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食髓
傅雲憲低頭看了看腕上的護身符,依然面無二兩情緒,看不出喜不喜歡、高不高興,只問:「折騰一晚上,就買了這個?」
許蘇說:「還有別的,但主要為了買這個,花了我兩萬呢。思兔閱讀��
傅雲憲毫不客氣地罵:「笨蛋,這東西不值這麼多。」
「還不是你那老師,」許蘇不是真耳背,也當然知道這東西不值這麼多,想解釋,又覺那話實在太晦氣,「那老不死的滿嘴胡說八道,氣死我了!」
「何祖平?」傅雲憲倒一點不生氣,叼了沒點著的煙進嘴裡,「老頭子還沒進去?」
律師其實是個高危行業,「高危」二字耐人尋味,尤以常與檢法人員對抗的刑辯律師為最。壓力大、責任重這些尚在其次,光刑法中涉及律師的罪名就有偽造證據罪、妨害作證罪、虛假訴訟罪、泄露訴訟信息罪等等,常在河邊走,稍不留神就可能栽進去。所以律師之間互相詢問一聲「進沒進去」,既是最深切的問候,也是最有效的詛咒。傅雲憲與何祖平的師徒恩怨,許蘇不懂也不想懂,他低頭撥弄著傅雲憲腕上的護身符,越看越感滿意,越看越覺心安,嘴裡絮絮說著:「那老頭怪可憐的,八十歲的老娘臥床不起,八歲的孫女還是腦癱,自己被撞瘸了腿,連古玩街的攤位都被人占了,偏偏越窮脾氣還越硬,你傅大律師又不缺這點錢,就當積德行善,沒準真到了要遭雷劈的時候,老天爺念你也幹過幾件好事,就功過相抵了呢。」
那叫沒花自己的錢,慷他人之慨,許蘇總是特別樂意的。他不止覺得老頭可憐,更多覺得老頭可敬,不僅讓人看見一把瘦骨,還讓人看見了一身風骨。
見許蘇認真擺弄他腕上護身符,跟孩子似的嘟囔不止,傅雲憲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行抬起他的臉:「所以你出這餿主意不讓我接齊天的案子,也是怕我被雷劈死?」
憋了一晚上的話終於敞開說了,許蘇撇過頭:「不想你接這案子是真,可那齊鴻志也是真的想打我主意,你沒見他每次看見我,那眼睛都冒綠光,跟狗看見肉似的。」
傅雲憲本來是生氣的,這下倒氣消了,笑了。
這一下消融了一宿的壓力,許蘇大著膽子問:「齊天的案子,你還接不接了?」
「不接了,不然對不起你磕這一下。」傅雲憲抬手摸了摸許蘇青腫的額頭,微笑道,「你這麼疼叔叔,叔叔當然也得疼疼你。」
許蘇例行犟嘴:「呸!誰疼你啦,怕你死早了妨礙了我,那一半房子你還沒給我兌現呢——」
許蘇唇珠明顯,唇線的弧度特別美妙,說話時一張一翕,竟似有了索吻的暗示。傅雲憲摸摸心弦一動,當真毫不客氣地吻了下去。
他原先坐在床邊,順勢上床,他將許蘇壓在身下,舌頭侵入他的嘴裡,膝蓋頂入他的胯間。
傅雲憲睡袍內不著一物,腰帶在翻滾中被扯散了,而許蘇本就沒穿內褲,兩個男人緊密貼合、磨蹭,傅雲憲的吻就亂了,舌頭的掃刮愈加兇狠狂暴。可能是水底還沒吻夠,許蘇一時沒回過味來,也緊抱住傅雲憲不鬆手。他的骨架高大而硬朗,他的肌肉堅硬緊實,溝壑明顯,這麼強壯完美的男人,像頭正值壯年的雄獅。即使同為男人,許蘇也有些難捨這雄性之美,他的一雙手貪婪地沿著傅雲憲的胸肌向下撫摸,忽地摸到一根燒紅的鐵棍,這鐵棍還正氣勢洶洶地杵著自己,燙得許蘇神志清醒大半,喊了一聲,立馬縮手回來。
「叔叔,夠了……我得回去了……」
身下人完全不配合,傅大律師欲望來了,那點火紓解不了,一晚上都不得安生。傅雲憲摁了床頭座機的撥號鍵,找馬秉元,大概是要對方送貨上門。
