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償
那時「庭前會議」還是個新名詞,某日許蘇被傅雲憲的司機說接出君漢,說是例常地跟檢院兩方的同志交流交流,構建和諧新型的訴辯關係。思兔閱讀520官網
平日課堂所學不過紙上談兵,許蘇對這類的實操訓練還是滿懷期待的。他懷著一腔熱血、揣著惴惴的心,一路上不停問司機,我要準備點什麼嗎?我怕見了人說錯話,給我叔丟臉……
對方只笑不說話,笑容十分詭異。
到了目的地才覺出幾分不對勁,地方叫鳳里名都,其實就是一家頂級夜總會,裝修得富麗堂皇,迎面就是一股子資本主義的腐朽氣息,一眼即知不是正經地方。
來的人也算有頭有臉,哪裡的刑庭庭長,哪裡的檢察院副檢察長,連同傅雲憲一起,都是被國內資本系族裡的某位大鱷請來「交流交流」的。
所謂交流,就是嫖娼,庭下臭味相投,庭上也就好說話了。而且這幾位,還都不約而同好的是那一口,更是難得的一路人,革命情誼山高水長。傅雲憲將許蘇介紹給對方認識,也沒說他倆什麼關係,只說,以後還托兩位多照應照應。
許蘇看了兩位領導一眼,其中一位長相很神奇,丹鳳眼,臥蠶眉,倘若再面似重棗,活脫脫就是演義里描寫的關雲長。只可惜關雲長大忠大勇,這位領導卻是大奸大佞,一行人里就數他最敗壞官箴。許蘇記了這人的長相,也記了這人的名字,姓氏很稀奇,姓平,單名一個巍字。
朝中有人好做官,無論畢業之後擇哪條路,多認識些這種階層的人鐵定沒壞處。這道理許蘇還是懂的。所以他掩著失望情緒,一直都還笑得挺乖巧。
酒過三巡後,傅大律師已帶醉意,與平庭長各自被一個年輕漂亮的男孩子扶上了夜總會上頭的名都酒店,交待司機讓許蘇等在原地,待他「交流」結束之後,還一起回去。
許蘇垂著頭,獨自坐在包間裡等著,耳邊靡靡之音,眼前杯盤狼藉,實在沒趣極了,就起身出去溜達。
🆂🆃🅾5️⃣ 5️⃣.🅲🅾🅼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陌生地方,隨便走走就迷了方向,不知哪裡躥出一個人,忽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外頭人都知道傅大律師偏好雛兒,卻不知道他閱人無數,要在他面前裝第一次,根本瞞不過。方才那個許是伺候得不周到,都上了床又被攆出去,負責招待的人正愁著去哪兒找個清純點的大學生,這不,正巧就撞上許蘇了。
這人只負責犄角旮旯里那點不見光的事情,基本就是個鴇公,所以沒資格跟幾位領導一個包間,自然沒見過許蘇。眼見頎長纖瘦一個少年,臉蛋也十分漂亮,他眼睛登時一亮,沖許蘇上上下下好一通打量,估價一般。許蘇不顯年紀,瞧著就跟十六七歲的高中生似的,年齡太小的易惹麻煩,而且傅大律師也不喜歡,所以這人不放心地問:「成年了麼?」
許蘇老實答:「大三。」
對方嘿嘿一笑,眼神立時複雜起來,他從兜里掏出厚厚一沓人民幣,塞在許蘇手裡說:「我給你五千,今晚你好好伺候裡頭那位傅爺,伺候好了,還有額外獎勵。」
