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交鋒
許蘇躲在傅宅養病的日子,外頭也不太平。思兔閱讀百萬金貔貅到底沒能護住姚覺民,上回傅雲憲說的「人上人與階下囚」很快應驗,此一役,紀、檢兩家高度配合,迅速出擊,一夕間證監會高官落馬,萬源老闆連坐,近百家律師事務所主動請纓,個個磨刀霍霍,所里的律師丁芪、所外的律師範明,都想分一杯羹。唯獨一直與萬源來往密切的傅雲憲按兵不動,對於這樣轟動全國的大案,他的態度出奇謹慎。
姚覺民上回沒請動傅雲憲,轉眼人被控制,這回上門的是他老婆。裴雪,S市赫赫有名的女企業家,還是極為罕見的美女企業家,面貌姣美,手腕強硬,作風開放,身為一個成功男人背後的成功女人,她上能睡定領導,下能擺平群眾,萬源的軍功章上少說也有她七成。是以,姚覺民算是中國富豪榜上排的上號的人物,但從不敢在外頭偷腥,面對前赴後繼想借他上位的年輕女孩,他雲淡風輕,笑納一切諸如「妻管嚴」的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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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開門的是阿姨,裴雪沖人點了點頭,進門後不見廳里有人,卻聽廚房傳來一個渾厚男聲,這兒呢。
裴雪放下手中帶來的禮品,隨阿姨帶引進了廚房,一見傅雲憲,明顯一驚。她沒想到終日衣冠楚楚、氣場逼人的傅大律師在家竟是這麼一派閒散模樣,裸著上身,繫著圍裙,正一刀斬下一隻巨大的龍蝦頭,認認真真地替其除腮去穢。
舍了寒暄客套,裴雪單刀直入,把大致情況說了說,便問傅雲憲,這樣的情形會怎麼定罪。
「非法經營與內幕交易目前看來是板上釘釘,運氣好,個人行賄能定成單位行賄,但三罪並罰,十年刑期跑不了。」阿姨想打下手,傅雲憲卻示意不用,他回頭對廳里揚起聲音:「蘇蘇,你病剛好,芝士太膩,清蒸好不好?」
原來廳里還有人,裴雪循聲望過去,乍見一個軟塌塌黃拉拉的腦袋從沙發後頭鑽出來,一條小腿也隨之翹起,皮膚又白又膩,懶洋洋地搭在沙發背上,像無骨的蛇。
一個特別清爽漂亮的男孩子,看年紀不過十七八,他「哦」了一聲,腦袋又鑽回去了。
可能嫌這翹腿的樣子不雅觀,傅雲憲沉聲道:「腿。」
許蘇又「哦」一聲,連腿也收回去了。
裴雪沒見過許蘇,還當是傅雲憲的兒子,笑著問:「傅律的公子?」
傅雲憲也笑:「侄子。」
先開背取蝦線,再用廚刀拋開腹甲,龍蝦還沒死透,不時彈跳卷尾,傅雲憲刀工熟練,修長手指握著雪亮的廚刀,很是賞心悅目。
「你比我家老姚能幹,他從不下廚,也不會。」裴雪面上笑得客氣,心裡卻犯嘀咕,不知是不是這位大律師欲擒故縱,別家上趕著要接的案子,他卻只投三分注意力,餘下七分全在手底的龍蝦上,「目前檢察院那兒也是紋風不透,我打點到現在,連承辦檢察官是誰都不知道。」
傅雲憲自己從不巴結檢方,倒也不阻止有心的當事人去檢察院或法院「活動活動」「意思意思」,以前姚覺民也沒少被人訛或被人告,但裴雪雷厲風行,能用錢擺平的事兒從來沒鬧上法院過。然而這回事情顯然擺不平了。她自己也百思不解。
蝦身已經清理乾淨,又用冰水沖洗一遍,傅雲憲開始切蒜頭,煸蒜油:「案子移交市檢二分院了?」