「哎,別,別啊。」許蘇及時喊起來,「大半夜的,哪兒還有人等著你臨幸啊,再說了,街上隨便找的髒不髒啊,得病怎麼辦。」
傅雲憲回頭看他,眼裡有火,聲音也比往常更低啞粗重:「那麼你來。」
「我……我不能來,」許蘇生怕過於激烈的抵抗會徹底激怒對方,重蹈大三那晚的覆轍,只能一下逃開幾步遠,嬉皮笑臉地打哈哈,「我是直男,我來不了。」
睡袍依舊大敞,氣氛卻由燃點陡然降至了冰點,傅雲憲一臉狂躁地望著許蘇,接著目光又平靜下來。
許蘇也平靜下來,嘴角雖然掛著笑,眼神卻硬茬茬的,仿佛帶著刺。
半晌,傅雲憲轉身走了,走到浴池邊,直接擰開冷水。
兩手展開,他撐著池壁,把頭伸到了籠頭底下。五月的夜晚氣溫仍然偏低,冰冷的水柱當頭澆下。
許蘇躲在一邊幸災樂禍地看著。
除了大三那晚,平日裡他還是很忌諱與傅雲憲太過親密地接觸,捏下巴、摸後脊他尚能忍受,越界就不行。不少回,傅雲憲都險些真做了楚霸王,虧得他斡旋到底,及時逃開八丈遠。
許蘇其實知道傅雲憲這些年想要什麼。文藝點說,想要與自己肉帛相見。直白點說,就是想操他。
而且他也知道,對於自己不讓操這件事,傅雲憲是相當惱火的。當然,這並不表示傅大律師就多喜歡自己,至多一分親近,兩分寵溺,餘下的都是「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最多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
人性本賤,越求而不得,越輾轉反側。
冷水暫時平息了想要侵入、占有的欲望,傅雲憲濕淋淋地走回來,他束好浴袍,撿起原先掉床上的那根沒點著的煙,咬進嘴裡,將印著酒店logo的火柴盒扔許蘇臉上:「點上。」
許蘇取了一根火柴,手忙腳亂地將它劃著名,然後湊頭過去,替傅雲憲點菸。火苗剛躥上菸頭,他就將燒短一截的火柴梗扔了出去,怕燙。
沙發上,傅雲憲閉著眼睛,深吸了兩口煙,胸膛起伏的節奏漸自激烈轉為平緩,看似已經徹底熄火了。
許蘇鑽進被子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不知道怎麼破這僵局。
十幾分鐘的沉默後,傅雲憲率先開口:「你是不是有個同學,現在跟著何祖平做事?」
許蘇趕忙點頭:「韓健。」
傅雲憲說:「你讓你那女同學找他代理。」
許蘇詫異:「他?他就一庸人,老實有餘能力不行,這兩年一點沒學到何老的本事,他要代理,瞿凌就槍斃了!」
傅雲憲說:「回去以後,讓他抽空來所里一次。」
傅大律師輕描淡寫,從容自若。
我送他一個經典案例。
齊天的案子沒接,反倒接了瞿凌的,就算不是親自出馬,也是帳內指揮了。許蘇把自己臉往被子裡埋了埋,半晌沒說出個謝字,反倒提了一個特別不合宜、特別沒立場的要求。
「叔,這兩天,」他說,「就這兩天,你別找別人睡,好不好?」
傅雲憲沒正面回答他的話:「我抽根煙再走,你睡你的。」
傅雲憲調暗了床頭燈光,許蘇順從地閉上眼睛。眼皮映著點點微光,外煙散發出一股辛辣又撩人的氣味,即使閉著眼睛,他依然能準確無誤地感知到傅雲憲的目光正摩挲在自己臉上。許蘇心口突突亂跳,強作鎮定。
一根煙過後,傅雲憲起身走了。
兩間房間一牆之隔,許蘇偷偷把耳朵貼近牆邊,確認傅大律師沒再找人來泄火,才滿意地睡下去。
食髓知味,不管怎麼說,剛才那個吻,真好。
