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食色


  回到S市之前,許蘇就打電話讓韓健接了程嫣的代理。思兔閱讀sto55.com程嫣已無退路,只能信了許蘇說的「傅雲憲會在幕後指揮」。韓健簡直受寵若驚,一天一個電話向許蘇匯報情況,每回必說自己夜夜失眠,興奮壞了。

  回去之後,許蘇又跟韓健在電話里約了一個碰面時間。對於韓健這種底層律師,這樣的案子無意是出門撿錢的好事兒,許蘇酸得厲害,找茬罵他:「你這呆子好好準備著,別給我叔丟臉!」

  沒兩天,韓健就來了君漢所,帶著他的搭檔律師一起來的。許蘇帶著笑去迎人進門,舊友相見,當場翻臉。

  龐聖楠。

  那個淫人妻女、構人以罪的龐聖楠。

  在龐聖楠睡了白婧之前,許蘇一直以為自己會和白婧步入婚姻殿堂,共育兒女,以及,共同贍養一位母親。

  這裡的母親不指蘇安娜,而是白婧的母親,顧天鳳。

  顧天鳳是個能幹的女人,雖目不識丁,但卻靠一雙巧手撐起了一個家,清晨起來烙餅賣早點,中午就炒菜送盒飯,每天忙得熱火朝天。那時許蘇常去白家幫忙,順便蹭飯,但蘇安娜不喜歡顧天鳳,她自己是大小姐出身,嫌顧天鳳貧窮粗鄙,從沒給過對方好臉。

  顧天鳳也是個大氣的女人,懶得跟蘇安娜計較,一如既往善待許蘇。她知道蘇安娜在伙食上特別虧欠兒子,時不時就會朝許蘇手裡塞點新烙的餅與賣剩下的葷菜,有時是鴨腿,有時是豬腳,她總囑咐他男孩長個的時候該多吃點,不夠家裡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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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真的喜歡許蘇,而且她也是唯一一個支持許蘇當律師的人。有時蘇安娜瘋得厲害,是真抄菜刀要砍親兒子,顧天鳳就讓許蘇躲自己家裡做功課。她自己的兒子白默一點讀書的本事沒有,能考上中專都是祖上蔭庇,許蘇卻是這個破貧民窟里讀書最好的一個,最有希望考上一本大學。考上一本大學意味著將來會有出息,雞窩裡飛出金鳳凰,顧天鳳真心為這孩子高興。

  所以,那些記憶里為數不多的明媚日子,許蘇會站在自家門口,咽下最後一口鴨子腿肉,偷瞟鄰家的白婧。距離不遠,三米之內,陽光鋪天蓋地,鴨肉香滿齒頰,他越看越覺這小姑娘臉蛋俊俏,胸脯高聳,好像仙女兒一樣。顧天鳳在他眼裡就是仙女,仙女的女兒當然也是仙女,仙女對他好,他就要對仙女的女兒加倍好。

  許蘇很少管蘇安娜叫「媽」,倒不是記蘇安娜老虐待他的仇,只是好像打從有意識起,就習慣了叫對方「老太太」。不知哪一天,他望著顧天鳳忙碌的身影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一種熟悉又陌生、猛烈而繾綣的情感在他胸口膨脹,像烈火燎原。

  他想管這個女人叫媽。

  這個念頭冒出之後,許蘇徹夜難眠了好幾天,思來想去,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白婧給娶了,如此名既正,言也順,他就可以管顧天鳳叫媽了。

  許蘇與白婧分手後,白婧拍戲掙了點錢,便給父母買了一套大房子,把顧天鳳接出了貧民區。當時許蘇不在,蘇安娜也沒告訴他。等許蘇知道消息的時候,早已人面不知何處去了。

  隔了一道鏽跡斑斑的鐵門,許蘇久久望著白家那間空蕩蕩的屋子。舊屋、舊景喚起舊情,他忽然無比真切地意識到,他失去了白婧,也失去了顧天鳳,他失去了一場愛情,也失去了一個母親。

