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初吻


  蘇安娜專有一雙慧眼,就是一眼能看出對方的身家背景。思兔閱讀520官網前些日子蔣璇主動登門拜訪,雖讓她在鄰裡間賺足面子,但到底還是不夠滿意。那個蔣璇一看就是個沒錢的,基層民警的工作又瑣碎辛苦,也就圖她能給許家留個後,勉強可以過過日子。後來聽許蘇說這事是場誤會,人家一女神哪兒看得上我們家啊,她反倒開心起來。蘇安娜想法很實際,留後沒那麼重要,孩子有什麼好,她自己就被孩子拖累了一輩子。

  她喊劉梅來幫忙,張羅了一桌菜,又打電話喊許蘇回家吃飯。

  許蘇到家才發現,傅雲憲也在。

  蘇安娜兩耳不聞實事,壓根不知道近些日子律師圈內的風波,見了許蘇就把他往傅雲憲眼前推,邊推邊嫌自己兒子不爭氣,說你看你傅叔叔這身氣派,你哪天能像他一成,也就算出息了。

  蘇安娜斜挑著兩道細彎的眉,臉上那粉像刷牆的石灰,嘴唇抹得血紅,跟個千年老妖精似的,許蘇看她這副打扮,心道不妙,肯定又是為了錢。

  許蘇有陣子沒見傅雲憲,也知道對方可能故意晾著自己,一時不知怎麼面對僵局,只能幹瞪著眼睛看著他。

  傅雲憲倒先開口,抬手在他鼻樑刮一下:「不叫人了?」

  手勁不小,許蘇揉揉鼻子,乖乖巧巧地一努嘴:「叔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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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安娜連打數個電話非把傅雲憲叫來,是因為她從外頭得來一個消息,她住的這片地界可能要拆遷了。她不知消息真假,又恐真拆遷拿補償時吃虧,所以想請人脈廣泛的傅雲憲先給她透透底。自打與這對母子重逢,傅雲憲對蘇安娜總是非常縱容,幾乎有求必應,即使本人不過來,助理也必攜支票而到。

  傅雲憲表示,政府確實有個長遠規劃要改建舊城區,但這裡住戶太密,附近又有文物保護單位,政府不允許這片建高樓,一般的開發商不樂意動這樣的地皮。

  「那這苦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蘇安娜憤憤一跺腳,天花板上便灑下一層灰,那個年代的私房都這樣,連產權證都是手寫的。

  蘇安娜本指望著拆遷大賺一筆,如今夢想破碎,失望之餘,扭頭瞥了低頭扒飯的兒子一眼,一顆心就又不安分了。

  飯後,許蘇照例收拾罷餐桌又去廚房洗碗,只剩蘇安娜與傅雲憲在狹小廳里說話。他一直豎著耳朵偷聽。

  蘇安娜久未上牌桌,一方面是被兒子上回亮刀的氣勢給懾住了,另一方面,她最近跟著王亞琴在搗鼓別的生意。傅雲憲面前,蘇安娜打了少許鋪墊,就準備提借錢的事。

  「最近手頭有……」

  蘇安娜剛一張嘴,許蘇拿著把切菜刀就出來了,刀身約有三分之二的手臂般長,森然雪亮。

  以為自己的瘋兒子又像上回那樣抄刀砍人,蘇安娜吃了一嚇,臉都青了:「你……你拿刀幹什麼?」

  許蘇看著她,又扭頭看傅雲憲,斂了斂臉上殺氣,乖巧地說:「削蘋果。」

  從冰箱裡取出兩隻蘋果,許蘇洗了洗,開始乒桌球乓地切削起來。那架勢哪兒是削蘋果,就是剁蘋果泥。他在威嚇蘇安娜。蘇安娜本來想提借錢的事,但聽見許蘇動刀的聲音,便沒敢開口。

  削完的蘋果瘦兩圈,許蘇遞給親媽,毫不客氣地說話:「上樓吃去。」

  蘇安娜朝許蘇擠眉弄眼又努嘴,攛掇著他向傅雲憲開口。許蘇自然也是一點就透,這老太太確實就是缺錢了。

  但他不願意。他不想這個時候,還給傅雲憲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這一對母子以目光交接,眼神裡頭內容雜沓,像兵戎相見。你來我往間,許蘇目露凶光越來越勇,一臉殺氣騰騰,蘇安娜反倒越來越怯,愈發招架不住了。

  許蘇發現自己親媽其實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而蘇安娜也發現,自己居然一點也不了解肚子裡掉出來的這塊肉,這回沒有麻友替她擋刀,那可就真得挨親兒子的宰了。

