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訂婚
鄭世嘉讓高珉先走,獨自留下與許蘇對峙。思兔閱讀520官網許蘇二話不說,先上去啪啪給人兩個嘴巴子,他做好了跟這人白刃相接、你死我活的準備,沒想到挨了打的大明星竟不還手,反倒開口求他。
據鄭世嘉解釋,整件事情還是情有可原的。他與高珉因戲生情時,還沒勾搭上傅雲憲,拍戲期間兩人很是轟轟烈烈地搞過一陣子,戲殺青了,情也淡了,沒說分手人就散了,此後也基本沒聯繫。前陣子他們共同參加一個綜藝節目,出外景,一個特別偏遠的地方,千里荒原他寂寞,萬里戈壁他饑渴,原本就一腔春情無處安放,沒成想傅雲憲還掛了他的視頻電話,他氣悶又憤恨,傷心又委屈,一時出於報復心理,就又跟高珉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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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世嘉的臉被許蘇搧得通紅,又眼中含淚,一派人見人憐的樣子,他向許蘇保證「下不為例」,他試圖讓許蘇相信,同是上床,與傅雲憲和與高珉的意義截然不同,前者是因為愛情,後者是因為人性。
人性,真醜。
這事讓許蘇感到彆扭。
近兩年流行一種伴侶關係叫openrelationship,不講究從一而終,緣起則聚,緣滅則散,感覺來了和誰都能打一炮,開放且自由。很顯然,傅雲憲與鄭世嘉都是這樣的人。鄭世嘉這廂與小鮮肉宣淫,傅雲憲那頭也從沒為鄭世嘉守身如玉,他倆正是老話里的王八配綠豆,天生一對。
但這話是說給別人聽的。
人類大約是一種特別雙標的動物,自己的胎記是花,別人的胎記是疤,自己的清高是真性情,別人的清高是假正經,傅雲憲胡搞,他至多覺得鄭世嘉些微可憐,換作鄭世嘉劈腿,他就認定這人可恨至極了。
然而鄭大明星興許這輩子都沒這麼低三下四地求過人,許蘇那點小人物的虛榮心一時得到極大滿足,竟想著要不就答應對方,考察日後表現再決定說與不說,這樣拿捏著一位大明星的把柄,時不時找找碴子,尋尋樂子,好像也不錯。
鄭世嘉不知許蘇心裡那點彎彎繞,仍苦苦哀求,他求他保密,對今天所見守口如瓶,他求他千萬別把此事告訴傅雲憲,因為他們下周末就要訂婚了……
「訂婚?你說什麼……訂婚?」
傳言竟然成了真,許蘇猶遭晴天霹靂,當場愣住,原先那點得理不饒人的氣焰一下沒了。
他想起鄭世嘉留宿的那一夜,對於那個地方,至始至終他才是外人。
他轉身,落荒而逃。
人說情場失意的人,別處自當得意。許蘇倒是信這話,可他一沒錢賭,二沒庭開,連這份「情」都別彆扭扭不清不楚,想來想去,最終決定還是去成人教育學院報了名,又把高樺案里的證據疑點與程序漏洞整理一遍,交給韓健。
韓健最近在忙瞿凌案二審開庭的事。因程嫣被強暴涉及個人隱私,再次開庭審理,許蘇只被允許旁聽半程,而後就得在法院外頭等韓健的消息。不誇張地講,跟他自己開庭一個心情,期待、焦躁又忐忑,活像大學裡通宵蹲守世界盃的決賽比分。庭審耗時一整天,好在最後眾望所歸,瞿凌案二審當庭撤銷原審裁判,宣告瞿凌無罪。