許蘇抓著錢,發著愣:「傅爺……哪位?」
火燒眉毛的情形,那人沒細琢磨這話幾重深意,生拉硬拽連推帶搡,帶著許蘇走了幾步,刷卡開了一扇房間門,一把就把許蘇推了進去。
傅雲憲正醉得頭疼,仰面靠在沙發上,聽聞有人進門的聲音也不睜眼,沉沉道:「來了。」
循著聲音,許蘇看見了傅雲憲,當場驚大了一雙眼睛。
傅雲憲披掛著一件暗紅色的睡袍,也不系帶子,睡袍裡頭居然空無一物——
許蘇轉身想跑,身後一隻大手猛地攬過他的腰,將他橫抱著摔向沙發。
一陣強烈的、雄性荷爾蒙與酒精香水混雜的氣息撲入鼻端,一叢陰影隨之壓了下來。許蘇驚愕不過一秒,馬上反應過來,老王八蛋酒後亂性,認錯了人。
傅雲憲僅憑單手就捉住了許蘇的一雙腕子,將他的手臂按過頭頂,他一邊扒著許蘇的衣褲,一邊蓋下滾燙嘴唇。他的舌齒侵入許蘇的口腔,兇狠地咬齧吮吸。
「叔……叔叔……」手足並用地抵抗,許蘇被傅雲憲吻得疲於招架,幾乎喘不上氣,「叔叔……是我!」
傅雲憲絲毫聽不進任何聲音,跟磕了春藥似的,氣粗而促,一雙眼睛冒著血光,鐵了心要辦了他。
「叔叔……我是許蘇……你認錯人了……」許蘇起初求饒,見不頂用,轉而破口大罵,「傅雲憲!我操你媽!你他媽放開我……」
許蘇死犟,真是拿出了拼命的架勢,他揮拳蹬腿,又抓又咬,爺們的手段、娘們的伎倆悉數使出,反正抵死不從。那時他對自己會娶白婧過門深信不疑,所以寧死不肯失節,再說他本就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直男,這算怎麼回事兒呢?
傅雲憲身高將近一米九,體型更比許蘇壯出兩圈不止,對許蘇的壓制無疑是全方位的。傅雲憲將中指食指併攏著頂入許蘇的嘴裡,粗暴地攪了攪,又往下探去——
「我……操!」秘處遭到入侵,許蘇愈加狂亂地反抗起來,他瘋了似的吼叫咒罵,掙扎間胡亂摸到了床頭的燈,強行扯斷電線,揚手就朝傅雲憲的頭上砸過去。很猛一下,當場見了血,血液順著傅雲憲的額角淌落,划過深邃的眉弓眼眶,愈顯得這個男人英俊而危險。
對方根本不為所動。
傅雲憲醉得厲害,但不至於識人不清,這一下猛砸已讓他清楚認出了許蘇。但傅雲憲未有片刻停止的意思,餓獅嗅到了血腥味兒,不將獵物撕扯著吞食乾淨,又怎麼肯罷休。
許蘇欲砸第二下時,傅雲憲劈手從他手裡奪了檯燈,甩手砸在地上。
強弓硬弩已箭在弦上,許蘇幾乎力盡,無計可施之下,於絕望中爆發出一聲呼喊:
大哥。
許蘇已經久沒這麼喊過他了。傅雲憲突然停了下來,竟也是一愕。
兩個男人交疊肢體,傅雲憲胸膛起伏劇烈,嗤嗤喘著粗氣,他眯著眼睛打量許蘇。
有一瞬間,那個笑容朗朗、眉目英爽的傅雲憲又回來了,如逢故友,如獲一線生機,許蘇流著淚又喊了一聲:「大哥……」
他從沒這麼哭過。許文軍被槍斃時,蘇安娜揮皮帶抽他時,跟人打架鬥狠,被人辱罵糟踐,多少眼淚和血吞,從沒這麼傷心委屈。
但在這個似熟悉似陌生的傅雲憲面前,他卻哭了。
狂亂的氣息復歸平靜,傅雲憲微微皺著眉,一眼不眨地看著滿面淚痕的許蘇,以一種離奇溫柔的眼神。他抬手輕輕摸過他的臉,拭掉他眼角的淚。
