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貔貅
傅雲憲比許甦醒得早,卻比平日醒得遲。思兔閱讀相當神完意足的一覺,對傅雲憲來說,也是壓力盡釋,這麼些年來從未有過這般輕鬆與舒適。許蘇依然趴在他的胸口,半截身體都被壓麻了,傅雲憲將許蘇輕輕撥至一邊,起身動了動胳膊,忽覺胸口濕涼一片,低頭看了看,勁壯的胸肌間嵌著亮晶晶的一灘水跡,半干未乾,像是口水。
床上的許蘇抱著被子翻了個身,正臉對著傅雲憲,人猶在黃粱夢裡,軟塌塌的劉海遮著牢閉的眼睛,一臉的踏實與滿足。
傅雲憲很喜歡許蘇睡覺的樣子。許蘇的睫毛很長,但和他的頭髮一樣顏色淺淡,褐中帶黃,陽光下像極撒了一層稀碎金屑,他睡熟時睫毛會輕顫,嘴唇也會偶爾無意識地囁嚅,顯得童氣十足。
所謂歲月靜好,大抵就是這麼個意思。
傅雲憲足足在床邊看了許蘇十分鐘,才起身去浴室沖澡。
出了浴室,傅雲憲拿了手機下樓,給文珺去了一個電話。他交待說自己這兩天不去所里,許蘇也不去。
文珺回了一聲「知道」,心裡是既酸又高興。她是真的羨慕許蘇,無經驗無文憑無背景,也就仗著臉蛋稍比一般人漂亮,居然就獨得聖寵了。偏偏這小子以前還向她表白,煞有介事地說要帶她私奔,逃出君漢所遠離老流氓,也不知是真傻,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如今倒好,這倆把彼此間糊了十來年的窗戶紙徹底捅破了,省得禍害別人。
文珺把手頭的工作簡賅匯報一下,又對傅雲憲說,賀曉璞正巧來這邊辦案,他不敢直接找你,問我能不能來拜見你。
賀曉璞是傅雲憲的徒弟,既機敏又勤奮,也能忍得這個師父的惡劣脾氣,只是前兩年經何祖平號召去法院門口集體抗議,大搞律師界的行為藝術,被傅雲憲毫不留情地攆出了君漢。如今自立門戶南下發展,也幹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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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在南邊執業?」得到文珺的肯定答覆之後,傅雲憲說,「正好,你讓他就今天來吧,我手裡有個案子要交給他。」
一般各地法院、檢察院若有重要的人事任免事項,文珺都會搜羅起來告訴傅雲憲,倒不為攀關係或行不法之勾當,而是知己知彼,方便日後更好辦案。她匯報了幾個聽來的消息之後,想想又補充道:「還有,咱們市檢二分院的公訴處處長要升副檢察長了。」
「市檢二分院……」傅雲憲回憶了數秒鐘,問,「唐奕川?」
「對,那個上過電視的唐奕川,那個長得非常帥的唐奕川!」文珺一把年紀還跟追星的小女生似的,語調誇張,隔著電話似也能看見她滿目春情,滿臉痴笑。
傅雲憲問:「定了?」
文珺道:「已經出任前公示了。」
「這麼年輕就升副檢察長?」唐奕川三十出頭,比傅玉致還小一歲,這個年紀的正處已不常見,再進一步?縱然閱官無數的傅大律師也覺不可思議,微微皺眉,半晌才說,「這個唐奕川不簡單。」
電話剛掛,鈴聲又起,但這回不是傅雲憲的手機,而是許蘇的。手機就擱在廳里的茶几上,傅雲憲走過去,拾起它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名字是:女神。
傅雲憲擱下了許蘇的手機,鈴音響了好一陣子才停,且消停不過五分鐘又響起來,來電者始終都是那位「女神」。
傅雲憲接起了電話,問,哪位。
「我啊,蔣璇,我們所長讓我問問,跟你們君漢警律合作的事情有沒有眉目……」蔣璇性子急,一氣兒說了好些,才反應過來剛才的聲音不是許蘇,她有些忐忑地問,「請問……您哪位?」
「我是傅雲憲。」傅雲憲淡淡道,「許蘇還沒醒。」
「傅……傅律師?」大概久聞傅雲憲大名,蔣璇聲音明顯一抖,結巴半晌竟是再沒說出一個字。
「晚些時候你再打來。」電話那頭久沒響動,傅雲憲直接收了線。