  這場對峙終於以蘇安娜的失敗告終。她悻悻上了樓。

  蘇安娜上樓之後,傅雲憲倒笑了,他抬手捏捏許蘇的臉:「夠凶的,你媽都怕你了。」

  久未被這溫熱而粗糙的手掌觸碰,許蘇鼻子一陣發酸:「叔叔,那些人……有影響嗎?」

  聽出許蘇是問跟死磕派的那些紛爭,傅雲憲輕描淡寫:「同行相忌,這算個屁。」

  許蘇眼裡,傅雲憲三字絕對是無所不能的同義詞。他見不得他遇上不順,哪怕是毫釐甲尖那麼一點點,還是因為自己。他愈發懊悔自己當時的莽撞。

  傅雲憲低頭看著許蘇,問他:「有話說?」

  許蘇確實有話要說,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傅雲憲不會同意他去何祖平那裡,只怕他想幫忙,結果卻適得其反。想了想,許蘇說,叔叔,你躺著,我給你揉揉太陽穴吧。

  傅雲憲在W市忙碌於蔣振興案,剛下飛機就被蘇安娜喊來這裡,馬不停蹄。確實倦了,頭一碰上沙發,眼皮便覺沉重。許蘇輕柔地替他按摩太陽穴,令人感覺舒服,傅雲憲鼻息漸沉,很快就睡著了。

  從這個角度看傅雲憲,就能看見隱藏在他頭髮里的那道疤,比正常皮膚顏色略暗,狹長凸起,顯得猙獰。許蘇一怔,隨後想起這條刀疤的來歷,年深月久,他都快忘了。

  幾縷月光滲過窗台,掛在老舊的窗簾子上,厚重又油膩的布料就變了材質,像輕盈的紗,隨夜風輕抖。

  月光在傅雲憲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英挺的五官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變幻,瞧著特別英俊。

  許蘇清楚蘇安娜就在樓上,沒準兒正偷聽偷看,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鬼使神差地低下頭去,與傅雲憲唇對唇地碰了碰。

  許蘇從來沒主動吻過傅雲憲。對於男人與男人接吻這些事,不牴觸、不拒絕就算長進了,許蘇自己都沒想到,此刻只是輕輕一下嘴唇觸碰,卻令他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心悸之感。

  許蘇初吻的對象不是白婧是白默。一群人玩國王遊戲,結果抽中許蘇與白默,下命令的是個小姑娘,照網上話說就是個腐女,非讓兩人打個啵不可。白默當時已經喝高了,故意扔了一瓣生蒜進嘴裡,笑嘻嘻地摟過許蘇就親,還用上了舌頭。一股濃重的大蒜味道瀰漫齒舌間,整整噁心了許蘇一個月。以至於不久之後他真的與白婧接了吻,腦海中陡然划過那張與白婧眉眼相似的臉,興奮勁登時全沒了。

  對於那個充斥著蒜味的初吻,許蘇始終引以為憾。

  然而就在剛才,有些缺憾終於縫補了,有些感情終於對上茬了。

  脫了鞋,許蘇輕手輕腳地爬上了沙發,大半身體疊在傅雲憲的身上,埋臉睡進他的懷裡。

  許甦醒來時,傅雲憲已經不在了。不大的房子,尋遍樓上樓下門裡門外都不見人影,許蘇心慌不定,問蘇安娜,問門口總是叫錯名字的那個賣早點的,傅雲憲什麼時候走的?

  前者剛醒,蓬頭垢面呵欠連天,掀了掀睡裙要去蹲廁所,沒工夫搭理耳邊聒噪;後者根本不知道傅雲憲是誰,撓頭問他要不要來一副大餅油條。

  約莫早晨六七點的光景,淡淡晨光掠過房頂,鳥在枝上啁啾。許蘇拎著一塑膠袋的大餅油條回到屋子裡,木著一張臉,緩緩坐回餐桌旁。蘇安娜從洗手間出來,在睡裙邊擦了擦自己的濕手,扯了根油條吃起來。剛炸出來的油條,金黃油亮,香氣四溢,但仍沒堵住蘇安娜的嘴,她問兒子:「傅雲憲呢?昨晚不是睡沙發上了嗎?」

  許蘇扭過臉,低頭看廳里那張沙發,仔細尋找昨兒夜裡兩人同榻共枕的痕跡。他明明清楚記得自己就是這麼束手束腳地疊在傅雲憲的身上,滿心忐忑與歡喜地跟他湊合了一整夜,可此刻天光轉亮,窗簾子依然油膩骯髒,哪兒還有昨夜裡輕薄如紗的朦朧美感——他好像又不確定了。