第二天上午,傅雲憲跟馬秉元去見當地一個叫范明的毒辯律師,順道也應其之邀,去他的震泰所看看。不比君漢全面開花,震泰專於刑辯,尤其擅長毒品犯罪辯護,近些年隨國內毒品犯罪日益猖獗,再加上范明其人深諳網絡炒作之道,也漸漸在圈內混出一些名堂。
剛踏進范明的辦公室,傅雲憲就笑了:「混得可以。」
若說傅雲憲的君漢所是既奢且雅,冷峻有型,這范明的辦公室就是浮誇到底,暴發戶氣質一覽無遺。
來時目的明確,馬秉元拿自己小弟的案子跟范明聊了聊,基本達成「撈一條命不難」的共識之後,范明便讓自己的助理出去帶人,一下帶進三四十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介紹說都是律師,有所里的也有所外慕名而來的,趁機會難得,都想請傅大律師傳傳真經。
到哪兒都得給人講課,傅雲憲其實挺煩這個,他斜倚沙發,擱高了一條腿,笑道:「談不上真經,同行交流而已。」
話是客氣的,可姿態完全背離謙遜二字。但律師們齊齊殷勤,個個踴躍,跟學生似的還舉手發言。手上大多都有案子,一個所外的律師問,剛接了一個毒品犯罪的代理人,已經到了死刑覆核階段,當事人家屬提了三十萬來找他,訴求也很簡單,就是留一條命。
「死刑權收回最高法院後成果喜人,我國死刑覆核階段不殺率是45%,」此時煙已叼進嘴裡,傅雲憲給那律師鼓了兩下掌,「你這三十萬已經到手一半了。」
那律師又說:「我那案子情況特別複雜,一審、二審都辯特情,按說應該慎殺,但警方非說此案不存在臥底,是凌晨四點公開查緝時當場抓獲的犯罪嫌疑人,法院也不予採納辯護人的意見。」
「複雜個屁。」凌晨四點警察在街上公開查緝,完全不符合常情與邏輯,傅雲憲說話也毫不客氣,「你就對承辦法官說,『貌似有理,實則無理,四點查緝,全是狗屁!』」
旁人哄堂大笑,唯獨那律師哭笑不得:「傅大律師,你有資格這麼跟最高院的法官說話,我們小律師哪能啊!」
「特情這個點打不了就先放著,」傅雲憲慢條斯理,以手帶煙往水晶菸灰缸里一磕,抖落一段菸灰,從物證的保管鏈條入手,扣押、稱量、提取、封存……哪個點存在問題,你就連同『特情介入』一起拋給法官,咬死了警方要辦大案立功,臥底引誘犯人犯罪,蓄意栽贓。」
那律師是個死腦筋,非一問到底:「要這麼多環節一環都沒出錯呢?」
「咱們國家的警察沒那麼縝密。」傅雲憲很是不屑地笑了,目光微抬,掃視滿室奢華擺設,「要真那麼縝密,范律師哪來這皇宮似的辦公室?」
范明不經夸,撓頭說:「千萬別有那麼縝密的一天,否則咱們律師都沒飯吃了。」
傅雲憲搖頭,一本正經糾正:「不能這麼說,真有那一天是百姓之福,國家之幸,咱們律師的個人利益不足掛齒。」這話說得假,假卻漂亮,熠熠然有聖人之風。傅大律師雖開價狠辣,完全無視發改委與司法部制定的《律師收費標準》,卻從不在接案前空口承諾,更不會在辦案時敷衍應對,他對那律師說:「一環不錯,就是你沒這命掙這三十萬,收個千八百的辛苦費,把剩下的給人退了。」
那些律師一個挨著一個,討論案情,詢問技巧,還要聽講那些大要案的辦案經歷,拉扯了兩個多鐘頭。傅雲憲答得雖還客氣,但偶或輕咳兩聲,該是不耐煩了。范明眼力見不錯,及時出來說了一句:「最後一個提問的機會,就讓給我們的實習生吧。」