阿姨正在準備早餐,傅雲憲碳水化合物一向吃的很少,一般早餐也就是燻肉、雞蛋、蔬菜和咖啡,阿姨按照慣例在灶台前操持,又問要不要給許蘇準備一份。
傅雲憲示意不用:「許蘇吃什麼我來做。」
那廂許蘇一覺睡到下午兩點半,被午後陽光烤得屁股發燙,才悠悠然醒轉。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想起昨兒一整夜都跟傅雲憲四腿相纏,身體疊著身體,確實睡得相當舒坦。他起床沖澡洗漱,繼而又滿屋子亂跑,好容易找來藥箱,準備下樓替傅雲憲處理被自己下嘴狠咬的傷口。
樓梯剛走了半截,聽見樓下傳來交談的人聲,顯然有客。
許蘇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立場在這個時候露面,止住下樓的腳步,只悄悄從樓梯間探出一點腦袋,一看,熟人。
傅雲憲執業至今,也就帶過兩個徒弟,一個叫陳智,人極聰明,但不堪忍受傅雲憲的惡劣脾氣,許蘇進所沒多久他就走了。後來聽說在一次辦案過程中喜結良緣,與那富家千金雙雙出國,而今已經不干律師這行了。還有一個就是這個賀曉璞,相對陳智,資質稍顯一般,但勝在為人踏實,做事細緻,忍耐力更是強悍,前年才被傅雲憲趕出君漢。
許蘇聽見賀曉璞跟傅雲憲談起趙剛受賄的案子,聽傅雲憲的意思,這案子要交給他。
究其原因,一來賀曉璞如今在緊鄰G市的地方執業,有那麼點地緣優勢,二來是當師父的有心提點徒弟,賀曉璞本人也有這類案子的成功經驗。大概四年前,S市近鄰H市原副市長黃毅的濫用職權與受賄案,一審律師是傅雲憲,而許蘇大三那年在鳳里名都見過的那位刑庭庭長平巍,已經是H市中院院長了。判決之後檢察院抗訴,二審律師換了傅雲憲的徒弟賀曉璞,搭檔與傅雲憲齊名的那位「腐敗律師」張仲良。兩審都是聲譽全國的名律,那案子一波三折,前前後後三名檢察官被開除公職或因妨害作證入獄,其中各種複雜干係連許蘇也不清楚。只知道最後那位副市長判得很輕,濫用職權罪不予認定,認定的賄款也才幾萬元,獲刑4年6個月。據說那副市長家裡動用了大量關係,就是4年刑期都不願去監獄,直接在看守所里服刑。
賀曉璞說:「這案子我也聽人提過,趙書記覺得冤枉,他說他在台上的時候,什麼樣的女人都上趕著貼湊,轟都轟不走,就比如說網上傳的那個女大學生,是對方主動勾搭來求他幫忙,她媽看病全是他掏的錢,還安排了超高規格的身後事,結果現在傳言全是他『殺母辱女』,他說他是貪點、色點,但也沒有雇兇殺人啊,這指控實在冤枉。」
傅雲憲抽著煙,吞吐著煙霧道:「如果每一件案子都法理嚴謹、指控詳實,還要我們刑辯律師幹什麼?」
賀曉璞雖被攆出君漢,但沒少占傅雲憲名聲的便宜,逮著機會便拍師父馬屁:「我在外頭提你的名字,當地檢察院與法院都肅然起敬,辦了這麼多案子沒碰上敢刁難的。」
傅雲憲倒不客氣:「案子辦好了再提,辦不好,別說是我教你的。」
許蘇伏在樓梯上,腦袋微歪,一字不漏地聽得認真。
一個趙剛,一個瞿凌。
一個是副部級的市委書記,一個是普普通通的檢察官。
事實真相如何?那個駭人傳言無數的市委書記未必真那麼十惡不赦,那個人人稱善的檢察官卻是真殺了人。
以前倒也沒少聽學校里的老師或所里的同行強調,犯人也該享有人權,「罰當其罪」才是刑辯律師應該堅持的正義,但到底不是自己親身經歷,聽也聽得懵懂、恍惚與無法認同。許蘇頭一回覺得,刑辯律師這碗飯,和他想像中的味道不一樣。
陽光越窗欞而過,他赤著腳下樓,一腳一腳踩著灑在樓梯上的大塊光斑,向傅雲憲靠近。
傅雲憲看見許蘇出現,掐了手中的煙,問他:「睡飽了?」
許蘇眨了眨眼睛,睫毛太長而陽光太烈,那些金色光點就跟小蚋子一樣在他眼皮周圍飛動。他點點頭。
傅雲憲又問他:「想明白了?」
許蘇木愣愣盯著對方,半晌才說:「還沒全明白……容我再想想。」
傅雲憲沒留賀曉璞吃飯,賀曉璞本人看著也不太想留下來,約著改日再去所里拜訪。他倒是一直清楚師父這點與眾不同的癖好,也知道許蘇與傅雲憲的關係不一般,但沒想過真被自己撞了個正著。被阿姨送出大門前,賀曉璞回頭,忐忐忑忑別彆扭扭地看了許蘇一眼,許蘇竟毫無愧色地回望著他,沖他揮了揮手說,少吃多運動,才兩年沒見,瞧你胖成個豬樣!
