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方
S市地處祖國南方,經濟迅猛發展,春天也比別的城市來得早。思兔閱讀520官網道邊的樹木已經吐出了新芽,可能是苦楝,也可能是臭椿,掩映於黃昏夕陽下,遠望過去,一片黃濁。
三天修新路,五天造高樓,可能是走哪兒哪兒在施工,許蘇老覺得這座城市灰濛濛的,空氣顆粒感嚴重,顯髒。
他坐在傅雲憲的大奔上,趴伏在車窗邊,望著道旁排排向後倒退的樹木與街上爭奇鬥豔的美女,忽然想起一句話。
大概十來年前吧,他爸許文軍被槍斃的第二年,蘇安娜對他說的一句話。
後半輩子,咱們互相虧欠吧。
許家老宅的牆上掛著許蘇父母結婚時的照片,一對令人艷羨的璧人,尤其照片上的許文軍,長相非常英俊,隆鼻深目,像個混血。許蘇這點便宜沒沾上自己的父親,他是偏清秀那一掛的,怎麼看都還是東方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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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蘇對父親的記憶很模糊,談不上愛或者恨,不犯渾時許文軍基本還算是個好父親,他的臂膀堅實有力,總把許蘇高高舉過自己的頭頂。
可惜,他犯渾的時日太長太久了。
年輕時候的蘇安娜纖瘦白淨,細眉細眼,平日裡講話操一口吳儂軟語,很有南方閨秀的氣質。事實上她的父親卻是地地道道北方人,蘇老爺子年輕時隨部隊下江南,解放之後就駐紮在南方某個城市,後來又順理成章地成了某國營大廠的廠長。蘇安娜是家中最小的女兒,上頭還有三個哥哥,一家人住日軍侵華時留下的日式別墅,吃住還都由保姆照顧。按說蘇安娜本該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但可能是骨血里那點基因作祟,也可能是打小讀多了「歸雁入胡天」與「將登太行雪滿山」,她一直很嚮往北方。
那點關於北方的嚮往正逢蘇安娜少女懷春時,一個名叫許文軍的北方男人闖進了她的世界。
蘇安娜對這位北方帥哥很是著迷,但蘇老爺子看不上這個年輕人,認為他好吃懶做,一身都是毛病。
因為蘇老爺子極力反對這樁婚事,蘇安娜在懷孕六個月的時候不得不與家庭斷絕了來往,她大腹便便地踏上了開往北方的火車,再也沒有回頭。
蘇老爺子拄著拐杖趕到月台,對著隆隆遠去的火車破口大罵:你總有一天會哭著滾回來!
火車上的蘇安娜已經聽不見了。但她用她半輩子的苦難證明了蘇老爺子是對的。
許蘇的童年充斥著鍋碗瓢盆摔碎的聲音。
許文軍吃喝嫖賭樣樣在行,但養家餬口,卻是事事不行,北漂以後更是結識了一群狐朋狗友,打著藝術的旗號,終日裡混吃等死。蘇安娜的處理方式一般比較簡單,哭鬧為主,上吊為輔,許文軍的應對方式就更簡單了,不爭也不吵,任蘇安娜滿地打滾撒潑。他無動於衷。
鬧過之後,通常暫時能消停兩天,但安生日子往往過不了多久,許文軍便又會舊病復發,繼續胡來。
這樣的日子循環往復,一直到許蘇小學的時候,這一回,許文軍病得比哪回都嚴重,他吸上毒了。
蘇安娜對此毫無辦法,只是哭,最後還是許蘇的爺爺從更北的北方趕過來,把兒子五花大綁關進了廚房,逼著他戒毒。
