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雄辯
舉國關注的蔣振興案發回重審之後,終於再次開庭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天剛亮不多久,中院門口就已聚集大批民眾,其中不乏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還有拉著「請求法院從輕處理」橫幅的被告人親屬與震星投資戶。大約十分鐘後,載著二十名被告人的囚車緩緩駛近,特警中巴在前方開道,車上武警持微沖押送,車後跟著十餘量警車,各警種的車輛排成一字長龍,浩浩蕩蕩而來。圍觀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了,這樣的場面難得一見,相當震撼。
蔣振興剛在大巴上露面,就聽見有人追著車跑,大聲喊他的名字。
和一審時的情況完全不同,不僅沒有氣急敗壞的投資戶對他破口大罵,還有蔣璇從希望小學中接來的一眾孩子,這些孩子都接受過蔣振興的捐贈與照拂,一見他就激動大喊:「蔣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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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追車的幾張稚嫩臉龐,不見天日多年的蔣振興幾欲淚下。經歷了鐵窗之下漫長無期的等待,他突然重新相信,這案子能翻。
因被告人數眾多,公訴方派出了四名檢察官,三男一女,都曾經榮獲過「十佳公訴人」或者立過二等三等功,可謂精英盡出,相當重視,而辯方這邊,參與庭審的律師也達三十人之多,其中半數都來自君漢。
一起公開審理的金融犯罪案件,通常情況不會引起如此大的轟動,然而公眾、媒體、人大代表還有律界同行都到場了,可容納四百人的旁聽席座無虛席,還陸陸續續不斷有人前來與法院交涉,希望能夠增加旁聽席位。
他們都等著看傅雲憲如何在這場大戲中表現,或者出醜。
旁聽席上,蔣振興前妻與兒子坐在一邊,蔣璇與一些投資戶代表在另一邊,就連韓健與龐聖楠都來了,在法院門口遇見時還打了聲招呼,看玩笑說是來朝聖的。
當然許蘇也在。傅雲憲擔任辯護人的大要案庭審,許蘇從未缺席,只不過這一次,他是跟著何祖平來的。
臨近開庭,辯護律師陸續進場,傅雲憲最後一個出現,深色西裝與純色領帶很襯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他大步生風,威風堂堂。
傅雲憲入場時,審判長與陪審員都沖他點頭致意,一直靜無一聲的旁聽席也第一次出現騷動,許蘇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喊道:「這就是傅雲憲啊!」
他扭頭,一張還挺稚嫩的生面孔,看著裝也像是律師,可能是別的律所派來學習的。正如韓健與龐聖楠所說,
八點準時開庭,自公訴人宣讀完起訴書之後,庭審現場的火藥味便愈發濃厚,一個上午的庭審時間裡,場面幾度瀕於失控。
面對公訴人帶著誘導性乃至逼迫性的提問,何祖平數度當庭抗議,言辭激烈,偶或得到支持,多數時候則被駁回。審判長法槌落了幾次,提醒律師團與旁聽席保持肅靜。
然而傅雲憲卻沒有任何表現。他坐在辯護人的席位上,始終微微蹙眉聽著公訴人的提問或蔣振興的回答,表情嚴肅,但幾乎一言不發。
倒是蔣振興在法庭調查過程中,幾次發言都既合情又在理,既專業又犀利,能夠一擊即中公訴人的提問漏洞,不像業外人士,倒像出自傅雲憲的手筆。
許蘇深信傅雲憲的能力,卻仍為傅雲憲的沉著感到揪心,在場媒體那麼多,回去又當怎麼添油加醋地報導,說果不其然是官派律師,一碰上中央批示的大案,這就啞火了?