自己是胖了,可對方這又嬌又悍的模樣,倒是一點沒變。
賀曉璞前腳剛走,手機鈴聲又響了。
許蘇聽見是自己的鈴音,趕忙去接。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見是蔣璇,心裡咯噔一下。他猜到蔣璇要問警律合作的事兒,這事兒他沒和傅雲憲提,但卻問過龐錦秋。本來麼,老百姓間多見民事糾紛,舞刀弄槍殺人放火的也罕見。
許蘇在這個時候突然想起許霖。不知道那小子嘴能賤成什麼樣,又會在傅雲憲面前添枝加葉地搬弄多少。
似能感受到傅雲憲在背後注視自己的目光,許蘇兩頰發燙,還呈越來越燙的趨勢,他接起電話卻不出聲,心虛地一點一點往窗台邊靠。直到完全來到窗邊,距傅雲憲有段距離,便佯裝賞花賞草,壓低了聲音與蔣璇說話。
許蘇告訴蔣璇,警律合作的事情跟所里的龐主任匯報了一下,所主任持贊成態度,具體細節改天請她來所里詳談。
蔣璇告訴許蘇,剛才她打來電話,是傅雲憲接的。
許蘇一聽,腿就軟了,嚇得整個人蹲在了地上。
傅雲憲面前,他是不太要臉的,但要命。那老東西生起氣來就是瘋子,誰都制不住,沒準又像上回抑或上上回那樣,要撞他上天,要溺他進水。
許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怕些什麼,他跟蔣璇清清白白,見面僅限於同學習、共進步,迄今兩人法理背了一籮筐,手都沒牽一下。
胡亂琢磨的時候,傅雲憲已經朝他走了過來。許蘇正對露台,分明是迎著太陽的,卻能感到一叢陰影隨後者一同到來,跟鉛版似的壓在自己身上。許蘇屏息了三五秒,回頭,仰臉,媚笑,掐著嗓子以戲腔道:「大王……」
傅雲憲面無表情,抬腳就踹。
屁股重重挨了一腳,許蘇一個狗啃泥地趴在地上,還沒罵罵咧咧站起來,傅雲憲又抬腳,踩在了他的腰上。
傅雲憲說:「趴好。」
許蘇乖乖趴著,想想又覺吃虧,討價還價:「叔叔,我還餓著呢。」
許蘇以為傅雲憲這是要將自己就地正法,但傅雲憲卻沒有這方面的意思,或者說,意思不全面。他的腳開始移動,腳掌划過許蘇的尾椎骨,又稍稍一側,開始用大腳趾弄許蘇的屁股。許蘇昨兒夜裡瘋得夠嗆,屁股早已開花,尤其兩瓣臀丘中間那道深溝,碰不得,一碰就火辣辣地疼。傅雲憲只見許蘇背對自己,看不見他齜牙咧嘴的表情,就是看得見也未必會腳下留情,憐香惜玉這詞兒是用在女性身上的,對待男性,當然就可以辣手摧花了。
直弄得許蘇腰發軟,腿發顫,眼圈都紅了,傅雲憲才停止這種充滿惡趣味的「交流」,捏著許蘇脖子拎他起來:「去吃飯,晚上再收拾你。」
許蘇又被傅雲憲「收拾」了一整晚,兩人抱著親,親著做,幾番纏綿激烈。許蘇對傅雲憲說自己會再想想,但其實他壓根沒想,三觀崩塌再重塑,你當三觀是麵團,哪兒那麼容易任你搓扁揉圓?但他同時承認自己屬於心特別寬的那類人,想不明白就暫時別想了,日子還長,犯不上自己跟自己瞎較勁。
第二天照舊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醒時才發現,傅雲憲不在家裡。
美人在懷,君王哪兒還有上朝的道理,但是傅雲憲不去不行,事關自己的親弟弟。
姚覺民案橫生枝節,傅玉致被人舉報賄賂證人作偽證,被公安請去喝茶了。這一去人就沒出來,直接關進了看守所。
傅雲憲給司法局與公安局的朋友打了電話了解情況,確認了舉報者也沒確實證據,根本構不成偽證罪,反倒不急著把自己弟弟撈出來。對方問他要不要打聲招呼,傅雲憲說不必,給老二點教訓也好,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刑辯這水好淌。
對方笑說,傅律對自己人都那麼嚴厲。
傅雲憲問,老二的事情跟唐奕川有沒有關係?