原以為最多只會發回重審,沒想到竟是當庭改判,死刑案件的改判一般都會慎之又慎,這樣的結果實是殊為罕見。許蘇慶幸,自己這些通宵未眠的日子到底沒白熬,同時也替瞿凌長吁一口氣,好人一生平安。
庭審結束之後仍有插曲,鄒傑老婆的親屬們在法院門口集結不散,沒了那些擅於挑事的癮君子,這回人不多,陣勢也不足以懾人。為首的只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可能是死者的奶奶,她拄著拐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龐聖楠與韓健出現,她便顫巍巍地走過去,揚起拐杖就打。
龐聖楠機靈,簡單寬慰老人家幾句,就逮著空檔溜了,只留下韓健一人,被死者親屬圍攻。
老太太呼天搶地,滿臉濁淚,她點著韓健的鼻子罵他為兇手辯護不仁不義,她質問為什麼法官不讓她上庭作證,因為孫女託夢給她,說自己死得好冤……
韓健與之糾纏不過,又不能向一個老太太動手,只能攤著手無奈解釋,夢境不能作為證據……
老太太最後哭得一口氣沒提上來,噴出大口鮮血,一頭栽倒在地,栽得太狠了,額頭都被水泥地砸出一個凹洞。死者親屬七手八腳地將她抬去了醫院,一場荒唐大鬧才算告終。不遠處的許蘇目睹一切,字字聽得真切,卻始終躲在車裡不敢出來。
類似的事情在傅雲憲身上也沒少發生,傅大律師早已見怪不怪,可人心不過二兩肉,他見不得這個。
入夏以後,天氣就一直古怪,晴時萬里無雲,雨時電閃雷鳴,且變化只在一天之間,整座城市像被生生剖為兩半。
老話道,亂世從軍,寧世從商,所以近些年的中國當兵的越來越少,下海的倒是越來越多。以前國內有家非常張揚的公司,叫盛域,辦過一個非常張揚的派對,叫「盛域之夜」,該派對以文化交流展自居,網羅世界各國的政界大佬、商界大鱷,還有文化界的巨擘、演藝圈的巨星。後來盛域的老總廖氏姐弟因非法經營罪、污染環境罪被判了刑,盛域從此一蹶不振,而萬源趁機異軍突起。萬源的老闆叫姚覺民,一個貌似慈藹的中年胖子,為人處事相當高調,對比當年的廖氏姐弟有過之而無不及,尤愛在媒體面前作秀,也樂於辦大型派對。
但周六晚上的這個派對人數不多,也沒請媒體報導,參與者不是公司高層就是有利益牽扯的股東,多少不為人道的秘密就滋生於觥籌交錯間。
派對地點是姚覺民在S市近郊的一棟別墅。別墅依山傍水,占地八百平米,樣樣設施都是頂配,娛樂項目一應俱全。周邊風光也好,春盡夏來,江水依舊綠如藍,空氣格外新鮮。
派對準點開始,第一個節目竟是請了一群和尚為一座貔貅現場開光。
貔貅,人稱納財神獸,既能招財,又能擋煞,做生意的人尤其喜歡。姚覺民已經請過兩隻,這回出手更加闊綽,直接花五百多萬打了一座純金的。但這東西比較講究,光肯砸錢還不算,得請高僧開光之後,才算正式請進了門。
在場的都是自己人,講的都是私密話,所以沒找正經的服務生,忙進忙出伺候人的都是萬源的員工,且在公司里還有一定地位。一個穿侍者衣服的員工無意間撞了一下放著貔貅的擺台,姚覺民頓時大怒,隔空點著那人鼻子就罵:「你他媽沒長眼睛?!再碰一下我讓你磕十個響頭!」
萬源的這位姚老闆,自稱信佛,素以樂善好施的面目示人,甚至允許萬源上下千名員工,不叫他「姚總」,而叫他「姚胖子」。可他這一整晚都坐立不安,脾氣之大也一改往常。
