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調查
許蘇當初大學室友之一的韓健,如今就在何祖平手下做事。思兔sto55.com
離開明珠台,許蘇發動卡宴之前,掏出手機給韓健打了過去,他說,老瞿的事兒你肯定已經聽說了,咱們當兄弟的,不能靠一張嘴撈他出來,多多少少也為他做點事兒吧。
韓健其人寬頜大臉,小眼闊鼻,還常年架著一副眼鏡,相貌忠厚有餘機敏不足,腦袋也不夠靈活,一個寢室四個人,就屬他最是朽木不可雕也。學校里,每回考試都得靠許蘇接濟著才能通過,畢業以後也混得很不咋地,所以不挑案子,什麼雜七雜八的都接,只求餬口。許蘇沒指著這樣一個人能替瞿凌翻案,但想著兩個人去案發小區轉轉,沒準兒還能發現什麼。
許蘇開車去接韓健,卡宴停在了小區門口。韓健走出來,先一驚,再一乍,眼紅地圍著許蘇的車直打轉:「這年頭干後勤比當律師還掙錢啊?你們君漢的待遇到底多好?」
許蘇開車路上沒少心疼油錢,此刻卻虛榮心作祟,揚眉道:「這車也就湊合吧,隨便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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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車,韓健先道謝,說上回那個案子你幫了我大忙。
想韓健執業之初就碰上一個強姦案,案子雖不公開審理,但也有直系親屬在場,他一在庭上做出「插入」「射*」之類的陳述,受害人母親就跳起來破口大罵他是「畜生」是「流氓」。韓健打小就是個一跟姑娘說話必然紅臉的老實人,又因經驗不足,一度被罵得無法辯護。他的當事人也是個小年輕,嚇得庭上臉色慘白,險些暈厥,公訴人體恤地建議休庭再審,正好也給了韓健喘氣兒的餘地。韓健找許蘇幫忙,許蘇上學那會兒就聰明,雖一門心思用於談戀愛,但成績一直不錯。
許蘇聽他講完事情前因後果,大罵他是死腦筋。他懶洋洋地說,你當事人家裡有就沒有特厲害的女性親眷,讓她也參與庭審不就得了。後來韓健依許蘇之言,申請讓那他當事人的姨媽也到場聽審,對方與受害人母親當庭對罵,罵得氣壯山河雞飛狗跳,最後雙雙被法警請出法庭。
自那以後,韓健但凡沒主意的時候都會向許蘇請教,還總有奇效。
「小意思,事情解決了就好。」許蘇是個特別虛榮的人,一聽人夸就得意,笑皺了挺直的鼻子,但一想到瞿凌,立馬又笑不出來了。
「怎麼了?說變臉就變臉,想什麼呢?」韓健問他。
「想漢莫拉比啊,還能想什麼。」許蘇想了想,提了個建議,何祖平也是國內排的上號的刑辯律師,如果他能接了瞿凌的案子,沒準二審就能翻盤。
韓健搖頭,嘆氣:「不行,接不了了,我師父病了。」
許蘇突然想起什麼:「說起來,你師父是不是讓一個女的來找我叔,那女的成天穿一件破破爛爛的花襯衫,嗓子啞啞的,看著挺困難?」
「我師父就是為了這個案子病的。」韓健搖頭更甚,嘆氣更凶,「那女的叫蔡萍,她兒子叫高樺,家裡確實很困難,老公是個運輸司機,跑車的時候出了事故,自己死了不說,還全責賠了筆錢。小高體恤母親辛苦,做微商貼補家用,就是賣那種仿真槍。結果被抓了,非法買賣槍枝罪,一審判無期,二審維持原判,已經服刑三年多了。現在蔡萍自己得了病,喉癌,一邊看病,一邊替兒子伸冤,她前陣子找到我師父。我師父很重視這個案子,所以天天熬夜寫申訴狀,把自己給累垮了。」
「所以你師父想找我叔,讓他接這個案子?但為什麼非是我叔呢,能打官司的律師這麼多,他倆不是都鬧崩了?」
