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緣來


  向傅大律師討一點時間比平胸妹子擠乳溝還難,但許蘇硬生生地擠出來了,周日中午約見程嫣,緊挨著去酒店接鄭世嘉,送他去明珠台錄節目。思兔閱讀520官網

  沒叫傅雲憲的專屬司機,許蘇開的車,車是傅雲憲他二弟的,保時捷卡宴。

  傅雲憲有個弟弟,叫傅玉致,聽名字很像親兄弟,其實不是。傅玉致屬於庶出,但庶得很有尊嚴,是傅老爺子拋妻棄子,攀上外頭的富家小姐生的。傅雲憲騰達之後不認老爺子,但兄弟倆感情還算不錯,年齡差了近十歲,傅玉致一直管傅雲憲叫大哥。

  傅玉致是吊兒郎當的公子哥,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入過仕,下過海,幹什麼都跟玩似的隨便,偏偏仗著人絕頂聰明,玩也都玩得有模有樣。若強攀關係,他是早許蘇好幾屆的政法大學的師兄,原本好好地幹著民商事非訴業務,不知怎麼一朝醍醐灌頂,非要蹚刑事訴訟這渾水,便也循著他大哥的步伐,入了君漢所。

  須知道,咱們國家的刑辯律師斗天斗地斗公檢法,在律師這行里擔著的道德責任最重,收入卻與付出完全不成正比,真能做到傅雲憲這樣呼風喚雨於食物鏈頂端的又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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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氏兄弟乍看很像,都高大英俊,輪廓深邃立體,但仔細觀瞻便不一樣。歸根究底還是兩人流露出來的氣質截然不同,傅雲憲不怒自威,黑老大腔調十足,而傅玉致走的是風流雅痞路線,一笑萬物生長,整個君漢所,全以他為風景。

  傅二少爺換女人很勤快,換車比換女人還勤快,因此許蘇沾了光,自己那輛破寶來陣亡之後,就從他那兒蹭了輛卡宴來開。

  許蘇今天是特意打扮過的,一頭軟塌塌的天然黃毛特意定了型,穿得水綠山青,特別人五人六。他平日裡很少穿西裝,因為傅雲憲不喜歡,嫌他穿西裝太老成,抹殺了那點彌足珍貴的少年氣。

  少年你麻痹。許蘇就煩外頭人老逮著他問是不是還在念書,好像別人都過得歲月倥傯幾度浮沉,只有他一個不諳世事悲喜,靜若止水。

  約見的地方是一家挺有情調的咖啡館,兩人到得比程嫣早,特意坐在了靠窗的吸菸區。

  等人時候,傅雲憲點著了一根煙。許蘇也想點菸,但傅雲憲不准。在傅雲憲面前,他得是一副三好生的樣子,乖巧妥帖,菸酒一概不准沾染,偶爾饞了,只能從他嘴裡的煙上嘬一口。

  這些年傅雲憲跟養寵物似的養著他,真真往死里寵,但也僅僅只是對貓對狗的感情,這點許蘇明白得很。

  服務員端上了咖啡和果汁,許蘇菸癮上來,心被撓得很癢,只能咬著果汁吸管伏在桌上,一頭柔軟偏黃的發映在仲春陽光下,還真像貓。

  程嫣來了。有陣子沒見昔日校花,許蘇一下從椅子上蹦起來,殷勤地替人拉開椅子,招呼服務員點單。人比黃花瘦,但面似桃花眉如柳,校花風采不減當年,甚至經過這般風雨摧折,更添一份楚楚可憐的病弱之態。愛花最是惜花人,許蘇自忖沒多少優點,就是特別樂意為漂亮姑娘付出。

  傅雲憲看了落座於自己對面的程嫣一眼,十分禮貌地撳滅了手中剛剛點燃的煙,問她:「幾個月?」

  許蘇暗嘆老狐狸眼力太好,一下就看出對方有孕在身。他記得自己只粗粗提了提這個案子,根本沒跟傅雲憲提過程嫣懷孕的事情,而程嫣天生弱難經風,又以一身素色的寬大裙裝遮掩,哪裡瞧得出是懷孕之人。

