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如晦
許蘇出現之前,傅雲憲正跟一位故交在夜總會二樓的VIP房裡,透過落地玻璃,看大堂里的表演。思兔sto55.com房間名叫「星之海」,跟酒名似的,裝修得富麗堂皇,好似路易十五的宮殿。
今晚唱歌的是個過氣多年的女歌手,真名叫田麗,藝名叫田熙兮,年輕時也曾花名遠播,還上過春晚,如今四十開外,依然蜂腰豪乳,面目嬌美,不遜時下年輕女星。她算有點來頭,在這兒唱歌不為生計只為過癮,圈裡傳言,她是黑道大哥的女人。
這位黑道大哥此刻同坐於「星之海」,一頭刻意漂染的銀髮,面相很清癯,舉止很優雅,但眉間一道極細的深紅色的疤,關公似的,不細看還當是川字紋,襯著一雙殺氣騰騰的眼睛,莫名叫人不寒而慄。他叫胡石銀。擱在以前,那就是黃金榮或杜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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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也是胡石銀的。房間裡還坐著幾位人物,杵著幾個保鏢,這些人甭管多大歲數,都恭恭敬敬地管胡石銀叫四爺,只有傅雲憲不親不近地叫人胡總,他們年齡相差逾二十歲,卻以平輩相稱。
傅雲憲認識胡石銀,可謂命中注定遇貴人,胡石銀交際廣闊,黑道自不在話下,便是白道也賣著他幾分面子,傅雲憲執業頭幾年便是憑藉與這位「四哥」的關係,案源滾滾,一舉在刑辯圈內扎穩了腳跟。
俗話說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貴人事忙,也不是出門即能遇見。那時傅雲憲正替西南某個老闆辦一個集資詐騙的案子,調查取證過程中,發現當地公安機關辦案風格十分粗暴,刑訊逼供是常態。他當庭讓被告人展示傷痕,以有力供述申請排非。休庭後,公安不快,檢察惱火,年紀輕輕又孤身在外的傅律師被強行請去「喝了茶」。
對方先是怒氣沖沖地「辯解」因為犯人鬧號才動了手,接著又質問他是不是教唆了犯人翻供,七八名面相兇悍的警察向他逼近,看樣子也準備屈打成招,逼他改口或者自己也進號子。
「你們『請』我過來,並沒出具合法的傳喚手續。」警察們越迫越近,傅雲憲倒從容不迫,走兩步,抬腿踢了踢身前一根外置的排氣鐵管。
「這條腿剛斷過,你們今天敢動我一下,我立馬再磕斷它——」他冷笑,「但凡你們弄不死我,法庭上我們死磕到底。」
傅雲憲是訛他們,但訛得太真,太狠。斷腿容易再斷,腿骨骨折便構成輕傷,也就達到了故意傷害罪的量刑標準。威脅的人反被威脅,這個地方刑辯律師常來常往,大多點頭哈腰唯唯諾諾,那些警察從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原地愣了半晌,居然把人放了。
非法證據被排除之後,那小老闆最終被無罪釋放,對傅雲憲很是感激,幾經輾轉將他介紹給了胡石銀。
胡石銀當時也攤上了一件事兒,一件要命的事兒。
曾有一歌唱得好,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但旋律依舊雋永,時代卻早已不是那個時代。國家打黑的決心日益堅決,洪流不可逆,形勢不樂觀,胡四爺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自然深諳「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知道中國再出不了黃金榮杜月笙,及早洗白才能免禍。
