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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出獄第二天中午十二點一刻,湯執花了大約一個鐘頭,在四十平米的房間裡尋找一個塑料玩具。思兔sto55.com
收到玩具當禮物的時候湯執心情並不好,他因為縱慾無度發了高燒,媽媽住在醫院,忘記帶錢,手機沒電,一整天都過得糟糕透頂。
收到之後也沒有感覺到喜歡,因為只是一個普通的塑料企鵝而已。
他根本不喜歡徐升隨隨便便哄騙自己的樣子,所以故意把它留在車裡,故意沒有帶走。故意讓企鵝在房間的茶几上放著,好讓自己看起來並不在意。
現在湯執只想把它找出來帶走,但企鵝不見了。
而且徐升回來了,他不便繼續找了。
湯執坐在地上,看著徐升。
他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又奇怪又不好看。然而湯執不是很介意,他比較想要他的企鵝。
「你怎麼……」徐升臉色緩和了一點,問湯執說,「坐著。」
徐升的聲音輕得像春季的廣場上兒童會吹出的泡泡,湯執覺得自己只需要閉眼再睜開,徐升會和企鵝一起消失。
「我以為你會下午來,所以早晨出去了。」徐升又把門推開了一點,走進房。
他走到湯執身邊,低頭看著湯執,接著半跪下來,與湯執平視。
和湯執對視少時之後,徐升抬起了手。湯執覺得徐升想碰自己的臉頰,但徐升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之後,迅速地用拇指拭了一下湯執的額頭,對湯執說:「沾到灰塵了。」
然後更加迅速地抽了回手。
湯執看著徐升,沒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也抬手,碰了一下徐升碰過的地方。
徐升愣了愣,嘴唇輕微地動了一下,而後問湯執:「你怎麼坐在地上。」
他移開目光,看見被湯執抽出來的抽屜,稍作停頓,又問:「在幹什麼?找東西?」
湯執低下頭,看著被自己倒在地上的電視遙控和說明書,開口說「沒有」,把他們放回了抽屜。
在他想抬抽屜裝回柜子時,徐升攔住了他:「放著吧。」
「你先去洗手,」徐升說,「廚師做好飯了,吃完再整理。」
湯執聽話地去洗手,和徐升下了樓。
他沒告訴席曼香自己要回家吃飯,原本準備回市區隨便吃點,但未能說出拒絕徐升的句子,因此坐在餐桌旁,沉默埋頭吃飯。
「湯執。」
聽見徐升的聲音,湯執抬起頭,看徐升。
與徐升的眼神接觸時,湯執清楚地知道自己表現出了明顯的退縮。
因為他確實會因為徐升的英俊、徐升眼神帶給他的大錯特錯的珍惜情感,產生一而再再而三的心動。
湯執已經疲於自我欺騙了。
他把筷子的尖端抵在骨碟上,問徐升:「什麼事。」
「你剛才是在找東西嗎,找什麼?」徐升像是隨便地問他。
湯執說「沒什麼」。
實際上,湯執想找企鵝,想到幾乎想立刻上樓。他看著徐升,因為他自己難以控制的心痛,以及他對小企鵝的渴望而感到萬般羞愧。
湯執想他還是不找了。
對徐升來說只是一個騙人的小玩意,是或許在去海洋館第二、第三天的凌晨就已經被徐升徹底遺忘的東西。
它不珍貴。
湯執想,還是別說了,算了不找了。
湯執放下了筷子,徐升沒勸他,抬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女傭,女傭便去將切好的果盤端了過來。
徐升早晨就交代過,果盤裡都是湯執放了喜歡吃的水果。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湯執看上去仍舊興致缺缺。
徐升開始疑神疑鬼,在腦中產生了很消極的懷疑,即可能是離開這裡的渴望讓湯執飽得這麼快。
徐升還在想湯執在找什麼。他感覺應該不是他送湯執的企鵝。
企鵝是徐升前幾天拿走的,拿的時候完全不心虛,現在反倒有點心虛,但徐升立刻安慰自己:湯執一定忘了,絕不是在找企鵝,並在自我暗示中重新變得理直氣壯、問心無愧。
湯執終於吃了一口梨,他吃梨的時候臉頰微微鼓動著。
徐升想留下這一刻,他也這麼做了。他拿出手機,裝作在看簡訊,實則將湯執吃梨的樣子拍了下來。
吃完梨後,湯執突然抬頭看徐升,徐升鎮定地結束了拍攝,放下手機,還對湯執微微笑了笑。
「徐總,」湯執說,「我吃完了。東西也已經理好了,能讓司機送我下山嗎?」
徐升看著湯執,對他說:「我送你回去。」
湯執沒有拒絕,徐升讓人把湯執整理好的箱子拿到他的後備箱,看著湯執做進他的車裡。
