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驚雷
許蘇對白婧早已心如止水,卻架不住那點舊日回憶蠢蠢欲動,那全是關乎顧天鳳的。思兔閱讀sto55.com
出了地鐵站,先找超市買東西。面對琳琅滿目的貨架,許蘇試圖回憶起顧天鳳的喜好,喜歡吃什麼穿什麼用什麼,卻發現對此一無所知,只記得對方待自己的好。
十月懷胎重,三生報答輕,許蘇被這些舊理綁得死死的,對親媽蘇安娜是這樣,對「比親媽還親」的顧天鳳更覺應該如此。
許蘇隨意拿了一些包裝精美的營養品,又往其中一個禮盒裡塞了五千塊錢現金,他既覺得高興,也感到惋惜,如今顧天鳳的兒女都混出了名堂,該是什麼都不缺了。
摁響門鈴的那一瞬間,百感交集,洶湧而來,許蘇強忍心中酸意,抬手抹了把眼睛。
說好的一家五口團圓飯,結果四口人安安靜靜第坐在飯桌上等白婧,白婧卻遲遲沒有回來,消息也不來一個,打她手機,直接關機。
白默不耐煩了:「菜都涼了,別等了,死丫頭又不知道上哪兒混去了,肯定回不來了!」
一桌好菜,葷素俱全,既有濃油赤醬,也有吃口清淡的。許蘇侷促地坐在桌前,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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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天鳳確實生病了,發現時已是淋巴癌晚期,理論上還能治癒,實情卻不容樂觀。然而顧天鳳天性豁達,經歷半生風浪,不覺得癌症是多大的事情,人雖瘦了不少,精神瞧著倒還好。
家裡雖請了阿姨,但這桌菜全是顧天鳳親手做的,她替許蘇夾了一隻蜜汁醬鴨腿,笑笑說,自己勞碌命,閒不下來。
白爸爸嗜酒,上了年紀以後就常犯迷糊,他還管許蘇叫「女婿」,問他什麼時候娶自己的女兒過門。
許蘇一臉尷尬,不知怎麼回話,倒是一旁的白默替他解了圍:「都分手多少年了,你閨女眼比天高,沒這福氣。」
顧天鳳問許蘇現在有沒有對象。
「有……算有吧……」許蘇低著頭,不敢直視顧天鳳的眼睛,結結巴巴。
白默估摸著是餓死鬼投的胎,四個人里數他動筷子最頻。他滿嘴皆是鴨肉,咧著一張油汪汪的嘴,不耐煩地瞥他媽一眼:「別問了,就算沒有也跟咱家沒緣分。」
顧天鳳說:「小姑娘人怎麼樣?也別盡找漂亮的,關鍵還是人品要好。」
許蘇說:「不是小姑娘。」
顧天鳳沒往那方面想,還當是許蘇找了個年紀比較大的,笑笑說:「年紀大也沒關係,看看那些明星,不都流行『姐弟戀』麼。」
許蘇囁嚅一下:「也不是……姐弟戀。」
顧天鳳問:「那是……」
「費那麼大勁,照實說不就得了!」見許蘇遲遲不動筷子,也不肯吐露實情,白默啃乾淨了自己碗裡的一隻鴨腿,又去許蘇碗裡夾走了他的,他邊啃鴨腿邊對自己親媽說,「他對象不是女的,是男人。」
顧天鳳一下沉默了。這種老一輩人對待同性戀者的態度,許蘇早有所料。
白爸爸是真糊塗,前說後忘記,樂呵呵地舉著白酒盅,要跟未來女婿喝一杯。
許蘇自白爸爸手裡接過酒盅,仰頭一飲而盡,他擱下酒杯,向顧天鳳承認:「是男人,我的愛人是男人。」
好好的孩子呼啦一下就彎了,顧天鳳當他為情所傷,才會踏上歧途,有點心疼地問:「跟小婧有沒有關係?」
許蘇斬釘截鐵地搖頭:「沒有。」
顧天鳳想了想,又說:「那是不是因為你媽媽。」
許蘇也搖頭:「不是。」
顧天鳳還問:「他對你好不好?」
許蘇重重點頭:「特別好。」
顧天鳳繼續問:「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白默嫌親媽囉嗦,忍無可忍地插嘴道:「大律師,特別牛逼特別帥。」
知道自己親媽不理解,他幫著許蘇跟她解釋,結果潑墨畫煤,描了黑又添了亂:「媽,你也別怪小許,真是特別有魅力,誰見都想脫褲子那種,我手下那幾個小藝人,就成天想跟他睡——」
許蘇怒目相向:「他們敢!」
白默還嘴道:「你咋恁小氣,人家就想想……」
許蘇仍不滿意:「想也不行,那是我男人。」
還是當年那動輒拌嘴斗架的孩子模樣,顧天鳳一掃病容,哧就笑了。她以一個商量的語氣對許蘇說,既然這麼好,改明兒帶來我瞧瞧,行不行?