  程嫣以手輕撫腹部,微微一笑說:「四個月。」

  傅雲憲辦案時喜歡單刀直入,尤其厭惡廢話連篇,許蘇生怕這種生硬的風格令程嫣不自在,趕忙補充:「她跟瞿凌是四個多月前結婚的,坐床喜。」

  真見了傅大律師,程嫣不似電話里那般崩潰,情緒控制得還可以,能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言畢,許蘇便簡單歸納了程嫣的來意,鄒傑的妻子跌下樓梯死亡後,瞿凌沒跑沒溜,留在原地主動打了110報警。估計對於自己奪走一條無辜性命之事,這耿直呆瓜清醒之後是悔大發了,所以坦然接受一審的判決結果,一心求死。但身為妻子的程嫣不同意,認為鄒傑確實是人渣混蛋,而瞿凌上門只為討個說法並無殺人之主觀故意,若非對方勢大向法院一再施壓,只憑瞿凌的悔罪態度再怎麼也該留一條命。

  其實這案子也不算輕罪重罰,法醫鑑定被害人頭部有被酒瓶打傷的4公分傷口,系輕微傷,還有兩個直接指認瞿凌殺人的目擊證人,一個是推著嬰兒車從電梯裡走出的年輕母親,一個是聽聞爭執聲從家裡跑來的七旬老太,她們都親眼目睹了瞿凌用酒瓶擊打被害人又推人下樓的行兇全過程。

  程嫣說,瞿凌若死了,她便只能隨他而去,但若活著,無論判多少年,她都願意等他回家。

  許蘇一個不再相信愛情的人,都快聽感動了,他叼著吸管咂著嘴,心說,嘖嘖,問世間情為何物。

  傅雲憲沒就案子本身進一步發問,卻問程嫣:「你說第一次鄒傑用藥迷奸你是八個月前,是你們一起去縣城出差的那次,發生性關係前,他是否觸摸了你的陰部?」

  沒試過光天化日下被人盤問被強暴細節的,程嫣明顯一愣,良久才回答:「摸了……」

  傅雲憲問:「多久?」

  程嫣低下頭,顯得羞愧難當又是半晌才道:「七八分鐘吧。」

  傅雲憲問:「這七八分鐘裡你沒有呼救或者反抗?」

  程嫣說:「我被他下了藥,昏昏沉沉的,根本沒力氣呼救或者反抗。」

  傅雲憲微微頷首:「然後呢,充分濕潤後一下就插入了?」

  「沒有,我不想這樣,我沒有那樣的反應……他弄了好久……」程嫣說不下去了,轉臉向許蘇求救。

  許蘇看出程嫣的不自在來,趕緊插話打圓場:「瞿凌雖向公安機關承認故意殺人,但未向檢察院作過有罪供述,所以這案子存在刑訊逼供的可能……」

  傅雲憲沒理他,仍不切入正題,只打看似無關的外圍,措辭非常直接:「所以對方的陰*插了幾下才插進你的陰部?」

  這下連許蘇都聽不下去了:「能不能別問這些了……」

  「我的時間很寶貴。」傅雲憲看了看表,道,「給你一分鐘的時間想清楚。」

  許蘇嚷起來:「傅雲憲!」

  傅雲憲沒什麼表情地注視著程嫣:「還有五十五秒。」

  「七下,他插了七下!可這跟案子有什麼關係呢?」許是不堪回憶那些屈辱的細節,程嫣面紅耳赤,眼淚直在眼眶裡盤旋。她表示不想再回答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你在接近昏迷、不能掙扎呼救的狀態下,卻能清楚記得強姦細節。我看了你在公安機關所作的詢問筆錄,前後多處矛盾,你是記性不好,還是根本沒有供述事實。」傅雲憲道,「我提醒你一下,你們出差居住的那個旅館條件,只有一層七厘米厚的膠合板。它隔不了叫床的聲音。」