裴雪點頭,繼而嘆氣:「以前那個副檢察長調走了,不然倒能幫上點忙。」
「這案件承辦人是唐奕川,」耐心淋上白酒、蒜油與其它輔料,傅雲憲準備送龍蝦入鍋,「軟硬不吃,不用找了。」
「唐奕川?沒聽過。」裴雪實在想不起這個名字,問,「傅律怎麼這麼肯定?」
傅雲憲笑笑:「那小年輕好大喜功,這麼大的案子一定會爭取。」
打從裴雪進門,許蘇就一直無精打采地趴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唐奕川」的名字,突然豎起耳朵。
燒已經退了,但病了之後胃口始終不好,人又瘦了些,精神也莫名不佳。
可能是人久沒得病,忙裡偷閒得幾回,好容易找了個藉口犯懶,也可能純粹就是被*多了。
除了頭兩天實在燒得六親不認,傅雲憲一時心軟沒動他,餘下的日子幾乎天天要扒他褲子跟他性交,且不止一次。這老流氓像一下到了發情期,一身骨肉全化作乾柴,一滴水分沒有,一擦就著。浴室中,露台里,樓梯前,餐桌上,傅雲憲性致隨來隨做,一次次兇狠楔入。
有一種特別矯情的觀點:性交跟做愛不是一回事。許蘇覺得矯情得很有道理。快感也有,也強烈,但總感哪裡不對勁,他很難完全投入。
這個女人進門前五分鐘,他剛想跟傅雲憲說,唐奕川想請他去檢察院授課。
許蘇想聽聽姚覺民的案子,但後話一句沒聽著,傅雲憲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許蘇,上樓去。」
許蘇令行禁止,嘩一下站起來,他身上穿著傅雲憲的襯衣,領口本就大開,隨他起身的動作下滑,瞬間露出大半截肩膀,密雪未知膚白,上頭紅痕點點,很是膩人眼睛。
「你別動。」
樓梯在客廳入口處,客廳足夠寬敞,傅雲憲與裴雪直接上了二樓,期間小聲交談,沒打許蘇眼前經過。
這一系列動作傳遞一個信號,傅雲憲開始避著自己談案子了,許蘇將沙發角落裡的內褲撿起穿上,扣齊襯衣扣子,光著腳露著腿,在廳里走來走去,百無聊賴。廚房裡那點沒完成的工作交由阿姨善後,鍋碗叮噹聲中,隱隱飄來飯菜香氣。
龍蝦蒸熟了,阿姨也炒好了兩道家常菜,一起端進飯廳里。五斤多的澳龍,一半清蒸,一半煲粥,一道紅燴牛腩,一道清炒時蔬,紅得鮮艷,綠得脆生,許蘇估摸著傅雲憲一時半會難把公事談完,為免糟踐了一桌好菜,便招呼阿姨一起用飯。
阿姨連連擺手,見許蘇主動替她擺上碗筷,還很誇張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看那神情好像也不是不敢,而是噁心。阿姨以前是不住家的,也就這陣子因他生病才留下來,多半是朝晚耳濡目染,怕這兩個男人成天亂搞,早染上了什麼易傳染的髒病。
許蘇沒被人嫌過髒,來了脾氣,故意道:「那你站著,看著我吃。」
這種遭人嫌棄的事情發生不止一回。上回阿姨買菜回來,就無意間打斷了他倆在餐桌上的酣戰——阿姨是個老實本分人,這把年紀不懂什麼「天下大同」,反應稍稍浮誇了些,惹得傅大律師大為不快。傅雲憲不樂意任何人見許蘇的裸體,一脫自己的睡袍遮罩住許蘇光溜溜的後背與屁股,一擺手就把桌上的花瓶掃到地上,罵道:滾。
事後阿姨流著眼淚清掃地上的瓷瓶碎片,瞧來十分委屈。許蘇覺得這是為難人。你隨時隨地不分場合地發情,還要求別人躲著避著非禮勿視,哪能這般不講道理?同是底層小人物,何必互相攻訐刁難,他悄悄塞給那阿姨八百塊錢,安撫她道,我在這兒住不長久,你放心。