起初許文軍毒癮上來,不止會發出那種撕心裂肺的怪叫,還會破口大罵,罵完老子罵兒子,特別六親不認。甚至有一回他說出了一個特別駭人的真相。
「你年輕的時候沒賭過?沒嫖過?沒險些把家財敗光,逼著我媽出去賣肉給你還債?」許文軍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中氣十足,聲線特別有穿透力,「龍生龍鳳生鳳,你要活得到那天就等著瞧,你兒子是賤種,你孫子也會是賤種,這是基因,是遺傳,是我們許家人骨子裡流的髒血!」
許蘇聽得心驚肉跳,手一抖,寫作業的鉛筆咔嚓斷了。
許蘇的爺爺嫌兒子太吵,擔心影響孫子學習,就又進了廚房,把他兒子的嘴用抹布堵上。打那一天起,許蘇每晚上都會聽見許文軍拿頭撞牆、拿指甲撓牆的聲音,那聲音又悶又細,一直往他的毛孔里鑽,雖不太吵了,卻更令人毛骨悚然。
甚至在許文軍死後許多年,睡夢中的許蘇仍會突然聽見這種聲音,然後渾身冷汗地驚醒。
許蘇自詡皮有三寸厚,心似老墨黑,唯有一點軟肋,就是怕別人罵自己賤種。
後來許蘇的爺爺被這孽子氣得腦溢血復發,在病床上拖了半個月,死了。
許蘇的爺爺死後,再沒有人能治住許文軍,許文軍繼續過著他醉生夢死的日子,敗光所有家財之後,吃了槍子兒。
判的是強姦殺人,許蘇是不太相信的。他對自己父親的人品沒多大信心,但卻認為他沒這個必要。許文軍占了長相的大便宜,常有不三不四的女人追隨身邊,白給他都願意,又何必為了襠下一點快活去挨槍子呢。
蘇安娜也不相信,拼了命要替丈夫伸冤。
圖什麼呢?圖他吃喝嫖賭,還是圖他手不縛雞,許蘇橫思豎想窮琢磨,就是沒明白母親到底為什麼這麼執著。最後覺得可能還是美色誤人,蘇安娜打從開始就貪圖許文軍的英俊樣貌,就像他貪圖隔壁白小姑娘甜甜的笑臉,為她摘星撈月、赴湯蹈火,也是一句話的事。
總之,許文軍被槍斃的消息沒令許蘇感到傷感,更多的卻是令他鬆了一口氣。他的腦海里冒出了剛在課本上學過的一句話,北地蒼涼,衣冠南遷。
他想回到南方,但蘇安娜執拗地不肯回去。
蘇安娜打小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這種情況下,帶著兒子回去投奔父親應該是最明智的決定。但她偏不。這世上兩類人活得最苦,一類人記性太好,一類人太好面子,蘇安娜可能兩類都占全了。
曾有一個「到此一游」的香港老闆一眼相中了蘇安娜,想帶她回去當小情兒。但小情兒這身份本就見不得光,再多個拖油瓶就更沒道理了。香港老闆的意思是把許蘇送走,就他倆逍遙快活去。蘇安娜也真想過把許蘇送回姓許的老家去,許文軍他爸是被不肖子氣死了,但許文軍他媽還在,老太太一個人在鄉下種地,多養活一個孫子該是不成問題。
但後來不知是操作失誤還是良心發現,就沒這麼幹。
香港老闆走的時候,蘇安娜就對許蘇說出了那句話。
對此,許蘇半是感激,半是疑惑。
自那以後,蘇安娜一改過去柔順溫婉的脾氣,既沒打算再嫁,也沒盼人救濟。許文軍死後留下一大爛攤子,她為撐起一個家起早貪黑,練過攤,倒過票,做過一切合法或不合法的小生意,轉眼青春不再,美貌消逝。許蘇有回看見蘇安娜在菜市場裡,為缺了一點斤兩的豬肝跟小販對罵,恍惚以為自己看見了魯迅筆下的楊二嫂,凸顴骨,薄嘴唇,兩手搭在髀間,正像圓規細腳伶仃。
許蘇適時把那句話翻出來嚼味一下,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兒。