  程嫣動了動嘴唇,什麼話也沒說。

  「你這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傅雲憲的耐心到此為止,起身離開咖啡廳。

  許蘇沒能挽留住傅雲憲離去的步伐,接鄭世嘉上車之後,他才從他們的對話中窺探中,萬源已打算聘請傅雲憲為法律顧問,雖說只是口頭約定,但也八九不離十了。

  他忽地明白了,歸根結底不是程嫣不配合,而是傅雲憲壓根就不想接這案子。

  萬源集團正籌備著分拆子公司到創業板上市,有意聘請君漢所的律師團隊。這類業務,往簡單了說就是準備文件報送審批部門,再補充再報送,直到通過為止。往難了講,裡頭的門道可就多了。君漢有專門負責的證券部,但傅雲憲跟證監會還有幾家券商的關係相當密切,順理成章地就成了牽頭的人。

  律師不能以自己名義認購服務公司的原始股,那樣證券法不答應,但鄭世嘉可以。許蘇聽出萬源已經承諾讓鄭世嘉以財務投資者的身份參與投資,這是巨大的香餑餑,一旦上市,轉身就能賺幾個億。

  以鄭世嘉對傅雲憲的迷戀勁兒,把錢再弄進自己兜里一點不難,鄒傑算是萬源不大不小一個人物,傅雲憲犯不上為了區區一個瞿凌,放棄一個撈得缽滿庫盈的機會。

  許蘇聽著聽著,心涼了半截。

  錢是好東西。

  錢對今時今日的傅雲憲,尤其是好東西。

  傅鄭二人一路打情罵俏不絕,鄭世嘉簡直是和了水的稀泥,從頭到尾就沒端正坐過,一直就黏靠在傅雲憲的身上。

  傅雲憲也樂得美人在懷,時不時低頭與之親昵擁吻。

  耳鬢廝磨間,鄭世嘉一條腿擱在傅雲憲的身上,握起傅雲憲的修長手指看了看:「上回我買給你的婚戒你怎麼沒戴?」

  傅雲憲笑笑,反抓著鄭世嘉的手去摸胸口:「擱在這兒呢。」

  鄭世嘉伸手去摸傅雲憲的胸前口袋,還真摸出一枚熠熠生光的鑽戒,就是鑽石大了點,男人戴著,略顯浮誇。

  傅大律師重利又好色,也從不在人前遮藏自己的本性,流氓得直截了當,反倒坦蕩。許蘇知道這人就不願意被婚姻束縛,卻蜜語成筐謊話連篇,哄鄭世嘉這年紀的小孩子簡直一套一套的。他用低沉渾厚的嗓音撩人耳膜:「心口的位置只放著你。」

  鄭世嘉明顯滿意,卻又故作不滿,道:「我看你是不想放棄單身身份,還指望著撩別人。」

  一個男人,說話帶著女性都不常見的嬌叱,聽著莫名教人胃裡反酸,像強咽下一口隔夜飯似的。許蘇沒留心交通狀況,一不留神闖了半個紅燈,自己在心裡算了算最近違章扣掉的分兒,罵了一句「日」,看來得出去借駕照來「銷分」了。