胡石銀手下有個人叫洪兆龍,江湖人稱「出林龍」,跟水滸人物一個諢號,可見很有些地位。他看出胡石銀有心散了兄弟去做正經生意,大罵他是宋江,竟打算以下犯上,趁機搶班奪權。
胡石銀尋思出一個「一石二鳥」的主意,正好借洪兆龍向政府投誠,既借刀殺人又將功折罪,簡單點說,就是賣了這個有著過命交情的兄弟。為免對方有機會反咬一口,把自己都兜進去,他請了一個龐大的律師團隊研究手頭的證據,傅雲憲就是那律師團隊成員之一。
最後跟著洪兆龍鬧事的,槍斃了好幾個,而洪兆龍散盡家財拼盡全力,還是坐實了四項罪名,什麼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什麼非法持有槍枝彈藥罪,反正被判了個無期,勉強撿了條命。
胡石銀全身而退。
故事到此還不算完。洪兆龍有個獨子洪銳在國外念書,知道父親的事情立馬回了國,二十出頭的少年人不諳世事又血氣方剛,為了報仇,竟花錢找了幾個人去教訓胡石銀。
重賞出勇夫,可這些勇夫操砍刀,持鐵棍,不但沒能揍得了胡石銀,連胡石銀身邊一個跟班也僅被弄出一點皮外傷。
胡四爺對此還是很惱火的,擔心洪銳那瘋小子沒休沒止地糾纏。然而古往今來,窩裡鬥都是江湖上最為人不齒的事兒,何況他已被招安,這個節骨眼上不能真動手再把人兒子給殺了。所以洪銳派人傷人當天,他指著自己那個跟班,問手下那群律師,有沒有辦法讓兒子跟老子一樣,也把牢底坐穿。
「現在講究的是依法治國,那咱們也依法辦事,」胡石銀江湖氣息不改,豪邁道,「誰最先想出辦法,就賞他個大的。」
律師們看了看受傷的人,紛紛表態,這傷勢太輕了,不太可能把牢底坐穿,最多也就定個尋釁滋事。
黑社會的地盤,刀槍棍棒總是很常見的。傅雲憲從地上撿了根鐵棍,走到那跟班身前,問他:「怎麼打你的?」
「一開始喊打喊殺地直接在大街上追,後來把我堵進了窄巷子裡,還好我跟四爺打過江山,也就開頭蹭破點皮,後來找著機會溜了,搭車跑——」
話還沒完,傅雲憲猝然揚手,朝那人頭上狠狠砸下一棍。
那人應聲而倒。
眾人驚呼聲中他仍不停手,低下頭,又極冷靜地朝人頭上補了兩棍。
「雇兇殺人,致人重傷,性質仍是故意殺人。」
當時距許文軍被槍斃僅僅過去三年,傅雲憲將將三十而立,他扔掉帶血的鐵棍,抬手拭了拭濺在臉上的血跡,沒什麼表情,轉身對年過半百的胡石銀說,我不叫你四爺。
胡石銀年輕時是個極狠的人物,對人對己都不留餘地,而今過了花甲之年,反倒不怎麼顯山露水了。他見傅雲憲從外頭進來,身上還有些未乾的水漬,像剛剛清理過,便笑著問:「這就吃好了?」
傅雲憲今天沒什麼性致,不然方才弄許蘇的時候鐵定就硬了,沒回答胡石銀的問題,反從煙盒抽了支煙,叼上說:「不忙。」
馬秉元與范明也在,經上回G市里傅大律師介紹,兩人狼狽相見,迅速為奸,前者見傅雲憲進門,立馬起身,讓出胡石銀身邊的位置,後者及時掏出打火機,打著了遞上去。
煙點著了,暗室里一簇跳躍的星火,傅雲憲吸了口煙:「洪兆龍的事情,繼續說。」
馬秉元說:「你就是老五的代理律師,洪銳那小子判了十二年的事兒就不用我說了,但他在號子裡上躥下跳仍不安分,可能得罪什麼人了吧,反正在服刑的第四個年頭——嘎嘣,死了。」
洪銳殞命監獄,官方解釋是心源性猝死,但到底怎麼死的,這就沒人知道了。傅雲憲以前就聽人提過一句,但沒往心裡去,狗咬狗、黑吃黑的事情他沒興趣,他從胡石銀手頭拿些案子,法律專業內傾盡全力,除此之外,不做深交。