許蘇對愛情這東西很不樂觀。何況傅雲憲對他應該也不是愛情。傅大律師以前是求而不得寤寐思服,現在是食髓知味夜夜笙歌,那將來呢?將來一拍兩散,誰也別給誰添堵。
眼下許蘇跟阿姨一坐一站,面面相覷,終忍不住打破這大眼瞪小眼的尷尬局面,主動問道:「你要真那麼看不慣……怎麼不辭職呢?家政市場需求量大,不愁找不到工作。」
阿姨便開了口,原來她兒子在老家犯了事兒,因為年紀小不懂事,被不三不四的朋友忽悠著持刀搶劫,險些釀出人命,已經在看守所里羈押了三年多。可能證據存在瑕疵,案子久押不決,不定罪也不放人,生生跟你耗著。眼見兒子大好年華就在看守所裏白白逝去,她實在忍不住就跟傅雲憲提了一回,知道對方要價不菲,也不敢求他幫忙。沒想到幾天之後,久沒音訊的代理律師打來電話,說法檢兩院主動同他商議,最後決定實報實銷,她若接受很快就能把人放了。
老百姓眼裡打官司是天大的事,到了傅雲憲這兒,揮一揮衣袖就給你解決了。人出來後,她帶著兒子與一筆錢上門謝恩,傅雲憲話不多,笑很淡,只是輕拍他兒子的肩膀說不必,好好做人,好好孝順你媽。兒子回程一路都在感慨,這范兒真沒誰了,像是找到了人生偶像……阿姨言及此處,眼眶居然泛了紅,說兒子目前在南邊打工,很得老闆賞識,也交了一個女朋友。
許蘇感同身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知恩圖報,是這個理。
粥一口沒動,菜一筷子沒夾,許蘇只負責解決龍蝦,細嚼慢咽,吃相極其文雅,偶或跟阿姨聊幾句,就是遲遲不見傅雲憲出現。
不知過去多久,才感覺到那人來了,人未近而氣息先至,一陣好聞的菸草的味道。
許蘇放下筷子,回頭問他:「姚覺民的老婆呢?」
傅雲憲抱許蘇入懷,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後門走的。」
許蘇又問:「你接沒接這個案子?」
傅雲憲反問他:「你想讓叔叔接麼?」
許蘇想了想,搖頭道:「不想。」又想了想,補充道:「我挺喜歡唐奕川,不願意見他老輸給你。」
「他輸不了。」傅雲憲曲著手指,輕刮許蘇的臉頰,微微側頭看他,「姚覺民得罪了太子爺,這案子就是要辦他。」
萬源老闆姚覺民,坊間人稱「姚大炮」,仗著腰包充盈,說話口無遮攔,四處開炮。得罪人似乎是遲早的事。
「而且,」少年人身上自帶香氣,撩得人心癢,傅雲憲的手開始不安分起來,自許蘇後背下滑,滑過他微弓的後背與纖細的腰身,大腿稍一用力上頂,手就托住了許蘇的翹臀,隔著內褲摸他兩股之間的那道窄溝,「改革開放是國策,30年前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眼下經濟發展迅速,內部矛盾嚴重,差不多到了秋後算帳的時候——你小孩子不懂。」
許蘇懵懵懂懂,不懂也懂。不得不說,傅雲憲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多少歸功於他對形勢的判斷非常準確。中國先富起來的那批民營企業家人人不乾淨,個個有把柄,為免他們越發肆無忌憚,殺雞儆猴是很有必要的。
「案子轉圜餘地不大,傅雲憲辯護8到10年,別的律師12年以上。」傅雲憲用虎口卡住許蘇的喉嚨,人從身後貼上去,埋臉進他的頸窩,開始親他的耳朵,「沖我們蘇蘇一句喜歡,案子再考慮,去檢察院上課的事情叔叔答應了。」