許蘇這回沒把人帶來,一怕傅雲憲有想法,二怕顧天鳳不自在,這下沉甸甸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笑得特別乖巧舒心,連連點頭:「好,我一早就想讓他見見你。」
時間過得飛快,四口人邊吃邊聊,一直等到十點多,白婧都沒出現。顧天鳳提議讓許蘇留宿一晚。
許蘇欣然答應。
他以前也住過白家。蘇安娜剛跟香港老闆分手那陣子,經常無故淚流,無名火起,有一回發了瘋似的拿刀砍兒子,許蘇夠機靈,拔腿就往白家跑。當時顧天鳳一手將許蘇牢牢護在懷裡,一手去擋蘇安娜的刀,她厲聲呵斥,氣勢逼人,竟驚得蘇安娜放下手裡的刀,悻悻而去。後來顧天鳳怕許蘇回家以後還得挨打,留他住了好幾天。
許蘇跟白默一間房,床上用品都是新的,白默自己有住的地方,基本不回家睡。
上回留宿在唐奕川家,就已惹出軒然大波,這回無論如何不敢不事先通知,許蘇洗完澡,換上白默的T恤短褲,趴在床上給傅雲憲打電話,說,他跟白默敘敘舊,想在外頭留宿一晚。
「白默?」傅雲憲對這個名字無甚印象,想了想才問,「白婧的哥哥?」
「嗯。」許蘇拖了綿軟長音,可憐巴巴的乞求道,「叔叔,就住一晚,好不好?」
傅雲憲沉默了四五秒,說,好。
顧天鳳知道許蘇不抗凍,不蓋厚實了就睡不著覺,特意抱了一床嶄新的被子送來,白天剛剛擱在大太陽底下曬過,像是早為他準備的,被子又松又軟,一股好聞的麥香味。
「謝謝……」許蘇反覆斟酌著對於顧天鳳的稱謂,最後只能略有不甘地叫了一聲,「阿姨。」
顧天鳳回頭,笑著應了一聲。
不知哪來的風掀動了窗簾,躥進幾寸月光,照得滿室亮堂。
「有時候我真懷疑,誰才是她親兒子。」白默正抱怨著,手機響了,看來電是白婧經濟公司的人。
對方言簡意賅,告訴他,白婧被疑與黃舒瑩的死亡有關,目前人已經被帶走了。
午夜驚雷,晴天霹靂。
白默掛了電話,怔了半晌,急忙搡許蘇的胳膊:「快去找傅雲憲啊!」
許蘇沒答應,攥著拳頭坐在床頭,身子輕顫,兩眼無神。
他不明白,國內刑辯律師那麼多,為什麼這些人一有案子就來找傅雲憲?對那些與他略有交情的當事人來說,「刑辯第一人」的名頭何其響亮,何況又是熟人托的關係,想來不會不盡心力,簡直一舉多得。
但對許蘇自己來說,每回說服傅雲憲接或不接一個案子,都是結結實實的一樁難題。
蔣振興案是他答應傅雲憲的最後一次,傅雲憲眼下槍傷未愈,國家嚴打的形勢未明,何況他也已經對外宣布今年不再接新的案子,要歇一陣子再說。
許蘇痛定思痛,決定與白默商量,顧及顧天鳳的身體狀況,暫時隱瞞不說,靜觀事態發展,再作考慮。目前經紀人只說白婧被請去調查,具體情形還一問三不知,他也不信白婧真能幹出殺人這樣的事情,同是前途無限的新星,便是又再大的矛盾,也犯不上自毀前程。
白默心眼夠寬,認為許蘇言之有理,立馬翻身又睡,不一會兒鼾聲便起,嘹亮如雷。
但許蘇一宿難合眼睛。天還沒亮透,他就偷偷開門,走了。
傅雲憲居然不在家。床褥整整齊齊,沒有動過的痕跡,看著像是一夜未眠。
傅雲憲連夜開車去了H市。
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書記去H市視察,附近城市的檢法兩院也盡出骨幹,隨姜書記一同前往,考察學習。
唐奕川便在其中。
黑色紅旗駛入市檢察院所在的大街,人還沒從車上下來,突然從圍觀人群里殺出一個人。他高聲呼喊,自己是老檢察官,有冤屈要申訴。他情緒激動,聲音高亢,思維卻一點不亂,一番申述的話說得有條有理,他被交警拉扯也不肯後退,掙脫後一下沒站穩,整個人像插秧似的插倒下去,前額重重磕在地上,當場血流不止。
姜書記平易近人,沒聽旁人的勸,直接下車去扶那位老檢察官。老檢察官涕淚交流,跪在地上,將申訴材料高高舉過頭頂,額前血污鮮明,他目光堅定,大有古時攔路告御狀的視死如歸之態。
他敢攔路向姜書記呼冤,正是因為另有一位檢察官提前聯繫他,告訴他,今天是他伸冤的唯一機會。他豁出去了。老檢察官說,自己一直堅守人民檢察官的職業道德,從業多年從未辦錯過一件案子,屢次受到表彰,然而卻因為一樁市委書記受賄案,被對方律師反咬一口,自己與另外兩位不肯向錢權低頭的檢察官,相繼被栽贓入獄。
原本姜書記準備去市檢察院指導工作,檢察院上下神經高度緊繃,將全院打掃得精光鋥亮,寸塵不染。旋即又穿著齊整地在寒風中列隊歡迎,一位老同志等得太久了,險些扛不住,當場厥過去。
但他們都白等了。
派人照料老檢察官,姜書記沒去指導工作,而是聽從唐奕川的建議,改道去了關押那位市委書記的看守所,點名要見人。
誰也沒想到,人居然不在。
看守所那邊措手不及,根本沒時間通風報信,生生被抓了現行。這位市委書記日子過得逍遙,因為今天是他孫女生日,他跟人打了招呼,就溜出去給孫女慶生去了。
看守所的民警齊齊外出找人,最後是在當地的某夜總會包間把人找回來的。
眾人目瞪口呆,姜書記勃然大怒。
再稍一逼問,才知道這事情已經發生了不止一次。當初這位市委書記不肯去監獄服刑,就是仗著自己在這地方有關係,他坐牢的日子比在外頭還舒坦,時不時還溜出去放放風,看守所方面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都是唐奕川從許霖那裡聽來的消息,再由許蘇徹底坐實的。他知道,這位市委書記還有一個月就刑滿了,他知道,今天就是他孫女的生日。
事實擺在眼前,老檢察官顯然確實有冤,姜書記拍著桌子大聲質問,這是誰辦的案子?!