  許蘇不願意承認,他示好了,討饒了,可傅雲憲似乎並不領情。

  「那姓傅的是不是不要你了?」蘇安娜突然貼近許蘇,說話時嘴唇動得誇張,口中餅屑險些噴在許蘇臉上。許蘇猛地往後躲開一步,蘇安娜呼出的氣息令人嫌惡,像含著一口餿飯。

  「不要你了,是不是?」見許蘇沒回答,蘇安娜又追問一遍,她天生調門高,這話聽著分外刺耳。

  「這話問的哪兒跟哪兒啊……我們就是最正經和諧的叔侄關係……」許蘇忽感倦意,他幾乎一宿沒睡,也就臨近天亮時分才眯了眯眼睛,「他手頭有個大案子,忙得很……」

  「哪兒正經了?當你媽瞎啊!當著人面都睡上了,背著人指不定還做出什麼什麼事情!」蘇安娜難得地沒追根究底,從許蘇手裡提過塑膠袋,又轉身上樓去了。她邊走邊嘀咕,自己的兒子就是被傅雲憲睡彎的,許家如果斷子絕孫,頭一個就得找他負責……她還說了些關於錢的事情,好像挺緊急,但許蘇沒仔細聽。

  許蘇重新回到沙發上,蜷起身子,閉上眼睛,像搜尋人類遺址般感受那人餘溫,認真而虔誠。他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從昨夜那個令人心跳如雷的輕吻開始,他再也直不回去了。

  或者再簡單點說,他就是愛上傅雲憲了。

  何祖平是蔣璇請來的,蔣璇的說法是「久慕其名」,但出人意料的是,何祖平竟也得到了蔣振興前妻與兒子的認可。比起惡名昭著的「官派律師」傅雲憲,他們都更信任「死磕律師」何祖平。若傅雲憲是宋江,何祖平就是林沖,民間聲望遠勝於,死磕派們爭議平息大半,這案子也就可以勁兒往一處使了。

  難得師徒攜手辦案,但分歧從未停止,何祖平堅持無罪辯護,要同當地公檢法死磕到底,傅雲憲同意無罪辯護,但只是以此爭取「關多久判多久」的可能,並不以蔣振興無罪釋放為終極目的。

  何祖平的辯護風格向來一是一二是二,不轉圜不變通,他看不慣傅雲憲與法院檢察院的訴辯交易,提出必須要檢察院改變起訴罪名,要被釋放的23人提起國家賠償的訴訟,一旦蔣振興被判刑,更要堅持上訴,死磕到底。何祖平也能一眼看出蔣案定案證據的「三性」皆有問題,他嚴詞斥責傅雲憲不是真正的法律人,先判後審毫無法律精神可言,蔣振興是真冤枉,當然應該無罪釋放,他所有的集資項目都由政府批准立項,其中不少還上過各大新聞,如果他的罪名成立,那政府媒體全是幫凶!

  「你跟我談法律,我們就談法律。兩高一部於14年出台了關於辦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適用的法律意見,裡頭明確表明,『行政部門對於非法集資的性質認定,不是非法集資刑事案件進入刑事訴訟程序的必經程序。』即使政府允許立項,法院照樣可以定罪。二審再判你個無期也是情理之中,法理之內,你又憑什麼死磕無罪?」傅雲憲夾著煙,他對圈內鋪天蓋地的指責聲毫不介意,也對何祖平的激昂憤慨不以為然,他淡淡一笑,又吐出一口煙霧,「你何祖平是英雄,是國士,我傅雲憲只是律師,我不求殺身成仁,更不會拉著我的當事人一起陪葬。」

  何祖平不僅沒能辯過傅雲憲,也沒能說服蔣振興。因為傅雲憲在會見時對蔣振興說,我不預設你會無罪釋放,也不認為這案子最終能逆中央的意思判無罪,判決之後再上訴又得至少拖兩年,最大的可能是維持原判。震星集團的資產無法返還,最終還是一盤死棋。你在裡頭也能聽到外頭的事情,有要置你於死地的,也有傾家蕩產之後還願意聯名上書保你一條命的,若你真有男人的擔當,就了結刑事官司開始民事重整,早點把錢還給投資戶們。

  蔣振興表示同意。

  何祖平幾乎被傅雲憲氣得吐血,話也顛三倒四,一會兒說傅雲憲是個臭不要臉的「訴訟掮客」,一會兒又說還是他做得對,這案子換做任何一個別的律師,怕都不會有這麼完滿的結果。