何況早在若干年前,傅雲憲就已不再需要向一介草寇低頭——他也從來沒怎麼低過。佛的一炷香,人的一口氣,歸根結底,都是自己爭回來的。
「洪銳那會兒也才二十五六,就這麼死了是怪可惜的。」馬秉元貓哭耗子,繼續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使是高牆。兒子的事,比起四爺,這齣林龍更恨你,他同倉的犯人匯報說,他幾次夢裡喊話,都說要弄死你。」
作為當時打黑大案的第一被告,洪兆龍撿了條命,手下的兄弟卻槍斃好幾個,不是他的辯護律師水平高,實是這人兄弟賣得快,主動檢舉揭發求立功,比他自己不齒的宋江還不如。
「黔之驢,怕什麼?」傅雲憲從來就沒瞧得上洪兆龍與他那點出息,又吸一口煙,淡淡道,「他來,我等著。」
「就怕他鋌而走險。」馬秉元看了一眼胡石銀,馬屁拍得倍兒響,「四爺跟傅爺都是天人,我是一點不擔心的,我主要擔心傅爺身邊那個許姓的小朋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沒有萬一。」傅雲憲皺眉,打斷馬秉元,又注視他的眼睛,冷冷重複一遍,「你記著我的話,不准有『萬一』。」
這一整晚的那點意興闌珊、那點刺撓不快,總算找到了因由,傅雲憲把玩著手中那根沒抽幾口的煙,眯著眼睛皺著眉,目光不知所向,看似十分專注。
半晌,傅雲憲問:「姓洪的既然出來了,人呢?」
簡簡單單一句話,馬秉元竟被懾得有點不敢搭腔,胡石銀道:「我派人打聽過洪兆龍的動向,沒打聽著,這人剛出來,就藏了起來。」頓了片刻,胡石銀笑了一聲:「我明敵暗。」
「他最好肯踏實過他後半輩子,不然,他能出來,我也能再送他進去。」傅雲憲修長手指與煙糾纏,慢慢地捏,徐徐地揉,最後直接撳滅於掌心裡,猶帶火星的菸頭與皮膚接觸,他渾然不覺燙。
氣氛不太對,范明及時插嘴,樂呵呵的:「所里那個小朋友這回非要跟我出來,快畢業了,嫌我們所太小,容不下他,打算北上發展。傅爺要不收留一下?」
范明打了個電話,喊人進來,也不知對方一開始在哪兒躲著,門開了,進來一個鮮眉亮眼的年輕人。
熟面孔。許霖。
許霖挨次見過屋裡幾位爺,年紀輕輕倒不怯場,倒了酒,遞了煙,直接向傅雲憲表達了自己的願望,說想進君漢當實習生。
傅雲憲沒回答,一旁的范明笑笑說:「君漢是想進就能進的?我得代傅爺出道題考考你。」
馬范二人都極好女色,但可能久染紅塵污穢,對許霖這般漂亮的男孩子,也有點歪心思,所以題目問得特別淫邪。范明開口就對許霖說:「我想強姦你。」
「范律別胡說。」許霖瞧著臉色明顯一變,將求助似的目光投向傅雲憲,很有些不知所措。
上回在G市,這小孩兒分明能屈能伸還能一屁股坐人腿上,這會兒反倒裝起貞烈來了。傅雲憲看著他,覺得有意思。
范明哈哈大笑,笑聲中把許霖拉到自己身邊,一邊動手動腳,一邊指了指馬秉元說:「撇開在我國強姦男性暫不能定罪,我想強姦你,騙馬哥說把你帶進樹林,由他望風,我來偷你東西。他同意後照辦了,而我沒偷你東西卻分開你的長腿,插進了你的屁股……」
范明也算當地小有名氣的律師,竟滿嘴葷話,且越說越露骨,手中動作也越來越放肆。許霖連推帶搡掙不過,估計被這人弄噁心了,咬著牙愣是半晌不肯出聲,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傅雲憲,泛著瑩瑩淚光,滿含委屈。
五官看著熟悉,尤其這雙眼睛,輪廓特別漂亮,神態特別清純,似笑非笑似怨非冤,清皎皎的。傅雲憲也嫌范明動作猥瑣說話噁心,淡聲制止:「問你的,規矩點。」
范明一聽這話,立馬乖乖把手鬆開,心裡倒還琢磨著,不是上回沒看上這小子麼?
