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敵友
1209號房內,傅雲憲倚在沙發上,冷眼打量蔣璇,說,你自己脫。思兔sto55.com
蔣璇一怔,她來時抱著僥倖心理,沒想到這個傳言中只對男人感興趣的傅大律師,真會提出這種要求。
傅雲憲品著酒,對蔣璇的不自在無動於衷,他表示自己喜歡白酒多過紅酒,但偶爾也可以換口味。
蔣璇滿臉通紅,手足無措,解內衣扣子時整個人都在顫抖。
脫到最後一件遮掩的衣物,她終於蹲在地上崩潰大哭,她承認自己不只是蔣振興資助過的學生,她大學在讀時曾在蔣振興的震星集團實習,短暫與之共事的時間裡,被其魅力深深吸引,原本兩人是打算結婚的。
她還承認,這就是她跟許蘇一起商定的法子,他們之間從來沒有愛情。
傅雲憲及時扔了一件睡袍給蔣璇,說,我要確定你是蔣振興的委託人,你才有資格委託我作他的辯護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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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許蘇把酒店的房門砰砰砸響,她才意識到,他們那點花花腸子彎彎繞,在人大律師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蔣璇把酒店裡發生的事情告訴許蘇,還說自己結結實實地受了一個教訓。
與虎謀皮太不明智。
傅雲憲接受了委託,立馬就起了大作用。蔣振興的前幾任律師幾年都沒能會見成功,然而傅雲憲一去W市就見到了大活人。
簽了委託協議,出了看守所,傅雲憲與市政法委書記、市中院院長等一起約飯,他們談笑風生。
多少年來他經營了一張巨大的關係網,以各種或冠冕堂皇或不能見光的手段,籠絡結交著形形色色的網中人,明的暗的,黑的白的。他一向看人很準。比如因共同嫖娼結識的平巍平庭長,短暫任職H市的中院院長後,現在已是某市的政法委書記了。
蔣振興案案情十分複雜,光案卷就900餘卷,傅雲憲從頭到尾親自閱卷,熬了無數個大夜,頭一天凌晨四點,他就在《審計報告》中找出多處錯漏,指出最關鍵的定案證據明顯失實。
傅雲憲從W市回來,已經達成初步共識,由法院去做檢察院的工作,原審起訴48人,由檢察院撤訴其中23人,作為交換條件之一,此23人主動放棄國家賠償,而其餘被告人包括蔣振興在內,原起訴多項罪名的,也都減少罪名或由新罪名起訴。
所里的律師團隊開始著手下一步辯護工作,由蔣璇整理震星集團全部投資戶的名單資料,也就是集資詐騙案中的被詐騙人,三萬餘人,一個不漏。傅雲憲每一份資料都親自過目,也將約見他們當中的代表,能約來S市的由他負擔車旅費,實在約不來的,他也安排了所里的律師,上門拜訪。
蔣振興案輻射全國,投資戶代表來自全國各地,浩浩蕩蕩二十餘人,估計想以人數壯聲勢,免得在鼎鼎有名的刑辯大狀面前露了怯。
傅雲憲大方一揮手,吩咐服務員將兩個包間之間的屏風撤走。這頓飯他請,兩瓶五糧液擺上桌,這裡的特色是外頭少見的各類長江江鮮,價格不菲,但鰣魚甜醇,刀魚鮮美,很值得一嘗。
有個來自武漢的投資代表,長得濃眉大眼樣貌堂堂,旁人都管他叫老高,看著像是個主事的。他本來也不想過來,覺得能為詐騙犯辯護的律師一定巧舌如簧,自己也不是什麼好鳥。但他當初向震星投資了五百萬,多年過去一點水花沒看見,又實在好奇對方這回大宴各地投資戶,到底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老高走進飯店,就覺得這地方過於金碧輝煌很是刺眼,待見著傅雲憲,怒火愈發難遏,沖他喊道:「我認識蒽!蒽是那個專門替貪官打官司滴黑律師,蒽肯定不管我著滴死活,只為奸商說話!」