  許蘇這徒弟當得地道,還未正式拜師,就已經隔三差五地上門,一邊料理師父的三餐,一邊偷偷打聽蔣案的進展。他幫著蔡萍往桌上擺置碗筷,聽見何祖平跟他手下律師的談話,何祖平罵傅雲憲時他就生氣,噼噼啪啪地要摔碗,何祖平夸傅雲憲時,他就抑制不住地樂,那是,那可是傅雲憲。

  許蘇跟著傅雲憲結結實實忙了一段時間,直到萬源案判決結果出來,果然如預期般,姚覺民獲刑十二年零六個月,裴雪判二緩二,夫妻倆的罰金總共交了十二個億,老百姓一輩子不敢想的天文數字,但裴雪不是實刑,萬源的控制權便沒有旁落,還有無數個「十二億」等著這對夫妻去開墾去攫取,這一仗就算贏了。裴雪認罪認罰,姚覺民也放棄上訴,那頭萬源的案子塵埃落定,這邊蔣振興的案子也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圈內干戈休止,坊間謠言平息,就像夏日一陣暴雨驚雷,來時翻天覆地轟轟烈烈,說停也就停了。

  某回《東方視界》節目錄製結束,刑鳴主動請傅家兄弟吃飯,一來是為合作成功慶功,二來也是賠罪。

  傅玉致如今是《東方視界》的律師代表,常駐節目,經常當著億萬觀眾的面大放厥詞。刑鳴適當控場,多數時候容他發揮,《東方視界》收視率穩步攀升,話題度也居高不下。比起那些老態龍鐘的法學教授,傅玉致的刑事辯護水平未必一流,說話也不夠嚴謹,但他的觀眾緣奇好,這可能得歸功於他的長相得天獨厚,是所有女觀眾都夢寐以求的情人的臉。

  刑鳴請客的地方是S市最貴的一處高層住宅,其實是私宅,面積過五百平,經豪華裝修之後就專門用來宴客。房子是虞仲夜一位書畫界的朋友的,被刑鳴借來招待客人,比起外頭那些酒店,多了些許私密性與舒適感,更適宜親友小聚。

  人站在窗邊,放眼望去是橫斷整座城市的一條大江,浩浩湯湯,天色差不多已經黑透了,江邊霓虹逐步亮起,高樓鱗次櫛比。在一片挺拔雄武的高樓里,許蘇能輕鬆找到君漢所在的那一棟。他一直看著。

  傅大律師一向還算給刑主播面子,如期來了,身邊帶著許霖。

  一桌人,刑鳴那裡來了三個人,其中一位《東方視界》的副製片人,年紀也挺輕,據刑鳴介紹他們一起創辦了《東方視界》,是生死之交。剩下的就是傅家兄弟與他們的助理,基本沒有外人。刑鳴的助理招呼許蘇去吃飯,許蘇走過去,許霖抬頭看了許蘇一眼:「剃頭了?」

  許蘇自己抬手摸了摸頭皮,「欸」了一聲。頭髮一短,襯得五官特別乾淨,發質瞧著也硬了點,一茬茬地豎著,摸來想必扎手。許蘇想趁跳槽換個髮型,主要是討個「一切從頭開始」的好兆頭,順便斂一斂那一臉過於濃重的少年氣。

  他是打算就在今天,告訴傅雲憲自己要離開君漢了。

  刑鳴微笑:「挺精神的。」

  傅雲憲也循著刑鳴的目光看他,不明所以地微皺著眉,看不出是讚賞還是嫌惡。

  許蘇坐下後就低頭喝酒,裝作若無其事,其實感到空前的心慌與不自在。他不明白那天在許家老宅傅雲憲不告而別的含義。他不知道怎麼開口。

  「還有一個月,我就將《緣來是你》交接給同事,你呢?」刑鳴舉杯喝了口酒,對許蘇說,「看得出你不太喜歡,要真不適應,我跟導演說一聲,讓你牽手成功,離開節目。」

  許蘇本來也是去玩,沒成想也就剛在電視上露臉兩回,已有GG商通過微博找上門來。他微博粉絲其實不多,也不熱衷於經營,就轉了對方一條微博,收了對方一塊萬把塊的表,還是女款,回頭就交給了蘇安娜。

  「等刑主播不做主持了,我也不錄節目了,說到底我還是律助,有自己的本職工作。」許蘇不時偷瞥一眼傅雲憲,傅雲憲正與那位副製片人閒聊,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

  照道理,蔣振興案本不會引起多大民間關注,它不比殺人、強|奸觸目驚心,大多數老百姓對金融類的案子不感興趣,然而經那些死磕派律師起頭,再由《東方視界》發酵,傅雲憲算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來自圈外的非議。刑鳴替傅雲憲倒了酒,他說,作為《東方視界》的製片人,緊追社會熱點,這是我的職責,但作為兩位傅律師的朋友,這事我刑鳴不太地道。