到了舉證、質證環節,公訴人開始舉證,並表示所有證據出示完畢之後才能允許辯護人質證。
說是舉證,其實就是走過場,草草羅列證據提綱,把千本案卷中的大綱標題全部通讀一遍,就算完事兒了。
對此何祖平首先提出抗議,厲聲斥責公訴人此舉是變相剝奪辯方合法質證的權利,因為蔣振興案光案卷就千餘本,一組證據上千條,還都是被強行歸納為犯罪證據的震星集團正常經營行為,光讀下這些標題都得幾個小時,別說律師們看不見一向實質性的證據,就連記住這些證據提綱都來不及,還怎麼就每個證據的細節漏洞質疑反問。
何祖平的抗議得到了律師團的集體響應,一時間律師們都坐不住了,「反對」「抗議」之聲頻起。
公訴方底氣十足,態度強硬,說根據最高人民檢察院關於舉證的相關規定,一事一證,證據可以單獨出示,也可以分組出示。
何祖平的提議被法院駁回了,還提醒他注意庭審秩序。
按何祖平的脾氣,屢次合法抗議被駁回,那就要聯合其餘被告人的辯護律師一起罷庭了。
律師團沸沸揚揚不肯罷休,庭審一度難以繼續。眼看休庭在即,傅雲憲卻仍按兵不動,只是手腕微微一抬——一個手勢,君漢的律師們率先安靜,別的律師也都跟著不鬧了。
此舉很給公訴方面子。那個女檢察官朝傅雲憲投來了充滿好感的一眼。
「震星集團將募集來的公眾資金,大量投入GG而非生產,既是虛假宣傳,又是揮霍浪費……」
經營時期,震星投放過GG的二十餘家媒體平台被女檢察官走馬觀花似的一一念過,傅雲憲突然出聲將其打斷。
「辯護人對震星集團是否在《新聞中國》與天氣預報間投放GG持異義,要求公訴人出具相關證據,並要求明珠台的相關負責人到庭接受質詢。」
此言一出,立即引起旁聽席上一片噓聲。這是蝸角之爭,毫無疑問。《新聞中國》每天幾億人收看,震星投放的GG人盡皆知,與免證事實無異,即便按照程序應該出示證據,也沒必要讓明珠台的GG部負責人到庭作證。
傅雲憲繼續說:「辯護人對震星集團在東亞台《非常人生》節目投放的GG持異議,要求公訴人出具相關證據,並要求東亞台的相關負責人到庭接受質詢……」
別的律師可能記不住,但傅雲憲不會。但比起別的案子他常讓團隊律師閱卷,自己只把握大局、提拎重點,對於蔣振興案,傅雲憲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晚上時間親自閱卷,對案卷的熟悉程度甚至令全體公訴方大感吃驚。他將方才公訴人宣讀的那些GG媒體都複述一遍,無論網媒、紙媒還是電視媒體,無一例外,都持異議,也都要求證據展示與當庭質證。
法官出聲提醒他:「辯護人,這些不是必要——」
傅雲憲根本不容人打斷,目視公訴方四人,提了音量道:「質證質什麼?質的是每一項證據的客觀性、關聯性、合法性,質的是它的證明力有無與大小。二審已經認定證據不足發回重審,你們還是一份證據不出示,囫圇吞棗地念提綱,GG宣傳都定性為揮霍浪費,是真不懂市場經濟,還是不教而誅,羅織構陷?!」
公訴人老話重提:「本案案卷上千本,證據不可能在庭上一條一條地展示,最高人民檢察院曾有文件——」
傅雲憲再次將對手打斷:「法庭上只講法律,你們堂而皇之走過場,我也有理由要求一證一質。去年兩高三部《關於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的意見》,強調對於控辯雙方有爭議的證據,應該一證一質,最高人民法院加強對證據的嚴格審查,也出了33條細則,不經辯論不能定案。」
傅雲憲語聲鏗鏘,強大氣場令人生畏,許蘇聽得手直斗,像士兵聽見戰鼓似的,全身的血液直衝腦門。
「要不我們就震星的存量資產、債務與實際融資金額等關鍵問題質詢清楚,要不我們就一條一條證據慢慢過,我有時間,在座所有的律師都有時間,不管要在這庭上耗多久,奉陪到底!」
傅雲憲話音落地,全場肅靜幾秒鐘後,旁聽席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如此一來,公訴人的節奏就全亂了,原本想要磨洋工磨跨對手,結果反被對手牽制。連審判長也認同,應該就關鍵證據進行舉證質證。