許霖如遭大赦,趕忙起身坐離范明一米遠,鎮定下來,沖傅雲憲感激一笑。
「范律師是強姦故意,強姦行為,定強姦罪。」傅雲憲喝了口酒,簡單提煉了范明那個問題,「那麼,身為望風者的馬老闆是否構成共同犯罪?」
題不算難,但有些繞,許霖想了想道:「共犯具有從屬性,幫助犯不是一般意義上幫助犯罪,而是幫助特定之罪,馬老闆是盜竊故意,而沒意識到強姦罪的客觀行為,所以不成立共犯。」
「學得倒挺紮實的。」傅雲憲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讓對方周一去君漢報導。
許蘇在夜總會裡過了一夜,酣暢淋漓泄了兩回,一覺睡得相當踏實,不得不說,比起大三那夜的慘痛記憶,這回的滋味還不錯。
潦草在浴室里洗了一把,回家又仔仔細細把自己收拾一遍,問白默借了輛車,自己去明珠台錄節目。
新版《緣來是你》不再定位於平民相親節目,而是明星教你談戀愛,從頭到我歡騰嘈雜,愈發像是一場娛樂性強的綜藝秀。
不過這樣的學歷到了節目上就挺管用,含混一句「留澳海歸」,再加上君漢所的強大背景,他剛在後台露臉,就有女嘉賓跑來打聽,想先交個朋友。
許蘇拒而不見,留在化妝室里照了照鏡子,他看見一張相當陌生的臉孔,那人華服,厚妝,看著光彩照人,不遜任何一位熒幕當紅小生。
他勸慰自己,行吧,還挺像那麼回事。
節目開始錄製,台上一男一女兩位主持人,其中一位算是熟人,明珠台的新聞主播,刑鳴。許蘇坐在選手席上,身旁一溜漂亮男孩子,有的才剛滿二十,不為上節目找對象,就想露臉當網紅。
除了選手席外另設嘉賓席,席上也有一張熟面孔,鄭世嘉。
鄭世嘉正當紅,《緣來是你》回歸第一期就請他亮相,可見台里對王牌欄目的改版再播出,相當重視。
鄭世嘉身邊一左一右還坐著兩個人,都是電視裡常見的面孔,男的叫高珉,女的叫唐茵,真人比鏡頭裡看著臉更小,人更瘦,都跟鳳凰似的漂亮,煌煌然,金燦燦。三人皆是即將開播的某部仙俠劇的主演,鄭世嘉演男一,白皙精緻,高珉演男二,黝黑健康,兩人戲裡為奪女主針鋒相對大打出手,戲外感情倒篤,這回同上節目,順道宣傳新劇。
刑鳴的表現遠在許蘇意料之外,明珠台赫赫有名的「冰王子」,正兒八經的新聞欄目主持人,竟也能收能放能上能下,把一場娛樂節目的現場氣氛調動得相當熱烈。許蘇便也跟著他,最大程度調動自己的娛樂細胞,與女嘉賓一起臉貼臉傳氣球、叼著吸管夾桌球,還玩什麼看圖傳字,做什麼智力問答。跟他搭檔的女嘉賓是個十足的繡花枕頭,問答環節,任憑主持人刑鳴與搭檔許蘇怎麼提示正確答案都自巋然不動,許蘇被她連累屢屢受罰,那懸於頭頂的鍋蓋一直往他頭上砸,乒桌球乓,砸得他頭暈眼花。
台下台下,人人喜興,整個世界,笑聲喧天。
他也得跟著笑。
節目半程錄製結束,中長休息二十分鐘,許蘇迫不及待離開演播大廳出去透氣,鬧了三個小時,他已滿臉疲倦。