被范明點名的那個實習生愣了愣,然後說:「我懂得不多,沒什麼想問的,就想對傅律師說,我看您剛才咳得厲害,還是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這話既溫柔又體貼,不為追名也不為圖利。
這話太做作了。
傅雲憲掐了手中的煙,目光移向說話的人,饒有興趣。
人群中原本沒注意的臉,細一看才發現,一個非常好看的男孩子,白面紅唇桃花眼,五官與許蘇頗有幾分相似,但身板比許蘇高大一些,臉型也比許蘇稍見了一點稜角。
總體很像,像得和他方才那話一樣刻意。
人都知道傅大律師好哪一口,這小子原就是范明有意安排的,范明趁機把旁人往辦公室外轟:「傅大律師一會兒還有事情,今天學的夠你們回去消化的,就先散了吧。」
一伙人呼啦啦說著「感謝傅律指教」又呼啦啦往外走,傅雲憲突然抬手點了點其中一人,道:「你留下。」
那個像許蘇的男孩子。
待辦公室內又只剩那麼幾個人,范明說:「這是我們這兒一個實習生,大四,名校高材生。」
「為什麼學法律?」傅雲憲問他,「想掙錢、想揚名,還是想伸張正義?」
那個像許蘇的男孩子思索半晌,道:「都想。」
「都大四了,這個問題還能猶豫一下不容易,」傅雲憲以手勢示意對方靠近,問:「叫什麼?」
「許霖。」那男孩子順從地走到傅雲憲的身前,「言午許,甘霖的霖。」
「姓許……」傅雲憲微微頷首一笑,一抬手就把人拉進自己懷裡。
許霖雖坐在傅雲憲的腿上,但基本呈半蹲的姿勢,屁股只挨著一點點,倒不是他一個大男人坐另一個男人的大腿不好意思,更像是怕自己的分量不輕,壓得對方不舒坦。
一點不避忌旁人,傅雲憲像摟著貓一樣摟著這個叫許霖的男孩子,就像以往摟著許蘇。
馬秉元知道自己昨晚上沒把事情干妥當,正欲將功補過,見這一幕,立馬沖范明使眼色,范明心眼敞亮,對許霖說:「傅律師難得提攜新人,一會兒你跟傅律師回去,趁機會多多學習。」
雖非正人君子,也沒打算強取豪奪,傅大律師還挺民主,手捏懷中小美人的下巴,柔聲問他:「今晚陪我,你願意?」
「我想跟著傅律多學習……」許霖臉一紅,很有點「美人既醉朱顏酡」的意境,很是令人賞心悅目。
傅雲憲笑了,挺大聲,挺放肆,隨後他抬手在膝上那隻屁股上拍了一下:「起。」
明明情正當時,戲已做足,許霖驀地被人攆起來,一張俊臉煞紅煞白慌慌張張,完全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傅雲憲一眼不再看身旁美人,反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腕上那護身符,對一旁也愣著了的馬范二人說,這兩天別給我安排人,我手上事情完了就走。
上午的行程結束後,范明執意要請傅雲憲吃飯。傅雲憲興味寥寥,讓馬秉元安排車先回去了。視線望出車窗外,街邊綠化長勢正猛,車一拐彎,滿目的鋼筋水泥間便一下宕開一筆濃重綠色。與所居城市一般隆隆日上,街邊小販腰包凸鼓,往來路人行色匆匆。
這座城市確實蓊蔚。每個人都有赳赳姿態,每個人的生活也都沸反盈天。
車上,馬秉元對傅雲憲說:「老洪要出來了。」
傅雲憲「嗯」了一聲,似乎對此無動於衷。
「當年你和胡四爺設了局,奪了人產業,還把人全家都送了進去,他大哥都吃了槍子兒,如今他要出來了,四爺讓我提醒你,這姓洪的在號子裡的時候就可勁表現爭取減刑,就是為了報復你呢,你可得當心點。」
馬秉元是憂心忡忡,傅雲憲卻毫不介意,他問馬秉元:「管這一帶的你熟不熟?」