「那跟刑鳴的飯局呢?」欲在精神上征服,先在肉體上摧毀,許蘇暗罵自己不爭氣,張嘴喘了口氣,聲音微啞:「叔叔……不吃嗎?」
傅雲憲皺著眉,看著他,目光陡然一暗:「吃。」
原本打算進餐廳收拾碗筷的阿姨可能又嚇著了,杵在廚房與餐廳的交界處,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許蘇仍不投入,還有閒心沖阿姨擠眼睛,他露出一臉歉疚的表情,示意對方這個時間千萬別過來,免得又逆了龍鱗。
「專心點。」傅雲憲瞧出他正分神,大腿用力往上一送。
對於男男性*,許蘇雖開了竅,但到底還是生手,不懂得怎麼伺候對方才夠快活,他自己不太舒服,傅雲憲看似也不滿意,兩個男人距離極近地互相看著,表情都不對勁。許蘇先一步撤離目光。
傅雲憲伸手捏住許蘇下巴,指尖嵌進他的肉里,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喜歡嗎?」
四目相視,許蘇突然膽大:「我要說……不喜歡呢?」
沉默片刻,傅雲憲忽地雙手托住許蘇大腿根部,生生站了起來。
他說:「受著。」
大概想把陣地轉移至臥室,傅雲憲抱著許蘇走向樓梯,拾級而上。
許蘇腳不著地完全懸空,虧得傅雲憲臂力驚人,托著他穩穩噹噹前行。許蘇怕摔著,兩條腿死命夾住傅雲憲,心思仍在別的地方,從姚覺民那兒回來的第二天,S市正式入梅,連著幾天風雨瀟瀟,天色始終陰晦,遲遲沒有放晴的跡象。
何時才見太陽呢?許蘇像梅天覆在牆上的蘚,蔫著想。
腳踩最後一階樓梯時,傅雲憲終於表態,想司考就考,想錄節目就錄,傅玉致的助理最近離職,正空缺一個位置,就由他頂上。
許蘇兩眼一亮,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連著問了幾遍:「我沒聽錯?我真沒聽錯?」
「怎麼,病傻了?」傅雲憲又顯出不耐煩來,手指嵌進許蘇的臀*,狠狠揉捏一把,「君漢的律助5000起步,以你的資歷只值這些,自己去人事部把掉崗降薪的事兒辦了。」
老流氓到底讓步了,許蘇樂得幾乎開出花兒來,還故意擰著眉頭抱怨:「這樣一來,我的薪水少了好多——」
傅雲憲知道這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討嫌得很,直接用嘴唇封堵。
對方舌頭的強勢入侵令許蘇突然興奮,他主動接納,積極反饋,兩人吻得氣息漸亂,唾液溢出嘴角。
窗外傳來隱隱蟬聲與鳥鳴,你唱我和,此起彼伏,宣示著這場大雨終於停了。
傅玉致的助理為什麼離職,這在君漢所里不是秘密。
傅玉致是那類很難讓人拒絕的男人,比油滑膩比蜜甜,若存心招引,男性同胞都很易把持不住,何況未諳世事的少女。傅玉致的前任助理就是這麼一個大齡懷春少女,跟著傅玉致去外地開過幾回庭,簡直如被春日煦暖春風拂面,回家就跟男朋友鬧了分手。男朋友剛貸款買了一套二居室,兩人差一步就要領證了,節骨眼上被人橫插一槓,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他一連幾日蹲候在停車場,一見傅玉致出現,當頭兜臉地就朝他潑去一桶油漆。
傅玉致反應迅速,躲避及時,名貴西裝雖遭了秧,但頭髮與臉只濺上了一點點,還不算太過狼狽。男朋友被保安架走,嚷說下回要潑他汽油,傅玉致還衝人挑眉一笑,說了一聲「後會有期」。