「不到迫不得已也不會找傅雲憲。一來涉槍犯罪屬於國家重點打擊的對象,我印象中也就你叔有過同類案件改判並獲得國家賠償的成功案例,」韓健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二來,傅雲憲不是跟那省的高院院長特別熟嘛。」
許蘇知道,07年公安部公布的《槍枝致傷力的法庭科學鑑定判據》,將槍口比動能1.8焦耳/平方厘米定為槍枝認定標準,到今天,每年都有不少販賣或持有仿真槍的人因這個標準而獲刑,案子既不典型,又沒什麼辯護空間,即使律師是傅雲憲,翻案也基本沒有可能。
何況即使能翻案,今時今日的傅雲憲也不會再接這種案子。它太小了。
許蘇也知道何祖平一直在呼籲修正現有的槍枝鑑定標準,但他認為不可行:「磕國家的鑑定標準不是瞎胡鬧麼,倒不如換個思路,從高樺的犯罪動機和主觀惡性上分析?」
韓健搖頭:「問題就在這裡,高樺在微信上放了自己的仿真槍能射爆啤酒瓶的GG,然後畫外音也是吹噓自己的槍枝多麼厲害,所以被公訴人認定他具有致人傷亡的主觀惡性。」
許蘇說:「劇烈搖晃的啤酒瓶不用槍射擊都可能爆,這只是一種營銷手段。」
「我師父也是這麼說的。」韓健是真佩服許蘇,嘆氣著說,「你不當律師真的可惜了,你怎麼就不去參加司考呢?」
「呸!你幹了這行,是實現了理想還是掙著了錢?我現在的日子別提多舒坦,」許蘇哐哐地砸了砸方向盤,欲蓋彌彰地掩飾自己的心虛,「卡宴,看見沒?你個一窮二白的刑辯律師,開得起麼你?」
韓健不服氣:「也不每個律師都跟傅雲憲似的,掙那麼多昧心的錢,晚上還能睡得著?咱們窮管窮,可法律人的操守還在,我師父說傅雲憲本事是有那麼一點點,但品格太壞,早晚得進去——」
「你放屁!」心口那點不痛快倏忽不見了,許蘇一下就不樂意了,「我叔本事比天大,讓你師父少他媽倚老賣老,好好操心他自己吧!」
「我師父相人還是挺準的,你還是讓傅雲憲小心——」
「你丫給我下去!」許蘇一腳踩下了急剎車,解了安全帶就朝韓健揮拳頭,他瞪著眼睛齜著牙,像頭兇狠的小豹子,「下去!」
「不說了不說了,神經似的。」韓健擺手討饒,「平時也沒少聽你罵他啊,天天嚷嚷自己遲早得走,敢情你就嘴上說說啊。」
「我不能走,我得守著他。」許蘇眼神一黯,「我要走了,沒準那老東西真得被槍斃。」
導航顯示離目的地雲錦現代城還有一公里,車上,許蘇對韓健說了瞿凌案的疑點:「按說老婆剛剛懷孕,於情於理都不該一心求死吧,我聽程嫣的意思,瞿凌怎麼就不想活了呢?」
韓健說:「也不奇怪啊,老瞿這人學校里就擰巴,衝動殺人以後,肯定悔得想死。」
許蘇還是懷疑:「可聽程嫣說,他也沒認罪啊,進了檢察院後就一言不發了。」
韓健說:「他自己就是檢察官出身,故地重遊卻是階下囚的身份,鐵定不痛快。」
這話情不通,理不順,也就韓健這樣的彪貨敢說也敢信,但因漢莫拉比獨特的正直屬性,便似又有了幾分道理。許蘇不再說話了。不食豬肉睇豬跑,他在君漢耳濡目染這些年,總覺得案子沒想像中那麼簡單。
雲錦現代城是個挺高檔的小區,因為近期死過人,小區門禁比過去森嚴不少,瞧著高牆大院死氣沉沉。也就小區門口一片開闊空地,幾位大媽正在跳廣場舞,桃紅色冰絲舞裙整齊劃一,生機勃勃。
傍晚時分,有風吹送,暮雲逶迤來去,像潑翻了的顏料。S市的黃昏總是美得令人心悸。許蘇一旁觀瞻半晌,瞅准一個表現欲最強烈的大媽,走上前去,晃悠著手中明珠台的職工證就跟人嘮嗑。對方見是明珠台,立馬卸下警備擺上笑容,很有意向跟他聊聊。