然後他將他撥轉過去,壓下自己炙熱強壯的胸膛,挺腰一送,由身後進入這少年體內。
深淵太黑太冷,你來陪我。他這麼想。
傅大律師好性致,時停時續、顛來倒去弄足自己這小跟班一整夜,仿似敲骨吸髓,要將他所有的滋味都榨取乾淨。
許甦醒時傅雲憲已經不在了。腿間儘是血跡,他也懶得清洗,一瘸一拐地回到家裡,倒頭就大病一場。
後來蘇安娜對兒子說,你發燒昏睡的時候,傅雲憲來看過你。
後來蘇安娜還說,你昏迷著滿口胡話,一直在喊什麼,大哥……
再後來傅雲憲的一個徒弟來探望許蘇,一見面就掏出一張支票,比那日那鴇公給的又多了兩個零,S市最頂級的鴨怕也不過這個價碼。
「操他媽!他為什麼自己不敢來?!」一直病懨懨的許蘇從床上跳起來,暴怒地撲上去,啪啪甩了那人倆嘴巴子。他撕了那張支票,說,「你回去轉告傅雲憲,別他媽的想毀我,我不是這種人!」
許蘇一直不願意過多回憶起那一晚。
那陣子他就像隨時可能坍塌的建築物,千瘡百孔,搖搖欲墜,偏偏礙著男人的骨氣面子,跟誰都沒法提及。這些年這麼多俊男美女對傅大律師窮追不捨,上趕著送上門還一送再送,許蘇簡直懷疑他們各個都有受虐傾向,對那一晚,他留存至今的唯一的記憶就是疼。
重重荒唐堆壓,整個世界東崩西裂般,絕望的疼。
蘇安娜的意思是當初沒告傅雲憲強姦早算還了他這些年的人情,不僅清償殆盡,反而賒欠與我,再問他拿點錢也是應當應分的。
法盲。許蘇懶得糾正母親,事發那年,刑修九還未在全國人大常委會上通過,也就是說,猥褻男性基本都無從定罪,何況強姦。
一計不成,蘇安娜又作哭鬧上吊之態,許蘇只能勉為其難地答應,這錢他去和傅雲憲提提看。
蘇安娜大喜,揮舞著猩紅色的指甲,說她立馬上樓睡覺,騰出樓下這點地方,她開朗開明又開放,他倆想幹什麼都可以,折騰出多大的動靜都沒問題。
想起今晚一桌壯陽的酒菜,許蘇氣得直翻白眼,老太太這德行就差在門口豎塊牌子,上書「麗春院」或「天上人間」,她叉腰立在門口,招呼往來行人來褻玩她的親兒子。
走時,蘇安娜心滿意足,卻又老調重彈地留下那句話。
這是你欠我的。
人說慈母多敗兒,實則反之亦然,話到這個份上,許蘇只能再次認栽。扔下最後一隻瓷碗,擦乾淨一雙濕手,轉身回到廳里。見沙發上的傅雲憲眉頭蹙得緊,顯然沒睡著,便問他:「是不是膝蓋又疼了?」
傅雲憲睜開眼睛,「嗯」了一聲。幽黃的燈光劈頭而下,滲過他的睫毛,留下一截濃密的影子。
許蘇便走過去,跪坐在傅雲憲的身前,俯身把臉擱在他的腿上。他先靜靜伏著一會兒,繼而以臉頰蹭蹭他的膝蓋,最後巴巴地抬起頭,輕聲細氣地問:「叔叔,很疼嗎?」
傅雲憲垂著眼睛,沉默片刻,道:「很疼。」
傅雲憲為許文軍案付出多少,許蘇記憶猶新。傅雲憲忙著為許文軍翻案時,不少領導來找他私下溝通,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說人沒死還好說,人死了再平反,影響太大。這是特殊時期特殊情況,嚴刑峻法說白了不也是為了國家的長治久安嘛,你傅雲憲也不是初出茅廬了,這點道理還能不懂?