等蘇安娜實在撐不住再想回去的時候,已經回不去了。她的兄嫂也不知怎麼就忽悠著老爺子把家裡那套花園洋房賣了,瞞著不在老爺子身邊的妹妹,擅自分了那筆錢。待蘇安娜母子偶人得知這事的時候,蘇老爺子已經病逝了好幾年。蘇安娜舉目無親又孑然苦熬多年,早就不惦記什麼親情愛情了,她一紙訴狀把兄嫂告上了法院,官司拖了幾年,期間被不良律師忽悠著打點了不少錢,結果還是敗訴了。
庭審的時候簡直雞飛狗跳。律師在他娘倆面前口若懸河拍著胸脯打包票,一上庭就磕磕巴巴,蘇安娜很久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可能被一無能又無良的律師給坑了。庭上律師不給力,蘇安娜忍不住親自上陣,與自己的二哥互相指著鼻子大罵,二哥回擊說蘇安娜是個不肖子,打小就知道坑爹,她小時候往家裡二樓的窗上掛過青天白日旗,害得蘇老爺子險被紅**抓去批鬥……
法官讓法警轟他們出去。
其實許蘇本也可能不用過得那麼苦。他打小長得乖巧好看,占著這點優勢,前前後後也碰上過不少機會。先是一少年合唱團想招他進去,說他濫竽充數都沒關係,只要站在頭排笑對鏡頭就好,後來市羽毛球隊又看中他手長腿長人活絡,是棵打球的好苗子,打算招入體校重點培養。蘇安娜覺得這些都不錯,至少解決了家裡一口人的吃飯問題。但許蘇死活不同意。
許蘇嫌運動員太辛苦,嫌藝術家太縹緲,嫌搞金融的油滑,嫌搞文藝的浮誇……當著蘇安娜的面,許蘇把三百六十行糟踐了個遍,最後發現,似乎幹什麼都不如長大以後當個律師,橫豎就靠一張嘴,也不必多牛逼,就混它個小有名氣,撐不著,餓不死,挺好。
蘇安娜就不樂意了。丈夫死了,房子沒了,她一生的不幸,都是無能律師造成的。蘇安娜認定了送許蘇去唱歌或者打球,都是一條比學法律、當律師更有出息的道路,所以為令兒子回心轉意,她用皮帶抽,用板凳砸,教育起兒子來是真下狠手。過去一碰就賣乖討饒的許蘇偏偏這回難拗得很,寧可被打得傷痕累累,後背大腿全是血條子,連坐都坐不下來。很長時間裡許蘇得趴在床上寫作業,寫著寫著,就在本子上留下一個名字。
傅雲憲。
「你轉達我的意思,早點從加拿大滾回來,省里就這一個紅色通緝令,我保他可以取保候審。」
許蘇被一個醇厚的男人聲音拉回現實里,轉過頭,微微仰臉,望著傅雲憲的側臉。
電話那頭的人叫丁芪,掛靠在君漢的一名律師,背後有點紅色背景,跟傅雲憲走得也近。他嗓門挺大,隔著手機,他們的談話許蘇多少也能聽見一些:「傅爺,我也知道在外頭躲著不是個事兒,偷偷摸摸的日子實在不好過,可胡廳不敢回來啊,三百萬可就是刑法規定的『數額特別巨大』了,二十億啊,回來一準槍斃——」
「你懂個屁。」丁芪在刑辯圈也小有名氣,但在傅雲憲面前,挨訓是天經地義,可能多辯了幾句,傅雲憲明顯不耐煩,直截了當地以粗口打斷,「材料我看了,二十億全是漏洞,也就一百來萬板上釘釘跑不掉,你讓他回來,就說我傅雲憲說的,他一定死不了。」
許蘇也聽說了這事兒。新聞里都播了,省國土資源廳廳組書記兼廳長,貪了二十億逃去了國外,檢察院發了紅色通緝令,依舊逮不著人破不了案立不了功,只能請與人交情甚篤的傅律師把人勸回來。
說起來,傅大律師一個「在野法曹」,明明應該是制約抗衡公權力的存在,實則卻跟公檢法的關係相當密切,也難怪總有些同行背地裡罵他是「行業毒瘤」,罵他是「勾兌派」。尤其傅雲憲每搞定一樁令人聞之「不可思議」的大案,同行圈裡更是沸反盈天,罵聲一片。
