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千秋
新版《緣來是你》是鐵打的帥哥,流水的美女,這期許蘇的搭檔換了一位,高學歷、高顏值,乾的工作是同聲傳譯,整個人雍容大雅,氣質神秘又高端,引得群狼環飼,人人想跟她親近。思兔閱讀sto55.com
周六下午錄《緣來是你》,許蘇明顯比上回投入,玩起遊戲落落大方,能跟女嘉賓嘴對嘴地咬pocky,還連贏其他嘉賓兩局。
錄完節目,許蘇搭了刑鳴的車,跟著他去赴與傅雲憲的飯局。節目錄製時間比預計中長,傅雲憲已經到了。
一見面,刑鳴先特別誠懇地向傅雲憲解釋遲到原因,再笑言能讓傅大律師忙裡抽閒見上一面,委實太不容易。面對這位刑主播,傅雲憲也挺隨和,兩人以前做節目時就見過不少回,此刻熟不拘禮,很有的聊。
許蘇樂得沒人在意自己,這麼高檔的地方,這麼生猛的海鮮,他悶頭吃東西,幾不插話,聽傅雲憲跟刑鳴談案子。
一樁舊案。
原來網上那些傳聞竟是真的,刑鳴的父親曾因強|奸、受賄獲刑,最後慘死獄中。
對方的意思顯然是對翻案不死心,傅雲憲問:「虞總知道麼?」
刑鳴坦承:「不知道。」想了想說:「經歷了不少事情,我也明白不少道理,不是非拼個魚死網破不可,但為人子,只要有一線可能,總想試試。我就問傅律一句,這案子翻案有沒有可能?」
傅雲憲沉默片刻,實話實說,很難。強|奸罪本身定罪容易,又不比殺人大案,冤也冤得滿城皆知,再加上十幾年前的舊案,證據早已湮逝,即使受害人主動承認當初是故意誣陷,翻案也近乎不可能。
刑鳴自己點頭,台里的法制節目就曾報導過一起案子,一位老教師被自己的女學生誣陷強|奸,出獄後漫漫上訴四十年,仍然未果。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
往事勾銷了,執著放下了,但總有那麼一絲尖銳的痛意扎在心口,他低頭,撥轉手邊酒杯,不再說話。
傅雲憲自己飲了一口酒,似勸誡也似安慰,道:「不信千秋無定論。」
刑鳴微怔,俄而,慢慢展顏微笑:「是的,不信千秋無定論。」
聊罷父親的舊案,刑鳴繼續下一個話題,說自己這回約傅雲憲的主要目的是想做一期節目,主題關於中國的「腐敗」律師。
所謂腐敗律師,其實是民間自發定義的一類刑辯律師,再通俗點說,就是那些活該腳底長疔、頭上生瘡的混蛋。他們收費高昂,且只熱衷為貪官奸賈辯護,他們不惜代價、不擇手段,能頻鑽法律空子,替那些貪官奸賈辯護成功。圈內人懂門道,圈外人湊熱鬧,一個「中國十大腐敗律師」的榜單在坊間流傳已久,傅雲憲高居榜首,而排名第二的那位張姓律界大佬就是這回萬源案中裴雪的辯護律師。
但有一個現象頗耐人尋味,不知道算不算「善惡有報,乾坤無私」,截至目前,這民間榜單中,只剩三位還活躍在公眾視線,其餘的或已金盆洗手,退居海外,或已因各種罪行身陷囹圄,空度餘年。
「法制節目大多敏感,不被允許過分表現與公檢法對抗的刑辯律師,所以也常給人以中國的刑辯律師徒有其名、毫無作用之感,但事實並非如此。」《東方視界》常常敢言他人之不敢,刑鳴屢次約見傅雲憲,其實就是獲得台里首肯,被允許製作一期可能與大眾認知大為相悖的節目。他笑笑說,「我很好奇,傅律是怎麼看待別人常說你傅雲憲助紂為虐,只替有錢的罪人開脫?」
「一個人在未定罪前,都是無辜的。這是美國著名律師丹諾的名言。」傅雲憲對這樣的指控毫不在意,只覺陳腔濫調,不屑得很,「部級官員、億萬富商還是平民百姓,在我眼中,一視同仁。」
燭台,鮮花,輕音樂,晚餐氛圍良好,談話仍在繼續,刑鳴說自己做過調查,君漢所給所內律師每一起法律援助案子的額外補貼居全國第一。