有那麼一筆錢叫維穩經費,專平難平之事,專治難治之人,領導們的態度是私下賠償一百萬了結此事,蘇安娜很是動心。那時候S市一套中環內的兩室一廳才三四十萬,一百萬不啻天文數字。
但傅雲憲不同意,也勸服了蘇安娜放棄和解,非逼著法院對外公布冤案真相。可能他的一再堅持把哪個位置上的人物惹惱了,對方竟找了人要弄死他。傅雲憲殞身不恤,在一次人為的車禍中僥倖生還,還是許蘇伏床哭了一宿,才算徹底喚回一條命。
最後他是架著拐杖上庭的。
案子最終平反,賠款再翻三倍有餘,傅雲憲分文未取,還搭上一身傷,以至於每到陰雨天氣,他的左膝蓋總會疼得厲害。
傅雲憲垂眸看著許蘇,許蘇仰臉望著傅雲憲,兩人的目光你來我往,纏綿交鋒,傅雲憲忽地笑笑,伸手捏住許蘇的下巴,罵他:「小白眼兒狼。」
三個老婆娘輪番灌他,還是醉了,嗓音比平時更低沉渾濁,帶著微微的震顫共鳴,像誰信手撥動了低音弦。
這話聽著像要計較牌桌上出千的事。許蘇不欲承認,謊話張口即來:「呸,誰白眼兒狼了?明明是你個老刮皮,銅鈿眼裡千跟頭,自己輸不起——」
「你敢罵我。」傅雲憲似動了怒,手勁加大,強行將許蘇的臉掰近自己。
兩人離得太近,燈光又蒙昧不清,對方身上撲來一陣好聞的酒氣,許蘇方寸漸亂,微感暈眩,可嘴上仍不服氣:「怎麼啦?罵你怎麼啦?我還沒——」
許是嫌吵,傅雲憲一提許蘇的下巴,低頭吻了下去。
許蘇「唔」的一聲,既沒順從也沒反抗,睜著眼睛接受這雙唇。
那一夜的混亂,自許蘇退伍歸來、兩人重逢之後便很默契地翻了篇兒,你不言,我不語,只當從未發生。許蘇知道自己皮相不錯,對這老流氓可能還有點吸引力,如懸一塊肥肉在對方眼門前,不被銜一下,舔兩口,自己都覺得不太人道。他現在也不怎麼反抗了,可以說是想通了,也可以說是哀莫大於心死,白婧的事情傷他太深,他為愛情守身如玉,愛情卻當他是個屁,沒勁。
何況蘇安娜幾次從高利貸手下撿回一條命,也都虧得傅雲憲出手,受人諸多恩惠,再不任人占點便宜,未免太過矯情。所以再次踏進君漢所前,許蘇給自己制定了十六字方針:虛與委蛇,虛情假意,斡旋為主,抗爭為輔。
所幸打那夜之後,傅雲憲確實再沒對他動過真格的。啃脖子摸屁股偶有為之,更有那麼幾回對方都硬得不成樣子了,許蘇死魚一般不掙不動不抵抗,倒是傅雲憲自己戛然而止,怒咻咻地摔門而去。
只不過對於跟傅雲憲接吻這件事,許蘇還是有所保留的。蜻蜓點水般碰一碰還可以,傅雲憲一伸舌頭他就受不了。他本質上還是一個直男,享受不了男人與男人的魚水之歡,不覺得噁心已是極限,要他全情投入,想也別想。
但眼下傅雲憲吻得很真,很深,很久。他的大手托住許蘇的後腦勺,強行把他箍在自己身前,霸道地以舌頭攻占,一點一點地刮取他口腔中甜美的唾液。
許蘇被對方吻得幾乎氣竭,卻仍不專注,他微微撅著嘴唇,忽地滴溜溜轉動眼珠,忽地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近在咫尺的這副眉眼。
傅雲憲也睜了眼,正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珠,嫌這眼睛灼人得很,他抬起手,以拇指蓋住許蘇的眼皮,強迫他閉上眼睛。
眼前忽地暗了,情緒便也隨之而來,許蘇漸漸卸下防備,稍稍有了點迎合的意思,任傅雲憲的舌頭在自己口腔里攫取,偶爾也含著它吮吸。
燈光一片朦朧暖黃,他們像在一個令人心醉的黃昏中接吻。