沒成想又撞見了熟人,昨晚剛見過面的龐聖楠遠遠走過來,身邊還有兩個人,許蘇認得其中一個戴眼鏡的,明珠台《法治天下》節目的主持人。颱風很穩健,人也很睿智,唐律宋刑張口即來,許蘇喜歡他的節目,基本每期都看,還常發表觀眾留言,就是從沒得到過回應。
龐聖楠看見許蘇也不打招呼,仍跟那主持人說說笑笑,滿嘴刻意顯擺的法言法語,徑直從許蘇身邊走過。
許蘇稍一琢磨就明白過來,瞿凌案二審還沒判呢,這廝就迫不及待上節目露臉了,還據他人之功勞為己有,好像那些證人證言的矛盾疑點都是他察覺的。
主持人盛讚龐聖楠專業又敏銳,讓他當著全國觀眾的面這麼講一講。
許蘇望著龐聖楠西裝筆挺的背影,忽覺對方精英范十足,反觀自己,濃妝艷抹奇裝異服。他的心裡一陣怪異滋味,說不上來。而對方越走越遠。
身為律師的他的同學們,在這條道上越走越遠。
「許主管。」
正瞎琢磨著,身後有人喊他。許蘇應聲回頭,是刑鳴。
不比他的長相那般拒人千里,刑鳴私下倒是個挺隨和的人,他用目光指了指遠去的一行三人,問他:「認識?」
「大學同學,大概也是來錄節目的。」許蘇點點頭,努力收起眼裡那點微妙的情緒,「你也出來透氣?不補妝嗎?」
走近了才發現,刑主播竟是不帶妝的,不比鄭世嘉高珉及台上一眾男嘉賓,他沒擦粉底,眉毛眼線都沒畫。
「久沒主持這類節目了,確實緊張。」刑鳴走到窗邊,深深喘了口氣,轉身對許蘇說,「上半場你表現不錯,能適應?」
許蘇抬手摸了摸頭頂,略顯悻悻:「也沒什麼適不適應吧,就是人被砸得有點傻。」
刑鳴客氣笑笑:「看來傅律師不讓你上節目還挺有理,畢竟不是人人都是你們君漢所里的高知精英。上回我們台里的工作人員打擾了他的工作,還麻煩許主管替我跟傅律師打聲招呼,我得請他吃飯賠罪。」
這已經是刑鳴第二回跟他提及這事,許蘇不怎麼善意地推測:「你好像對我老闆挺關注的。」
對方這話帶著莫名的醋味,刑鳴也不否認,點頭道:「有個多年前的舊案,想向傅律師請教一下翻案的可能。」
見對方一臉狐疑貌似不信,刑鳴便豎起左手,大大方方展示無名指上的婚戒。
「這下放心了?」
人把話說這麼明白,許蘇覺得自己更沒意思了,他是酸,倒未必是酸同齡不同命的刑鳴,他酸龐聖楠在這個圈子如魚得水,深諳揚名之道,也酸韓健,一塊朽木,竟得名師指導。
悔嗎?悔不當初。
「行了,再不情願也得把今天的節目錄完。律師上節目不稀奇,你應該知道,我還有檔欄目,」刑鳴在許蘇後背輕拍一下,看似招呼他回到演播廳,繼續錄製下半場。他微微低頭,附在他耳邊說了句,「《東方視界》比《法治天下》的收視率高得多,我等著你。」
接下來的節目錄得就輕鬆多了,許蘇也奇怪,明明初識那會兒瞧不上刑鳴,卻總能從他這兒得到鼓舞。下半場遊戲環節少了,更多的是語言交流、情感剖析,許蘇自認是個沒有故事的男同學,不比別的嘉賓聲淚俱下渾身是戲,就安安靜靜坐在一邊,只把注意力全投在了刑鳴身上。
這一留神才發現,刑鳴偶或會看向後排的觀眾席,似與那兒站著的誰四目交匯,好替自己的緊張情緒找一個逃脫的出口。