  駕駛座上的他說「日」,駕駛座後的兩個人就真的要「開日」。

  還是鄭世嘉先發的騷,主動把手伸向傅雲憲的胯間:「幾天沒見它,有點想了。」

  傅雲憲笑了,不置可否:「你錄節目要遲了。」

  鄭世嘉也笑:「遲就遲唄,等等我怎麼了。誰讓我最喜歡你,還有……它。」

  褲門拉鏈刺啦一聲。

  傅雲憲面色不改,聲音依舊冷靜:「許蘇,你下去。」

  看來是情緒上來了,許蘇識相地「哦」了一聲,把車拐向偏僻路段,停了。

  車停穩當後,人就下去了。許蘇摸出兜里的煙盒,叼了一根煙進嘴裡,卻發現沒帶打火機。他有幾分悻悻,他的菸癮其實不怎麼強烈,倏忽即來倏忽又去,只是常常覺得空虛。

  卡宴重量超過2噸,比那些一噸不到的薄鐵皮日本車,可謂重似千鈞穩如泰山,但整輛車震得相當厲害,可見車裡兩位白日宣淫得多麼痛快。

  木頭木腦地等了半個時辰,許蘇站得腿麻,便再不顧形象,蹲在了路邊。忽然間,不知從哪裡鑽出四五隻野貓,毛色繁雜,有黃有花,繞著他翹尾巴轉圈,攆也不走。

  「去!」許蘇特別招貓親近,別人眼裡祖宗一般的小玩意兒唯獨見他就親。見這群貓怎麼也不肯走,那車裡兩位也沒這麼快完事,他伸手將其中一隻橘色奶貓抱進懷裡,輕輕揉摸。

  時值仲春,道邊海棠花開正旺。雨後天青,艷陽之下,一人數貓留下一截影子,瞧著竟有幾分與這好時節格格不入的孤單之感。許蘇一直盯著那車,一眼不眨地一直盯著。

  直到那惱人的動靜完全消停。

  上了車,許蘇嫌車裡一股體液的腥味兒,自顧自打開車窗,看窗外綿延成片的香樟與水杉,聽樹上蟬鳴鳥唱,好不嘈雜。鄭世嘉許是瘋夠了,再沒多言語,枕著傅雲憲的肩膀靜靜休息。

  許蘇用力把著方向盤,認真注視車前道路,一不留神眼睛瞥錯了地方,就這麼往內後視鏡里瞄了一眼。

  他毫無準備地對上一雙深長眼睛,心臟兀地一下猛跳。

  傅雲憲也看著他。

  好像這麼一直看著他。

  世界仿佛一下靜了,蟬不鳴鳥不唱,連周遭往來的那些車輛也都不出一聲,靜得蹊蹺。

  傅雲憲什麼時候看著自己的?是不是方才與鄭世嘉溫存的時候就看著自己了?許蘇連著問了自己好些個問題。

  這種靜止狀態的持續時間也很玄妙,可能只有一瞬,可能過了千年,然後一切恢復如常,萬籟齊響。

  被這響聲震得頭疼,許蘇承認自作多情,這是一個春末夏初的尋常午後,與過往的那麼些個沒有什麼不同。他與傅雲憲對視半晌,趁又闖一個紅燈之前,完全回過神來。

  先送傅雲憲去了一個地方,見個官場上的朋友,然後再送鄭世嘉去電視台。

  到了明珠台,鄭世嘉沒讓久等著的經紀人陪同,只跟許蘇說,你得陪我錄節目,錄完再送我回雲憲那兒。

  沒法脫身,只能照辦,許蘇起初坐在台下充當拍手觀眾,笑得臉僵,拍得手疼,好容易忍到節目錄製中途休息,就偷偷溜去別的地方轉悠。經過幾個看似電視台職工的人,聽她們侃明星八卦,仿佛這個圈裡個個毫無下限,人人無事不為,也聽不出真假來,愈發覺得沒意思,便又走了。

  找了個無人的樓面待著,趁傅雲憲管不著,許蘇趴在窗口,點著了一根煙。

  高樓間冷風撲面,許蘇被吹醒了頭腦,自己寬慰自己:世上又不止傅雲憲一個律師,他不接的案子自有別的律師會接,那麼大能耐怎麼不修憲去啊,還真當自己本事通天捨我其誰了?

  菸頭星火墜落,一縷白煙飄起,那點少年不該識得的愁滋味,轉眼就隨著輕煙一起散了。

  正望著明珠園內的秀麗風景,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台里不准吸菸。」

  許蘇心道這人管得寬,不耐煩地回頭,一看,嚯!

