①鍾、王:指鍾繇和王羲之。②顏、柳:指顏真卿和柳公權。③極書之變:極盡書法的變化。④翕(xī西)然:形容言論、行為一致。⑤蘇、李:蘇,指蘇武。李,指李陵。⑥天成:謂其詩作自然而不雕飾。⑦曹、劉:指曹植和劉楨。⑧陶、謝:指陶淵明和謝靈運。⑨超然:指意境與語句自然、超脫。⑩蓋亦至矣:都是極具代表性的。{11}英瑋絕世:卓然出眾,舉世無與匹配。{12}凌跨百代:超越百世。{13}盡廢:意謂相比之下不值一提。{14}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指瀟灑高潔的風度與超然出世的韻致,也漸漸地衰落了。{15}間有遠韻:間或也有意旨深遠的詩篇。{16}才不逮意:才力不能把意蘊完全地表達出來。{17}韋應物:唐代京兆萬年(今山西西安)人。曾任江州、蘇州刺史,故稱「韋江州」「韋蘇州」。{18}發纖穠於簡古:以質樸古雅的語言抒發細微濃郁的感情。纖,細微。穠,原指草木繁茂狀,此指濃郁。{19}餘子:其餘的人。{20}司空圖:字表聖,河中虞鄉(今山西永濟)人,唐末詩人、詩論家。{21}承平:太平年代。{22}反覆數(shuò朔)四:反覆多次。
黃孝先,字子思,福建浦成人,以善治獄遷大理丞,歷太常博士,卒於石州通判。本文是蘇軾為《黃子思詩集》寫的一篇序跋文,大致寫於宋神宗熙寧四年至元豐七年(1071—1084)。是古代文論中的名篇,備受歷代學者矚目。
跋,是指附在書後或詩文後的帶有說明性或議論性的文字。按理,這樣的文字應該是對作品進行評價,或是對作者的創作作一個概述,一般來說應洋溢著讚譽之情。可蘇軾卻並未遵循常規,而是把這篇文章當做闡述自己詩歌理論主張的平台。
本文以書法為喻,把魏晉與唐代的書法作比較,蘇軾於兩者間更推崇魏晉時期鍾繇、王羲之的書法。因為他們的書法「蕭散簡遠,妙在筆畫之外」,而顏真卿、柳公權雖「極書之變,天下翕然以為宗師」,為古今集大成者,但已經開始偏離鍾、王那種「妙在筆畫之外」的風韻。評論詩歌時,指出於平淡樸素之中寓深遠意境方為好詩。對蘇、李的「天成」,曹、劉的「自得」,陶、謝的「超然」,李、杜的才氣,以及柳宗元、韋應物「簡古」「淡泊」,都給予了高度評價。
蘇軾繼承了莊學中「虛靜」與「物化」的理論,並將其運用到藝術創作理論中。創作中的「虛靜」和「物化」要求藝術家把整個身心都要融入到創作中去。例如,琴師彈琴應心與琴化,畫家畫竹要身與竹化。其中,從諸多的例證中也不難發現,蘇軾的這種審美情趣反映了宋代詩壇所追求的「平淡」之美的一個整體傾向。
在這裡,蘇軾用了一個「遠韻」的概念,主張創作藝術形象要「隨物賦形」,並做到生動傳神。並舉韋應物、柳宗元的詩與司空圖的詩論為例加以闡述。其中提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理論主張,那就是「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這是他讚賞韋應物、柳宗元詩風的話語,也表達了他的審美趣味。在他看來,以質樸古雅的語言抒發細微濃郁的感情,在樸實自然的風格之中寄託深遠的韻味,也就是在外在的平淡中包含豐富的意味和理趣,是詩歌創作的最高境界。尤其對自然天成、「美在咸酸之外」的詩,似乎更加提倡和推崇。
蘇軾的理論主張其實正符合了司空圖論詩所說的「梅止於酸,鹽止於咸,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的意思,也就是前文所說的「遠韻」。意在說明,詩歌應該言有盡而意無窮,不能沒有形式,但又不能拘泥於形式。
一直到結尾處,蘇軾才提到詩集的作者黃子思,但也未用大量篇幅評述其詩文,而是簡單幾句話概括自己的觀點。他以「信乎表聖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嘆也」高度讚賞了黃的詩文,同時也重申自己的作文主張,即藝術的法度應符合自然原則,文理自然,方可姿態橫生,其最高境界是韻外之致。
後人評論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蘇文忠公文鈔》卷二十七:「公之詩不入詩家品題,而其論詩處,興味自遠。」
方山子傳
方山子,光、黃間隱人也①。少時慕朱家、郭解為人②,閭里③之俠皆宗之。稍壯,折節④讀書,欲以此馳騁當世,然終不遇。晚乃遁於光、黃間,曰岐亭⑤。庵居蔬食,不與世相聞;棄車馬,毀冠服,徒步往來山中,人莫識也。見其所著帽,方屋而高,曰:「此豈古方山冠之遺象乎⑥?」因謂之方山子。
余謫居於黃,過岐亭,適見焉。曰:「嗚呼!此吾故人陳慥⑦季常也,何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⑧問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環堵蕭然⑨,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
余既聳然異之,獨念方山子少時,使酒⑩好劍,用財如糞土。前十九年,余在岐山{11},見方山子從兩騎,挾二矢,游西山。鵲起{12}於前,使騎逐而射之,不獲。方山子怒馬獨出,一發得之。因與余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自謂一時豪士。今幾日耳,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而豈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勛閥{13},當得官,使從事於其間,今已顯聞。而其家在洛陽,園宅壯麗,與公侯等。河北有田,歲得帛千匹,亦足以富樂。皆棄不取,獨來窮山中,此豈無得而然哉?