這個數據連許蘇都不知道。他自一桌美食間微微抬頭,露出驚訝表情。
刑鳴朝許蘇投去一眼,繼續注視著傅雲憲道:「但你曾在公開場合抨擊過法律援助制度。」
「在我國法援目前主要是行業奉獻,一起刑事案子的政府補貼有時只有幾百元,還強行與年檢掛鉤。」傅雲憲確實很不認同這個制度的存在,他直截了當地說「應援盡援」根本都是廢話,扶住弱小是國家的責任,而非個人的義務。無償辦案是情分,有償辦案是本分,春蠶到死絲方盡,那不該是律師。
「律師這行的收入,就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尤其刑辯律師,收入普遍較低,寒窗苦讀至法學院畢業,實習轉正之後月收入可能都只有幾千,一樣有待贍養的父母待照顧的家小,這點錢怎麼生存?」桌上紅酒瓶已經見了底,正巧見一服務生經過,端著一瓶紅酒可能要送去另一桌,傅雲憲招他停下,直接要了他的酒。
服務生似覺不妥,猶想說兩句,傅雲憲掏了幾張百元大鈔作為小費,對方便欣然閉嘴了。
傅雲憲嫻熟地取出軟木塞,替刑鳴斟了半杯,又替自己倒上。
在他面前,許蘇是不允許喝酒的。
「所以儘管我不贊同這項制度,但我至少可以保證,君漢所的刑辯律師不用為他們的情懷埋單,不用為生計發愁。」傅雲憲看了身旁許蘇一眼,抬手摸了摸他的後頸,扯出一個不知算不算譏誚的笑容,「我們蘇蘇倒是很適合從事法援工作,他嫌錢燙手,認為我傅雲憲十惡不赦。」
刑鳴也笑:「許主管心太軟。」
刑鳴有備而來,集中提了幾個問題,關乎律師間業務能力參差、收入水平懸殊等,更犀利提及近兩年屢屢引起爭議的「偵羈分離」「律師分級」等敏感話題,聊熟了,聊深了,自然而然又說起了二審改判的瞿凌案。刑鳴問傅雲憲,他身為二審改判的幕後指揮,是不是有心提攜後輩?
傅雲憲扭頭,同時也將刑鳴的目光引向許蘇:「這案子沒有許蘇發現證據漏洞,就不會改判。」
許蘇沒居功,沒自誇,甚至沒搭話。說不上來什麼感受,這是頭一個從頭到尾由他經手的案子,過程曲折,結局歡喜,意義重大。
刑鳴舉杯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時微微嘆氣:「這案子引發不少熱議,台里原本還想在二審結案後做個後續報導,但原告方家裡出了重大變故,本著人道主義精神,編導組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聽到這裡,一晚上沒怎麼開口的許蘇突然抬頭,問:「什麼變故?」
刑鳴說:「被害人的奶奶去世了,聽說原本身體一直硬朗,二審改判之後卻一病不起了。」
許蘇心顫觸發手抖,手中餐具險些落地,他想起那天在法院門口,那個拄拐杖的老太太吐在地上的一口血,像極了夕陽時分天邊最淒艷的一抹雲。
酒逢知己千杯少,這一頓酒傅律師與刑主播喝得都很痛快,結束時刑鳴找了代駕,傅雲憲則讓許蘇開車送他回去。許是美人引人貪杯,傅雲憲難得顯出醉意,一路扶著額頭,闔著眼睛。許蘇則不時從後視鏡里覷他一眼,他既樂意見他難受,又不樂意見他難受,這種心理十分矛盾。
奔馳算是廢了,老東西瘋起來誰也招架不住,新換的賓利,操控相當舒適。把車停入地下車庫,許蘇完成使命,跟傅雲憲打了聲招呼就想走,傅雲憲卻不讓他從一樓走。
開大門,過玄關,抵達廳里。許蘇鞋都沒脫,他在這地方可以泥丫子蹭白牆,肆無忌憚,以前跟同事踢球,回來時一身臭汗一腳的泥,不洗不換就直接躺進沙發里,阿姨提醒他兩句,反倒被主人傅雲憲制止。
客廳里,許蘇又腳底抹油地想開溜,結果被傅雲憲一把拽住手腕,囫圇帶進懷裡。傅雲憲身上酒氣濃重,往日威嚴犀利的目光也稍顯朦朧,他問他,怎麼,躲著叔叔?