  這張臉是見過的。在電視上隔屏相望,在君漢所里匆匆一瞥,許蘇記得自己第一回見鄭世嘉時沒覺得被強光晃了眼睛,只覺美則美矣,但過於油膩女氣,人人吹捧的「內地第一美男」也就那樣吧。

  但眼前這位是真不一樣,極挺拔又極英俊,仿佛再多諛詞也是恰如其分,許蘇沒來由地怯了,慌慌張張掐了煙,沖這人喊了聲:「刑主播。」

  第二眼才發現,刑鳴身邊還跟著一個人,油光鋥亮的一個背頭,主動介紹說是《緣來是你》的導演,姓劉。

  《緣來是你》作為一檔大型相親節目,曾是明珠台的收視王牌,引發各家衛視爭相效仿,說現象級亦不為過。但十分紅處竟成灰,節目一成不變,觀眾漸失新鮮感,台領導幾經斟酌,在收視率仍還堅挺的情況下,下了停播令。

  許蘇跟風看過兩期,談不上喜歡或者不喜歡,娛樂至死的年代,這類真真假假哭哭笑笑的快餐愛情,也就圖個樂唄。

  聽劉導的意思,刑主播的新聞事業始於這檔相親節目,所以出於回饋台里栽培的目的,打算挑梁主持三個月的新版《緣來是你》,而此次改版之後節目復播,也將一改過去眾女嘉賓挑剔一個男嘉賓的模式,來個反其道而行之。節目組正在挑選合適登台的常駐男嘉賓。

  劉導細細打量許蘇,指著他問刑鳴:「這個形象太好了,常駐一準吸引大量迷妹,是不是?」

  刑鳴不冷不淡地也看了許蘇一眼,點頭道:「是還行。」

  劉導又問:「就是年紀看著有點小,畢業沒有?」

  刑鳴替許蘇答:「許主管在君漢所任職……」稍稍停頓,想了想問:「哪個部門?」

  許蘇道:「行政部,就是搞後勤的。」

  君漢赫赫有名,知悉職業上檯面、年齡沒問題,劉導轉而指著刑鳴問許蘇:「認識這位不?當初也是參加錄製了《緣來是你》,結果一炮而紅,從此入行,你看看現在……多火?」

  許蘇笑在臉上,心裡不屑:怎麼火的當別人不知道?台上斗實力,台下拼床技,潛規則上位唄。

  腹誹歸腹誹,許蘇表現得還算客氣,跟著刑鳴與劉導一同下樓,一路聽對方遊說。

  那導演繼續嘰嘰呱呱說個不停,刑主播偶爾插話,說的倒是跟節目全無關係的事情:「我跟傅律師約了改天吃飯,許主管也可以一起來。」

  話是客氣的,但語調太平坦,神情太冷淡,許蘇這會兒還聽不得傅雲憲的名字,兩害相加便有幾分不舒坦,心道,這姓刑的為人也太格澀了,真當自己是鳳凰,別人都是山雞?

  末了,劉導有事先走,留了一張名片給許蘇,又珍而重之地勸他,來錄節目吧,准火。

  不拒絕,不答應,許蘇把名片隨手揣進褲兜里。比起自己娛人賣笑揚名立萬,他更看中台里另一檔名為《不老女神》的平民選秀節目,曲藝頻道每周播出,參賽對象多是能歌善舞的半老徐娘。蘇安娜有點文藝細胞,唱歌跳舞都算愛好,他想給老太太找點額外的念想,也省得對方一心只撲在賭博上。