傅雲憲看他一眼,也不動氣,用湖北某地的方言回他道:「我著鄧主席都說過,黑貓白貓抓桌老鼠才是好貓,不管我傅雲憲是黑律師還是白律師,為你著把血汗錢拿肥來,才是好律師。」
另一個投資戶同樣面色不善,問他:「犯人還沒判刑,我們的錢怎麼拿回來?」
「多少集資詐騙案的受害人,官司打贏了,犯人也判刑了,結果自己卻一分補償都拿不到。」早知道這些人會爭什麼,問什麼,傅雲憲扭頭看許霖,許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複印紙,都是各地集資詐騙案的新聞,被詐騙的人呼天搶地,對著記者要哭要鬧要上吊。許霖把這些分發給了在場的投資戶。
傅雲憲吸了口煙,低頭一磕菸灰:「這些網上也查得到,不是我危言聳聽。」
這些新聞看了,對傅雲憲的敵對情緒反被拿不回的錢的恐慌情緒取代,喊打喊殺聲倒少了,大家動了動筷子,喝了點酒,又有人提出疑問:「案子判了以後,國家繳獲的財產不是應該對我們這些投資戶進行補償嗎?」
拿起五糧液,傅雲憲替自己把杯子斟滿,對眾人說:「我先透個底,我看過一審的《價格鑑定結論書》,錯評嚴重,蔣振興的資產所剩無幾,你們想要全額賠償,根本不可能。」
老高砰就拍了一下桌子,發號施令一般,一旁有人跟著他發難:「既然賠不出來,那我們還要上|訪還要鬧,憑什麼刑法修改了以後撤銷了集資詐騙罪的死刑,一定要嚴懲那個姓蔣的騙子!」
傅雲憲輕笑,主動舉杯與那老高碰了一下,老高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給面子一動不動,他便自己飲下半杯。傅雲憲說:「你們今天要遊行,明天要上|訪,每一次都弄得全國皆知,國家保護人民群眾的私人財產,於是不管這案子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也要嚴懲蔣振興。但嚴懲真的對你們有利?」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低頭沉思。
「部分地方政府有個亂象,隨便找個理由就把民營企業家財產沒入國庫,充自己的政績。蔣老闆的案就是這樣,程序屢屢違法,資產評估嚴重不足,審計報告也一塌糊塗。」除了個別時間與人碰杯喝酒,傅雲憲煙不離手,吞雲吐霧,他朝老高投去一眼,用湖北話問他,「打土豪分田地,政府吃肉你著喝湯,問題列肉是你著身上割下來的,有列過道理?」
連老高也斂了斂滿臉怒意,陷入沉思。
傅雲憲道:「我看過你們的資料,你們在場每個人的情況我都清楚,投資的少則三五萬,多則上千萬,攢下這些積蓄真的不容易……」他用幾地方言與來自不同地方的投資戶閒聊家常,他對他們的情況摸得很準。
早年為辦案子跑遍全國,為了與各色人等拉近關係,他的方言很溜。
「你們想要回自己的投資款,首先就得讓震星集團的資產回籠。目前看是『資不抵債』,但震星在全國各地都有樓盤,只要恢復經營,完全有能力翻盤,蔣振興越早出來,越能加快震星的民事重整,你們的損失也就越小。」
大多投資戶跟著點頭,只有老高仍持懷疑態度:「可列案子鬧得列麼大,還能把人無罪釋放撂哇?」
「這案子是駱總理親批,確實不能駁他老人家的面子,蔣振興還是要入刑的,但理想狀態是『實報實銷』,二審判了,他人立馬能出來,震星的樓盤繼續造,繼續賣,各地房價還在漲,總比全成了爛尾樓要強。」
每個人都有問題,或專業或不專業,或根本胡攪蠻纏,傅雲憲一一解答,表現出十足耐心。
「傅雲憲打官司從不跟人打包票,但我今天以這三個字向你們保證,只有刑事案了結,民事才能盤活,我打贏官司,你們拿回錢,這是唯一的共贏的辦法。」字字鏗鏘有力,最後傅雲憲起立,向大家敬酒,「這杯我敬大家。」
其實一次次上|訪鬧事,不也是為了拿回投資的血汗錢,哪個又真與蔣振興本人有深仇大恨?到場的人呼啦一下全站起來,紛紛向傅雲憲敬酒,喊著,傅大律師,我們全都仰仗你了!