若不是刑主播設宴,許蘇這會兒還想躲著傅雲憲。病後幾省吾身,他覺得這麼隨隨便便跟個男人上床太違天理,確實有心與傅雲憲劃清界限。
醉後手勁格外大,傅雲憲抓著許蘇的手撫摸自己的胸膛,聲音嘶啞渾厚:「替叔叔把衣服脫了。」
許是慣性使然,也許是一時沒法脫身,許蘇照以前做的那樣替傅雲憲取下西裝,扯落領帶,又解開最上頭的第一顆扣子。
一股熟悉的雄性荷爾蒙的氣息撲面而來,死命撩撥他的神經,許蘇幾乎站立不住,想到那些一頭扎進蕊里的蜂,可能也是聞見了這麼個味兒。
許蘇矮傅雲憲一大截,前額正抵在傅雲憲的唇邊。傅雲憲低頭親了親他破損的額頭,柔聲問道:「哪兒撞的?」
許蘇再解對方兩顆扣子,實話實說:「幫人抓賊,跟賊搏鬥時撞的。」
「會捉老鼠了。」傅雲憲笑笑,又低頭,由額頭滑下嘴唇,吻在許蘇眼睛上。
一雙灼熱的唇沉實觸碰,著實令人心跳如雷,許蘇眼皮輕顫,眼珠慌亂地遊動。
猶嫌還沒吻夠,傅雲憲逗弄一般用鼻子蹭了蹭許蘇的鼻子,又以嘴唇去尋找他的嘴唇。
傅雲憲低頭,許蘇也低頭,儘量阻止兩人過於親近,避免氣氛過於曖昧。傅雲憲一皺眉,強行抬起許蘇的下巴,問他為什麼搬出去。
「你丫誰啊就管我,不想住了唄。」許蘇硬犟著又把頭低回去,心說這話多新鮮,你也沒請我留下來啊。
扣子解掉最後一顆,傅雲憲袒露修長強壯的身體,一個橫抱就將許蘇兜在懷裡,他踩樓梯而上,去往臥室。
許蘇反抗,未果,繃著臉道:「傅雲憲,你放我下來。」
傅雲憲不為所動,抬腳踹開房門,無恥也無恥得大大方方:「讓叔叔好好再日一晚。」
酒後的傅大律師性致相當高昂,許蘇也眼波朦朧,滿面春情,同時有求必應,傅雲憲讓他哭他就哭,讓他喊他就喊,什麼羞恥的話說來都順理成章,毫無顧忌。
傅雲憲入了戲,直接以京劇唱腔來了一段《霸王別姬》。
「大王……」許蘇掐了嗓子,同樣以京劇唱腔抖索著回應:「再備得有酒……與大王多飲幾杯……」
傅雲憲表情滿意,又說:「叫大哥。」
明明已經銷魂到了雲裡霧裡,許蘇一聽「大哥」二字瞬間靈台清明,竟瞪圓了眼睛,閉嘴不出聲了。
傅雲憲眸色暗了一些,用虎口卡住許蘇脖子,逼迫道:「叫大哥。」
許蘇被勒得十分難受,始終沒出虞姬的戲,仍黏黏膩膩地半唱半念白:「望大王三思……」
沒了方才縱容寵溺的心情,非逼著對方就範不可,傅雲憲幾乎咆哮著威嚇,叫大哥。
許蘇脖子被掐,上面難透氣,下面又出不來,整個人憋得皮下充血,全身通紅,渾如熟蝦一般。
痛苦替代了快感,非常痛苦,但他就是搖頭拒絕喊那一聲大哥,抵死不從。
傅雲憲威嚇未果,起了身,披上睡袍,一言不發地走了。
翌日上午,許蘇自傅宅空蕩蕩的大床上睜開眼,爬起去浴室沖了澡。鏡子裡,他看見自己脖子上一條鮮紅勒痕,肩胛、頸部全是吮吻痕跡,身上還有少許淤青,也不知什麼時候撞在了哪裡。
許蘇暗罵傅雲憲是發情期的禽獸,把自己收拾得勉強能看,就下了樓。
傅雲憲不在家裡,聽阿姨說昨兒夜裡就出門了,迄今未歸。許蘇「哦」了一聲,便跟阿姨打了聲招呼,離開傅宅,準備赴約蔣璇。
許蘇本沒有心情赴約,但畢竟是事先約好的。漆黑電影院裡,兩人中間夾著一桶爆米花,彼此伸手去取,免不了就得肌膚接觸,每回都是蔣璇先摸上他的手,一來二去,許蘇都恍惚了,完全不知對方是無意還是存心。
蔣璇女警出身,不愛文戲愛武戲,大熒幕上放的是一部歐美爆米花片的續集,一對隆鼻深目的年輕男女經歷九死一生,終於熱吻在了一起。煽情的配樂聲起,蔣璇小聲說了句「真老套」,順手就拍了拍許蘇的大腿。