  他夢寐以求的圓滿曾經唾手可得,忽然之間,夢碎了,人醒了。

  如今,始作俑者西裝革履地出現在他面前。畢業之後,龐聖楠好像二次發育了,比過去高了些,臉型也方正不少,濃眉大眼,皮膚黑亮,不算十分英俊,倒也耐看。他穿得很闊氣,像只珠光寶氣的孔雀,襯得韓健那身不足一千的西裝愈發沒眼看。兩人目光對接,龐聖楠便沖許蘇咧牙一笑,但許蘇只覺這笑容帶著一臉勝者的驕矜,欠揍得很。

  韓健不知兩人之間還有奪妻之恨,這麼糗的事情,奪人妻者若不提及,被奪妻者更不會聲張,但遲鈍如他也能感覺出打許蘇被開除之後,兩人的關係明顯疏遠了。

  韓健試著跟許蘇解釋:「同學一場,老龐也是想幫忙,他現在幹得不錯,辦過不少大案。」

  根本不聽韓健說了什麼,許蘇冷著臉,直接攔在門口:「你今天敢踏進君漢一步,我他媽讓你死這兒!」

  「我早跟她分手了,沒日過幾次——」

  沒待龐聖楠笑嘻嘻把話說完,許蘇就朝那張欠揍的臉上揮出一拳。龐聖楠躲閃不及,被一拳正中門面,毫不客氣地立馬還手,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君漢所的同事們根本拉不開架。許蘇矮龐聖楠半個腦袋,又瘦一圈,按說真動起手來一點不占便宜,但挨了幾拳後,他就完全發了瘋。他跟猴似的躍上龐聖楠的後背,以肘彎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所主任龐景秋今天也在所里,聽見動靜便從辦公室里出來。龐景秋雖也是名律,但與傅雲憲的氣質截然不同,他臉長,膚白,體瘦,相貌十分清癯,平日裡常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喜歡舞文弄墨多於交際應酬,瞧著既像學者,也像儒商。見傅雲憲也被爭吵聲引來,便問他:「怎麼回事?」

  龐景秋明知故問,許蘇的聲音全所都能聽見,他一直在喊,我今天就弄死你!

  傅雲憲沒理龐景秋,徑直朝許龐二人扭打著的門口走過去。

  龐聖楠已經快被勒斷氣了,許蘇完全殺紅了眼,但一聽見傅雲憲的聲音,立馬停了下來。

  一場鬧劇戛然而止,龐聖楠軟倒在地,跪在地上拼命咳嗽,許蘇臉上破了幾處,愣在原地,吁吁喘氣。拳頭依然緊緊攥著,顯示出他不服氣,他恨。

  那些圍觀的勸架的人自動分開兩邊,為傅雲憲讓出一條道來。

  直到傅雲憲沉著臉來到身前,許蘇才把游離的靈魂拉回肉身,他極委屈地仰頭對視對方眼睛,眼眶已經紅了:「他搶我女人!」

  話音剛落,傅雲憲就朝他搧出一個巴掌,勁兒太大了,真跟老子教訓不肖子一樣。許蘇差點沒被他搧飛出去。

  「沒出息的東西。」傅雲憲罵他。

  ?一巴掌搧腫了半張臉,許蘇面上如綻桃花,紅得好看且妖冶。他兩耳轟鳴,腦袋被陣陣異響震得生疼,懵了,倒也醒了。

  他聽見龐景秋問龐聖楠:「要不要緊?」

  龐聖楠回:「叔叔,沒事。」

  敢情人家才是真叔侄,許蘇想起自己管傅雲憲叫的那聲「叔」,愈發覺得沒意思。

  周圍全是看笑話的人,許蘇不願在人前失了最後那點面子,強行挺拔胸膛,以跋扈姿態斜睨左右:「你們在幹什麼呢?現在不是上班的點?手上案子都辦完了?」

  說著就要往自己的行政部走,跟龜似的躲進殼裡,沒想到傅雲憲說,地上東西,撿起來。

  許蘇低頭,這才發現地上零零散散撒了一地資料,該是龐聖楠帶來的,全在扭打的過程中扯散了,跟雪片似的到處亂飛又落地。龐聖楠已經回過魂來,乾乾站著,韓健素來敦厚,蹲下身子要替許蘇拾撿。