對方說,不好說,也難保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副檢察長要給一名刑辯律師安上一點罪名,再容易不過。
傅雲憲微微皺眉,思索片刻後又問,唐奕川什麼背景?
對方說,有聽說過,哪裡的政法委書記是他的親叔叔,好像最近又升了,再升就該進中央了。
傅雲憲沉默,若有所思。
不管怎麼說,姚覺民案的前景還是一片大好。姚覺民雖然至今還在看守所里,但裴雪已經成功取保候審,看來傅玉致制定的那套辯護思路奏了效,緩刑有望。裴雪倒還記得自己老公進去前說過要給傅雲憲請個貔貅,她喜玉不喜金,一出來就讓人送來一隻翡翠貔貅的墜子,用絲絨盒子包裝得相當高端華麗,同樣經過高僧開光。
但裴雪沒親自登門。姚覺民出事的消息一傳出去,股票便直線跳水,一天一個跌停板,董事會不滿姚覺民把個人行賄罪都往公司頭上栽,也集結起來向裴雪發難,眼下萬源內憂外患,元氣大傷,她實在忙不過來。
傅雲憲原先跟姚覺民要這東西也不過隨口一提,如今見姚裴夫妻官司纏身焦頭爛額,可見這小小一件物什也未必多靈,再送給許蘇,反倒晦氣。
拆了盒子看了看,就扔在辦公桌上了。正巧許霖來送資料,敲了門,得允許後走進辦公室,一眼就看見了這個東西。
剛從賀曉璞那兒回來,許霖帶回一些資料,也帶來一些觀點。這是個有想法的助理,他十分了解傅大律師的辦案風格,嚴格犀利,說一不二,有時甚至近於剛愎,唯獨許霖,敢勸也敢諫。
只是這回匯報工作,他總顯得不夠專心,眼睛有意無意地老往翡翠貔貅那兒瞟,傅雲憲看出許霖的注意力落在別處,便問他:「你懂這個?」
「不太懂,也是剛學。」許霖跟傅雲憲解釋說自己剛報了一個藝術品鑑定培訓班,開班就講翡翠,因此學了一點皮毛,知道了顏色質地透明度,也了解了冰種糯種玻璃種。
傅雲憲笑笑:「這麼好學?」
許霖皺著眉,一本正經:「不是好學,律師應該多充電,省得遇見相關的案子毫無頭緒。」
傅雲憲知道許霖在計較什麼。因為所謂的古董瓷瓶最終被鑑定為贗品,使得裴雪案的最大一功被記在了許蘇身上,他鐵定不服氣。傅雲憲喜歡這種性格的年輕人,不認命,不服輸,事事要爭先,處處要出頭。他年輕時也這樣。
平心說這個年輕人是可造之材。傅雲憲以前有過兩個徒弟,無論陳智還是賀曉璞,都既沒許霖聰慧,也沒許霖貼心,許霖與許蘇乍看相似,實則性子很不一樣,許霖從不排斥在一場刑事辯護中以灰色手段為當事人獲益,相反還很樂在其中,時不時能冒出一些可行的點子。
這點也令傅雲憲感到滿意。
所以他不在乎對方心裡那點彎彎繞,何況上回攆他出辦公室,這小朋友不露緋怨之色,也不作不依不饒的糾纏姿態,工作時依然全身心投入,光憑這份自我約束力,也確實可堪一用。
「這是滿綠翡翠,種頭也好,肯定價值不菲,」許霖用目光徵得傅雲憲的同意,拿起翡翠貔貅近距離觀賞,「不過行話說色差一等,價差十倍,我學這點皮毛跟門外漢也沒差,判斷不太出來。」
他滿眼艷羨,反覆把著墜子賞玩,愛不釋手。窮人家的孩子,這麼大點的東西價值連城,他感到不可思議。
傅雲憲是調查過許霖的背景的。他既喜歡白臉的曹操,自然也有多疑的性子,許霖太妥帖,太周全,反倒令人不適。此刻他細細打量許霖面部表情變化,只覺得這小朋友平日裡言談舉止過於老成穩重,直到這一刻才有了那麼點符合他年紀閱歷的稚態出現,反倒顯得可愛了。傅雲憲輕笑一聲:「你要喜歡,就拿去玩吧。」