死人到底是件晦氣事情。怕人生出牴觸心理,許蘇不說自己為兇殺案而來,卻自稱《不老女神》的選角導演。他挨個管那些老太太叫姐姐,誇人顏值高,氣質好,上了節目一準能火,反正現學現賣,把那劉導忽悠他的那套悉數使出,哄得一群老太太咯吱亂笑,宛若二八嬌女。
許蘇的女人緣向來不錯,但僅限於上了年紀的女人。萬花叢中一點綠,他被大媽們團團圍住談笑風生,大媽們則個個猶如煥發了第二春,看得韓健眼睛都發直了。
見大媽們都不再把他當外人,許蘇適時切入正題,問她們:「聽說你們這裡發生過命案?」
眾大媽七嘴八舌一擁而上,嘁嘁喳喳說了不少,歸納起來就是鄒傑的老婆叫譚樂玲,鄒傑為人挺和善,但譚樂玲相當兇悍,仗著老公賺得不少,自己本家也有錢,平日裡愛好廣雜,還有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
許蘇問:「哪類朋友?」
一位大媽忽然故作神秘,湊頭到他耳邊,吐出兩個字:「毒友。」
鄒傑的老婆吸毒確在意料之外,許蘇倒抽一口氣,與韓健對視一眼,目光在說:法院外頭鬧事的八成就是這些人了。
「那犯罪嫌疑人的老婆呢?有人見過沒有?」許蘇想了想又問,「鄒傑是人上司吧,借職務之便強迫別人跟他睡,也是有可能的。」
「呸,哪是強迫,就是小三。」另一位大媽說,「我有回碰巧在街上撞見過姓鄒的和那狐狸精,兩個人是又親又啃,又摟又抱,瞧那纏綿黏糊的勁兒,說是被強迫的,誰信?」
這話不可盡信,像程嫣這樣的美人,太容易吃長相的虧,她的溫婉美麗皆是罪過,經心存嫉恨的人反覆搓揉勾畫、摧毀又重塑之後,一個最符合群眾預設的形象呼之欲出。
狐狸精。
但這話又不可完全不信。
許蘇想起那些年校園內峭立的桃花,瞿凌與程嫣,多麼天造地設的一對。
G市市委書記趙剛被雙規了,其家屬第一時間就請來了傅雲憲。
職務侵占與貪污受賄這類案子的當事人最樂意找傅雲憲,傅雲憲也最擅長在這類案子中顛黑倒白,賄款常常能被他辯成借款或投資理財,最不濟也是受賄而不枉法,名目之巧令人嘆為觀止。所以他人不在官場,名氣卻在,落馬的貪官們簡直奉他為菩薩,還在檯面上的那些也都對他客氣有加。
鄭世嘉原本主動請求陪王伴駕,結果臨時要趕個節目通告,這差事就落到了許蘇頭上。
大明星眼紅得厲害,但許蘇壓根不想去。
一方面,他不爽傅雲憲出爾反爾不接瞿凌的案子,另一方面,他跟著傅雲憲來這地方不止一次,每回都是替當地的黑社會辦案子。這裡說的黑社會,不是港片裡重情重義的山雞哥,而是真真磨牙吮血的一群亡命徒、操刀客,殺過人,販過毒,賣過槍,隨便哪條罪名都夠槍斃的。
外頭一度傳過傅雲憲涉黑,到底夠不夠得上,許蘇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回飛機落地於機場,自窗口望見這座蓊蔚如雨林的城市,他總會懷疑自己有來無回。
G市,G省省會,國家中心城市,發達程度不遜於S市,但整座城市的氣質與S市那種裝腔作勢的矯情勁截然不同,它更潑辣,更生猛,更不屑偽裝掩藏。
天黑之前,滿城衣冠,天黑之後,遍地禽獸。
第一次陪傅雲憲來G市時,差不多是在許文軍剛剛翻案之後,當時傅雲憲名噪全國,插手了一個刑民交叉的大案。
後來他的當事人被對方找人綁了,傅雲憲提了一箱錢去救人,許蘇不放心,也打了輛車,悄悄跟在後頭。
許蘇不敢跟得太近,怕泄露行蹤,待趕到約定見面的廢棄工地時,傅雲憲已經跟人打起來了。
一個打四個,場面異常慘烈。
地上已經倒了兩個,一個鋼筋穿透面部,好像已經暈了,另一個捂著肚子翻滾,哼哼唧唧的。