  傅雲憲又說,讓他自己來。

  許蘇徹底苶了,乖乖低下頭撿東西。眾人的目光為刀俎,丟人他倒是不怕的,他當初為母還債走投無路,比這糟踐自己百倍的事情也不是沒幹過,只是這臉是真被打疼了,連帶胸腔里最軟熱的那幾兩肉都被鏇得片片翻飛。

  人群散了。

  韓健畢恭畢敬地跟在傅雲憲身後,倒是龐聖楠欲走又回來,蹲地下幫許蘇一起收拾東西。他把散落的文件歸攏重疊,問許蘇:「談談?」

  許蘇憋著一肚子暗火,存心不理人,龐聖楠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當初是我追的白婧,可那『冰』真不是我栽贓給你的,都超過一克了,最後才行政拘留五天,你當我沒在當中使力氣?」

  許蘇心道,少他媽貓哭耗子,當時毒品檢測呈陰性,又經公安鑑定這點克數不是販毒,這才被放出去,干你姓龐的屁事?

  「你要總覺得別人迫害你那我沒話說,可你自己沒害你自己麼?這麼大的罪名,上趕著替人頂包,旁人攔得住麼?」不知怎麼,龐聖楠今天話格外多,還句句都揀許蘇不愛聽的說,「這些年你受傅雲憲照應,資源簡直得天獨厚,可你自己都幹了什麼?」

  許蘇進君漢所之前,傅雲憲給他找了家澳洲留學中介,意在灌他一點洋墨水,鍍他一層金。許蘇撿名字好聽的挑了一所大學,南十字星,愣是一天澳洲沒去,隔著網際網路拿到了文憑。說起來也是海歸,但這種海歸唬唬普通老百姓還行,君漢所里都是高學歷精英,一眼就能瞧出來,想瞞也瞞不住。

  許蘇也從沒想過往臉上貼金,他心裡門兒清,像君漢這樣的大所,沒碩士文憑連個律助都混不上,不是傅雲憲這些年寵著慣著,又哪裡輪得到他在君漢所里作威作福。

  頭埋得很低,許蘇一直專注盯著地面,眼珠卻慢慢朝龐聖楠撇過去,似乎聽見他說什麼「司考」的事兒,有點恨不成鋼的意思。這不是新鮮話題,他也沒少聽人說起司考改革、律師分級,知道自己離這條路越來越遠了。

  惋惜嗎?後悔嗎?那本司考的書都翻爛了。

  許蘇不是沒想過把司考過了,可考過了又能幹什麼呢?他打小想當律師,可耳濡目染這些年,律師這行業,清者如何祖平舉步維艱,濁者如追隨傅雲憲的那一票倒似魚在水中,混得相當愜意出息。那票律師常常發乎真心地說,自己終身奮鬥的目標就是傅雲憲——可這好像實在沒什麼值得令人神往的。

  彼時年少,他曾以為唯理想與愛情不可辜負,而今活了二十七年,才算漸漸活明白了兩件事,愛情沒有那麼雋永,理想也沒有那麼金貴。

  得過且過吧。

  龐聖楠見許蘇半晌沒搭理他,自覺沒意思,拾起一堆資料,走了。

  磨磨蹭蹭收拾完地上東西,許蘇送之去頂樓露台上,辦公室里不談生意,這是傅雲憲的規矩。人還沒走近,便聽見龐聖楠的聲音,他殷勤說著,自己這回不全是為了瞿凌而來的,實是想拜傅雲憲為師。

  許蘇心頭一震,強自緩了緩才推門進去,他耷著腦袋坐在幾人身後,微微斜對著傅雲憲。露天平台上有座玻璃房,百十平米的大小,落地窗簾半開半掩,裡頭擺置沙發藤椅若干,種植些許叫不上來的綠色植物,不似一般律所辦公室看著理性嚴謹,反倒令人愜意。