傅雲憲扭頭看老高,再次遞了酒杯在他眼前:「老哥,走一個?」
老高終於跟傅雲憲碰了杯,激昂豪邁,濺出酒液數滴。他仰脖子一飲而盡。
傅雲憲讓許霖又發了一些文件給他們,一份是蔣振興案的和解協議,一份是致當地檢察院的陳情書。許霖態度和善也耐心,讓在場的各地投資戶代表全部簽名並帶回各自地方,讓沒來的那些投資戶也聯名上書,他說君漢的律師會將全部的聯名書呈交給法官,如此一來,原本騎虎難下的檢察院可以順應民心,不至於在二審宣判後抗訴。
許蘇沒辦法參與這個案子,傅雲憲也不理他。他從君漢別的律師那裡打聽出案子進展,稍稍放寬了心,這說明確實像傅雲憲說的,這個案子由他接手,就沒有那麼複雜危險。
然而他沒料到,前方寧靖,後院火起,蔣振興的前妻與兒子突然在網上發表了一封公開信,厲聲斥責傅雲憲是官派律師,蔣振興是被逼簽署的委託協議,他們沆瀣一氣,就是要分刮蔣振興的資產,要置他於死地。
前妻與蔣璇很不對付,自然也很看不慣由蔣璇聯絡聘請的律師,而蔣璇雖有蔣振興的委託,但公眾眼裡,她確實沒有名正言順的家屬身份。數名在該案中多次約見未果的律師先在網上發難,認為「當地公檢法對不同律師的區別待遇」違法違規,結果一石激起千層浪,瞬間引發了律師圈內對傅雲憲的集體圍剿。
看守所以各種理由阻止會見,法院甚至對律師強行驅逐,這些按說都不該是傅雲憲的責任。然而「官派律師」的指責甚囂塵上,每天都有律師或在個人微博與朋友圈或藉助媒體向傅雲憲下請戰書,措辭極不客氣。
傅雲憲根本沒打算回應。
照舊參加學術會議,席間一個年輕律師獲准向他提問,不探討專業,反倒八卦,他好奇傅雲憲對近日那些圍剿他的死磕派律師的看法。許霖想攔這樣的問題,在場那麼多人那麼多嘴,以傅雲憲的性子必不會示弱,生怕傳出去了如油澆火,將影響再擴大一番。
傅雲憲沒讓許霖阻攔。他對那些律師有個統一且妥帖的評價:黔驢,鼠輩。
「專業會議談專業內容,」傅雲憲以一種饒有興趣的目光打量那個提問的年輕律師,娃娃臉,白皮膚,五官也算清秀,像折上加折的許蘇,「這四個字如果你還不滿足,歡迎私下找我交流。」
這四個字當然在會後不脛而走,大概是戳到了某些人的痛腳,又一篇殺機四伏的檄文橫空出世,標題就很觸目驚心——《刑辯第一黑,腐敗律師幾時休》。
文章犀利表示,傅雲憲能夠攫取業內最高端的案源與最豐厚的收入絕非偶然,先說傅雲憲假借各類學術論壇廣為結交法官與檢察官,實則是另類行賄,打通自己與公檢法的關係;再說傅雲憲的許多收入也不合規合法,借落馬官員急於脫罪的心態大發不義之財,曾有一個受賄案子他竟收費高達千萬;最後說傅雲憲為贏官司不惜挑戰司法極限,屢次以灰色手段改變既成事實,還幫著黑社會雇兇殺過人。
這名律師也是死磕派中鼎鼎有名的一位,與何祖平交情匪淺,多年來不依不饒地盯著傅雲憲,多多少少知道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內幕。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外頭人是霧裡看花,可許蘇心裡門兒清,有些事情是真的。傅雲憲涉黑的那點舊聞又給翻了出來,圈內一片沸騰,許蘇每天看著新聞都感心驚肉跳。