還有第三個,傅雲憲跨坐在他身上,顯然經過一場貼身肉搏,兩人都渾身帶血。處於下方的傢伙已經奄奄一息,但傅雲憲仍不停朝他臉上砸下拳頭,像發怒的獅子。
那張年輕的臉血肉模糊,已經被傅雲憲的拳頭砸得稀爛。那個被綁的老闆抱著他的那箱錢,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廢物!」見那老闆只顧自身安危,完全袖手,許蘇怒罵一聲,回頭抄起一塊板磚,自己撲上去拼命。
一躍跳上一人的後背,一板磚將這個同樣打算從背後偷襲傅雲憲的流氓撂倒了。許蘇正得意,回頭卻看見傅雲憲抄起一截碎玻璃,就要扎他身下那人的頸動脈。
那個人早就失去意識了,這一玻璃紮下去,必死無疑。
我們國家對「無限防衛權」的使用非常謹慎,而且此時此地的情況似乎也不是這麼回事兒。傅雲憲是真的殺紅了眼,他跟黑社會打慣了交道,根本不想收手。
「大哥!」情急之中,許蘇撲上前去抱住了傅雲憲的後腰——傅雲憲剎不住車,他用盡全身力氣阻攔。
胳膊被身後人死命拉扯,手不得不停滯在半空中,傅雲憲徒手緊抓著這截碎玻璃,血滲過指縫直往下淌,襯衣袖口已經全紅了。
「大哥……大哥,你是法律人,你不是殺人犯啊!」許蘇拼命地抱著對方,撕心裂肺地喊,都破音了。
理智終於回歸了,傅雲憲鬆了手,玻璃嗆啷落地,他慢慢站了起來。
按事前約定的,又來了一些那老闆的手下,接他們幾個上車,還說不用擔心,這事兒一回去他們老闆就能擺平了。
許蘇被傅雲憲摟著肩膀往前走,跟著傅雲憲上了車。坐在車裡,他回過頭,通過車後窗看外面,留下的兩個手下在簡單清理現場,地上殘兵累累,一片狼藉。
傅雲憲用染血的手捂住許蘇的眼睛,將他頭扭回來,帶往自己的懷裡,沉聲道,大哥在,別怕。
許蘇在傅雲憲的懷裡仰起臉,打量著他,傅雲憲面無表情地抽著煙,一口接著一口。他的額頭、顴骨、嘴角都破了,尤其頭上那道口子特別猙獰,像一張嘴,流下猩紅黏液。鮮血將這副英挺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堅毅俊朗,許蘇卻感到陌生。
如果方才他來不及出聲,傅雲憲真的會把那人殺了。
許蘇從傅雲憲懷中起來,扭過臉,看車窗外夜色正釅,燈火闌珊。
他一路都在哆嗦。
虧得那天之後,已在黑道浸淫多年的傅雲憲及時懸崖勒馬,逐漸疏遠了這層關係。這回再來G市,傅雲憲白天辦案子,晚上便被人請去消遣。
一群衣冠楚楚的男人在玩德州撲克,檯面上還有幾位G省的有錢人,有做正經生意的,也有遊走於法律灰色地帶的,有G市當地的,也有慕傅雲憲之名遠道而來的。他們無一例外都視金錢如糞土,玩得很大。
其中最有錢的就是齊鴻志,他老婆是曾經紅極一時的電影明星,生了個兒子取名齊天,人如其名,據說小小年紀就沒幹過一件好事兒,在G市相當無法無天。
齊鴻志坐傅雲憲身邊,另一邊坐著的是當地一個黑老大,叫馬秉元。
馬秉元綽號「南娃子」,是個顴弓高隆下巴尖削,面向相當不善的男人。他對傅雲憲倒是客氣,喊了傅雲憲一聲「傅爺」,替他點上了一支雪茄,問他這是古巴的上等貨,是不是不同凡響?
「洋貨未必就好,裝逼的意義大些。」傅雲憲叼著雪茄,見腿上坐著的許蘇別彆扭扭一臉不樂意,便狠掐了一把他的屁股,哄道,「坐好,今晚贏的錢都歸你。」
傅雲憲每回玩得很大時都喜歡讓許蘇坐在自己大腿上,理由是,手氣好。
有個老闆頭一回見傅雲憲,一直暗暗打量著許蘇。這倆以叔侄互稱,但明顯不止於叔侄關係,看似親密無間,又絕非情人之間,委實古怪得很。
別人心懷不善地看著他,他便氣勢洶洶地回看而去,用眼神告訴對方:我就是旺我叔,怎麼啦?