這是濱港的一個普通下午,天氣和大多數日子一樣爛。
陽光隱藏在沉重的雲中,只在灰色的天空里照出一塊不濃郁的白色。
湯執坐在徐升身旁,安靜地看著他啟動引擎,換擋,駛出車庫。
經過徐鶴甫和其他徐家人居住的那一片房子時,湯執忽然問徐升:「開車好學嗎?」
徐升看看他,還沒回答,湯執又說:「我在想什麼時候去學。」
「帶我媽出門方便一點,」他若有所思道,「我感覺她有點怕人。」
「不難。」徐升告訴他。
不遠處的鐵門徐徐打開,徐升的餘光感受到湯執的唇角彎了一下,徐升的心也很輕易地被牽動了。
「是麼。」湯執輕快地說。
「是,」徐升肯定,然後問湯執,「你喜歡什麼顏色。」
湯執頓了頓,側過臉看了徐升一眼,領會到徐升的意思,不留情面地拒絕了徐升:「不用了。」
「學都還早呢,」湯執說,「我要等我和我媽的生活再穩定一點,再去學。」
徐升忍不住問他:「準備怎麼穩定,帶她搬到溪城?」
他們開上入城的公路,車輛變多了。
或許是因為恰是下午,所有的車都開的悠閒散漫,徐升小心地減緩了車速。
「先帶她去旅遊,看看她喜不喜歡,」湯執對徐升說。
而後他的聲音忽然變低,帶著一種不自信的、忐忑的羞澀告訴徐升:「我想重新去上學。溪城有所大學很好。」
徐升看著眼前飛馳向後的樹木和路燈杆,路牌,抹去了大腦中不斷產生的、短促的、難以預計的喜愛和痛苦。
「好,」他對湯執說,平靜地和湯執聊天,「你念研究生?」
「大學。我又沒念完,怎麼做研究生,」湯執又輕又慢地說,「你給我弄的那個學歷,還是不用了。我問了以前的老師,他告訴我,可能能轉幾個學分過去,但是也不是很容易操作……」
他說得斷斷續續,最後總結:「所以我做好全都重學的準備了,雖然年紀會比多數人大一點。」
「不會。」徐升立刻說。
湯執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徐升頓了頓,問湯執:「想好學什麼了嗎?」
湯執輕聲道:「還是法律吧。」
「嗯。」
恰好停到紅燈前,徐升踩了剎車,也側過臉,對湯執笑了笑:「湯律師。」
湯執愣了愣,也很快地抿了一下嘴唇,眼睛彎了彎。
他笑的時候會讓人覺得他們在談戀愛,湯執在害羞,但現在徐升已經知道了,湯執只是單純的不好意思。
「還要我媽喜歡那裡才行,」湯執顯然開始轉移話題,「想下個月帶她去。」
「好吧,湯律師。」徐升又故意說。
湯執又笑了。
「你不准說。」湯執笑著說。
湯執靠著手扶箱,側過身看著徐升,他的右手搭在自己的左手小臂上,五指白而修長。
紅燈開始讀秒,即將轉綠,徐升沒能克制好自己觸碰湯執的衝動,裝作自然地捏起湯執的右手,低頭檢查了傷口癒合情況,用拇指碰了碰正在好轉的凸起的傷痕,也趕在湯執縮手前放開了。
「已經快好了。」湯執慢吞吞地說。
徐升在開車前最後看了他一眼,湯執用左手碰了徐升碰過的地方,睜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徐升。
湯執不笑時眼睛很大很大。
他有一張或許太多人會夢到的臉,無辜的,誘人的,令人浮想聯翩的,想不擇手段地占有的;受到了長久的傷害。
像一條失去了聲音,仍然不願刺死睡夢中的王子的人魚。
徐升希望所有人不要接近湯執,希望湯執永遠不要對任何人露出對他露出過的笑容。
不要和別人撒嬌,不要在別人面前哭,不要在別人痛苦的時候,也用濕潤的親吻和柔軟的身體,當安慰對方的藥劑。
他想要湯執永遠在他的身邊。
即將抵達湯執家的時候徐升終於停止猶豫,開口問:「湯執,我以後會常去MI州。能約你出來嗎?」
「只是吃頓飯。」為了打消湯執的疑慮,防止被拒絕,徐升解釋,「沒別的意思。」
「也不會很頻繁。」徐升還補充。
他停在湯執租的房子樓下,等待湯執回答,有一陣子,徐升覺得湯執準備答應他了,但是最後改變了主意。於是徐升的簡單期望也落空了。
湯執說「再說吧」,以及「再見」,然後他們下了車,徐升幫湯執把箱子拿下來,湯執就走了。
走進樓道,湯執不敢上樓。
他阻止自己想所有和徐升有關的事,在樓梯下面最暗的角落,有濕氣和海潮味的斜角,背貼著牆壁的瓷磚站著。
湯執甚至不想抽菸,打算上樓後吃粒止痛片。
他的頭和嗓子都疼得快裂開了,劇烈的、求而不得的痛苦從心臟底部攀爬到大腦,一路釋放腐蝕性的毒液,痛苦傷害了湯執,溶解了湯執用來面對外界的護衛鎧甲。
他失去了用來保護自己的外殼,永遠都不會再有了。
湯執用手心遮住了眼睛。
「徐升,」他想,「徐升。」
徐升。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