姚覺民不時低頭抹汗,腋下早已洇濕一大片,再名貴的襯衣也不出他身份,反覺十分狼狽。郊外別墅的露天場地,涼風習習,不至於這麼熱,多半還是心神不寧,傅雲憲坐在他的身邊,摸出煙盒,自己抽出一支,又把剩下的扔給對方:「是不是老陶被雙規的事兒?」
心事被對方一語戳破,姚覺民機械地點了點頭:「也是剛聽朋友透露,證監會的老陶,前陣子被中紀委帶走了。」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還沒來得及點上,手一抖,煙已掉在桌面上。他真的很緊張。
傅雲憲拿著煙在桌上敲了敲,淡淡道:「拍蠅打虎,國家才能長治久安麼。」
老陶即是證監會副主席陶正,手下管著油水最足的兩個部門,常年在河邊行走,隨著國家反腐大幕拉開,濕鞋是遲早的事。他人已被控制,為免外頭人心惶惶引發金融界的山崩海嘯,正式消息尚未對外公布。傅雲憲雖剛從外地開庭回來,但跟證監會的人很熟,跟中紀委交情也不錯,所以先人一步,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跟往常一樣,傅雲憲剛把煙叼進嘴裡,旁邊就有站著的人遞打火機。傅雲憲抬頭看了看那人,原來是鄒傑。老婆死了,情人跑了,這人還跟沒事人一樣,嬉皮笑臉地拍馬屁,傅雲憲瞧不上這沒出息的東西,直接無視對方的諂媚,自掏打火機點燃,看著一群和尚念念叨叨,他不緊不慢繼續問:「這東西,靈麼?」
「靈!真靈!有一回我夢見兩隻金色貔貅,引著我往北走。醒了之後隱隱覺得是個預兆,就取消了原定向南的行程,結果我要去的地方當天就發生了塌方,你說是不是救我一命?」提及這類東西,姚覺民的目光自然就落到傅雲憲左手腕上,他是懂行的人,一眼便識真假,笑笑道,「傅爺,你這東西是刻意做舊的,假貨。」
「我這東西比真貨貴重。」傅雲憲也低頭,輕輕撫摸那護身符,目光竟還饒動感情,「要真那麼靈,你也給我請一個。」
「那我讓手下安排,給傅爺打個跟這一樣大的。」
「不用,能掛脖子上就行,送我所里一個小朋友。」傅雲憲抽了口煙,又把話題繞回來,「不過萬源真跟老陶有關係,你現在再抱佛腳,也晚了。」
姚覺民又抬袖擦了把汗:「菩薩不管,你傅大律師還能不管嗎?你不只是萬源的法律顧問,待萬源子公司上市,通過世嘉,你也是財務投資人嘛。」
「太腥的肉我不吃。」傅雲憲搖了搖頭,看似興致也不在這可能飛了的熟鴨子上,他的視線停留在稍遠處的泳池旁。
許蘇一個人趴在那裡,半晌不動。
小東西悶悶不樂好幾天,過來一路都蔫頭耷腦的,問也不說。
因為此行主要是談公事,文珺也隨行在場,特意換了一身紅色禮服參加派對。紅色特別襯這個女人,禮服款式又清涼,愈發襯得她腰細腿長波濤洶湧,一出場就吸引了全場直男的注意,身邊蜂蝶絡繹不絕。傅雲憲雖不喜歡女人,但卻喜歡美人,所以這些年容文珺留在身邊,對她的粗枝大葉與不上進也都挺寬容。
知道老闆一直看著,文珺不敢在許蘇身邊多作停留,只對他說,老闆就是要你先低這個頭。
而泳池的另一頭,鄭世嘉的經紀人戴維正在擺弄花束,布置訂婚場地。前兩天還問傅律師把早些日子大明星的戒指要了回去,估計打算再正兒八經地交換一次。