劇情確實老套,但氣氛渲染到位,望著長時間的男女接吻鏡頭,許蘇無端端喉口一癢,空咽下一口唾沫。
他心猿意馬。
看罷電影,又去吃宵夜,蔣璇不挑地方,主動提議去影院附近的小食街。
說是小食街,其實就是路邊攤。蔣璇此番特意盛裝而來,卻仍大快朵頤毫不做作,長發與紅裙風中飄逸,她在油膩嘈雜的環境中依舊打眼,惹得一眾食客頻頻注目。
許蘇注意到周圍人的目光,完全不同於以往跟著傅雲憲時所遭受的那種非議與白眼,一種無名的自豪感油然而起。他一直笑。
蔣璇爽朗健談,講起基層民警工作的甜酸苦辣,大多是家長里短雞毛蒜皮,但許蘇聽得津津有味。不是出於捧場的目的,這是顛覆他已有認知的生活,像雨後被洗刷一淨的街道一樣新鮮,充滿生猛的朝氣。
時間過得飛快,第一次約會臨近尾聲,蔣璇才說出自己打來電話的真正目的——警律合作。
「我們分局一直想跟君漢合作,有些基層民警的法律知識還很欠缺,群眾之間很多糾紛涉及法律層面,如果這個時候有第三方參與釋法說理,調解糾紛,可以事半功倍。」蔣璇爽朗笑笑,「反正一切都是為了更好地為人民服務嘛!」
這是好事。許蘇表示自己雖已不是君漢的行政主管,但一定盡力促成。
隨後蔣璇透露自己也在準備司法考試,許蘇毛遂自薦要幫她複習,兩人相約互相學習共同進步,第二次約會的內容就算提前定下了。
回家路上經過書店,許蘇買了幾本司考相關的書籍,都是給蔣璇捎帶的。
一陣子沒見著傅雲憲,也沒自對方那裡得來一點訊息,許蘇一直沒機會提警律合作的事情,對於傅大律師突然翻臉,也不太介意。有誰沒誰都一樣,種種跡象表面,他的生活即將步入正軌。
一邊處理傅玉致交代的助理工作,一邊與蔣璇見著面,幫著她解決了幾起鄰里糾紛,兩人的友誼可謂突飛猛進。
再見傅雲憲仍是工作場合,傅雲憲身邊跟著的不是文珺,而是許霖。
萬源案剛剛經歷了一次庭前會議,仗著上頭有人要整姚覺民,唐奕川步步緊逼,形勢不容樂觀。傅玉致讓許蘇發起一個小型會議,其實就是向經驗豐富的自家大哥取取經,找找案子的辯護點。
傅雲憲簡單聽傅玉致介紹了情況,自己不出意見,反倒讓許霖闡述他的觀點。
許蘇一驚,以往傅雲憲跟人談案子,哪兒輪得到助理插嘴。
許霖為示謙遜,先推脫才站身,挨個向傅雲憲、傅玉致與另外在場的兩位萬源聘請的律師點頭,致意,說,我只是拋磚引玉,如果有說錯的地方,還請幾位前輩指正。
這個看似單純清秀、與世無爭的大學生,話一出口,竟立馬切中了此案的要害之處,他的提議十分乾脆,就是棄帥保車,將案子推在姚覺民身上,而將裴雪摘出來。
「姚覺民的萬源股權僅占三成,身為大股東的他眼下出事,難保別的股東不會趁機搶班奪權,我們律師的本職工作不僅僅是在法庭上為當事人辯護,而是想當事人所想,最大可能地維護當事人的利益。」許霖將清皎皎且水淋淋的目光投向傅雲憲,問,「老師,我說得對不對?」
「老師」這個稱呼過於親近,許蘇又是一驚,趕忙扭頭去看傅雲憲。
傅雲憲壓根沒注意到他的目光,沖許霖微一點頭:「說下去。」
「行賄罪定罪不易,主要是行賄與受賄的雙方多為口頭約定、當面交易,不易留下切實證據,而且是否存在『為謀求不正當利益』的主觀故意這點上,也很有辯護空間。」許霖踱了幾步,以平靜目光環視在座所有老資歷的律師,瞧來竟是初生牛犢,很是自信篤定,「我的提議是,對於事實較清楚、證據較確鑿且數額不大的行賄金額,由裴雪主動交代,力求自首情節從輕處罰,而對於其它指控則堅決翻供,否認共同行賄的事實,儘量避免實刑。這樣一來,作為姚覺民的直系親屬又兼公司高層,坐穩一把手的位置不難,偌大一個萬源集團的控制權就不會旁落,這肯定是他們夫妻最想看到的結果。」