  刑鳴大約今天要早走,跟許蘇打了聲招呼,徑直出了廣播大樓。

  許蘇轉身要回演播廳,卻發現對方留在原地,半晌不動一步,似乎在等人。

  不多久,一輛黑色賓利緩緩駛入園區,停在刑鳴面前。

  後頭的車窗放下來,刑主播不急著上車,反而弓著身子伏在後車窗上,笑著湊上一張臉,跟車裡頭的人說了幾句話。

  也就幾句話的工夫,一隻手從車窗里伸出來,摸了摸刑鳴的臉。

  手指修長得驚人,骨節也很美,絲毫不遜於他認識的那個老混蛋,而且一眼即知,是男人的手。

  剎那間,這人的冰碴子都消融了,這人的硬刺都軟倒了,還真應了那句小丫頭片子還有兩副面孔,聲名遠播的「冰王子」哪裡還有一星半點冰王子的樣子。

  那手滑向刑鳴的後頸,將他半截腦袋由窗外帶進車裡,旋即,好似世界都靜止了。

  許蘇眼尖,在他那個角度雖看不清車后座那個男人的長相,卻能清楚看見他們在接吻。刑鳴的手指微微蜷曲著扶著車門,漸漸收攏,又漸漸放鬆。

  人類到底是視覺動物。明珠園內,奼紫嫣紅開遍,與這一雙熱吻中的男人相襯,簡直如同童話景觀。許蘇愣在一旁差點沒掐秒,這倆到底吻了多久。他有點不知何味地看著,總覺得這倆電視台內就這麼不避不忌,路上一準忍不了也得車震,但瞧著就沒方才那老王八蛋那麼氣人。

  因為不是真心相愛的人,不會這麼笑,不會這麼吻。

  一個很長很長的吻結束後,刑鳴開門上車,他似知道不遠處許蘇一直看著自己,毫不介意地沖他揮了揮手。

  待賓利駛走,許蘇取出劉導的名片看了看,思索片刻,由褲兜改換收在了胸前的衣兜里。他折回演播廳,順手擼了一張明珠台員工的工作證吊牌,留了一條簡訊給鄭世嘉,就說自己有急事兒先走了。

  中國律界派系複雜,圈內人聽來堪笑,圈外人倒煞有介事地廣為傳播,比如傅雲憲常被同行指責為「勾兌派」「綏靖派」,還有那麼一類人,他們行為過激,抗辯犀利,他們磕司法程序,斗公權機關,他們的隊伍良莠不齊,外頭對他們的評價也褒貶不一,良者不畏風險堅持正義,莠者興風作浪者只盼一磕成名,反正就是這麼一撥人,既教人生畏,也招人厭棄,尤其令公檢法相當不爽。

  提到死磕派律師,就不得不提何祖平,不僅是刑辯圈內赫赫有名的一位人物,還是帶傅雲憲出道的恩師,如今年近花甲,依然活躍在維權第一線。

  然而師徒緣起又緣滅,或因司法理念相悖,或因行事風格不同,何祖平與自己這位最出息的徒弟再不相往來。

  曾有這麼一件案子,一些死磕律師集結起來到某地法院門口絕食抗議司法不公,鬧得轟轟烈烈,當時君漢所的刑事部也有三名律師熱情參與其中,其中一位還是傅雲憲的徒弟。

  傅雲憲對這類不務律師正業的行為藝術非常不屑,最後便是所主任龐錦秋都沒能將人保下,他們全被開除了。

  對於外界盛傳的師徒交惡一事,只有許蘇知道,或許另有版本。

  比起徒弟傅雲憲名利雙收,何祖平的名聲雖沒為他多帶來一毛錢的收益,但也總能引得一些自詡正義的「飛蛾」,毫不猶豫地投身光明。

  傅雲憲曾有一個師弟,叫何青苑,長相不錯,家境殷實,跟同姓的何祖平不沾親故,純屬慕名而往。許蘇知道有這麼個人存在的時候,何青苑已經死了,所以他也無從得知,傅雲憲與那位師弟之間,到底有沒有一點「友達以上」的情愫。

  中國律師圈從來不缺謠言的沃土,傅雲憲紮根其中,早結出一堆聳人聽聞的惡果,可何青苑其人,卻跟不存在一樣。僅有一次許蘇聽龐景秋在傅雲憲面前提起,他也能迅速又敏銳地察覺出,傅雲憲不高興了。

  痛失所愛的戲碼其實特別俗氣,但許蘇樂得相信。

  至少這是一個不賴的故事,讓冰冷又強硬的傅大律師,多多少少帶了點人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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