鄭世嘉最近忙著張羅的事情傅雲憲也知道,但一點干涉的興趣都沒有。他關心的只是萬源還沒到手的原始股,這種靠皮肉上位的男孩子大多智力短淺,找個理由穩住,再找個由頭推了,根本不用當回事。
在傅大律師眼裡,承諾是空的,誓言是假的,那些小孩子過家家似的儀式更毫無意義,除非白紙黑字寫成法律條文。但就算是國家明確的法律法規,他也能找到漏洞。兩年前君漢與另一家律所合併,傅雲憲嫌當時的政策不利於君漢,找了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讓司法部把規則改了。
姚覺民也有點小道消息,但到底不混政法界的圈子,有點吃不准中紀委的套路,便帶著僥倖心理問傅雲憲:「事情可能也不大?咬死了不說不就沒事了?」
「據說……」話音停了停,傅雲憲忽地皺眉,他看見許蘇突然站起來,朝另一邊的鄭世嘉走了過去,「已經準備移交檢察院了。」
「可現在國家不總強調,不能刑訊逼供麼?」
「打當然不行,但往你這兒放冰塊,」對公檢系統的那些手段門兒清,傅雲憲用目光一指對方的下體,笑笑,「再硬的男人也扛不住。」
姚覺民又說了些什麼,但傅雲憲沒聽清。他的目光再次移向游泳池邊,眉頭更緊,他的小東西似乎跟人起了衝突。
「普通老百姓是不太打了,但反腐倡廉,還是要上上刑的……」
衝突很快升級,兩邊都不冷靜,手上帶了點動作。
周圍人被響動驚擾,都把目光投過去,不少已經上去勸架了。
傅雲憲也站起身,撇下姚覺民,走過去。
「他……他奪了我的戒指……」面對來到眼前的傅雲憲,鄭世嘉這張精緻的臉忽而通紅,忽而慘白,真跟川劇變臉似的。人都圍過來了,他怕許蘇出爾反爾,當眾說出他跟高珉鬼混的事。
他到底小看了許蘇,許蘇根本就沒打算說。
打從進場,許蘇就一直跟盯梢似的盯著鄭世嘉,他看見他跟萬源另一高管貼臉說笑,那個男人聊著聊著,就把手搭在了鄭世嘉的屁股上,而鄭世嘉竟也不拒不躲,反倒更親熱地湊了上去。
許蘇曉得鄭世嘉跟萬源那些高層認識的時間比傅雲憲還早,勸自己對方只是敘舊。中途他上了趟廁所,沒想到聽見裡頭有個男人聲音在說,到底是大明星,搞起來真帶勁,就是菊花黑了點。
許蘇腦中最後一根保險絲還是噌就斷了。
許蘇沒打算在一票有身份的人面前揭了鄭世嘉的老底,這種咖位的大明星要不要臉他才不介意,可他不能讓傅雲憲失了面子。同樣面對傅雲憲,他一甩手,就將手裡的戒指扔進了背後的游泳池裡,東西很小,但周遭很靜,這落水時的細微動靜仍能清楚聽見。許蘇揚眉,任性道,看見沒?戒指我扔了。
傅雲憲朝游泳池瞥了一眼,又低眸正視許蘇,面無表情地說,那你就去撿回來。
許蘇愣不足三秒,真就大大方方脫了鞋子,踩著台階下水了。
郊外,夜晚,月下。
水清如許。
許蘇站在水裡,扭頭仰望著傅雲憲,忽地露齒一笑,笑得悱怨而不傷,死命招人。鄭世嘉被這笑容揪緊了頭皮,渾身發冷,扭頭去看傅雲憲,傅雲憲毫無表情。
許蘇深吸了口氣,身子往下一沉,把頭悶進水裡。他先在淺水區摸索,這么小一枚戒指,不比大海撈針容易多少,他一點點划水前進,一寸寸摸索池底,認認真真,唯恐遺漏。
傅雲憲在岸上,一直沉著臉看著。
起初大概沒適應,許蘇換氣頻繁,憋不多久就得浮出水面,喘一口氣,游一兩米,再潛下去找戒指。後來大約適應了,他逐漸游往了深水區,水中靈巧如魚,潛在水底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半分鐘,1分鐘,1分半……