  傅玉致一整晚都處於一種過於興奮的狀態,像發情期的公狗,對刑鳴黏前貼後,模樣十分可疑,沒待傅雲憲表態,自己就說不打緊。

  刑鳴瞧著不怎麼樂意搭理傅玉致,致歉之心倒是相當誠摯,說罷便打算自罰一杯,看了眼桌上放的那種專用的白酒杯,二錢大小,覺得小器,便又叫來服務生,讓給換成紅酒杯。

  仰脖子一飲而盡,實打實的53度茅台酒,相當爽快。

  傅雲憲也陪著走了一杯,說:「刑主播酒量不錯。」

  刑鳴笑笑:「這兩年酒量見長,新聞跑得多,應酬也多。」

  烈酒喝多了不利於談事情,一桌人也是點到即止,又讓服務生開了瓶紅酒,邊喝邊聊。那位副製片人也起身敬了傅雲憲一杯,說:「迄今還有律師不斷聯繫節目組,想上《東方視界》跟傅二少爺對峙,都被導演拒絕了。」

  武俠小說里武林第一人要面對的是數不盡的後輩挑戰,說白了人多即江湖,現今社會也一樣,個個都想蹭熱度,能跟傅雲憲叫個板,能被他搭理,回頭就名氣大增,代理費翻十番不止。傅雲憲確實也不介意那點雞毛蒜皮的事,略過此事不提,問刑鳴:「有陣子沒見虞總了,最近在忙什麼?」

  「如今實體行業是百業蕭條,倒是網絡電商越來越蓬勃發展,他最近在忙著華能轉型的事情,今天正好有一個局。」刑鳴看了看時間,說,「時間來得及他就過來,他也常提起你。」

  「虞總嗜權多於愛財,錢對他來說不重要,我看過不了多久,外放鍛鍊結束,履歷豐滿之後,他還得回到體制里。」傅雲憲抬手一指牆上掛的一幅字畫,說,「論風骨氣韻,遠不及虞總。」

  刑鳴看了那畫一眼,點頭表示同意,笑道:「那傅律師呢?嗜權還是愛財?」

  傅雲憲喝了口酒,直截了當:「我喜歡錢。」他的眼神掠過從頭到尾一個勁悶頭吃菜的許蘇,仿佛只是漫不經心的一瞥:「也好美人,這點跟虞總一樣。」

  兩人就蔣振興的案子做了深入交流,刑鳴連做兩期法律相關的節目,不覺那些條條框框冰冷枯燥,反而對中國律界那些恩怨相當感興趣。他想,早晚得再做一期節目,撕開這些體面衣冠。

  一旁的傅玉致按耐不住了。可能是他真的酒量不濟,也可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幾杯黃湯下肚,他就裝瘋賣傻地坐到了刑鳴身邊,非要跟刑鳴喝個交杯酒。

  「酒場上的『交杯』種類很多,刑主播要感興趣咱們一個個試過來,先來個大交杯……」

  刑鳴扭頭看著傅雲憲,臉色平靜,嘴角微微上翹,甚至有些過於客氣地問:「我替傅律管教管教弟弟,可以嗎?」

  「隨意。」傅雲憲一眼也不看傅玉致,叼了根煙進嘴裡,自己掏打火機點燃。

  得到傅雲憲的允許,刑鳴拿起酒杯,抬手就把紅酒潑在了傅玉致的臉上。

  一杯紅酒當頭照臉地潑了過來,價格不菲的襯衣也跟著遭了殃,傅玉致怔了不過一秒,突然大笑,伸手去拽刑鳴手腕,說:「很好,再來!」

  傅玉致的反應出乎意料,這下反倒換作刑鳴微愣,傅雲憲出聲呵斥:「老二,夠了。」

  大概是真醉了,傅玉致平時對自家大哥頂禮膜拜言聽計從,眼下卻不肯罷休。他緊握刑鳴的手腕不放,還將他的手拽至自己眼前,跟狗似的嗅個不止,做出意猶未盡的陶醉姿態。

  許蘇在明珠台錄過幾期《緣來是你》,往來次數多了,自然知道傅玉致對刑鳴動了某些心思,而且還是一見鍾情。堂堂傅二少爺不僅天天開著名跑候在明珠園門外,還送花兒,完全不顧自身的歡場英名與這樣的橋段多麼惡俗,刑鳴亮著自己的戒指拒絕幾次,但不抵用。傅玉致跟中邪了似的對他窮追不捨,美其名曰,活了半輩子,總算遇見了愛情。