這就是因妒生恨,內行人故意說起外行話了。哪行沒有一點灰色地帶,上得了台面的叫「訟辯交易」,上不了台面的叫「司法勾兌」,這麼幹的律師多了去了,能幹成傅雲憲這樣的又有幾個?曾有一位老律師跳腳最狠,罵得最凶,傅雲憲自己都沒管這事兒,文珺看見之後直接打了個電話給網站高層,還沒濺起半點水花,就把那律師的帳號給封了。
許蘇是跟著傅雲憲見過不少人的。其中不乏名流俊士,高官巨賈。俗話說「中國的企業家一半在監獄裡,一半在去往監獄的路上」,當官的更是如此,保不齊哪天就進去了,還得靠傅雲憲保他半生自由,或者撈他一條命。所以他們有的管傅雲憲叫「傅大律師」,有的直接管他叫「傅爺」,基本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氣氣。
許蘇也跟著沾光。世人對他客氣,他便睥睨世人,像仗著凜凜虎威的小狐狸,張牙舞爪。
難看死了。
似能感覺到身邊人投來的目光,傅雲憲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手機,通話間隙也轉過臉看了看許蘇。他把指間夾著的煙遞在許蘇唇前。
傅雲憲的手真美,皮膚光膩得似會發光,骨節修長有力。許蘇就湊上去,咬住微濕的菸嘴,深深吸了一口。
停留良久,如接一個吻。
傅雲憲很滿意,又以夾煙的那隻手揉了揉許蘇的頭髮——
以前他也會這麼揉他。
十來年前,許蘇跟著傅雲憲去北京約見最高法院的死刑覆核法官。為了省錢,兩人頭碰著頭擠在雜貨店裡吃泡麵,傅雲憲騙他喝白酒,非說古有甘羅十二歲為秦國丞相,他許蘇十二歲至少可以喝點酒了。許蘇接過傅雲憲遞來的「小炮仗」,對著瓶口抿一下,辣得直咳,傅雲憲便大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
一口齊整漂亮的白牙,那笑容好像也會發光。
許蘇那時候管傅雲憲叫「大哥」,現在叫「叔叔」,稱謂變了,連帶著當時那點只可意會的心境,好像也變了。
電話那頭的丁芪繼續說:「我認識個老闆,一財大氣粗的土財主,最近想干點桑拿洗浴的生意,也沒想正經干,就想刀口舔血撈點快錢,讓我出出主意。傅爺什麼意思?」
聽這意思就是要涉黃,傅雲憲問他:「各地政策不一樣,他哪兒的人?」
丁芪說:「廣東那邊的。」
「賣淫嫖娼現在查得緊了,但『打飛機』可以,廣東、重慶那邊的法院這類案子都是無罪判決,你讓他自己看著辦。」電話暫時還沒掛斷,傅雲憲的手指又轉而滑入許蘇的衣領,捏了捏他的脖子。這手勢連曖昧都算不上,就跟撫弄一隻寵物狗似的。
傅雲憲喜歡撫摸許蘇。頭髮微黃而細軟,皮膚幼滑如新,一身清冽好聞的香氣,這是少年人的味道,少年人的質感。
「富貴險中求,沒這膽子就回家種地。」丁芪許是又問了什麼,傅雲憲更不耐煩了,「搞分包,人員、場地、管理都分開,再跟當地公安打好關係,出不了事情。」
幾句話後,傅雲憲收了線,低頭看著許蘇:「想什麼?」
「沒什麼。」許蘇一歪脖子,把腦袋從傅雲憲的手掌下撇出來,逃脫這種令他迷戀的、粗糙而溫暖的質感。他轉臉望向窗外。
想什麼?他偶爾會矯情地想,到底是人在變,還是世界在變,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禪非禪,道非道,玄妙得很。