「這麼貴重的東西,送給我?」許霖大吃一驚,瞪圓了一雙眼睛,連著問了幾聲,拿著墜子的手都抖了幾抖。
見這反應,傅雲憲愈覺好笑:「怎麼,就不興師父給徒弟送點東西?」
兩人間沒行正式的拜師禮,但傅雲憲這話明顯就是拿他當徒弟看了。許霖神情恍惚,想把墜子還回去,可手剛伸出去,又攥緊指頭收了回來。他捨不得。即使不是價值連城的翡翠,他也捨不得。這畢竟是傅雲憲頭一回送他東西。他小心翼翼地向對方徵求意見:「我能不能就借著戴戴,哪天我若離開君漢,就還給老師……」
出乎意料,這小朋友竟沒趁機表忠心,反倒自己說起要走,傅雲憲問:「才來就熬不住了?」
「只要老師不攆我,我當然想留下,」許霖輕聲說話,姿態也低入塵埃,「留一輩子都行……」
話到這步又沒意思了。傅雲憲雖私生活完全夠不上檢點,但也一直遵守原則,不染有夫之夫,不吃窩邊之草。他嫌前者麻煩,嫌後者不夠專業,這麼些年許蘇養在身邊都沒碰一下,何況文珺許霖之流。傅雲憲臉上微露不耐神色,抬手揮許霖出去。
許霖離開傅雲憲辦公室,迎面就撞上許蘇,雖是一身正裝,但穿上龍袍不像太子,一副小痞子樣兒。他覺得這小子真難看,再俊俏花哨的皮囊,也難看。
兩人眼對眼地打個照面,許霖不忿,許蘇不爽,仇敵見面,分外眼紅。
許蘇眼很尖,一眼看見那碧綠水潤的一塊翡翠,許蘇手也快,一把就從許霖手裡將那翡翠奪了過去。拿起看了看,他雖不太懂翡翠,但也能覺出不是便宜東西,想到許霖一直走的是寒門貴子路線,不可能負擔得起,突然有些發酸地問:「傅雲憲給你的?」
許霖冷下臉,生硬回答:「不管你的事。」
」怎麼不管我的事兒了?「當著對方面,許蘇就把那翡翠墜子揣進兜里,「我一會兒就跟我叔說,這東西我要了。」
許霖眼眶微紅,聲音發顫,拳頭攥成要打人的樣子:「你還給我……」
玩笑而已,犯不上這麼如臨大敵。許蘇不解地看著許霖。只覺這小子人前人後完全兩副面孔,上回還牙尖齒利逞兇鬥狠,這回又莫名楚楚可憐起來,正納悶呢,聽見身後傳來陣陣腳步聲,沉而有力,是那個人。
「許蘇,還給人家。」
送出去的東西潑出去的水,傅大律師一言九鼎。
許蘇一愣,心不甘情不願地掏了掏口袋,把翡翠墜子遞還給許霖。
許霖感激地看了傅雲憲一眼,嘴唇艱難蠕動了半晌卻沒說出一個字。他拿回墜子,奪路而走。
許蘇跟著傅雲憲進辦公室,還沒進門就嚷:「傅雲憲,你睡了我,還想睡別人!」
傅雲憲對待他的小情兒向來大方,有時也毋庸自己出錢,傅大律師的巴結者比比皆是,借花獻佛的事兒沒少干。弱水三千,花花世界,許蘇當然沒指望傅雲憲從此收心。這個男人天生就是獵食動物,慣於用他迷人的眼神,低沉的聲線,強壯的肉|體,將你圍困,捕獲,然後蠶食一淨。
他很沉淪。
也很清醒。
鄭世嘉就是前車之鑑。
只不過,昨晚那一炮餘韻猶在,這新人換舊人的為免也太快了。許蘇特別生氣。
「好了,不睡別人,就睡你。」傅雲憲把許蘇抱坐在自己腿上,哄他。
「我總覺得那個許霖怪怪的。」你不仁我不義,許蘇努著嘴翻著眼兒,絞盡腦汁地想編派,想報仇。
「叔叔送你更好的。」傅雲憲漫不經心,絲毫沒把許蘇這點心思當個事兒,說,抽個空去房產交易中心,把該你那一半的名字,給你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