公訴方仍試圖反駁,反被傅雲憲借著機會再次重申己方觀點:「萬源案重審期間,公訴機關違背刑訴法『補充偵查以二次為限』的原則,進行了第三次補充偵查,補充案卷近百卷,然而公訴人方才列舉的條條證據大綱,如宣傳推廣、賑災助學、出國交流考察等,恰恰證明被告人蔣振興不僅沒有詐騙,反而是個有情懷、有格局、有社會責任意識的企業家。本案一審就是錯案,公安起點錯、檢察跟著錯、法院錯到底,完全無視《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小企業促進法》,國家應積極引導中小企業創造條件,通過法律、行政法規允許的各種方式直接融資,而將一個民事可調解的案子強行納入刑法規制,懇請本案合議庭糾正錯案,公正判決。」
儘管還未到辯護人發表辯護意見的環節,但在這個時間點上拋出無罪觀點卻是蛇打七寸,極易打動辦案法官。
旁聽席上的掌聲再次響起,審判長屢次制止仍沒停息,公訴人無話可對。
當天庭審結束,律師、媒體與投資戶一擁而上,傅雲憲前簇後擁,當真跟巨星一樣。許蘇已經不是君漢的人了,不比以前就在傅雲憲身邊黏前貼後,人人還得看他臉色。如今他被人群擠在外頭,推來搡去,他訥訥站著,遠遠看著,不習慣。
他發現,傅雲憲腕上一直戴著的護身符,不見了。
許蘇原本是想找傅雲憲談談的。具體談什麼,他還沒想好,可能只是聊表關心閒聊兩句,可能就想問一問,溫榆金庭的房子還能不能加他一個名字。法院裡沒法挨上邊兒,只得守在傅雲憲停車的地方,知道律師團回去以後還得連夜開會討論,為明天的庭審做出萬全準備,所以沒打算真把人約出來,就想見縫插針地跟他說兩句。
傅雲憲明明看見了他,卻沒有下車的意思,反倒一踩油門揚長而去。
許蘇搭著何祖平的車回到酒店。他一天沒有交接,辭職信遞出去的第二天,就獲批准離開了君漢,連面都沒再見上。文珺告訴他,這是老闆的意思。
意思是什麼?意思就是麻溜地滾,有多遠滾多遠。
他一邊開解自己傅大律師太忙,一邊又覺老王八蛋小氣。他躲在賓館裡上網,看看網上對庭審第一天的評價,有些律師一回去就要上網發表長篇大論,多數對傅雲憲心服口服,也有極少數的仍不買帳的,冒出酸言澀語,也很快被褒讚聲淹沒。許蘇看見這些平路里最常出現一句「不愧是傅雲憲」,轉而抑鬱一掃,又樂起來。
何祖平的存在,極大程度緩解了傅雲憲在法庭內外的壓力,他們的辯護風格也相得益彰。
滾再遠,好像也挺值得。
儘管已經攜手合作,但師徒倆還沒冰釋前嫌,君漢律師團隊對案子有什麼新的決議動向,傅雲憲只讓許霖前去通知,而何祖平這邊開會討論,也不會主動告知傅雲憲。
師徒倆積怨已久。理由似乎只有一個。
許蘇盯著電腦屏良久,最後無意識地在搜索欄里打出一個名字,何青苑。
蔣振興案被告人數眾多,案卷冗長,證據龐雜,再加上方方面面的勢力在往不同方向使力,樂觀估計得審半個月。審了三天之後,何祖平就讓許蘇回去了。他在這裡大忙幫不上,還不如先回所里,跟著師兄們多熟悉所內業務。
許蘇不情願,但也拗不過何祖平的意思,哪知前腳剛回S市,後腳就被人掄了一記悶棍。
倒在距他那廉價出租房不足三十米的巷子裡,他完全失去了意識。
醒時四周一片漆黑,空氣較為潮濕,還散發著濃重的裝修後的甲醛味。許蘇眼睛被蒙,感覺出自己手腳被捆,使勁掙了掙,未果,還綁得挺死。他迅速鎮定下來,思考自己眼下的處境。對方沒有直接把他扔河裡餵魚,應該不是單純想要害命,如此勞師動眾地綁架是要勒索還是尋仇,他一時還想不明白。
正胡想著,聽見有人下樓的聲音。許蘇停止掙動,趕緊裝睡,想先探探對方的底,再考慮下一步如何自救。
他聽見一個人說,這麼一天一針,等傅雲憲回來的時候,這小子肯定已經廢了。
他聽見另一個人說,這麼純的4號就給他用,可惜了。
一聽這話,許蘇整個人都懵了,像腦殼遭到鈍器重擊,還不止一下,攪得腦漿腦仁全都糊作了一團。
4號,4號海洛因。許蘇對這玩意兒再熟悉不過。當年的許文軍為了買點「零包」無所不用其極,偷拐搶騙,壞事做絕,好好的一個家不再是家,而是無盡深淵,無底黑洞,是他跟他媽終身的夢魘。