許蘇伏在窗口,在南方熱辣的陽光里闔上眼睛,沒來由地倦得要命、蔫得厲害,他說:「就是想起很久以前一個朋友,可能再見不著了。」
傅雲憲那輛大奔太寬敞,駛進通往許家老宅的那條窄巷,常常一路磕碰過去,傅大律師倒是不心疼他的豪車,可許蘇總難免心疼。S市里最窮的一票人都住在這裡,那些小商小販的三輪、板車,雖大多破破爛爛,但都是他們吃飯的傢伙。
大奔駛入巷子,住這片地界的小攤販們紛紛出門,互相吆喝著收了攤。
他們知道傅大律師來了。他們感到蓬蓽生輝。
為了招待傅雲憲,這頓飯蘇安娜是花了大心思的,本就不大的家裡擺了一個圓台面,上頭六個冷盤八個熱炒,素的鮮艷漂亮,葷的濃油赤醬,加之擺盤精緻,看著就很有食慾。
菜不全是出自蘇安娜之手,為她搭把手的還有兩位交好的舊街坊。一個叫王亞琴,一個叫劉梅,王亞琴是開美容院的,兜里有點錢,穿著打扮都挺洋氣,徐娘半老倒也風韻猶存。劉梅是職業婚介,每見許蘇必要給他介紹女朋友,以三寸之舌強拉硬配。許蘇以貌取人,管前者叫王姨,管後者叫劉嬸,她們都是蘇安娜的麻友。
因為最終沒跟上那香港老闆過好日子,蘇安娜對許蘇愛得深,也恨得切,就做飯難吃這一點上,成年之後的許蘇無數次懷疑,蘇安娜可能是成心的。做菜要擱鹽,蒸饅頭要放面鹼,蘇安娜無論做菜還是蒸饅頭都愛往死里加料,所以家裡的菜永遠難以入口,而饅頭常年帶著苦味。
許蘇就不樂意在家裡吃飯。偶爾能去隔壁白家蹭一頓飯,就跟過年一般開心。這種過年似的心情隨歲月增長持續升溫、發酵,以至於分手多年許蘇仍會不時回憶起白婧,不是不舍燦若春花的姑娘,而是惦念一口「媽媽的味道」。
總之,記憶慢慢就混了,不知是饅頭苦,還是日子苦。
後來在部隊裡第一次吃饅頭的時候,別的兵蛋子都嫌嘴裡淡出鳥來,只有許蘇捧著饅頭直樂。
原來饅頭那麼甜。
飯桌上,王姨劉嬸拿那些家長里短、雞毛蒜皮當重大法律問題諮詢,傅雲憲倒也給足許蘇面子,客客氣氣,有問必答。
「我們婚介所前些天來了一個空姐,長得比范冰冰還好看咧,」劉梅三句話不離老本行,不知傅雲憲不好女色卻喜男風,一直想拿下他這麼一位大客,「傅大律師要是有興趣,我馬上就能安排你們見面。」
傅雲憲不怎麼動筷子,單手提起塑料大桶裝的地黃枸杞酒,穩穩噹噹給自己倒滿了整一杯,客氣道:「不麻煩,我不好這類型。」
劉梅鍥而不捨:「那傅大律師喜歡什麼樣的小姑娘啊?」
傅雲憲看了許蘇一眼,一口飲盡杯中酒:「秀氣點、孩子氣點的。」
許蘇沒接傅雲憲的眼神,接也接不住,低著頭,認認真真扒著碗中飯菜。
飯後,蘇安娜派許蘇將杯盞碗筷收拾進水槽里,將油膩膩的圓台面清掃一空,擺上了麻將牌。
原先家裡是有麻將台的,蘇安娜被兒子逼著戒賭之後就扔了。牌桌上是三個老女人加一個傅雲憲,但許蘇也沒得閒,他緊挨著坐在傅雲憲的身邊,負責倒酒遞煙,摸進打出。
走哪兒都是大爺,傅雲憲坐姿很是恣意,一手夾著煙,一手搭在許蘇後背上,摸著少年人般美妙又單薄的脊背曲線,當著人親媽與三姑六婆的面,絲毫不嫌這份親昵勁兒不妥帖。
許蘇摸進一個北風,以眼神與母親交換了一個信號,扭臉看傅雲憲:「打這張?」
傅雲憲也不看牌面,拿起杯子喝了口酒道:「聽你的。」
許蘇裝模作樣地猶豫半晌,才把手中的北風扔上牌桌——一炮雙響,蘇安娜與王亞琴都胡了,粗算了算,輸了六七千。