  傅雲憲若接案子,常常會跟人在這裡聊聊。一般也不久坐,傅大律師惜時如金,不管案件多複雜委託人多絮叨,幾句話便能切入重點,似名醫切脈問診,一言直擊要害。

  三五步的距離,許蘇就這麼看著傅雲憲。傅雲憲斜倚翹腿,背光而坐,時近傍晚,夕陽像稀薄的紅色顏料,在他身後的那片天空中暈染,這種極溫柔明艷的色調與他的硬朗輪廓形成鮮明反差,反倒顯得這個男人離奇英俊。

  五色盲目,五欲亂心,許蘇抬手遮擋竟有幾分晃眼的霞光,微微眯起眼睛。

  傅雲憲看見了他,也當沒看見,他微揚了眉,問龐聖楠:「你怎麼不跟老龐?」

  龐聖楠為湊近乎,多不成體統的話都說得出來:「我叔當然也厲害,他是top20,您是首屈一指,我更崇拜您,也更想跟著您學習。」

  自己的親侄兒胳膊肘往外拐,龐景秋若聽見鐵定不高興,但細究這話其實還給他貼金了。龐景秋雖為律所主任,實則處處都被傅雲憲壓了不止一頭,說白了就是江湖地位不同、民間聲望迥異,出了律師界的龐景秋便無人知曉,但出了律師界的傅雲憲,依然是人人迷戀的哥的傳說。

  傅雲憲有過兩個徒弟,平心說日子都不好過,傅大律師有才無品已是圈內公認,他太嚴厲太霸道,也完全不動感情不念舊,新進所的律助都得定期進行優勝劣汰,更何況自己的親徒弟。這麼些年身邊除了毫無上進心只負責美艷的文珺,一直跟著的也只有許蘇了。

  許蘇不知傅雲憲會如何作答,比龐聖楠還忐忑。

  傅雲憲說過,不再招徒弟了。

  傅雲憲也說過,若論那點法律人應當具備的機靈勁兒,誰也比不了他許蘇。

  傅雲憲沒有正面回答龐聖楠的請求,反倒問韓健瞿凌案的情況。龐聖楠辦事兒確實比韓健伶俐,馬上搶在他之前回答,說自己已經去案發現場進行過調查取證,當時瞿凌與鄒傑的老婆在樓道里發生衝突,衝突時間不短,拉扯至樓梯口後不久發生了悲劇。

  傅雲憲一目十行地閱卷,問:「一個目擊證人當時正巧走出電梯,電梯裡應該有監控錄像?」

  龐聖楠說:「已經向法院申請了,正準備複製回去好好研究。但命案現場的那個樓梯口肯定是監控死角。」

  粗粗掃過一遍資料便已完全記住,將手中材料放置一邊,傅雲憲又問:「被害人本身是吸毒人員,屍檢報告顯示被害人冰毒呈陽性,死前吸食過毒品,一審律師沒有就此提出疑問?」

  龐聖楠已與程嫣溝通過,說:「公訴人沒有提及,辯護律師也沒有疑問。」

  整個問與答的過程節奏很快,韓健木得一言不發,龐聖楠則殷勤有加,處處表現。幾句話後,傅雲憲不再詢問案情,仰靠於沙發,微微合目,他面上毫無表情,一點看不出所想。

  「我真心想受您指導……」龐聖楠不討論案子,反倒有點得寸進尺地問:「傅律……傅老師?」

  「考考你。」既要拜師入門便當通過考試,傅大律師問了龐小律師一個問題,「就拿剛才你跟許蘇的爭執打個比方,他將你打成輕微傷後轉身就跑,你若在追襲他的過程中撞車身亡,許蘇該付什麼樣的刑事責任?」

  這話太扯,像個不高明的咒,龐聖楠一時沒反應過來,半晌才道:「我個人認為許蘇不用付刑事責任,車輛肇事在本案中屬於異常介入因素,不具有通常性,因此阻斷了原先違法行為和死亡之間的因果關係。」頓了頓,又怕自己思考得仍不全面,補充說,」在理論上這叫因果關係,因果關係一直是司法實踐中的難點之一,這問題其實相當複雜——」