還真讓他找著了。雖每每只是匆促一瞥,但他笑得很淡,很美,很滿足。
許蘇被好奇心撓了癢,循著刑鳴的目光往台下看去,發現在最後排的攝像機位旁,除了攝像師外,還站著一個人。
太輕易就能分辨,這人不是這裡的攝像、導演、導播或者別的工作人員,他的身形很高大,瞧臉卻難辨年齡,但從他周身氣度可以判斷,多半跟傅雲憲一個年紀,而且還很有地位。
那人也是帶著笑的,且全程只看刑鳴一人,他的目光十分溫柔,襯著一張極英俊的臉,用世罕其儔來形容,毫不誇張。
許蘇幾乎瞬間明白過來,明珠園內伸出黑色賓利的那隻手,以及刑鳴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現場導演打手勢提醒許蘇,不要東張西望。
收回目光,許蘇專注看著台上正跟人侃侃而談感情經歷的鄭世嘉,由此及彼想到傅雲憲,不免心生酸楚,刑鳴真幸運。
錄完節目,許蘇婉拒了跟自己搭檔的女嘉賓一起吃宵夜,也沒給別的女嘉賓留聯繫方式。這一撥女孩他一個沒看上,也不著急回去,想候著鄭世嘉,跟他聊兩句。節目錄製半程時,鄭世嘉的經紀人與助理就先一步走了,可能是不想打擾對方在節目之後,與傅大律師共度良宵。
對於昨晚發生的一切,許蘇多少感到愧對這位大明星。以前他還能自我安慰,是迫不得已,是虛與委蛇,反正不管跟傅雲憲接吻還是被傅雲憲撫摸,他自己從沒硬過,但昨兒夜裡,他被傅雲憲用一隻手就弄高潮了。還兩次。
他這會兒只想將功補過,晚上把人送去傅宅,並在心裡向對方保證,下不為例。
想罷了鄭世嘉,又想了些別的,許蘇原先在過道里等著,久不見鄭世嘉出現,便主動去找他。
這幾天,司考報名又開始了。上回他受了何祖平啟發,特意給成人教育學院打了電話諮詢,遠程教育的大專與本科可以同時開讀,運氣好兩年就能拿到國家認可的本科文憑,然後再曲線救國,考法碩。
最近的刺激接二連三,他終於承認自己兜兜轉轉這些年,少年時的那份執著與理想從未燃盡,舍不下,棄不了。重重心事反覆盤算,許蘇完全沒留意明星化妝室門後的動靜,來到門前,直接推門而入。
啊!
眼前景象令許蘇當場怔住,倒是屋裡的一個男人發出叫聲,他正壓在另一個男人背上,後入式。
被撞破好事的兩個男人都是今天節目的明星嘉賓,其中一個許蘇熟得很,鄭世嘉。
高珉居上位,先看見許蘇,他把褪在髖骨旁的褲子拉起來,挑高一雙劍眉,破口大罵:「滾出去!」
鄭世嘉也及時提上了褲子,看清來人是許蘇,臉上快意的紅潮瞬間褪去,只留驚恐的慘白。
許蘇比他倆還慌,連著說了幾聲「對不起」,弓著腰退出了門外。
在門口停留了足足一分鐘,他才反應過來剛才看見什麼,頓感胸中惡氣澎湃,如武林高手驚竄了體內真氣似的,五臟六腑被衝撞得生疼,一腔怒火直抵嗓子眼。
這回許蘇一腳踹門進去,直接用吼的:「鄭世嘉,你他媽給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