許蘇又扭頭去看傅雲憲,耷拉著他那亮晶晶的桃花眼,特別無辜地說:「我不太會。」
傅雲憲一伸手,從許蘇一路抱著的公文包里拿出一疊人民幣,整整齊齊一萬塊,扔在桌上,一點不在意地說:「接著玩。」
沒用方便作弊的麻將台,許蘇只能使出那種最低劣的伎倆,借給傅雲憲抓牌的機會,給蘇安娜與王亞琴她們打暗號、遞眼色。許蘇不是偏袒母親,而是心疼錢。兩害相較取其輕,他沒少跟著傅雲憲上牌桌,有時是旁人孝敬傅雲憲,有時是傅雲憲拉領導下水,反正一晚上百八十萬的輸贏,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但蘇安娜她們這種階層的人輸不起。人窮志短天經地義,他心安理得地幫著三個老女人出千,一點不覺得自己哪裡不對。
三家吃一家,傅雲憲手氣看著也不順,日久不能胡牌一副,統共已經輸了三萬多。最後一把他提出加注,許蘇照舊給蘇安娜使眼色,然而這回竟押錯了寶,結果反成了傅雲憲一家吃三家,一算帳,不僅沒輸錢,竟還倒贏了一萬多。
許蘇當場怔住,怔不過三五秒就反應過來,自己在牌桌旁那點小伎倆可能早就被傅雲憲識破了,這老精怪不動聲色,摸清了他那點暗號和門道,僅憑一把就全贏了回來。
許蘇面不作色,心裡懊喪:魯班門前弄大斧,傅律眼底出老千,都是不自量力,活該!
傅雲憲抽出一支煙,令許蘇替他點燃,大手一揮,大方表態,這錢請大家吃宵夜,不用給了。
王劉兩個老婆娘是謝著恩走的,留下酒勁上來的傅雲憲在廳里沙發上休息,蘇安娜母子二人去廚房把沒刷的碗給刷了。
手機支在水槽邊,許蘇一邊挽著袖子刷碗一邊看傅雲憲昨天參與錄製的《東方視界》。
這期節目叫《中國合伙人》,講的都是些白手起家創業者的艱辛不易,節目做得還是挺燃的,有挫折有希望有世事浮沉有命運多舛,其中一對小夫妻為家庭企業主,企業破產之後被政府懷疑私藏,定了挪用資金數億與虛假破產兩個罪名,已經提起公訴。
鏡頭裡,小夫妻聲淚俱下,狀貌甚慘,主持人刑鳴將目光轉向嘉賓席上的傅雲憲,道:「我替郭先生補充一下,他們使用的資金大部分用於民間利息等帳外帳,小部分購置了一套商品房,像這類公司產權與個人財產邊界不清的情況,傅律師有什麼看法?」
傅雲憲道:「郭先生夫妻兩人雖為公司股東,但公司財產不等同於夫妻共同財產,公司未依法清算償還員工工資、稅收和公司債務之下註銷停業會有虛假破產之嫌,至於資金大部分用於民間借貸可視為公司對外投資,乃公司行為而非個人行為,買房還是家庭財產並未侵害股東利益,個人並無非法占有公司財產之故意,可抗辯挪用資金罪。」傅雲憲對著鏡頭勾了勾嘴角,不屑之意明顯:「當地經偵隊與檢察院的同志還是應該多念念書。」
許是現場燈光關係,又許是身邊另幾位嘉賓老朽遲鈍,太過不堪,鏡頭裡傅雲憲氣場強大,英俊得簡直晃眼。即使面對數億觀眾,傅大律師說話依然直接,不賣任何人的面子,偶爾還口出葷段子調戲膚白貌美的主持人,能不能播出又會不會被刪減,完全不在他的考慮範疇之內。
許蘇之前也看過幾期《東方視界》,這個刑鳴素以犀利著稱,對嘉賓從不客氣,但一對上傅雲憲,那犀利勁兒就不見了,一副言笑晏晏的樣子,也不知是假客氣,還是真諂媚。
許蘇傾向於相信後者。他在網上查過刑鳴的資料,知道人家跟自己同歲,但已經事業有成榮譽滿載,也知道他是因為傍上了明珠台前台長才有的今天。大好男兒竟靠賣身上位,許蘇打心眼裡瞧不起這人:呸,男狐媚子!