他大大方方走進所里,在眾人目光之下,從文珺手裡取了條濕毛巾,一邊擦臉,一邊咧著白牙哈哈大笑。
無妄之災,他不覺惱,反而覺得自己挺有魅力。
面對大哥傅雲憲,傅玉致堅持呼冤,聲稱自己從沒跟那女助理上過床,兔子尚且不吃窩邊草,又非傾城絕色,何必自招麻煩。只不過是成年男女有禮有節地調調情,對方自己會錯了意。
但傅雲憲還是給他下了死命令,這次必須換個男助理。
這種事情在君漢所里發生過不止一次,曾有一個十八線的野模找上門來,口口聲聲要傅玉致負責,否則就要告他強姦,還說握有證據,估計就是自己弄了點傷、留下沾帶體液的內褲之類。
其實就是酒後亂性你情我願地來了一炮,但女方存心設套,而無論司法還是輿論都更易傾向這類案子中的受害一方。傅玉致沒出面,傅雲憲把人請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不知怎麼操作的,竟令那野模答應送回內褲,還接受了他的一筆錢。
待野模送還證據時,傅雲憲卻讓對方當面操作把那筆錢連本帶利地捐出去,否則就將以敲詐勒索罪起訴她。
幾十萬,這是法律層面的「數額特別巨大」,量刑起碼十年以上。但在傅大律師眼裡只是個小數字。
他不喜歡受人要挾。
至死不知與虎謀皮的危險,那野模眼見人財兩空,窮盡畢生的智慧說了一句蠢話,說我不信你們姓傅的能比王法還大,我這就去告你。
傅雲憲微笑,直接摸出手機摁了一串號碼,接通後他說,這是市中院院長,你找他伸冤。
事情搞定後,傅玉致才從辦公室內間走出來,摸著鼻子笑。不待對方笑得花里胡哨,傅雲憲一字不說,把那裝著一條女士蕾絲內褲的塑封袋摔在弟弟臉上。
從外形上來說,傅玉致毫無疑問是許蘇見過的最帥的男人,但許蘇看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相當不順眼。
這種不順眼當然是相互的。
傅玉致看許蘇也不順眼,許蘇這些年的拿喬行徑他也都看在眼裡,因此沒少直截了當地質詢對方,你當我哥是慈善機構?
後來某日所里小範圍聚會,傅玉致喝得大醉,當眾把許蘇抵在牆上,強行摸他的腰與屁股。傅玉致少說高出許蘇七八公分,許蘇反抗不過,反被對方捏住下巴說,我哥睡得,我睡不得?
許蘇不是能忍耐的脾氣,忍你哥還是顧念翻案之恩、照拂之情,你傅玉致他媽算老幾?他當面笑呵呵地應承下來,回頭就添油加醋地告訴了傅雲憲,說你弟猥褻我,還滿口污言穢語,想跟我做活***。
下回再見面時,氣氛明顯就不對了。傅玉致半遠不近地看著許蘇,目光十分複雜,半晌,他才從他身邊擦肩而過,吹起了口哨。
那歌好像是,親愛的,那並不是愛情。
不是愛情,何勞你說。但這種關係挺有意思。就像小時候常玩的鬥獸棋,獅吃虎,虎食豹,他這隻生物鏈底端的小老鼠,偏偏仗著有人縱容,輕鬆躍居百獸之上。
每每想到這兒許蘇就樂得不行。
雨停之後,天像被水泡久了的牛仔布,藍得舊垮垮的。許蘇徹底養好了病,趁傅雲憲改主意之前,趕緊重回所里上班。幸而變數未生,文珺倒是善解老闆之意,已經替他辦好了轉崗手續,還告訴他兩個消息。
大約都算好消息。
一個是蔡萍。傅雲憲指出的證據漏洞與程序問題比何祖平死磕國家法律更有效,高樺的案子受到該省高院的高度重視,已經啟動了再審程序。
許蘇問:「另一個呢?」
文珺說:「就昨天,就在所里,老闆跟鄭世嘉分手了。」
「那肯定。」許蘇心說,那老王八雙標得很,只准自己亂搞,不准情兒偷吃。