余聞光、黃間多異人,往往陽狂垢污,不可得而見。方山子倘見之歟{14}?
【注】
①光、黃:光州(今河南潢川)、黃州(今湖北黃岡)。②朱家、郭解:西漢時著名遊俠。③閭里:鄉里。④折節:改變從前的志節、行為。⑤岐亭:鎮名,在今湖北麻城。⑥方山冠:漢代祭祀時樂師所戴。⑦陳慥:其父陳希諒,曾任鳳翔知府,蘇軾任鳳翔府簽判,與其父子友善。⑧矍(jué決)然:驚惶、急視的樣子。⑨環堵蕭然:形容居室的狹小和簡陋。蕭然,空寂的樣子。⑩使酒:飲酒成性。{11}岐山:指鳳翔府。{12}鵲起:喜鵲突然出現在前面。{13}世有勛閥:指其先世是有功勳的顯赫官宦。勛閥,功績,爵位。{14}倘:或許。
《方山子傳》系作者被貶黃州時寫的一篇托文言志的名篇。傳,是古代一種文體。是以記人物事跡為主的一種文章,多介紹人物的姓氏、籍貫、生卒年月、世系、生平行事等。方山子棄榮利功名而自甘淡泊貧賤的行動,對大難不死的蘇軾有不少的觸動,他便結合自己當時被貶黃州的處境,於文字之外,又寓有自己之情,是借他人之酒澆自己胸中之塊壘。寫方山子未嘗不是自悲不遇,本文可以說是作者在黃州心態的一種形象的折射。
第一段主要介紹方山子其人的人生經歷,可以概括為少而俠、壯而儒、晚而隱。文章先對方山子作概括的介紹,開頭點出他目前的身份是「光、黃間隱人」,為下文敘寫二人在黃州重遇伏脈。然後概述其自少時至晚歲的大致經歷:「少時慕朱家、郭解為人」,當指其欽慕朱家、郭解仗義疏財、排難解紛的品格,因而鄉里之俠「皆宗之」。
但是這麼一個意氣風發的方山子,為何最終「晚乃遁於光、黃間」,以至行為奇異、裝扮奇特,連當地人都不知道他的來歷和姓名,只看他所戴的帽子像古代方山冠的式樣而給他取了一個「方山子」的外號。是什麼原因讓他走上了歸隱之路呢?「折節讀書,欲以此馳騁當世,然終不遇。」原來是一直有志於用世,卻不得賞識任用,仕進無門,所以退隱以明志。
第二段先敘與方山子在黃州猝然相遇的情景。由於事前雙方都不知道對方就在黃州,故岐亭適然相遇使雙方都感到驚異。蘇軾的驚異是少慕遊俠、壯懷經世之志的「故人」何以以這副裝扮、這種形象出現在眼前;方山子大概也有同樣的疑問,何以蘇軾也竟淪落至此。
蘇軾答以貶黃之故的遭遇以後,方山子聽後竟然表現出「俯而不答,仰而笑」的情態。這七個字中頗含深意,是對人物細節的一次很生動的刻畫。俯仰之間是一種人生況味,是一種人生姿態!不答是因為不遇的人生悲苦痛楚本不可答,然亦不必答,同是天涯淪落人;繼而仰天一笑,那是方山子對待生命態度,笑對人生,放下滄桑,不以物傷性,自得人生。然後寫夜宿其家所見:「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生活如此清苦,精神意氣卻如此昂揚自得,妻子奴婢尚且如此,主人更不必說。側面著筆,虛處傳神。
接著,作者卻突然撇開眼前相遇的情景,轉筆追敘方山子少時「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的俠少風貌和19年前在鳳翔所見到的壯歲方山子的形象。「方山子從兩騎,挾二矢,游西山。鵲起於前,使騎逐而射之,不獲。方山怒馬獨出,一發得之。因與余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自謂一時豪士。」這一節人物形象的特寫,將方山子壯歲時的文韜武略、意氣抱負描繪得異常生動。