  「嗯。」傅雲憲打斷對方,把目光移向許蘇,「許蘇,你說。」

  一直悶悶不樂悶聲不語的許蘇終於抬起臉:「複雜個屁——」照習慣張口就罵,「屁」字還沒落地他就琢磨過來,這個問題看似前後不著村店,與瞿凌案無關,實則是對案情的合理懷疑與大膽設想,一招破解珍瓏局。他們之間早有旁人無法企及的默契,許蘇先是震愕,繼而大悟,最後喜上眉梢,竟有點結巴:「我叔的意思是……鄒傑的老婆與瞿凌發生爭執後從樓道追至樓梯口,因吸毒後神志不清自己摔下樓梯,因此瞿凌無罪。」

  「刑事辯護就是一個檢方搭建與辯方拆除的過程,這個案子要抽梁去柱,一是瞿凌本人認罪的心理動機,二是二位目擊者的證詞。」臨走時,傅雲憲才回應了龐聖楠拜師的要求,他說,連我們所的後勤人員都不如,還得回去多練練。

  韓健與龐聖楠都走了。韓健難得有機會聽傅大律師一席話,樂呵呵地走了,龐聖楠卻拉著臉,大概也沒想到,這麼主動示好,竟會被傅雲憲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絕。

  許蘇不送舊友出門,依然留在自己那張藤椅上,方才那點喜興又散乾淨了,他耷拉著腦袋,顯得很不痛快。

  「晚上跟叔叔回家。」傅雲憲朝許蘇走過去,強行抬起他的下巴,用拇指輕揉那一巴掌後他破損的嘴角,哄說:「叔叔給你做好吃的。」

  這態度跟先前截然兩人,就跟沒打過他似的,許蘇直著眼睛盯著傅雲憲,半晌眼珠一撇,撇向旁側,他看見了傅雲憲腕上的護身符,不由分說就伸手去奪:「還我!」

  許蘇沒頭沒腦撲上去,傅雲憲沒打算還那護身符,欲抬臂讓開,許蘇便抓住傅雲憲的手臂,張嘴往他虎口處狠咬。

  傅雲憲一時抽脫不得,惱了,直接用武力鎮壓。

  他幾乎單臂就將許蘇掀翻過來,自己落了座,反將許蘇臉孔朝下摁在自己腿上,在他屁股上狠抽兩下。

  「聽話!」「啪啪」抽了兩下,但厚實的牛仔褲卸去了部分手勁兒,教育得不夠,腿上趴著的臭小子仍在掙動。

  傅雲憲動手開扒許蘇的褲子。

  「哎……哎!」許蘇這下慌了,嚷起來。這是所里,傅大律師在露天平台里談事情時,一般人雖不敢上來,但保不齊哪個沒眼力見的就破了戒,被當眾搧一耳刮子已經夠糗的了,若再被扒了褲子打屁股,他明天就得遞辭呈。

  許蘇起初記恨著那一巴掌,打定主意威武不能屈,結果傅雲憲的手剛扣上他的皮帶,立馬就服了軟。他哼哼唧唧地喊:「叔叔,我錯了,我錯了……那符是你的,防著遭雷劈呢……」

  「沒出息的東西。」傅雲憲笑罵許蘇一聲,撒了手,低頭看看左手虎口,深深一個齒印。

  傅宅所在的市中心地段有一家相當出名的日料店,人均過千,只接受提前兩天預訂,很是具有逼格。但傅雲憲常去那裡會客,跟老闆熟識之後,那些直接從長崎空運而來的高端食材還沒進店,只要傅大律師需要,必會先給他送去一份。

  按說晚上帶許蘇去店裡用餐就好,但傅雲憲偏偏喜歡多此一舉,自己動手。平心說,傅大律師是個很有生活情趣的男人,儘管人前威風八面,私下倒是從不擺著端著拿腔作調,至少在做飯這點上,他表現出的樣子是真感興趣——川魯淮粵無所不會,蒸煮炒熗無所不為,甚至特意請那日料店的日本主理來家裡坐過幾回,就為了向對方請教處理刺身時的刀工。