傅雲憲眉頭漸緊,在池邊踱了兩步,但不出聲。
許蘇再一次從水底鑽出來,像是憋得太久嗆了口水,咳得相當厲害,動作也走了形,兩隻手滑稽地晃動著。
見人出現,傅雲憲眉頭一寬,總算鬆了口:「夠了,上來,別找了。」
許蘇扒住遠處的池壁,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沖傅雲憲無畏地一揮手,煞有介事地認真道:「不行!你得訂婚呢,我一定得找到——」話音未落,另一隻手脫力一松,整個人又滑進水裡。
胡亂撲騰出幾朵水花,池面漸歸平靜,人也沒動靜了。
這回潛在水底的時間愈髮長了,傅雲憲眉頭愈緊,幾乎是吼出了聲:「許蘇!上來!」
沒人回應。
「不訂了,你上來!」
依舊沒人回應,岸上的人也急了,慌慌張張地跑著,要找人下水救援。
不待有人自告奮勇,傅雲憲已經脫了西裝,扯了領帶,自己下水了。
傅雲憲將許蘇撈出泳池時,他已憋氣近三分鐘,整個人雙目緊閉,臉色慘白,毫無人氣兒。傅雲憲跪在許蘇身邊,方才在水中他已渡了對方一口空氣,此刻倒不急於施救,他小心翼翼地撥開許蘇擋眼的額發,捧著他的臉,細細端詳。
虧得許蘇自己吐出一口水,這才緩過氣兒來,慢慢睜開眼睛。他望著傅雲憲的臉,與之四目相接,他極其沉重地眨著眼皮,然後被對方拽起半截身體,抱進懷裡。
濕透的襯衣貼在身上,肉體與肉體無限接近,傳遞彼此體溫。許蘇在水池子裡泡得太久,渾身涼透,好在傅雲憲胸膛炙熱,抱他極緊,像要把他一身骨頭全都烤化、揉碎,這種熱度與力道令人不太舒服,但也令人十分安心。許蘇看似已經精疲力盡,很快又閉上了眼睛,任傅雲憲將自己橫抱起來。
文珺是搭他的車一起來的,但顯然並沒打算再一起帶她回去。傅雲憲抱著許蘇離開前,吩咐她找一個在場的別的男人送她回家。
文珺點了點頭,但瞧著眉目不展,很有些憂心忡忡。她不敢攪擾老闆的好事,卻唯恐對方一走,身邊這群老畜生就會原形畢露,把她輪姦了都有份。
文珺的擔憂傅雲憲也知道,這些所謂上等人的底細他更是一清二楚。這些男人都是萬源高層,也多有家室,但仗著兜里錢多,幾無正人君子,鄒傑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人前衣冠,人後禽獸,此刻美人面前醜態百出,他們都想吃文珺豆腐,看樣子也都想把她弄上床。文珺忌憚這些人的身份,也不願自家老闆顏面無光,所以不怎麼敢反抗,從頭到尾陪著笑臉,任那些男人摸來捏去地占便宜。
傅大律師是很護著自己人的。曾經一群公安上門來抓君漢的一個年輕律師,說他教唆犯人串供,傅雲憲堅決不讓把人帶走,斥得一群穿警服的大老爺們灰頭土臉地自己溜了。
傅雲憲對文珺說,看順眼的就打一炮,看不順眼就搧他一耳光,傅雲憲的秘書不用違心逢迎任何人,這些人今天是人上人,明天都是階下囚。
他這話其實是對所有人說的。
文珺聽罷,曉得老闆給自己撐腰,登時抬頭挺胸翹屁股,三十歲的女人笑得跟小女孩似的眉飛色舞,一個把手放在她腰上的男人嚇綠了臉,慌忙退開幾步。
傅雲憲抱著許蘇經過鄭世嘉身邊,一直偷偷撕開眼縫的許蘇突然完全睜眼,沖一臉慘白早嚇傻了的大明星做了個鬼臉,他張嘴吐舌,洋洋得意,目光透著些許孩子氣的狡黠,根本不像個險些被溺死池底的人。