「鄭世嘉都哭了,好多人都聽見了,一點不顧及他的明星形象。」文珺嘆了口氣,「老闆就一句話,『你在外頭和誰幹什麼我不干涉,但你不能髒了我的地方。』」
許蘇跟文珺一起剛離開人事辦公室,就看見一個年輕人迎面而來。一張生面孔,大眼睛,高鼻樑,輪廓清晰皮膚白淨,長相算是清秀那一掛的,往那兒筆挺一立,濯清漣而不妖,反倒奪人目光。
那人居然認識許蘇,遙遙沖他一笑,叫了一聲,許主管。
許蘇是搞行政的,所里千名律師他都認識,卻叫不出來這人的名字,看樣子還不是臨時上門辦事的外人。許蘇勾了勾手指頭,把那小美男叫到自己跟前,問他:「新來的?」
「新來的,律助,許霖。」
「喲,還是本家。」對方這臉這笑看著都挺眼熟,許蘇莫名有些不快,又問,「你怎麼認識我呢?」
許霖客客氣氣:「君漢所大名鼎鼎的許主管,誰不認識你啊。」
「不是主管了,跟你一樣,也是律助。」這話像個馬屁,許蘇露出一臉不信任的表情,接著問,「你剛才說你叫什麼來著?什麼林?」
「雨霖鈴,詞牌名,第二個字。」見許蘇發愣,許霖又笑著補充,「多情自古傷離別,柳永的詞總記得吧。」
這廝還跟我拽文,許蘇的不快又添一層,睨起眼睛,開始上上下下打量對方:「說話還挺學生氣的,多大?」
「剛畢業,承蒙傅律照顧,讓我擔任他的第二助理。」許霖比許蘇高些,沖許蘇微微傾身點頭,顯得老成穩當,不卑不亢,他說,「我還得去人事部辦手續,回聊吧。」
人走了,許蘇駐留原地,回頭一臉茫然地問文珺:「哪個傅律?什麼第二助理?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就你病著的時候,老闆帶進所里的。」文珺似也不滿,帶著點酸說,「這第二助理跟公開收徒差不多一個意思了。」
這些問題許蘇其實已有答案。他跟了傅雲憲這麼些年,當然知道他最好哪一口,這麼白嫩水靈的大學生擱在身邊,司馬昭之心何其明顯。許蘇在心裡呸了一聲,舊愛剛落幕,新歡已上台,還真一點不耽擱。
那邊艾達又朝他擠眼睛,一副我早有所料的樣子。文珺斥她一聲:「少管閒事,工作去!」
小丫頭片子死到臨頭還瞎蹦躂,許蘇懶得搭理艾達,接任自己的新主管是只不折不扣的母老虎,青面獠牙,以後有她受的。他慢慢踱向傅玉致的辦公室。
許蘇壓根不記得病時文珺來探望過自己,也早把自己燒糊塗那會兒說過的話給忘了,他突然就覺得自己虧了。那個扒寡婦門的老流氓,挖絕戶墳的老混蛋,自己明明跟他周旋既久,怎麼就那一夜沒守住最後一道防線,被人拆骨入腹渣都不剩。虧大發了。
後頭幾日既沒碰著傅雲憲,也沒見到傅玉致,估計萬源這回攤上的事兒確實不簡單。許蘇樂得老東西忙得顧不上自己,趕緊趁機會收拾東西,搬出了傅宅。他不敢在那兒多留時日,一來名不正言不順,二來是真怕被發情期的傅雲憲乾死過去,這都不知道算不算因公犧牲。
儘管不喜傅玉致的公子哥做派,但律助的工作到底比雞零狗碎的後勤事務有趣多了。許蘇也完全沒想到,跟著傅玉致的第一個案子,就是姚覺民案。
案子落到唐奕川手裡,果不其然,一切從嚴從重,檢察院行使自行補充偵查權,將萬源的涉事高層一網打盡,連裴雪都被追加為被告人。
按說以這案子的複雜與受關注程度,多少名律擠破了腦袋想摻和進去都沒能如願,以傅玉致的資歷鐵定輪不上。刑辯律師是很苦的,律師圈裡歷來棄刑轉經的多,反而行之的少,也不知道傅玉致到底中了哪門子邪,不圖名不謀利的他竟也對這案子興趣頗大,一再自薦。仰仗大哥是傅雲憲,終在浩浩蕩蕩的「黃金律師團」中獲得一席之地,裴雪還同意由他擔任自己的辯護律師,搭檔另一位跟傅雲憲名聲相當的律界大佬。