  既非君子,何遠庖廚。大概是這麼一個意思。

  因為傅雲憲不喜歡家裡常有外人晃悠,阿姨是不住家的,將食材準備好了之後,就被提前打發走了。

  進門後,傅雲憲命許蘇替他脫去西裝。

  明明舉手之勞,偏偏要使喚別人,好大的氣性!許蘇一通腹誹,卻仍低眉順目地站在傅雲憲的身前,替對方將西裝褪下,一副小媳婦姿態。

  傅雲憲自許蘇手裡拿過西裝,甩手扔向一邊,又說:「襯衣也脫了。」

  許蘇乖乖照做,由下自上一粒一粒解開扣子——傅雲憲胸肌飽滿,解到胸前那粒扣子,竟像是一下崩開的。

  衣服滑褪強壯肩膀,將兩人距離拉得很近,如同擁抱。

  一副健壯的男性軀體袒露眼前。傅雲憲身材高大,肌肉虬結,偏偏皮膚還細膩如絨,微微透出蜜色光亮,一點不像刻板印象中的四十歲男人,個個肥腩禿瓢,面目可憎。

  許蘇手一抖,脫下對方襯衣便走,全過程中始終沒抬頭對視傅雲憲的眼睛。怯的。

  哪個男人會不喜歡這樣的身材,許蘇羨恨不已。

  晚餐是傅大律師親手準備的日料,帝王鮭、牡丹蝦、小青龍,光看滿桌新鮮食材,就夠人垂涎三尺的。許蘇大概是屬貓的,嗜魚,尤其喜歡魚生。每個月薪水上交蘇安娜,所余無幾,這種奢侈的日本菜自己平時是一點不捨得碰,但跟著傅雲憲就能放開肚子開葷。

  可能為了應景,傅雲憲換了一身日式黑色道袍才進的廚房。許蘇人在廳里,卻讓目光穿過全開放式的空間,一直盯著傅雲憲的側顏。食色性也,一個男人認真做菜的樣子本就十分迷人,何況一個如此強壯英俊的男人,他看得目眩神迷,由衷感慨,為伊洗手作羹湯,若這老東西性向正常且無惡癖,嫁他的女人該是何等福氣。

  胃裡的饞蟲撓癢不休,實在忍不住了,便靠過去,湊近了看傅雲憲切生魚片。

  目光全凝在傅雲憲握刀的手上。傅雲憲的手指很美,刀工更是利索,切下的真鯛均勻剔透,若蟬翼薄薄一片,他將它抹上小小米糰,輕輕一握,又以已經漬了二十分鐘的黑魚子點綴,撒上少許櫻花粉。

  一枚壽司如藝術品般打磨誕生,看著色美,想來味佳,許蘇弓腰湊在一旁,那巴巴盯著的模樣跟貪腥的貓似的,傅雲憲便笑了:「張嘴,嘗嘗。」

  許蘇早盼著這話,見傅雲憲手拿壽司送了過來,立即欣喜仰頭,微張了嘴。

  傅雲憲低頭看著他。這小子是挺饞的,大概美食當前,樂得張嘴也翹著嘴角,滿臉溢著甜笑。傅雲憲冷不防被這張笑臉晃了眼睛,眉一緊,手一滯,已俯下身去,吻住了那張嘴。

  許蘇猝不及防,想閉嘴,傅雲憲的舌頭已伸了進來;想後退,對方已用前臂擋住了他的後腦勺,斷了所有退路。

  既來之則安之,許蘇閉上眼睛,自上回在明珠園見了刑鳴與一個男人接吻,他便莫名地不再牴觸這種接觸。任傅雲憲的舌頭在自己口腔里掃刮舔吮,他由接受到享受,主動深入這個吻,心思卻活泛不定:「不知是不是自己錯覺,總覺得近來老王八蛋越來越喜歡吻他,還每回必伸舌頭,吻得情真也意切。