  話得分兩頭,對刑主播而言,面對這一頭熱的大帥哥,倒似撞了鬼,攆不走,喝不退,還平白惹出了家庭不睦。

  對於傅玉致鍾情於刑鳴的事,許蘇起初也詫異,傅二少爺是情場浪子風流客,通常都是女人們成痴成狂地追在他的屁股後頭,什麼時候風水輪流轉,居然也換他一嘗相思之苦。後來就想明白了,哥哥是基佬,弟弟或許也有這方面的基因,直了三十三年,直到遇見了命定的那個人,彎了。

  憑心說,刑鳴的樣貌連同他身上那股特別的勁兒許蘇也喜歡,挺拔英俊,清冷正直,隱約覺得似曾相識,就是想不起來哪裡見過。此刻許蘇吃得半飽,總算捨得撂下碗筷,把注意力投在了一桌佳肴之外,他來回瞥著眼睛,忽而看傅玉致一廂情願,忽而看刑鳴避猶不及,真是有趣。

  傅玉致已經開始表白了,滿嘴妄言綺語,聽不真切,大約有這麼一句「任是無情也動人」,表達他對刑主播這樣的冰山美人相當著迷。

  手被牢牢握住掙脫不得,酒都潑了,又不能跟以前一樣一言不合照人臉上摔酒瓶子。刑鳴臉上笑容斂了些,眉頭擰得緊了些,扭頭看著傅雲憲。眼神裡頭內容不少,許蘇大約能看明白,此趟刑主播名為請罪,實則倒是為了怪罪來的。

  傅雲憲終於沉了臉,起身,走過去,步子沉重堅實,兩道微蹙的眉壓著一雙陰騭的眼睛。他一抬手就揪住了傅玉致的衣領,揪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一張臉迫在弟弟眼前,傅雲憲冷聲道:「我說了,夠了。」

  君威難測,傅雲憲冷臉時極具震懾力,別說傅玉致不敢違逆兄長的意思,就是許蘇也怵。

  傅玉致鬆了拉扯刑鳴的手,整個人像泥一樣癱在椅子上。沉默片刻,他突然嘿嘿傻笑,喃喃重複:「嗯,你說的,夠了……夠了……」

  「扶你老闆去弄乾淨。」

  這是今晚傅雲憲第一次跟許蘇說話,許蘇誠惶誠恐地點頭,他看得出傅雲憲已經相當不耐煩了。

  傅玉致身板高大,清醒時是一副男模衣架風流倜儻,醉後就顯得沉重而笨拙,他幾乎把全身的重量全卸在許蘇肩上,許蘇搖搖晃晃,邊走邊磕碰,好容易才把人架進了衛生間。門剛關上,傅玉致自己把臉往水池前一湊,居然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

  許蘇不記得傅玉致酒量差成這樣。他想幫忙又幫不上,袖手一邊,眼珠倒是轉得飛快,試圖回憶起造成對方此刻痛苦的真正原因。

  不應該啊,也就剛剛結束的萬源案,庭審過程很順利,姚覺民與裴雪認罪認罰,判後檢察院也沒有抗訴。倒是庭上有個小插曲,傅玉致數度單方面地挑釁唐奕川,但唐奕川沉穩如磐,盡顯大將之風,這點摩擦在刑辯律師與檢察官間很常見,反正沒到被法警架出庭審現場的地步,也就陡增笑談而已。

  許蘇正胡亂琢磨著,卻見吐過之後的傅玉致稍稍清醒一些,用冷水拍了把臉,掏出手機撥打出去。

  可能是一不留神按下了擴音鍵,許蘇能夠聽見,電話被人接聽起來,但那人沒有發出聲音。

  「我好好的民商律師不干,來蹚刑辯這渾水,你難道不知道原因嗎?!」傅玉致情緒瀕於失控,扶著水池才不至於摔倒,他沖手機嚷,「他媽的刑辯律師個個窮得跟鬼一樣,看公檢法臉色,我忍,被當事人挑剔,我也忍,甚至你一句話就送我去看守所里蹲著,我都忍了……」

  傅玉致一口氣說了許多,時不時語無倫次,但聽得出,句句都是不滿,都是委屈,都是控訴。

  「我他媽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當初說走就走,你說是我哥的意思,我哥又不是中央政法委書記,你管他屁的意思……我他媽捂了你十年,就是石頭都該捂熱了吧……我今天就想聽你一句實話,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

  電話那頭始終沒有人聲。

  良久,許蘇聽見,電話被掛斷了。

  當忙音傳來,傅玉致摔了手機。他蹲地大哭,喊出一個名字。

  唐奕川。

  許蘇認識傅玉致差不多也有六七年,但對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一個相當膚淺的層面。這個男人雖英俊卻浮誇,既聰明又懶散,他緋聞一身,故事一堆,但能拿上檯面講的寥寥無幾,幾乎全是野史,是艷史。