這個思路倒挺新鮮。
許蘇聽得認真,其他幾位律師也目不轉睛,不時挑一挑眉,亮一亮眼,好似對這年輕助理很是讚賞。唯獨傅雲憲卻是微微蹙眉,瞧不出是喜是惡,只是淡聲問道:「對於裴雪是否構成行賄共犯,你打算怎麼辯護。」
「我收集了不少與這次萬源案同類的影響力案件,比如盛域案中廖氏姐弟被指控共同行賄,由於證據難以互相印證,最後的生效判決是共同行賄罪不予認定。」許霖舉一反三,連著說了好幾個能夠藉以對比說服法官的類似案件,又笑笑說,「當然具體案子具體分析,我也只是隨口一說。」
許霖幾句話中已令許蘇吃了幾驚,這些都是傅雲憲曾經經辦或參與的案子,他原以為這世上獨獨屬他最了解傅雲憲,沒想到這個許霖有過之而無不及,怕是連生辰八字、都調查得一清二楚。
「這些經典案例,我如數家珍。」許霖轉頭對傅雲憲笑了笑,諂媚也諂媚得不留痕跡,又回到案子本身,「所謂認罪態度良好,也就是交錢嘛,讓傅律勸勸裴總積極繳納罰金,咱們爭取判二緩二。」
「這案子沒你講得那麼簡單,但這思路沒錯。」傅雲憲顯然對許霖很滿意,終於露出肯定的微笑,他揮手讓許蘇他們這些助理出去,留下傅玉致與另外兩名律師繼續商議案情。
許蘇與許霖退出傅雲憲的辦公室外,合門而去,與他同往刑事部的律助辦公區。
沒話找話,有茬搭茬,許蘇不願承認卻也不得不佩服:「你還挺厲害的,不像剛畢業的學生。」
許霖不接話卻回頭,他嘴角古怪勾起,以一種不乏惡意的目光打量許蘇,像蛇類盯著青蛙,那眼神看得許蘇寒毛倒豎,渾身不自在。
正是午餐時間,不時有別的律助從他們身邊經過,每當此時許霖便收起這種怪異的眼神,沖人打聲招呼或點頭微笑,他依舊好看、謙卑又溫馴、令每一個人如沐春風。
直到辦公區域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許霖站定,對許蘇微微一笑,說,做婊|子還立牌坊,我就服你一個。
「上回在胡四爺的地方,我看見了,你約一個紅裙長發的女孩子,我也看見了。」許霖面含淡淡微笑,他皮相出眾,聲音動聽,每個字聽著都很悅耳,每個字聽著也都很扎人,他說,我都看見了。
許蘇不禁皺眉:「你跟蹤我?」
許霖搖頭,不屑地努了努嘴:「跟著老師還有很多東西要學,我可沒這閒工夫。」
他轉身欲去,沒走出兩步又回頭,沖許蘇甜蜜一笑:「你猜,我會不會把我看見的這些告訴老師呢?」
許蘇頭一回發現,這類眉眼這般輪廓的臉,看著竟是那麼欠扁。他盤算著,計較著,自己一拳頭揮出去得捅出多大的簍子,君漢所的許主管確實是睚眥必報的主兒,可上回跟龐聖楠幹了一架,沒撈著一點實質性的好處,反聽得耳光響亮,平白便宜了看戲的人。
許蘇感覺,這樣忒不划算。
見許霖又打算走人,又見艾達與她幾個小姐妹自不遠處晃蕩過來,許蘇「欸」了一聲,留住許霖的腳步。
許霖乍一回頭,許蘇就撲了上去。
他用嘴襲擊了對方。
「唔——」許霖驚過之後才想起掙扎,許蘇已經搶先占據主動,他的舌頭攻破兩排齒關,在對方嘴裡毫無章法地掃刮。
艾達這個八婆,不出意外地叫了起來,被叫聲勾得想看熱鬧的同事瞬間聚攏。