已是四面楚歌聲,所里同樣暗潮起伏,龐景秋將君漢所的幾位高級合伙人召集起來開了個會。會上,龐景秋輕推金絲框眼鏡,露苦口婆心之態,名為好心規勸,實為幸災樂禍,他要傅雲憲顧全大局,適時向外界表個態,低個頭,服個軟,他的所言所行已經對君漢的品牌形象產生了巨大的負面影響。
幾位合伙人紛紛點頭,一同向傅雲憲施壓。
傅雲憲咬著煙,冷冷一勾嘴角:「放屁!」
「我也勸你,勤思,謹言,少跟著外頭人瞎摻和,」他吞雲吐霧,絲毫不給律所主任面子,「先琢磨琢磨怎麼打贏自己的官司。」
眾目睽睽下,龐景秋那張和善的臉再繃不住,他盛怒而去。
不接蔣振興的案子,就不會惹上這一身騷。許蘇此刻別無他想,只想亡羊補牢,他幾次想找傅雲憲,卻又不清楚即便找了他,自己能做什麼。倒是許霖偶爾還在網上跟那些死磕派打打嘴仗,但其實一點沒意義。死磕派比尋常律師更牙尖齒利,成天死磕早磕出了水平,磕出了經驗,你跟他講法理講證據,他跟你上綱上線,根本就是秀才遇到兵。
許霖說要告寫那篇文章的那個律師誹謗。許蘇覺著不靠譜,傅雲憲本人也沒點頭,這種澄清的姿態是對的,但不是現在。對方早就打定了「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主意,目的就是在這敏感時期把事兒越攪越大,把這堪稱「律界皇帝」的刑辯第一人拉下馬。他一個無權無勢的死磕派本來也就只能單方挑釁、過過嘴癮,但傅雲憲接了這個前總|理親批的案子,正是制衡各方勢力、最微妙危險的時候,即便能打贏了這場誹謗官司,沒準自己也遭報復進去了。
說到底,不是釜底抽薪的辦法。
許蘇跟著傅玉致忙進忙出準備萬源案,跑了千公里,回所那天終於在君漢門口見到了傅雲憲。看似正要出門,許蘇站定,一眼不眨地看著對方,欲言又止。
然而傅雲憲一眼也沒看他。兩人擦肩而過,許霖跟在後頭。
傅雲憲似乎沒把這些非議當一回事,他讓許霖寫了一封《君漢律師事務所答廣大震星投資戶書》,發布至官網與社交媒體,以官方口徑把飯局上說跟投資戶的那些再重申一遍,算是給沒約來的各方投資戶再吃一顆定心丸。
所里別的人倒坐不住了。傅玉致正代替自家大哥在《東方視界》錄節目。不知是二少爺初涉刑辯圈,不諳圈內水深且渾,還是被英俊挺拔的主持人勾走了魂兒,又被對方帶進溝里,面對刑鳴饒有技巧的節節逼問,面向電視機前萬千觀眾,傅玉致不多加思索地又給傅雲憲添了一把亂。他說,死磕律師是當今社會的百害之源。
原本只是圈裡事,一經《東方視界》播出,登時成了街談巷議。W市人傑地靈,素以民風彪悍著稱,W市律協也在那期《東方視界》節目之後發話表示,W市本地律師將拒絕與官派律師合作。
蔣振興案被輿論拋之風口浪尖,W市檢法兩院的壓力也相當之大,私下跟傅雲憲聯繫,傅律啊,這事這麼鬧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得化干戈為玉帛嘛。
事情複雜也簡單。傅雲憲目前還缺一個合作律師。一個在刑辯圈內德高望重的前輩高人,由他振臂高呼,才能讓這群死磕派心服口服,停止喧鬧;同時還得照顧到檢察院的情緒,撤訴23人已經很不痛快,再來一個專注於與公檢法作對的律師,怕是會引發檢察院的強勢反彈。