第四自然段交代方山子的家世背景,是為了突出其「異」於常人之處,甘心放棄顯赫的家世而庵居蔬食必有其自得之處。作者在此極度讚頌方山子獨特的品德與修養,及超脫世俗的高尚美德,直接贊語僅有最後的「此豈無得而然哉」。前後聯繫來看,方山子雖走過了一條由少慕遊俠,壯欲經世,晚隱光、黃的生活道路,但他身上又自始至終體現出俠的豪縱不羈之氣。岐下與蘇軾相遇,正值其壯歲「折節讀書,欲以此馳騁當世」的時期,但他身上卻沒有一般士人的那種儒雅溫文之氣,而是英氣勃勃,馳騁騎射,「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大有豪俠風采。直至晚隱光、黃,岐亭相遇,「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他身上固有的這種豪俠之氣,正與其奇才異行相互表里。
這篇人物傳記完全摒棄了平鋪直敘其家世、經歷的線型敘述方式,沒有按時間順序先寫其家世、產業,再寫岐下相遇。而是採用了曲折起伏、縱橫跌宕、夾敘夾議的方式,完全顛倒這一時間順序,先寫岐亭相遇,由相遇時「聳然異之」的印象折回到19年前的岐下相遇,以突出其壯歲的文才武略、英雄豪氣,然後又轉回目前,以「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作照應,波瀾迭起,跌宕曲折,淋漓盡致。篇末又故作蕩漾不盡之筆,越顯出煙波浩渺,含義深遠。
後人評論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蘇文忠公文鈔》卷二十三:「余特愛其煙波生色處,往往令人涕洟,故錄入之。」
亡妻王氏墓志銘
治平①二年五月丁亥,趙郡②蘇軾之妻王氏卒於京師。六月甲午,殯於京城之西。其明年六月壬午,葬於眉③之東北彭山縣安鎮鄉可龍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步④。軾銘其墓曰:君諱⑤弗,眉之青神⑥人,鄉貢進士方之女。生十有六年,而歸於軾。有子邁。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⑦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謹肅聞。其始未嘗自言其知書也,見軾讀書,則終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後軾有所忘,君輒能記之。問其他書,則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靜也。從軾官於鳳翔,軾有所為於外,君未嘗不問知其詳。曰:「子去親遠,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軾者相語也。軾與客言於外,君立屏間聽之,退必反覆其言曰:「某人也,言輒持兩端⑧,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與是人言。」有來求與軾親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與⑨人銳⑩,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將死之歲,其言多可聽,類有識者。其死也,蓋年二十有七而已。始死,先君命軾曰:「婦從汝於艱難,不可忘也。他日汝必葬諸其姑之側。」未期年而先君沒,軾謹以遺令葬之。銘曰:君得從先大人於九原,余不能。嗚呼哀哉!余永無所依怙{11}。君雖沒,其有與為婦何傷乎?嗚呼哀哉!