馬秉元說:「一個小兄弟自己制了一點嗨藥,也就隨便玩玩,沒想到被公安逮了,還請傅爺想想辦法,把人撈出來。」
「我介紹個律師給你認識,專於毒辯,比我更擅長這類案子。」這話不是傅雲憲自謙。嗨藥就是K|粉,醫學上稱氯胺酮,5倍於海|洛因的槍斃克數,就夠判死刑的。毒|品案涉及國家安全,一直是嚴打對象,能讓馬秉元開口相求,必然不是他口中「隨便玩玩」那麼簡單,保人一條命對傅大律師而言倒是不難,但他不稀得為區區三五百萬的代理費去磕公權力。這個馬哥雖面似煞星派頭十足,其實也是個小角色,他上頭還有一個老大叫胡石銀,又稱四爺,多財善賈,近兩年已經成功洗白。傅雲憲跟胡四關係更為密切,那些涉黑傳聞也都是圍繞他的。
一桌人越賭越大,也不知是不是齊鴻志有意籠絡故意放水,傅雲憲手氣奇好,一晚上只贏不輸,轉眼已經幾十萬入帳。
許蘇敏感地意識到,這個齊鴻志有求於傅雲憲。
果不其然,輸了幾十萬的齊鴻志終於開口了:「傅爺,我家小天最近出了點事情,不知道能不能請您幫幫忙。」
齊鴻志雖然把兒子寵得不成樣子,但自己還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提及這事兒頗有些不好意思:「這孩子也不學好,平時喜歡去酒吧玩玩,前些日子他在酒吧里遇見一個叫小芸的小姑娘,聊得還挺投緣,多喝了兩杯,就把人家帶回了酒店,姑娘可能半推半就,他稍稍動了點粗……」
許蘇暗道:半推半就?說得好聽,不就是強姦麼。
傅雲憲咬著煙看牌,壓根沒把這事兒當事兒,淡淡道:「年輕人麼,血氣方剛,一時衝動是難免的。」
齊鴻志又說:「關鍵小天還不是一個人,他跟兩個朋友一起去的,他們就……他們就輪流發生了性關係……」
得,還是輪姦。
齊鴻志說:「我們已經去那個酒吧查房過了,那姑娘是在那地方推銷洋酒的,清清白白的姑娘也不會深更半夜在酒吧混著麼,作風本來就有問題……」
許蘇聽不下去了,冷不防插了嘴:「別說酒類公關就是真的賣淫女,也有性自主權,只要是違背婦女意志強制性交,就構成強姦罪。」
齊鴻志擦了把汗:「這個我知道,我知道……」
傅雲憲笑了聲,捏捏許蘇屁股:「叔叔談案子,別插嘴。」
齊鴻志繼續說,「那女孩的男朋友報案前來找小天,說是他女朋友被我兒子強姦後得了性病,什麼酵母菌絲炎……要一筆錢私了,他們好去治病。」
「外陰陰*假絲酵母菌病,」齊鴻志已是結結巴巴,但傅雲憲說起這些令常人面紅耳赤的名詞平靜自若,「這是女性常見的陰*炎症,主要是自身傳染,並不是性病。」
其實就是價錢沒談攏,齊鴻志以為自己財大氣粗,公安方面又有人脈,完全不想理會兩個打工的,沒想到對方真的報了案,上頭還很重視。
齊鴻志說:「還有一點,案子經媒體報導以後,輿論壓力挺大……」
馬秉元插話道:「正常,老百姓都仇富。」
傅雲憲道:「那就直接民事起訴,狀告該媒體報導嚴重失實,侵犯了你的個人名譽。」這案子在傅大律師眼裡太小了,他咬著煙,不緊不慢地說:「這個案子的基本事實可以這麼推定,齊天沒有強姦小芸的主觀故意,雙方系自願發生性關係,小芸男友因醫藥費難籌,遂起敲詐的念頭……」
聽這意思是要把輪姦辯護成「佛跳牆」,許蘇如坐針氈,把手裡大堆籌碼撥弄得啪啪響。傅雲憲可能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對他說,嫌悶就出去玩玩吧。
人還沒走,馬秉元突然一把拽住許蘇,從隨身攜帶的黑皮箱裡取出幾沓人民幣,一股腦全往他手裡揣,他說,這是叔叔給你的零花錢,去古玩街轉轉,喜歡什麼就買。
許蘇抱著滿手的錢,腦子一片空白,踉踉蹌蹌地走出去。