  直到這個哭聲撕心裂肺的夜晚,這個男人的形象突然清晰起來。

  許蘇安靜待在一邊,任傅玉致一個人蹲地大哭,哭完了,勁兒也泄了,他將傅玉致扶出衛生間,扶靠在廳里的沙發上。把人照料妥當,許蘇走向餐廳,回頭看一眼,傅玉致不知是假寐還是真睡,反正就那麼合著眼睛,可能一覺睡醒就會忘記今夜的糗事,又是縱橫情場的一條好漢。

  許蘇沒來由地想到了何青苑,這個名字對他而言熟悉又陌生,像個充滿禁忌的咒。何祖平不止一次說他像何青苑,傅雲憲只是聽見何青苑的名字都會動怒,傅玉致會因為刑鳴與唐奕川相似而移情,傅雲憲又會不會因為同樣理由才對他縱容至今?他忽地打了個噤,不敢深想下去。

  回餐廳前,許蘇拐了個彎,打開落地玻璃門,走進露台。夜色更深了些,天上灰雲密布,像是一場急雨的徵兆。許蘇依然一眼就能看見君漢所在的那棟大樓,它就矗立於高樓廣廈之間,經由萬千霓虹點綴,氣派非凡。

  停止不前是因為留戀,他恨傅雲憲時無數次想過離開君漢,但只要一個理由,他就立馬丟盔卸甲,承認失敗。

  那個理由就是傅雲憲本人。

  回到餐廳里,傅雲憲握著紅酒杯,正與刑鳴碰杯品酒。衛生間離餐廳挺遠,但傅玉致方才哭得太過歇斯底里,許蘇不信那樣的哭聲沒有傳進傅雲憲的耳朵里。但傅雲憲的臉色冷淡得有些殘酷,他對傅玉致的失態無動於衷。

  許蘇本來是不太想在這個時候提離開的事情,突然就有個聲音在他耳邊嚶嚶嚀嚀地說話,人言衝動是魔鬼,許蘇這會兒聽見的就是魔鬼的唆使。

  越糾纏越難脫身,他痛定思痛下定決心,撞吧,即使頭破血流。

  許蘇這麼給自己鼓勁壯膽,剛坐下又站起來,拿湯勺敲響了杯沿,說:「我有個消息要宣布。」

  刑鳴放下酒杯,問他:「好消息?」

  「也算,也不算吧。」頓了頓,許蘇一桌子人臉四處掃看,游離自己的雙眼,「我要離職了,去別的律所當律助。」

  酒杯仍在手中,傅雲憲抬眼看他,淡淡問:「去哪裡?」

  許蘇沒打算在這個時候說出何祖平的名字,支支吾吾地說:「小所,跟君漢比不了……」

  或許是蔣振興案的順利進展令他早有預感,傅雲憲居然自己猜到了,又問一句:「何祖平那裡?」

  自己那點道行哪夠跟這老混蛋叫板,一眼就被識破,許蘇只能點頭。他緊盯傅雲憲的眼睛,一顆心在腔膛里七上八下地跌宕,藏在桌下的手也止不住地發顫。他驚惶萬分。

  酒杯依然在攥在傅雲憲的手裡,他甚至舉杯小飲一口。許蘇料定了傅雲憲聽見這話會大怒,事實卻是沒有。傅雲憲的表情依舊冷淡,氣息也很穩當,像是對他的離去根本不介意。

  許蘇有些慶幸,亦有些失望。

  咽下經由口腔溫熱的酒液之後,傅雲憲問:「什麼時候走?」

  預想中的雷霆風暴沒有到來,許蘇空咽一口唾沫,稍稍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說:「何老說儘快。」

  傅雲憲「嗯」了一聲,不再作聲,像是准許了的樣子。

  只是幾秒鐘後,他攥在手裡的杯子突然受不住力炸裂開來,傅雲憲沒鬆手,反而緊握,玻璃將他的手刺得鮮血淋漓。

  許蘇愣在當場,反倒是一晚上當隱形人的許霖一把握住傅雲憲受傷的手,先喊起來:「傅老師!」

  「改天我再拜訪虞總。」傅雲憲起身,沖刑鳴點一點頭,甩手走人,無比乾脆。

  傅雲憲出了門,許霖還留在餐桌上,他露出極為驚訝不解的眼神,問許蘇:「你真的要走?你真的要走?」

  一句簡單的話,許霖連著問了幾遍。他無法理解許蘇的選擇,舍清華而擇藍翔,莫不是傻了?