吻了良久,傅雲憲才放開許蘇。兩人唇間牽連出一根甜絲,傅雲憲以拇指抹掉許蘇嘴角邊晶亮亮的唾液,又仰面躺靠下去:「說吧,想求我什麼。」
老流氓不虧國內首屈一指的名律,目光如炬,一下就戳中了他那點小盤算,但許蘇還是嘴硬,裝傻道:「有事兒嗎?沒有啊……」
那賊兮兮的樣子一準有事,傅雲憲也不繼續說破,嘴角往上淺淺一扯,一手鬆了皮帶,一手摁著許蘇的脖子往自己胯間壓過去,意思明顯,要提條件可以,得他用嘴伺候自己。
「我不。」許蘇拒絕,繼而梗著脖子反抗,掙扎一下,腦袋就起來了。以前傅雲憲也提過這類要求,許蘇做不慣這個,死活不同意。其實他那點力氣遠不及傅雲憲,也就勝在對方不真跟他計較。
「老子不樂意。」許蘇還是跪坐的姿勢,但挺直了脊樑,振振有詞,「你找那位大明星去唄,人家那臉多好看,那唇多柔軟,人家笑得多嫵媚,伺候得多周到,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您堂堂大狀幹嘛舍易求難呢?」
傅雲憲笑笑,抬手在許蘇鼻子上刮一下:「酸麼?」
許蘇自己把剛才那番針對鄭世嘉的話拿來咀嚼了一下,發現是有點酸,心虛而故作不虛,道:「酸也不樂意,你那玩意兒太粗太長,還有紫黑紫黑的一溜褶子,真醜。」
傅雲憲抬起許蘇的下巴,俯身向他靠近,微眯的眼睛露出凶光:「這是求人的樣子?」
「說了沒事求你……」唯恐再賴下去一會兒不好收場,許蘇想了想,適時改口道,「但你要求我求你,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求求你好啦。」
好在今晚上傅雲憲欲望也不強烈,沒有繼續強迫許蘇的意思,他微露倦意,仰面闔上眼睛:「叫花子行善,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這能耐。」
看著是默許了,許蘇撓撓頭髮:「其實是有點事情,我大學一個室友——」
傅雲憲打斷道:「只讓你提一個要求,你想好了再說。」
什麼都瞞不過這老流氓的眼睛,許蘇一下沉默了。他以前對他媽放過狠話,要真再賭博就買耗子藥,他自己跟他媽連帶著左右陪賭的街坊,同歸於盡。所以蘇安娜方才解釋了,這三十萬不是用來還賭債的,是跟王亞琴那老妖婆一起投資一個項目,已經墊進去一筆錢了,後續不跟上,可能血本無歸。
「被人砍死」還有「血本無歸」多半都是危言聳聽,許蘇在心裡支起一桿秤,左右掂量著蘇安娜的三十萬與瞿凌的兩萬塊,然後說:「就是我的一個大學室友,最近攤上一點小事。」
傅雲憲沒睜眼,「嗯」了一聲。
「特別小的事兒……就是吧,弄死個人……」
傅雲憲睜開眼睛,看著許蘇。
許蘇有點怵了,還笑嘻嘻的:「一審已經判了,死刑——」
傅雲憲隨手從沙發上抄起一個墊子,拍砸在許蘇臉上:「這叫小事?」
挺重的,許蘇往後歪倒一下,但人不退反進,倒爬上沙發,盤腿坐在了傅雲憲的身邊。
「殺人放火什麼的,對別人那是大案子,對你傅大律師還不是小事一樁。」許蘇不是不知人命價重幾何,但事關瞿凌性命,只能儘量把話往小里說,他特別諂媚地湊上一張臉,以自己都覺得惡寒的語氣道,「其實也不那麼熟,就是他以前借我一筆錢我一直沒還,殺人償命,也不指望判得多輕,只要能救下一條命,我跟他也算兩清了。」
傅雲憲問他:「什麼樣的人?」
「漢莫拉比」的樁樁事跡從眼前掠過,剛正不阿中都帶了點蠢氣,許蘇其實不認同,也嫌他是一頭不懂迂迴變通犟驢,只堪一笑。他斟酌半晌,腦海中,一個個作踐人的評價挨個蹦出,又悉數被他剔除,最後許蘇決定以最簡賅的答案回答:「好人。」