晚些時候,許蘇主動給刑鳴去了一個電話。他從文珺那兒知道,傅雲憲周末留了時間,為的就是赴刑主播的飯局。
一場大病,少錄了兩期《緣來是你》,許蘇難免心慌,擔心節目組已經找了人取代他的位置,他由主管變為律助,現在每個月少了一萬多,就衝著一期一千的錄製費,原本可去可不去的節目,而今也非去不可了。
電話中,刑鳴依舊客氣,不僅保留了他的位置,還主動邀他周六錄完節目一起吃飯。
許蘇爽快答應,上回經人指點迷津,他對這位刑主播的印象大為改觀,寓教於無形之中,這才是男神,這才是偶像。
晚上去司考培訓機構上課,讀書的地方挺偏,許蘇沒捨得打車,下了地鐵就抄小道,為趕時間。
天還是晴得不夠利索,白天的暑氣氤氳蒸騰,尚未褪去,而梅天的痕跡猶在,空氣潮濕得令人浮躁,地面滿是積水。這個時間路上黑燈瞎火,唯有一鉤殘月照著大地,使得地上的水塘都像鏡子般發亮。
突然有人喊了一聲:「搶劫!」
一女子倒地,一歹徒狂奔,事情發生得極快,旁觀者還有那麼三四個,但沒一人挺身而出,只有許蘇二話不說拔腿就追。
換作以前許蘇興許也沒這麼熱血,但被傅雲憲睡了之後他連著幾天都不痛快,可能得歸咎於直男心理作祟,總想找個機會一展雄風,證明自己還是夠爺們的。
歹徒沒許蘇跑得快,走投無路下亮出一把水果刀,其實震懾為主,也沒打算真殺人,沒想到許蘇不打一個磕絆,直接撲上去就奪刀子。他是夠狠,一副不要命的架勢,一把揪住對方就猛砸拳頭,反倒把那歹徒給嚇著了,兩人在地上翻滾、扭打、磕碰,最後還是許蘇兇悍更勝一籌,雖在搏鬥過程中磕破了腦袋,到底把人給制服了。
許蘇扯了對方鞋帶,把他雙手綁了個利索,還嫌沒撒夠氣,朝人後腦勺猛拍了一下,罵道:「蠢蛋!你這一亮刀,搶奪可就變搶劫了,得多坐好幾年牢。」
被搶了包的女人也踩著高跟鞋追上來,打了報警電話,幾分鐘內,警察就到了。
出警的是兩位基層民警,一男一女,男民警先來問情況,見許蘇臉上帶著血跡,便問他要不要去驗傷?
大約怕被傷者訛錢,被搶了包的女人一聽這話立馬翻臉,沖許蘇嚷道,我又沒讓你追,誰要你多管閒事。
女民警此刻問完圍觀群眾情況,也走了過來,一襲警服相當颯爽,她批評那女人道,這位女同志怎麼說話呢,別人路見不平幫你抓賊,起碼說聲謝謝吧。
許蘇起初注意力全在搶東西的歹徒身上,聽見女民警這麼說,才把目光投過去,看背影,不錯,高挑纖瘦,有腰有屁股。好感油然而生,許蘇不顧自身狼狽,抬袖子揩了揩臉上的汗液與血跡,主動到人跟前道謝——
借著路燈微光辨清對方的臉,他們先一驚,再一怔,互相愣眼巴睜地對視十幾秒,最後不約而同脫口而出:
「原來是你!」
擒賊回家當晚,他就接到了蔣璇的電話。
號碼估計是劉梅給的。蔣警官的意思是,上回劉嬸搭線兩人沒見上面,時隔多日竟還能以這種方式相見,證明他倆之間冥冥之中有點緣分。
許蘇表示同意。
女方主動來電請他去看電影,許蘇再不好意思像上回那麼拿喬,爽快答應。蔣璇說了一聲「不見不散」,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掛了電話。
收線後許蘇翻來覆去,一種說不上來的、混合著興奮且忐忑的情緒捆住了他,一宿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