【注】
①治平二年:1065年。治平,北宋英宗年號。②趙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北省趙縣。③眉:眉州,治所在今四川省眉山縣。④步:舊長度名,五尺為步。⑤諱:人死後書其名,名前稱「諱」,以示尊敬。⑥青神:縣名,屬眉州。⑦事:侍奉。⑧兩端:態度左右搖擺。⑨與:親。⑩銳:快速。{11}依怙(hù戶):依靠,依賴。
王弗,蘇軾的妻子,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縣)人,鄉貢進士王方之女,16歲時就嫁給蘇軾。婚後,每當蘇軾讀書時,她便陪伴在側,終日不去;蘇軾偶有遺忘,她便從旁提醒。蘇軾問她其他書,她都約略知道,二人情深意篤,恩愛有加。
王弗於北宋治平二年卒(1065),年僅27歲。當時蘇軾30歲,已由外任調回京師為殿中丞,失去相伴十餘年的妻子,深感悲痛,於是在次年悲痛作銘,就是這篇《亡妻王氏墓志銘》。這篇墓志銘精心選擇幾則日常生活言談,突出了王弗的賢敏睿智,及其對於生性真率隨便的丈夫的忠告、幫助。她提出在人際關係中對兩類人尤應保持警覺:一類是見風使舵、投人所好者;一類是對結交過於輕率者,表現出這位深閨婦女觀察生活的精細和見識的卓然過人。
文章開頭說明王氏的身份,死亡的時間、地點,以及殯葬的時間、地點。作者自稱己名「軾」,表示恭敬和嚴肅。從第二段開始簡介王氏生平,這也是墓誌的主要組成部分。作者先介紹王氏的名字、籍貫和家庭出身,稱夫人為「君」,體現互敬互愛。接著交代她出嫁時的年齡和所生兒子名為蘇邁。
文中選取了王氏生前的幾樁日常小事,來反映王氏的為人。她在娘、婆二家侍奉父母公婆「皆以謹肅聞」;陪伴丈夫在任上,經常告誡遠離父母的丈夫,要按老父親的教導辦事。作者特別舉出實例說明王氏注意來會丈夫的朋友,根據觀察所得,分析其人的思想品質,提醒丈夫不要被奸邪讒佞之輩矇騙。
文中以較多筆墨記述了王氏「從軾官於鳳翔」的往事。這可以說是蘇軾第一次離家遠行,獨自帶著嬌妻幼子前往鳳翔赴任。初涉官場,不知深淺,加上離家千里,蘇軾曾經多次思念家鄉以至於茶飯不思。沒有了父親的庇護,也沒有兄弟陪伴,只有王氏一人默默相伴,從此,兩人就風雨同行,在宦海沉浮了。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王氏不僅是他生活上的伴侶,更成了他精神上的依託。
結尾寫其享年,「年二十有七而已」,痛惜哀嘆王氏的不壽;寫作者父親蘇洵的話,既表揚了王氏「從於艱難」的高貴品質,又說明遵從父命「葬諸其姑之側」的理由,讀完這段言簡意賅的文字,非常自然的,我們對王氏這位善良忠貞的夫人,也就有了較為全面的了解,印象深刻,久久難忘。
結尾的「銘」有讚嘆,有議論。既慨嘆王氏早逝,又以能夠盡孝母親為慰,充分肯定王氏的一生恪盡婦道的美德。作者兩次大呼「嗚呼哀哉」,表明自己失去愛妻和賢內助的深切悲痛。全文僅四百餘字,卻全面而又重點突出地敘述王氏的生平,充分表達了蘇軾和王弗夫婦之間超乎尋常的深厚感情。
後人評論
沈德潛《唐宋八大家古文讀本》:「著墨不繁,而婦德已見。銘詞可哀,不在語言之中。」
記游定惠院①
黃州定惠院東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歲盛開,必攜客置酒,已五醉其下②矣。今年復與參寥師③及二三子訪焉,則園已易主,主雖市井人④,然以予故,稍加培治⑤。山上多老枳木⑥,性瘦韌⑦,筋脈呈露,如老人頸項。花白而圓,如大珠累累,香色皆不凡。此木不為人所喜,稍稍⑧伐去,以予故,亦得不伐。
既飲,往憩⑨於尚氏之第。尚氏亦市井人也,而居處修潔,如吳越間人。竹林花圃皆可喜。醉臥小板閣上,稍醒,聞坐客崔成老彈雷氏琴⑩,作悲風曉月,錚錚然{11},意非人間也。晚乃步出城東,鬻{12}大木盆,意者謂可以注清泉,瀹{13}瓜李,遂夤緣小溝{14},入何氏、韓氏竹園。時何氏方作堂竹間,既闢地矣,遂置酒竹陰下。有劉唐年{15}主簿者,饋油煎餅,其名為甚酥{16},味極美。客尚欲飲,而予忽興盡,乃徑歸。道過何氏小圃,乞其叢橘,移種雪堂之西。坐客徐君得之{17}將適閩中,以後會未可期,請予記之,為異日拊掌{18}。時參寥獨不飲,以棗湯代之。