賭場的包間外頭有酒吧,音樂聲震耳欲聾。幾個穿著相當暴露的年輕男女,男的露著襠下二兩,女的袒著胸前半斤,一看就是K|粉磕嗨了,正群魔亂舞中。這些人海|洛因是不碰的,那玩意兒太猛,沾上就是個死。從許文軍到白婧,許蘇自認小半輩子就跟毒|品結下了不解之孽緣,所以瞧著這些人格外噁心,一直乜斜著眼睛打量他們。
其中一個注意到他的存在,劈頭蓋臉就罵過來:「看屁看,想死?」
這夥人許蘇是不敢惹的,全是又橫又不要命的,看丫兩眼就衝過來揍你,回一句嘴能直接送你去見佛祖。
許蘇轉身就走,如水蛇般在人群中蜿蜒而過,悄無聲息。這地方他被傅雲憲帶來過不止一回,也算熟門熟路。
本來想去傳說中的古玩街轉轉,沒走多遠,他就看見一個賣貨的。
老頭是個瘸的,收拾自己的攤子時走了幾步,顯得十分費勁。不過他的攤子雖小,貨品倒是挺繁雜,大件的如古瓷瓶器、皮箱繡品,小件的如佛珠、扳指還有龜齡鎖,基本一應俱全。許蘇蹲在地上挑挑揀揀,想買個什麼佛家的法器擋災辟邪,結果卻被一隻彩色的陶瓷香爐吸引了視線。
兩個把手,三隻腳,香爐上的圖案看上去像是手工繪製的,花花綠綠的,還挺好看。許蘇把東西拿在手裡反覆賞看,哪知道身後突然冒出一個行人撞他一下,香爐失手掉在地上,啪,把手斷了。
許蘇嚇傻了。古董這種東西價格不好估算,搞不好就得賠得他傾家蕩產。疑心是這瘸老頭故意找人碰瓷,許蘇微微弓起背,齜牙瞪眼,跟進入戰鬥模式的貓似的,打算跟對方干架到底,沒想到老頭主動開口:「我這東西是假的,收你一百五,多不?」
聽得許蘇狠狠一愣。
「你今天要碰上別人,至少得跟你說是雍乾的東西,訛你一筆,」老頭咳了幾聲,又說,「所以你要記住這個道理,以後在攤子上看東西必須先詢價,否則人家說多少賠多少,得吃大虧。」
想到自己方才小人之心了,許蘇有點汗顏,便不說話了,專心蹲在攤子前頭挑揀。這回倒是學乖了,看一件東西就問一次價,順便聽老頭講解古玩知識,別看對方貌不驚人,絕對是民間鑒寶大家,尤懂明清瓷器。
一老一少,聊得不亦樂乎。許蘇天生招人喜歡,東西還沒選中,學了一肚子鑒寶知識不說,還將老頭的身世背景與家庭情況全打聽出來。
也是芸芸眾生一螻蟻,上有八十來歲的母親,下有先天腦癱的孫女,苦人兒。聽老頭說,年前出了一場車禍,肇事司機跑了,沒撈著一毛錢賠償,所幸傷勢不在要害,撿了條命。只是瘸腿之後搶不過年輕力壯的攤主,原先古玩街的位置被人占了,不得不將攤子挪了地方。
許蘇感到心酸,不禁說:「你又老又殘,去鬧市地段行乞,不比在這裡擺攤兒賣破爛強多了?」
「自力更生挺好,還沒窮到那一步。」老頭搖頭,笑得既挺樂觀,又略苦澀,「就是這裡市口實在不好,能讓我把攤子擺進古玩街里,就好了。」
一晚上因齊天那破案子惹來的不快,此刻煙消雲散。許蘇發現,他見過這麼多名利俱全的上等人,可他們的覺悟竟都比不上這個瘸腿老頭。揣著一袋子錢,正愁沒地方花去,他想給老頭捐錢,又怕對方不接受,索性就找了買古董的藉口。
許蘇本來也不識貨,隨意挑了幾件東西放在腳邊,剛打算走,目光突然被一枚紅銅質地的護身符吸引去了。
藏傳佛教的百字明咒護身符,紅銅小佛像端坐中央,外頭有青金石點綴,雖不是什麼絕頂稀罕物什,倒也算是一件挺精巧的藝術品。
許蘇念過百字明咒,大意是勸人行善積德,消除罪業,然後「佛說同獲彼福德」,最終寂靜自在。反正這類佛里佛氣的東西,大抵都能用來祛厄擋災。
許蘇問老頭:「多少錢?」
老頭伸出手指,連說帶比劃:「這個貴點,是一個西藏老僧給我的,得八百八。」
「一萬八?」許蘇咋呼起來,「這是唐朝古物你知道麼,一萬八太便宜。」
老頭仍不打算賺昧心錢,仍好心提醒道:「不可能是土裡挖出來的稀罕玩意兒,假的。」
「加錢?」也不知怎麼耳朵就背了,聽什麼都生岔,許蘇說,「算了,連我腳邊這些,給你兩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