傅雲憲面無半分波瀾,但眼神之中,不屑之意明顯。
「叔叔,你就當幫我一次,好不好?」有事鍾無艷,無事夏迎春,許蘇自認不是那麼不要臉的人,所以又把微微撅著的一雙唇湊上去,想再向人傅大律師獻個吻。
然而傅雲憲抬了手,一把將他推開。
一記重推,許蘇毫無防備,四仰八叉地跌下去,屁股落地,磕得尾椎骨都疼。他一下摔懵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仰著臉氣咻咻地嚷:「傅雲憲!你推我!」
「周末,約個時間和嫌疑人家屬見一見。」傅大律師整完皮帶整袖口,將自己收拾得衣冠楚楚,轉身走了。
傅雲憲走後就忽然變了天。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雨澆散了五月的熱氣,許蘇把自己關進房裡,不顧門外蘇安娜的聒噪,跟程嫣通了個電話。
與程嫣約定了見面時間,順便做了做這個案子的功課。
除了心理特別變態的那一掛,殺人的理由不外乎為錢,為仇,為情。錢令人眼紅,仇令人智昏,清俊正直的「漢莫拉比」為愛殺人,終究沒過的了「情」那一關。
自古紅顏多禍水,事情還得從程嫣說起。
瞿凌離開檢察院後就進入了程嫣所在的公司萬源集團,出任法務,兩人同一公司不同部門,同居之後感情日篤。哪知程嫣與她的頂頭上司、一個名叫鄒傑的已婚男人出差時,竟被那色胚下藥迷奸,還拍下了艷照與視頻。一宿銷魂之後,鄒傑似乎對程嫣動了真心,一面以鮮花金錢殷勤追求,一面又以艷照視頻威脅,打算把人綁在身邊以供不時褻玩消遣。程嫣原先顧及面子,打算忍氣吞聲,不料瞿凌突然求婚,她終於決定為愛勇敢抗爭,找到鄒傑的老婆,把事情原委向人和盤托出,並嚴詞拒絕了對方的要挾。
那色胚勒索不成又丟了大臉,惱羞成怒地放話要玩死程嫣。居然他還真有本事在瞿程二人的婚禮上派人掉包,將原本打算播出的新婚微電影變成了性愛視頻。主人公正是新娘子本人。
儘管及時關掉了播放器,但滿堂賓客瞠目結舌,一場喜事算是徹底黃了。程嫣痛不欲生,瞿凌也性情大變,終日借酒消愁。一日他醉後去找那鄒傑理論,沒想到沒碰上正主,倒碰上正主的老婆,酒後腦熱,三句話不到便與人發生口角,瞿凌拿酒瓶擊打鄒傑的老婆又將她推下樓梯,造成對方當場頸椎斷裂死亡。
若故事真是這個情節,非在庭上辯個過失致人死亡也不是不可以,但偏偏有兩個目擊證人看見了瞿凌行兇的全過程,證實並非失手推人下樓,就是蓄意謀殺。而瞿凌本人竟也非常爽快地認了罪,承認故意殺人,願意以命償命。
由於鄒傑根本沒在婚禮上播放的淫穢視頻中露臉,去公司取證,也只能證明程嫣與他有過不正當關係,無法證明被害人也就是鄒傑的老婆具有過錯。所以一審打的是罪輕辯護,基本就是「有冤鳴冤,無冤討饒」,辯護律師請求法院認定瞿凌的自首情節,顧念他白髮高堂尚在人世、新婚妻子有孕在身,網開一面,從輕判決。
這個訴求還是很簡單的,其實法院也不願意老殺人,殺太多了國際影響不好,也不好看。然而被害人家屬很有背景,不僅當庭放棄民事賠償,執意要求法院判決死刑,還一邊找人刻意渲染瞿凌的前檢察官身份,有意製造輿論壓力,一邊派人去法院門前集結示威,要求所謂的公平判罰。
於是,一審判決毫無懸念,死立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