許蘇很快就想到一個人。
何祖平。
何祖平其人在哪裡都招檢法兩院討厭,唯獨在W市不一樣。因為何祖平在專職做律師前,曾長時間擔任W市一所政法大學的刑訴法老師,不少昔日他的學生而今學有所成,遍布於W市的檢察、法院等司法部門,顧念昔日師恩,怎麼著也會對他手下留情。
所以顯而易見,這個案子,舍何祖平其誰。
許蘇知道,自己能想明白的事情,傅雲憲肯定也清楚。可傅雲憲是個暴脾氣,怎麼可能主動向何祖平低頭,最好的法子還是由蔣璇出面,請何祖平為蔣振興辯護,兩人合作,順理成章。
許蘇先打電話給蔣璇。蔣璇也看見了近些日子網上那些風波,曉得整件事的起因是蔣振興的前妻與自己那點舊過節,正感內疚,聽許蘇簡單陳述其中利害關係,當下一口答應。
蔣璇說,當時一意孤行要離婚的是那個女人,離婚後一心求複合的也是她,她見不得蔣振興揮別過往又找了別人,所以一直與自己不對付。
人心不過拳頭大小,一旦被嫉妒填滿,就無餘地容納別的東西。
許蘇連著「欸」了兩聲,像嘆氣也像感慨,失去才懂珍惜,這好像是全人類的通病。
掛了蔣璇的電話,許蘇又打給韓健,約好了跟他一起去何祖平家裡探望。
許蘇開著捷達去何祖平的地方,韓健在路上說,我師父沒少提起你。
很小的一間房,挺整潔,比許蘇自己的出租屋強點,但也不像一位刑辯大狀的居所。房裡裝飾簡約,也沒啥東西,不是書籍就是字畫,書香撲面而來,倒稍稍掩蓋了寒酸之氣。許蘇四下掃看,發現餐桌上有兩隻饅頭,一碟小菜,中午吃剩下的,留著晚上繼續。
何祖平坐在窗前曬太陽,眼前一枰棋,正自己跟自己下。他的生活非常單一,除了開庭,就是寫寫書法,下下圍棋。
「爺爺,我來了。」
許蘇張口就管何祖平叫爺爺。他笑容甜膩膩的,模樣更是乖巧得要命,放下手裡的水果和西洋參,便繞到何祖平身後,握起拳頭為他捶肩敲背。
「不用,不用!」何祖平連連擺手卻推脫不得,被許蘇強行摁在椅子上伺候。不得不說,許蘇有點專業的意思,錘敲的力道與角度都掌握得很妙。為了避免蘇安娜的毒打,他打小就知道怎麼做才能討得母親的歡心。
一把老骨頭得到了放鬆,何祖平琢磨了一上午的棋局正有些乏了,微微笑著眯起了眼睛。
從廚房裡走出一個人,是蔡萍。
蔡萍一見許蘇就掉眼淚,她感激地要跪,但許蘇不讓,她抹著眼淚說:「高院批准再審了……」
何祖平大病初癒,行動還有所不便,蔡萍主動到恩人家幫傭,順便打探兒子案子的進度。何祖平剛從外地回來,因為高樺案啟動了再審程序,他特地趕去當地省高院向法官表達感謝。國家鑑定標準就擺在眼前,白紙黑字,板上釘釘,能那麼快批准再審真的不容易,省高院此舉可謂相當有魄力。現在這案子由他兩個徒弟跟進,他身體好了一些,在幕後全權指揮。何祖平知道,這個案子若最後能夠勝訴,對他一直推動的槍枝鑑定標準改革肯定具有重要意義,但這回能夠啟動再審,關鍵的幾個證據漏洞都是許蘇發現的。
何祖平問許蘇哪兒來的辦這類案子的經驗,許蘇靈光一閃,說其實真正的操盤者是傅雲憲,他就是個跑腿打雜的。
這話說出來何祖平估計都不信。但許蘇必須這麼說,他得為自己後面的請求做鋪墊,他得讓何祖平相信,上回蔡萍帶著他的書信來所里求傅雲憲辦案,沒有真被傅雲憲轟出去。