【注】
①定惠院:即定慧院,在黃岡縣東南。②五醉其下:蘇軾每年都游賞定惠院,故「五醉其下」。③參寥師:僧道潛,於潛人,蘇軾朋友。能詩文,時參寥來黃州探訪蘇軾。④市井人:指商賈。⑤培治:培土治草修理園林。⑥枳木:木名。⑦性瘦韌:指枳木枝幹瘦勁有韌性。⑧稍稍:漸漸。⑨憩(qì氣):小息。{10}雷氏琴:唐代最為著名的制琴家是四川雷氏家族,其中雷威最有名。{11}錚錚然:形容琴聲鏗鏘有力。{12}鬻(yù育):賣,此處指「買」。{13}瀹(yuè岳):浸漬。{14}夤(yín寅)緣小溝:沿著小溝岸而行。夤緣,攀附,這裡指沿著之意。{15}劉唐年:時任黃州主簿,蘇軾的朋友。{16}為甚酥:一種米粉做的煎餅。蘇軾在劉唐年家吃到這種味甚酥美的餅子,便問:「此餅何名?」主人也不知道,蘇軾便道:「就叫『為甚酥』好了。」{17}徐君得之:徐大正,字得之,蘇軾朋友。{18}拊掌:拍掌,拍手而笑。
元豐三年(1080)二月,作者初到黃州時,曾寓居定惠院,作有《初到黃州》詩和《定惠院海棠》詩。後來在朋友的幫助下,蘇軾移居臨皋亭,再建築雪堂,買地東坡,躬耕自給,過著比較穩定的詩酒自樂的生活。每年的春天,他都要到定惠院游賞,因為那裡有與自己患難與共的一株海棠,更因為那裡有淳樸厚道的平民朋友,有無與倫比的樂趣。元豐七年(1084)三月初三,當他第五次暢遊定惠院時,正好友人徐大正請求作記,說是作為異日拊掌的談資,因此蘇軾揮筆寫下這篇遊記小品。
文中記敘了作者與二三友人一天愉快的游賞,信筆抒寫,如一線穿珠,迤邐蜿蜒,魚貫而下;如流水曲折,隨物賦形,自然成河。從文中看出,作者不僅對當地風物十分熟悉,而且與當地居民關係融洽。文中充滿了濃郁的人情味與鄉土氣息。
遊記開頭即寫游定惠院東面的小山觀賞海棠,雖然只「特繁茂」三個字,但從「每歲盛開,必攜客置酒,已五醉其下」來看,蘇軾對這株海棠懷有深厚的感情,海棠生長在雜樹叢中,其幽獨唯有作者能作知音之賞。作者淡化景物而強化感受,大抵是因為曾經謫居於此,因此大有他鄉遇故知的感慨,便自然地引海棠為患難之交。
說賞海棠帶有身世之感的話,那麼接下來的觀枳木則帶有不甘屈服的精神意志。這些老枳木「性瘦韌,筋脈呈露,如老人頸項。花白而圓,如大珠累累,香色皆不凡」。這既是寫枳木,也是表現了作者雖然不為世俗所容,卻獨具堅韌品性,也是「香色皆不凡」。
在描寫景物的過程中,蘇軾還巧妙地加入敘述和交代。賞海棠時,交代「園已易主」,但「以予故,稍加培治」;觀枳木時,插入「此木不為人所喜,稍稍伐去,以予故,亦得不伐」。這些儘管帶有作者強烈的主觀性趣味,但均透露出園的主人雖然是平民,卻對作者懷有深情厚意。從「性瘦韌」的老枳木到味道極美的「為甚酥」,再到錚錚的琴聲……可以看出定惠院中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無不撥動作者的心弦。
吃著美味的餅子,在竹陰花下飲酒作詩,不由得想起往昔之事,主客雙方其樂何極!至此,遊園的情趣已達到高潮,文筆迅速掉轉,作者興盡而歸。然而又稍作婉轉,添一筆,「乞其叢橘,移種雪堂之西」,這真是情趣之外的情趣,情誼之外的情誼。蘇軾在雪堂住了六年,周圍花果樹木眾多,在這樣的一次野遊中,還不忘為居所再添一些愛物,足見其熱愛生活之心多麼天真而執著,其中也體現出園子主人的厚道和質樸。
本文僅四百來字,卻涉及十幾個人,十餘個遊玩事件。敘事寫景,如流水曲折,妙趣橫生。一方面體現出了作者熱愛生活的積極態度,一方面寫出了與參寥師患難之際的珍貴友誼,讀來淡雅簡練,卻又回味無窮。
後人評論
王聖俞《蘇長公小品》:「委蛇寫盡樂趣。」
記承天寺①夜遊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②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③。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
庭下如積水空明④,水中藻荇交橫⑤,蓋竹柏影也。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⑥如吾兩人者耳。