他的舌間就含著那枚戒指。
蠢蛋,誰讓你不給老子安分?!許蘇在心裡把鄭世嘉由頭到腳罵了個遍,他早趁人不備扯了自己袖口的金屬紐扣,偷梁換柱,佯裝把戒指扔進了池子裡。
他就是故意的。
出了眾人視線,傅雲憲就把許蘇撂地上了,好像那份親密本就是擺給別人看的。來時許蘇是開車的司機,載著老闆和美女,此刻美女不知何處去,老闆倒坐上了駕駛座。衣服已然濕透,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他爬上副駕駛座,就開始窸窸窣窣地解放天性,解了襯衣,扒了長褲,扭頭偷睨傅雲憲一眼,猶豫再三,還是留下了那條濕漉漉的底褲。
這個男人的側顏線條過於強硬冰冷,專注時尤像某種肉食動物,令人著迷,也令人恐慌。
大奔飛馳向前,一刻不停地穿梭於黑夜,傅雲憲叼了根煙進嘴裡,掏打火機點燃,一邊開車,一邊沉默吞吐,偶或扭頭,瞥身旁許蘇一眼。
許蘇把自己剝得赤條條的,嫌冷,抱著胳膊,在座位上佝僂起來。
傅雲憲倒不在乎身上全濕,淡淡說:「后座上有我的西裝,你穿上。」
許蘇聽話地回身去拿,西裝大出不止一號,肩寬,袖子也長,愈發襯得他單薄無肉。
黑色大奔駛出幾條街,傅雲憲突然問他:「戒指呢?」
許蘇反應奇快,立馬裝傻:「沒撈著啊,掉泳池裡哪兒那麼容易撈著……」
傅雲憲不耐煩地打斷他:「拿來。」
許蘇自知怕是在水裡嘴對嘴渡氣的時候就已露了餡,將脫下的長褲拿在手裡,從褲兜里摸出那枚戒指,嘀嘀咕咕著老王八還惦記著那個小妖精呢,不情不願地遞上去。
傅雲憲接在手裡,一眼不看,甩手就扔出車窗外。
「欸!」許蘇嚷起來,戒指的意義在傅雲憲眼裡或許不值一文,可畢竟是貴重東西,這麼隨便丟棄未免可惜。
傅雲憲說:「再胡鬧連你一起扔出去。」
許是泳池裡的三分鐘令他後怕不已,許是連夜開車有些乏了,傅雲憲這一晚比平時沉默,始終微蹙眉頭,凝神於夜色中向前鋪展的道路。
這回戒指是真扔了。
手中香菸燃盡,大奔下了外環高速,傅雲憲一個急剎車,把車停在了路邊。
像是終於感到濕透的衣服黏在身上不舒服,他慢慢解了扣子,轉頭眯眼看了許蘇片刻,向他靠近。
不知欲望是突如其來,還是久經醞釀之後,終於爆發於這個夜晚。
許蘇想往後躲,被傅雲憲一伸手臂,箍在了人與座椅之間。
車內空間狹小,傅雲憲剛靠過去,兩人就幾乎胸膛相貼,面孔相對了。
「你後悔了,是不是。」
傅大律師用陳述句的語氣結束了一句疑問句,勝券在握——他對即將淪陷的獵物總是判斷精準,從他無序的心跳,從他慌亂的眼神。但那天辦公室里說不悔那就真不能悔,許蘇至今不肯低這個頭,依然撇著嘴狡辯:「是你自己非說不訂了,又不是我攔的,我巴不得你早日訂婚呢。」
傅雲憲伸手捏住許蘇下巴,將他帶近自己,以手指指背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你不願意叔叔訂婚,叔叔很高興。」
「老子才沒有,老子是不想你被人戴了綠帽子還蒙在鼓裡,姓鄭的在電視台後台跟人胡搞……」
呼吸相聞,兩張臉近得幾乎貼在一塊,傅雲憲看上去好像完全不為情人的背叛惱怒,反倒露出微微調笑的神態。除了眼前這個小東西,他根本誰也不介意。