  吻足了五分鐘,傅雲憲才放開許蘇,將壽司塞進他的嘴裡,問:「好吃嗎?」

  許蘇半晌才動嘴咀嚼,新鮮的魚子在嘴裡彈跳,新鮮的魚肉也在嘴裡彈跳,便連軟糯米飯也在彈跳,滿嘴要人命的甘甜,他竟恍惚,不知是魚美味,還是吻美味。

  又過半晌,一臉迷瞪瞪的許蘇突然大悟,跳腳道:「傅雲憲,你丫又勾引我!」

  他扭頭就跑,傅雲憲在他身後輕笑:「你的刺身。」

  不遠處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氣咻咻地沒跑多遠,一聽這話,又氣咻咻地跑了回來,許蘇打小就有一點好,再苦再難的日子都吃嘛嘛香,從不跟自己的胃過不去。

  然而一頓飯竟吃得很是不知所措。第一口壽司的餘味未消,那新鮮魚肉也連著幾日仍在口中彈跳,許蘇無法自控地回味著傅雲憲的吻,那舌暖齒寒的滋味,如同心魔。

  飯後傅雲憲去洗澡,許蘇想趁對方瞧著心情不錯,跟他深入談談瞿凌的案子。一樓裝置了按摩式浴池,就在半開放的衛生間裡,許蘇來到傅雲憲的身後,見他閉目坐在池水裡,兩手攤在池壁外,一手中微晃著一壺清酒,健壯胸膛饒有節奏地起伏,在曖昧的暖橘色燈光下泛出越發誘人的蜜色。

  「肩膀。」傅雲憲沒睜眼,吩咐許蘇替自己按摩。

  「叔叔,你說瞿凌既然沒有殺人,為什麼要認罪呢?」寄人籬下這麼些年,這點眼力見總是有的,許蘇跪在浴池邊,想把對方伺候舒坦了,多換點案件的線索。

  許蘇揉捏肩膀的力道拿捏德很妙,傅雲憲閉目享受,依然沒表情:「這要問問你那女同學,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種。」

  「不會的!他們是金童玉女模範夫妻,學校里追過程嫣的二代多了去了,也沒見她為誰動過心,再說,程嫣拼死要救瞿凌,這一看就不是假的。」許蘇有點惱了。妻子有孕在身,瞿凌還一心求死,再加上鄒傑的鄰居言之鑿鑿,他不是沒有過這方面的懷疑,可情不通,理不順,至少程嫣對此案的態度,就不像一個出軌外遇的妻子。

  「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孩子的親爹是誰。」傅雲憲睜了眼睛,完全不以為然,「你們小孩子的愛情最經不住考驗,你那個白婧不也這樣麼?」

  傅大律師能這麼說,一來是火眼金睛,程嫣那日的表現顯然不正常,二來也是這類當事人見得多了,早已見慣不驚。

  但許蘇不同意。

  「我不信,我就不信。」不再替對方按摩,許蘇瞪了眼睛呲了牙,一副愛情遭出賣、理想被褻瀆的不痛快。

  傅雲憲放下手中清酒壺,從浴池中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許蘇。

  就這麼坦坦蕩蕩地站著,一點不覺羞恥,一身水珠順著強壯肉體滑落,池底稍比地面下陷,他的性器正好就挺在許蘇眼前。

  僅是半*的樣子,尺寸竟已十分駭人,上頭毛髮漆黑濃密,蓊蔚如林。許蘇霍然一驚,晚餐時灌下的那點酒精一下全沖了頭頂。

  傅雲憲垂下眼睛,伸手抬起許蘇的臉,強迫他正視自己的東西。

  許蘇臉紅了,眼睛一氣亂眨。他不好意思地承認,自己被傅雲憲的肉體誘惑了。

  傅雲憲說:「我們打個賭。」

  「賭……賭什麼?」許蘇一怔,賭博需籌碼,談判要條件,自己除了對方喜歡的那副皮相、惦記的那具肉身,確實什麼也沒有。

  傅雲憲不說話,身子往前一送,龐然大物險些貼在了許蘇臉上,嚇得他狠狠一哆嗦,睫毛跟隨眼皮一起窸窸窣窣地顫動,跟翅膀的蝴蝶似的,美得特別招人心疼。

  也不把話挑明,傅雲憲出了浴池,取了件浴袍披上,吩咐許蘇自己回去,就丟下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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