確信不少人已成了這場吻戲的觀眾,許蘇才放開許霖,故意吧嗒吧嗒舔嘴唇,意猶未盡地表態:「還挺軟。」
周圍人發出一陣鬨笑。許霖滿臉通紅,連著發出幾聲「你你你」便再無後話,這小王八蛋跟狗啃骨頭似的親他,又扯又咬,他舌頭都破了。
「我我我,我怎麼啦?」許蘇大仇得報,斜睨起桃花眼,主管姿態復又上身,「員工守則第八條,同事之間坦誠平等,力求熱忱友好。」
周圍人又笑。許霖尷尬到了極點,忍也不是,怒也不是,一扭頭,急匆匆地從人群中擠了出去。
「散了散了,不盯案子不幹活?誰發你們的工資?」許蘇揮手,一臉怏怏地驅趕圍觀同事。
人說「小贏靠智」,這一局他先屈再伸沒落下風,算是扳回一城。
但他沒覺得多暢快,相反,更覺心裡堵得慌。
他認可許霖沒有說錯。
逃出眾人視線,許霖去往職員相對較少的三樓,一進洗手間就反鎖了門。他狠狠洗了把臉,又連著漱了好幾口,許蘇的味兒挺甜的,但他就是覺得噁心。男廁與女廁一牆之隔,他聽見有幾個女聲在說方才那個吻,嘻嘻哈哈的,都覺得許蘇戲弄得好。
許霖一拳砸在了盥洗池上方的鏡子上。
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座位,就接到文珺的電話,讓他再去老闆那兒一趟。
「他就那樣,張牙舞爪的,但本質絕對不壞。」文珺忍著不樂出聲來,試圖安慰這新來的助理。
「我知道,謝謝你,珺姐。」許霖沒趁機跟文珺多套近乎,先她一步掛了電話。
站起身,還沒走出多遠,就看見另一頭擠在姑娘堆里的許蘇。他笑得唇紅齒白分外甜蜜,還衝他友好地揮了揮手,像是早有所料一般。
料想方才辦公區的荒誕一幕已經傳進了傅雲憲的耳朵里,許霖忐忑,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辦公室門,得到允許,才走進去。
案子已經商議完畢,別的律師這會兒都不在辦公室內,傅雲憲沒坐在辦公桌後,反倒倚在黑皮沙發上,他用目光示意許霖坐下,就合目養神起來。
知道對方最近忙得夜不能寐,許霖關切地說,老師,你手頭不太要緊的工作都能交給我,你還是回去休息一會兒。
傅雲憲完全沉默。許霖這陣子貼前黏後,多少也清楚對方脾氣,像是不快的樣子。他索性承認:「我是看許蘇不順眼,他既然能跟女人約炮被我撞見,我就能看他不順眼。」
傅雲憲睜開眼睛,冰冷的目光掃過許霖的臉:「我跟蘇蘇的事情,外人少多嘴。」
許霖只得閉嘴。他硬邦邦地杵在傅雲憲的面前,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滿眼不掩飾的不甘心。
傅雲憲緩和臉色,坐正一些:「范律讓我帶你這不奇怪,連胡總都讓我照顧你,我不太明白,一個實習生怎麼就有那麼大本事?」
許霖坦白:「我替胡總出了一點生意上的主意,他挺喜歡我,我就求他幫我進君漢,也算圓個心愿吧。」
這話倒有可能。許霖的職業能力在入所之後的這小段時間裡展露無遺,別說跟所里那些律助比,就是跟許多執業幾年的年輕律師相較,都算是頭挑的。何況他還知冷知熱無微不至,傅雲憲當然惜才,但也謹慎,律師行業的師徒關係向來複雜,反目成仇的比比皆是,他跟何祖平水火不容,而他曾經的兩個徒弟,目前跟他也不太愉快。
這小朋友有點意思,有點不尋常的意思。
「你對我很了解。」傅雲憲從煙盒裡抽了支煙,叼進嘴裡。許霖倒是不像別人上趕著給他點菸,他總勸他,少抽為好。