許蘇的太陽穴突兀地跳了跳,想側頭躲避對方的親近,結果卻被傅雲憲全強行掰正了他的臉,堵上了一雙唇。傅雲憲吻得深切認真,舌頭在許蘇口腔中掃刮席捲,手也不安分,伸進那寬大的西裝里,撫摸他優美的背部。
許蘇感到恍惚,他以前也沒少跟傅雲憲嘴對嘴地親吻,也沒少訝異於這麼英俊硬朗的男人,嘴唇竟是這麼柔軟溫存。一切好像沒什麼不同,一切好像都不一樣了。
許蘇被傅雲憲吻得意亂神迷,唾液連連,兩人唇先分開,舌仍纏著,纏出一根細亮的銀絲,將斷欲斷之際,又再次撲向對方,狂亂地咬著,吻著。
如此往復幾次,傅雲憲顯是動了情,他抬起許蘇的下巴,拉長他的脖子,在他細膩的頸後反覆舔吻,在他耳邊低啞地笑:「你想要叔叔了,是不是。」
「才不要你……」許蘇不甘輕易淪陷,又故技重施,試圖半途中止對方的求歡,他手足並用地抵抗,「我已經報名參加司考了,我真的想要當律師——」
傅雲憲還當小東西跟自己耍性子,親了親他的嘴唇,輕描淡寫地拒絕:「不准。」
「叔叔,韓健他們用了我的辯護思路,用了我的辯護詞,瞿凌案的無罪辯護成功了,媒體都在報導,這證明我也可以,還來得及……」說不上來哪兒來的一股熱流在血管里衝激,許蘇激動得手抖,還紅了眼眶。
「你對中國的司法現狀了解多少?」傅雲憲臉色微微一沉,放開許蘇,「你這性子當不了律師。」
刑訴辯護難,民訴執行難,刑訴水太深,民訴水太渾,非訴訟律師倒是個尚可的選擇,錢來得快,也不至於牽扯太多政治博弈,但依然吃的是人情世故這碗飯,是在紅塵泥濘中摸爬滾打。傅雲憲認為全無必要。他已經打造了一座金籠子,他要他的小鳥無憂無慮,永葆天真。
「是當不了你這樣的律師吧?」許蘇沒得來傅雲憲的認可,還被兜頭照臉地潑下冷水,一腔期許轉為恨意,他這人就是吃不了一點虧,直截了當地反擊,「何祖平律師說過要收我做徒弟,一旦我過了司考,我立馬就離開君漢。」
說完,許蘇自己也是一愣,即使那時他連夜算帳想還清債務,他也沒敢往深里想一想這句話,如今真說出口才發現,竟然也不太難,不僅不難,還如釋重負,相當痛快。
傅雲憲不屑地表態:「何祖平自己都快被吊照了,沒我點頭,就算離開君漢,你也幹不了這行。」
這話不是要挾而是現實,律師圈最講究人脈關係,若真開罪了傅大律師,他在這行不說混不下去,恐怕也是舉步維艱了。
「就是這樣我也要走,」撇開賭氣與口不擇言的成分,許蘇將近來種種與前塵舊事揉在一起,認真思索之後,以視死如歸的架勢道,「我遲早會離開你。」
眼神全然暗了,像霎時熄滅的燈火,傅雲憲靜靜看著許蘇,半晌,他說,下車。
除了一件不合身的西裝與一條半濕不乾的內褲就再沒遮蔽的衣物,即使無人深夜,這麼瞎晃悠也不合適。許蘇睜圓了眼睛,愣著沒動,傅雲憲壓在他的身上打開了車門,極其粗暴地掰開他扒著車門的手指,將他推出車外。
不知什麼時間,不知什麼地方,天空烏蒙蒙的,不見星星月亮,地上坑坑窪窪,還留著一灘一灘雨後的水塘。許蘇裹緊了身上的西裝,露著兩條大白長腿,光腳站在一個泥塘子裡,他不知傅雲憲什麼意思,還想再回到車上,然而黑色大奔開始往後倒車,倒出百十米的距離,車前大燈一閃一閃。
風颳蹭在臉上寒颼颼的,還疼。天陰欲雨。
猝然間,車內人一腳踩下了油門,黑色奔馳轟鳴而來。
「媽的!」許蘇恍然驚覺不對,轉身拔腿就跑。
這老瘋子是真要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