馬秉元是地頭蛇,這點能耐自然是有的,點頭道:「不是小弟托大,這一帶就沒有我搞不定的,傅爺有什麼大事?」
「不大。」傅雲憲的目光自琳琅的街景處收回,又落在自己腕上那護身符上,「賭場外頭有個老頭擺攤賣舊貨,你給他在古玩街里弄個位置。」
身處G市的這幾晚,每晚傅雲憲都謝絕一切健康或不健康的消遣,在自己房裡插著耳機躺靠沙發,聽助理匯報所里情況與一些案子的進展。
許蘇坐在傅雲憲的腿邊,歪著腦袋枕在他的膝蓋上。
這是常態了。多大的案子傅雲憲也從不避忌許蘇,常常一邊揮斥方遒,一邊任他伏於自己膝上,揉他脖子腦勺,捏他耳垂下巴。有時溫柔,跟把玩珍玩貴器似的,輕撩慢揉,愛不釋手;有時也粗暴,總想拿糟踐床上玩意兒的那套來糟踐他。
燈光下,傅雲憲閉著雙目,因晚餐時多喝了兩杯,身上酒氣與香水味共氤氳,十分沁人心脾。許蘇仰著臉看傅雲憲打電話。他說話時眉頭微蹙,他沉默時嘴唇輕抿,這麼一個英俊強悍的男人,仿佛沙場上的將軍,殺氣騰騰,無所不能。
對於工作時的傅雲憲,許蘇既存敬意,又生畏懼。
收了線,大概有案子要熬夜,傅雲憲捏了捏許蘇的後頸:「來段霸王別姬,提神。」
許蘇搖頭,張口即扯:「我不會。」
「唱。」傅雲憲根本沒睜眼,伸手就在許蘇臉上拍了一下,似輕抽似重撫,反正不滿意。
傅雲憲喜歡聽戲,也喜歡自己唱兩句,偏好淨角,尤其是那類亂世梟雄。如果唱《曹操與楊修》,那傅雲憲是曹操,許蘇是楊修;如果唱《霸王別姬》,那傅雲憲就是霸王,許蘇就是虞姬。反正這傅大律師就像軍閥老爺養戲子似的,非逼著別人陪他玩票。
起初,傅雲憲吩咐文珺給許蘇報了一個京劇培訓班。許蘇去過兩回,第三回就死活不肯去了,再嫩生的長相也架不住混在一群七八歲的娃娃中間,他嫌丟人。後來傅雲憲託了關係,居然安排他成了一位京劇名伶的入室弟子。許蘇雖毫無戲曲根基,但勝在人夠聰明,燈草蘸油一點就亮,竟很快學得有模有樣,夠唬外行的。
對於傅雲憲那點惡癖,許蘇無數次懷疑老東西有點心理問題,畢竟,刀頭舐蜜這麼些年,表面有多風光,背地裡就有多艱險,一介「無後台無內幕無背景」的屁民,哪那麼容易就到了而今這般人皆「敬三分懼三分慕三分」的地位,鬼門關前都晃悠幾遭了,不發泄發泄成嗎?
許蘇對此深刻理解,也常常自詡,要沒我這些年在老東西身邊敲打提醒,他早不知道被槍斃多少回了。
這話是真的。
只不過,傅雲憲猛虎在心,長刀在手,他許蘇是不是那一朵四時不凋的薔薇,他持保留意見。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
許蘇瞎想了一通之後,還是乖乖唱了,功架十足,聲音特別清亮,悅耳得要命。唱到一半,許是時間太晚,許是傅大律師已經聽滿意了,他一把將許蘇橫抱而起,大步走出,扔在了自己的大床上。
他吩咐,閉眼,睡覺。
許蘇突然想起,傅雲憲以前也這麼說過。就他們一起坐火車去北京給許文軍翻案的時候,兩人同擠一間小旅館的小房間,傅雲憲自己熬夜趕材料,見不得許蘇陪自己一塊熬,就常把他扛在肩上又仍在床上,說,閉眼,睡覺。
這麼想著,真就聽話地閉眼,睡覺,直到聽見門被闔上而腳步聲漸遠,他才自黑暗之中再次睜開眼睛。
許蘇既快活又傷感,前一秒還為自己的計劃得逞而沾沾自喜,後一秒又感悲從中來。
他愛這個男人,他也恨這個男人,愛和恨角力了這麼些年,他早已經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