許蘇正刷著碗,蘇安娜將殘羹剩飯扔出門外,自鏽跡斑斑的鐵門外走了進來。她不替兒子搭把手,插著腰在許蘇身後指指點點,突然就開口問他借錢。
許蘇停下手頭的活計,回頭道:「又要多少?」
蘇安娜新燙了頭,黃拉拉的頭髮蓬得老高,跟雨後冒頭的松茸一般。她神叨叨地眨了眨眼,不言語,只伸出三根手指頭,指甲塗得血紅,上頭的甲油已經脫落一半,瞧著瘦似柴樣,拉雜斑駁。人老珠黃的年紀,這身裝扮妖里妖氣的,既不時髦也不好看,若非自己親媽,簡直不堪入目。
十幾道菜的大陣仗果然另有所圖,許蘇早猜到對方一個勁催自己回家吃飯就沒安好心,睨著眼睛問:「三萬?」
蘇安娜道:「三十萬。」
「三、三十萬!」許蘇幾乎跳腳,又怕把廳里的傅雲憲吵醒,硬生生地忍下來,憋著嗓子道,「老太太,你當你兒子印鈔票的?!別說三十萬,他媽的三萬也沒有啊!」
蘇安娜一臉「多大個事兒」地瞥了兒子一眼,又轉過臉,朝廳里的傅雲憲努了努嘴:「他那房子不還有你一半呢麼,怎麼就不能拿一點利息了?」
「那是人家的玩笑話,你還當真了?」許蘇有點煩躁,轉頭繼續刷碗,刷碗的手勁大了,乒桌球乓的,「人跟你客氣,你也不能就拿人當提款機吧,這些年你都跟他借多少了,早還不上了。」
蘇安娜嫌這兒子不心疼母親,把氣撒在了灶台上,氣咻咻地抹著灶上油灰,模樣顯得十分可笑:「你個小畜生是我生的,還是傅雲憲生的?剛才牌桌上寧可向著外人,都不向著你媽。」
「老流氓精著呢,咱們那點伎倆他會看不出來?不跟你較真罷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他們一家都欠著人傅律師天大的人情,許蘇不欲未還舊債添新債,只能點著頭安撫母親,「我去想想辦法,跟朋友們湊一湊,三十萬沒戲,三五萬還是可能的。」
蘇安娜倒不樂意了,啪地一摔抹布:「你就想看著你親媽被人砍死,是不是?!」
許蘇脾氣也上來了,轉過頭,怒目瞪著自己親媽:「你要再去賭博,被人砍個半身不遂,我為你洗腳擦身,被人砍死,我給你披麻戴孝,但這錢我肯定不跟他借了。你自己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不是,不是賭博,是你王姨那兒有個投資的項目,能賺快錢,你媽不也想早日賺夠早日還清,讓你在君漢里能直起腰杆做人麼……」蘇安娜挑高了兩道紋著的細眉,字字句句都撿許蘇的軟肋拿捏,忽的話鋒一轉,「再說這錢也不叫借吧,你真當我不知道,傅雲憲是不是睡過你?」
見許蘇瞪著眼睛明顯一愣,蘇安娜趁機提高了嗓門,有意想吵醒廳里小憩的那一位:「當媽的還能不知道兒子的事兒?你也別跟你媽賴,姓傅的是不是睡了你——」
許蘇趕忙伸手去捂蘇安娜的嘴,他做賊心虛地抬了抬脖子,見傅雲憲還坐沙發上閉目養神,才悄悄吁出一口氣。轉而小聲呵斥母親:「老太太您能不能小點聲兒,不嫌丟人嗎?」
這話就是認了。
大三那年寒假,傅雲憲是睡過他。但前前後後,也只有這麼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