【注】
①承天寺:在現在湖北黃岡南。②解:把繫著的東西解開。③張懷民:作者的朋友。名夢得,字懷民,清河(今河北清河)人。元豐六年(1083)也被貶到黃州,寄居承天寺。④積水空明:意思是月色灑滿庭院,如同積水自上而下充滿院落,清澈透明。空明,形容水的清澈。⑤藻荇(xìng姓):藻和荇均為水生植物,這裡指水草。⑥閒人:這裡是指不汲汲於名利而能從容流連光景的人。蘇軾這時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這是一個有職無權的官,所以他自稱閒人。在句中譯為清閒的人或有著閒情雅致、高雅志趣的人。
《記承天寺夜遊》是蘇軾在被貶於黃州的困苦境遇中寫的,寫於宋神宗元豐六年(1083),當時,作者正因「烏台詩案」被貶謫。張懷民,名夢得,清河(今河北省清河縣)人。他於元豐六年貶謫到黃州,處逆境而無悲戚之容,是一位自制力很強,性格倔強的人。這就無怪乎蘇軾要引他為同調和知己了。
全文短短的八十餘字,分三層,第一層敘事,第二層寫景,第三層議論。首句即點明事件時間「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時蘇軾因「烏台詩案」被貶至黃州為團練副史已經四年了。詩作者見月色而「欣然起行」,充分顯示出內心的喜悅,進而想到要與人分享喜悅,應該有人共同賞月,才不致辜負如此良夜。「念無與為樂者」這個「念」字,由「欣然起行」的「行」字轉化而來,寫出心理活動的發展過程。作者在寂寞中求伴侶,見明月而思同心;這就很自然地過渡到下一句:「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遂至」二字下得十分輕淡,好像不假思索,卻包含著能一同賞月者只有這個人,非這個人不可的意思。由此可見張懷民在作者心目中的位置了。
「亦未寢」的「亦」字,寫出這一對朋友情懷相似。對方的「未寢」,也正是作者意料中的事。他不必具體去寫張懷民如何如何,只這一句,就足以表達出兩人的同心之情了。「相與步於中庭」,可以跟「無與為樂者」一句對照起來讀,前後顯得有照應,有變化。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這是寫月光的極度傳神之筆。短短三句話,沒有寫一個月字,卻無處不是皎潔的月光。作者用「積水空明」四個字,來比喻庭院中月光的清澈透明;用「藻荇交橫」四個字,來比喻月下美麗的竹柏倒影,可謂鉤魂攝魄,精練得無以復加。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作者連發二問,卻用不著作答。寥寥數筆,攝取了一個生活片斷。敘事簡淨,寫景如繪,而抒情即寓於敘事、寫景之中。敘事、寫景、抒情,又都集中於寫人;寫人,又突出一點:「閒」。月色常有,竹柏亦常有,但像我們這樣賞月的「閒人」卻不可多得啊!寥寥數語,感慨深長。它包孕著作者宦海浮沉的悲涼之感和由此領悟到的人生哲理,在痛苦中又得到某種慰藉的余甘。試想,一個被拋出喧囂的功名利祿之場的「閒人」卻能有「閒情」來欣賞大自然的美妙景色,這是有幸呢,還是不幸呢?看來作者是以「閒人」自居,也是以「閒人」自傲的。當時他雖有微官在身,卻有名無實,「閒人」二字,也許不無牢騷吧?但他自寬自慰,從官場仕途的失意者,變為大自然的驕子,他投身於自然的懷抱,在大自然的撫慰中治癒政治鬥爭的創傷,從大自然的神奇秀美中獲得精神的復甦和心境的安寧。他發現自然美,吟詠自然美,同時也在發現自己,吟詠自己。美學中所謂「物我同一」的境界,在蘇軾這類作品中得到了完美的表現。
「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作者最後這一句慨嘆,誠然有自豪和自慰的意味,但較多的還是惆悵和悲涼。世間如此孤寂者又有幾人呢?被罪之人,謫居的境遇,就像一條無形的繩索無時無刻不纏繞著他。雖然作者情懷豁達,盡力在排遣內心的苦悶,但消極的情緒還是無可奈何地流露出來。
後人評論
王聖俞《蘇長公小品》:「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