  傅雲憲人已在門外,吼聲卻破門而入:「許霖!」

  許霖慌張起身,沖刑鳴躬身點頭說了聲「謝謝招待」,就追出門去。

  一聲悶雷滾過天際,宣示著夏日終結的雨水譁然而下。

  開頭侷促,結尾混亂,好好的一場筵席不歡而散,多麼兵荒馬亂的一夜。

  許蘇叫了輛車,將酒醉的傅玉致送上車去,對司機報出他家的住址。然而傅玉致不答應,拍打著司機的座椅後背,口齒不清地說,你知道市檢二分院的副檢察長住哪兒嗎,我去那裡。

  副檢察長在素人聽來就是天大的領導,司機驚出一身冷汗,扭頭看許蘇,擺手說不接這樣的醉鬼。

  許蘇忙從兜里又摸出一張一百,塞那司機手裡,說還是去先前那個地址。他想跟著坐進車裡,結果卻被傅玉致含混不清地嚷嚷著,一把推了出來。老闆醉得不輕,這狀態怕是會出事,許蘇不放心,鍥而不捨地要上車。但傅玉致毫不領情,這回直接用腳將他踹出車裡。

  一個趔趄不穩,他就跌在泥水裡滾了一遭,好容易才爬起來。

  傅玉致沖許蘇破口大罵:「你他媽以為自己是誰?你他媽以為我哥護著你,你就可以對我指手畫腳了?」

  許蘇沒功夫跟個醉鬼計較,扭頭對司機說:「麻煩開車吧。」

  的士啟動的瞬間,傅玉致仍在罵罵咧咧。

  他說,我哥不是護著你,我哥是護著他還沒泯滅的那絲良心。

  許蘇留在雨里,目送計程車開走之後,才漸漸覺出摔跤的疼來。他沒帶傘,回頭發現刑鳴也沒帶。他微微瘸著朝刑鳴走過去,兩人挨著肩膀,立在檐下。

  同人不同命,人家是有人來接的。

  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利停在了街邊,司機先打傘下車,將后座車門打開,又向車裡的人遞上另一把傘。

  那人撐傘而來,喊了刑鳴一聲,鳴鳴。

  嗓音低沉醇厚,和傅雲憲那種略顯粗糲的煙嗓還不一樣,他的聲線莫名像絲絨,光滑無匹,合著漸小的雨聲,說不上來的悅耳。許蘇一眼不眨地盯著來人看。他們站在高出平地兩個台階上,直到人到了眼前,傘一抬,才看清傘下那張華美的面孔。

  嚯,許蘇暗自驚艷,繼而意識到,這就是那個傳言中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這就是上回觀眾席最後那雙深情注視的眼睛。

  刑鳴一下跳下台階,鑽進來人傘底,一向冷淡傲慢甚至拒人千里的刑主播,此時此地,此人身邊,居然露出了罕見的孩子氣。

  「這是我跟你提過的許蘇,《緣來是你》里很受歡迎,傅律師的……」向那人介紹許蘇,他微一停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彙來詮釋兩人的關係。然而即使是能言善辯的新聞主播,一時半刻也說不清他倆的糾葛,刑鳴自嘲地搖搖頭,轉而向許蘇介紹道:「這是虞仲夜,我的愛人。」

  愛人。許蘇一愣。堂堂一台主播居然當著不甚相熟的嘉賓面前出櫃,直接說出這兩個字,如此甜蜜,如此坦蕩。

  「幸會。」虞仲夜微微頷首,微露一笑。

  「幸……幸會幸會……」許蘇結結巴巴,抓耳撓腮又摸自己的頭髮,這一笑太好看了,哪兒是虞台長,分明是虞美人麼!

  刑鳴要捎許蘇一程,許蘇不願當電燈泡,連連擺手。見勸不動,刑鳴也不勉強,留了把傘給許蘇,自己坐上賓利走了。

  折騰半天,總算又叫到了車,許蘇打傘回到家裡,剛一進門就收到白默給他發來的微信。

  白默說,我回去思來想去,覺得你小子最近實在不太對勁,我為你挑了幾個妞,都是聰明乖巧又活好的,你挑一個好好處處,回頭別忘記謝你默哥崖前拉了你一把,免你跌下萬丈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接著白默就給他發照片,手機聲叮嚀響個不停,全是大胸長腿美艷豐滿的欲女,在畫面中搔首弄姿,尺度之大令人咋舌。

  嗯,是我喜歡的那一型。許蘇這麼想著,翻看到最後一張,笑了笑,然後回了白默兩個字。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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