提及昔日徒弟,何祖平就皺眉,一臉褶子都擠作一塊兒。他當然也看見了最近律師圈內的風波,他沉默半晌,繼而嘆氣:「傅雲憲對不起他一身本事……真的可惜了……」
可惜什麼?可惜個屁!許蘇就不樂意聽人編派傅雲憲,但他今天是來求人的,只能展露乖巧一面。
「爺爺,高樺的案子啟動了再審程序,裡頭是不是有我一份功勞?」許蘇繼續扮乖,跪在何祖平腳邊為他捶腿,試圖跟對方討價還價。見何祖平滿臉慈藹地點了點頭,他就大膽提了要求,說自己有個朋友是蔣振興的女朋友,想請他出山,接下這個案子。
何祖平當然沒有答應。師徒鬧崩至今,再沒合作過任何一件案子。包括蔡萍在內,傅雲憲不止一次拒絕為何祖平提供幫助,從沒想過風水輪流轉,還有自己要對方幫忙的一天。
許蘇有點生氣,立馬翻臉:「你年紀這麼大,心眼怎麼這么小?」腿不捶了,人不跪了,沖何祖平嚷完就扭頭要走。磨磨蹭蹭地往門口方向挪動腳步,他在門前站定又回頭,眼巴巴地問他:「爺爺,我明天還能來嗎?」
蔡萍幫著搭腔:「何爺爺,讓小許來吧。」
何祖平說,那你來陪我下棋吧。
何祖平沒被許蘇說動,但也沒把話說死,趁傅雲憲帶著許霖去W市辦案子,許蘇鍥而不捨,每天只要得閒就必往何祖平家跑,軟磨硬泡,死纏爛打。在圍棋方面,許蘇是個不折不扣的臭棋簍子,但五子棋下得奇好。而何祖平恰恰相反。
五子棋看似簡單,但也是智力競技項目,也很講究攻防技巧。許蘇下圍棋鐵定不是何祖平的對手,輸了幾盤之後,就要跟對方下五子棋。許蘇知道好幾個必勝的開局陣法,輕輕鬆鬆將何祖平殺得落花流水,何祖平半天才明白自己中了套,罵小兔崽子耍無賴,又琢磨如何反殺,一老一少,玩得不亦樂乎。
許蘇敏感地覺得蔣振興的案子有戲,因為他連著下了幾天棋之後,網上那個最熱衷抨擊傅雲憲的律師忽就消停了。那人就是何祖平的莫逆。
起初他只顧著以糖衣炮彈進攻,但後來卻發現,老先生其實是個很孤獨的人,前妻與兒子在別的城市生活,從不回來探望。兩個最得意的徒弟,一個死了一個走了,如今身邊最近的人竟是蔡萍,還有,就是一個許蘇。
何祖平隻字不提蔣振興案,只跟許蘇下棋,有時也問他一些法律問題或對個別大要案的看法。許蘇比對待司考還緊張,每個問題都答得小心翼翼,後來漸漸放開了,不時吐露妙語,還能與何祖平唇槍舌戰,論辯一場。
蔡萍一邊給他們端茶遞水果,一邊說,小許一來,何爺爺臉上笑容多了好多。
韓健在一旁根本插不上話。
最後何祖平提了一個條件,他會接蔣振興案,也會調停傅雲憲與死磕派律師之間的矛盾,但他要許蘇來給自己當徒弟。
何祖平很喜歡許蘇,倒不是嫌自己的徒弟們都木頭木腦。他聽韓健說過不少許蘇的事情,真心覺得這孩子若繼續這麼留在傅雲憲身邊,不是被帶壞了,就是自己荒廢了。最重要的一點,許蘇辦案時的狡黠靈氣像極了當年的何青苑——對於自己那個英年早逝的愛徒,何祖平一直深感愧疚。
許蘇仔細想了想,覺得這筆買賣還挺划算。蔣振興案這燙手山芋本是傅雲憲為了他才接的,換言之,誰捅出的簍子,當然應該由誰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