對方的話是陳述的語氣,但明顯透著不信任之感,許霖自知自己那點心思瞞不過了,決定主動交代。他問傅雲憲是否還記得,他十來年前在睢縣辦過一個法律援助的案子,幫一個小男孩的媽媽跟他老公與小三打官司。
傅雲憲點著煙,吸了一口,微眯了眼睛聽許霖講下去,隨後漸漸回憶起來,這是一樁十來年前的舊案,案情並不複雜。
他的當事人是個離家赴日打工的中年女人,多年省吃儉,把全部打工所得都拿來支持丈夫在老家辦廠。丈夫聲稱自己要擴大經營規模,但他本人的銀行貸款金額已達上限,只能把妻子名下的也是他們唯一的一套住房轉手,讓他人代為申請貸款。丈夫找了廠里某女職員的姐姐,勸說妻子相信對方為人極為可靠,可以先簽訂虛假的買賣合同,讓對方拿這套房子去銀行貸款,代廠子周轉過來,再把貸款填上。
女人當時已得重病,稀里糊塗就簽了房屋買賣合同,還被丈夫以別的理由哄騙簽了離婚協議。沒想到那女職員正是小三,夥同丈夫一起騙房,房子一到手就翻臉不認,將女人與他的兒子一同趕了出去。
許霖仍在回憶:「那時候小三已經懷孕,小男孩媽媽因病失去了所有的勞動能力,他們母子只能借住在最破最窮的地方,成日與垃圾為伍。後來小男孩媽媽病情加重,心臟險些停跳,那地方甚至破到連急救車都開不進去……是那個律師背著小男孩媽媽前去就醫,而在醫院裡,也是他把手搭在那小男孩的肩頭,告訴他,不用怕,一切都會好的……」
說到這裡許霖眼淚流出,自知失態,忙低下頭,努力平復情緒。
舊事一旦重提,傅雲憲很快便記起自己這位當事人,一個曾經苗條秀麗的女人因長期勞累染上疾病,因激素治療變得臃腫不堪,重達250多斤。
一場官司他分文未取,還墊付了醫藥費。
傅雲憲面無波瀾,淡淡對情緒逐漸失控的許霖道:「那只是舉手之勞。」
許霖擦了擦眼睛,繼續道:「那小男孩還記得,他媽媽每一筆錢都是帶現金回家,連匯款憑證都沒有,所有人都說這案子無憑無據,根本贏不了。但那個律師就是有這能耐,讓小三的姐姐最終在法庭上承認,房子是虛假買賣……」
事情圓滿解決也有幾分運氣成分,通過接觸了解,他發現小三雖跋扈,小三的姐姐卻是個實打實的老實人,頭一回幹這勾當,瞧著也很忐忑。他自印了幾份開庭通知書,直接寄去小三姐姐的老家,寄給她的鄰里,鄉里鄉親拆了信後果然如他所料,一時「詐騙犯」之罵聲四起,這就給小三的姐姐施加了相當大的心理壓力。再加上對方沒受過高等教育,經他以嚴重的法律後果一恐嚇,最後也就招了。
「那個律師還幫著小男孩與他媽媽打贏了後續的官司,要到了每月的贍養費,使他們母子免於流落街頭……」
許霖眼眶濕潤,饒動感情,但早已今非昔比的傅大律師厭煩一切滾燙的眼淚與動情的表達。這種自欺欺人的緬懷毫無意義。
傅雲憲依舊冷淡,看似還想把對方從這種澎湃的感激之情中拽出來,他說,當時那律師也接不到像樣的案子,現在的他已經沒有這份閒心了。
「而今小男孩媽媽過世了,小男孩也長大了,他特別想跟當時那個律師說句話,」許霖跪在傅雲憲的身前,仰起臉,一字一字認認真真,將壓抑多年的情緒一瀉而出。
我仰慕曾經的你,更渴望現在的你。
這話聽著文縐縐的,倒也真情實感。一塊石頭落地,鏗鏘有聲,許霖毫不覺羞愧,反感輕鬆。
傅雲憲低下頭,良久注視那雙令人感到熟悉的眼睛,然後說,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