許蘇怕,怕得手足冰涼,呼吸停滯。
他不怕死,但怕生不如死。
黑暗中綁匪已經來到他的身邊,抬腳就踹:「別裝死了。」
這一腳正中腸胃,喉嚨口湧上酸水,許蘇疼得一下蜷縮起來。另一個綁匪蹲下|身體,拍了拍他的臉說:「你配合一點,就不會出人命。我們也是聽吩咐辦事,不想要你命,也不想打你臉,這麼細皮嫩肉的,打壞了傅雲憲得多心疼。」
如此危險絕望的情境下,一連聽了兩遍傅雲憲的名字,許蘇反倒突然清醒起來。純的4號海洛因市價不菲,對方此舉顯然不為謀財為尋仇,目標卻不是自己,而是傅雲憲。
許蘇跟了傅雲憲這麼些年,碰見這樣的事情還是頭一遭。傅大律師多年來周旋各方勢力之中,平步青雲路,從來不曾失手。許蘇擔心,繼而內疚,蔣振興案將傅雲憲推至風口浪尖,興許就是接了這個案子才得罪了哪方勢力,而說到底,還得怪他對當年的大哥念念不忘。
綁匪普通話都不標準,不像S市本地人,倒像來自中國更南部的城市。許蘇蒙著眼睛,耳朵反倒靈敏,他聽出這兩人說話時嗓音嘶啞,痰音濃重,像是咽炎患者。燙吸海洛因者,支氣管和咽部易受侵害,許文軍死前,那嗓子也跟破鑼一樣。
他簡單地判斷,這兩人都是癮君子,還是聽人指使的小嘍嘍。
綁匪們沒有堵他的嘴,可見關他的這個地方相當隱秘,即使他大喊大叫也不會引來救援。許蘇聽出來人只有兩個,人數上沒占大便宜,可他四肢都被牢牢捆綁,人又處於偏僻地方,想靠武力解決眼下困境,應該是不可能的。
許蘇倒不怕自己扛不住,大不了就趁對方給自己打針時拼個魚死網破,反正賤命一條,抵死不會重蹈親爹的覆轍。但他眼下不能硬來,至少得在硬來之前先知會傅雲憲一聲,人在異地辦案,務必提防小人。
對方既是癮君子,又是小嘍嘍,那毒資多半是個棘手問題。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時候拿錢來說話,大約才是最妥當的。
許蘇對綁匪說,願意拿錢換自己一條清清白白的命,百來萬的不是問題。
綁匪嫌許蘇寒磣,知道他住的地方就跟貧民窟沒區別,不信他兜里能有百來萬,又下死腳踹他:「你哪有錢?」
「我沒有錢,但傅雲憲有錢……」許蘇被對方踹得滿地打滾,掙扎著從地上起來,臉朝聲音方向,他說,「我參加《緣來是你》小有名氣,GG收入不少……還有你們都知道我跟了傅雲憲那麼些年,他有錢又大方,我都存著……我願意拿錢贖命,你們打我媽的電話,讓我跟她說兩句,告訴她我存錢的地方……」
意料中的拳腳沒落下來,綁匪可能心動了。
許蘇一氣兒說了好多,真把自己當嬌滴滴的金絲雀,管那倆綁匪叫親哥哥、親大爺,然後端正跪好,聽天由命。
最後綁匪丟下一句:「敢耍花腔就弄死你。」
許蘇的算盤撥得叮噹直響,對方是聽上頭的命令要整傅雲憲,但他們不會知道蘇安娜這後半輩子,一遇上錢的事情立馬就會去找那位大律師。往好了想,傅大律師人脈通天,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解決這些嘍嘍,把他救出去,往差了算,就算人在W市的傅雲憲來不及趕來救他,至少這通電話能給他提個醒。
然而綁匪剛說出「你兒子被我們綁了」,還沒來得及把電話遞給許蘇,蘇安娜罵出一聲「想殺就殺了吧」就掛了電話,還直截了當地把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接到綁匪電話時,蘇安娜正跟劉梅幾個在麻將桌上廝殺。劉梅剛糊了一副牌,她兩眼放光枕戈坐甲,一心只想翻盤,哪有工夫跟人扯皮,甚至沒想過打個電話向兒子確認一下。蘇安娜一邊摸牌,一邊罵罵咧咧:「我們蘇蘇跟著傅雲憲在外面開庭呢,臭不要臉的還想騙我?」
有個不常一起搓麻的女人問:「傅雲憲這名字挺耳熟的,哪兒聽過?」
「傅雲憲你都不認識啊?中國最有名的大律師啊!」蘇安娜一驚一乍,扔出一張北風,又捻捻手指,笑得宛如豆蔻少女般爛漫,「特別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