向來溫和親民的姜書記從未如此動怒,一屋子的公職人員靜若寒蟬,半晌,才有人唯唯諾諾地回答,這案子一審律師是傅雲憲,二審是張仲良搭檔傅雲憲的徒弟……
張仲良已經移民了,既往則不咎,再怎麼也查不到他的頭上。
一路沉默的唐奕川終於開口:「這已經不是傅雲憲第一次目無法紀、陷害國家公職人員,他在W市辦蔣振興案時就曾駕車撞女檢察官,姜書記可以去問問,是否確有此事。」
蔣振興案曾鬧得滿城風雨,姜書記早有耳聞,只是「不遭人嫉是庸才」,他一直對傅雲憲印象相當不錯,權當是同行嫉妒故意抹黑,對此一笑了之。
「一個案子扳倒三位人民檢察官,傅雲憲你可真有本事!一位刑辯律師居然把國家公職人員玩弄股掌之中,國家法律的權威性何在?!」姜書記最後放了話,給我查!給我兜底查!無論多牛的律師多大的官,但凡有違紀枉法的,一個也不放過!
走了一趟H市,傅雲憲明白,麻煩沒找上他,找上他的是比麻煩更麻煩的唐奕川。
他在H市的政法系統里有不少熟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就知道,那個攔路「告御狀」的老檢察官,還有突然造訪看守所的姜書記,都是經由唐奕川的攛掇。
傅雲憲以前沒太把唐奕川當回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他見得多了,這一下倒讓他有些刮目。不過他吃不准,這小白臉這麼做到底為了什麼,為了所謂的公平正義,為了許蘇,還是他們之間本有舊怨,他的恚怒師出有名?
就在傅雲憲派人調查唐奕川的時候,賀曉璞已經因涉嫌偽證罪給抓了。姜書記親自發話,下頭的人不敢怠慢,當地公安立馬啟動偽證罪司法程序,牢里的前市委書記對此供認不諱,相關證人也全部翻供,承認自己或因被律師脅迫或因收了賄款做了偽證。
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傅雲憲對自己濕鞋那天的到來是做好充分心理準備的。所以在他看來,全身而退一點不難。
棄車保帥。
傅雲憲跟胡石銀通了電話,請他幫個忙。
他辦案向來很乾淨,基本不留把柄,也就這一樁全權由賀曉璞處理的案子,可能會有些問題。
傅雲憲話很隱晦,但意思清楚,賀曉璞已經被刑拘,只怕在檢方的威逼利誘下,會把他這個師父給供出來,這個時候得有人敲山震虎給他提個醒。賀曉璞的老婆已經大腹便便,只要他的家人在外頭出點事情,裡頭的賀曉璞一定就會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這是個老實孩子,老實通常意味著保守、木訥與膽小,傅雲憲當初在一眾年輕律師里就挑上了資質平平的賀曉璞,也就是他本性剛愎多疑,事事留一後手,免得養肥了的鷹犬反噬其主。
胡石銀人走茶未涼,勢力還在,他爽快答應把人搞定,對於常年刀頭舔血的胡四爺來說,實是小事一樁。
沒想到賀曉璞的妻子也來找了他,說是看守所里的賀曉璞想見一見師父。傅雲憲第一反應,人的求生本能,這小子不知事態輕重,還想求他這個師父來辯護。上回那個榜上有名的「腐敗律師」進去時,家裡人也火急火燎地給他打電話,但他根本沒搭理。
既是徒弟,也是可能扯出自己的案子,傅雲憲決定去見一見。
看守所的會見室里,原本平靜坐著的賀曉璞一見傅雲憲露面,立馬激動地站起來,被人一聲呵斥:「想幹什麼?回去坐好!」
也沒關幾天,可賀曉璞一下憔瘦了不少,比起婚禮上那個春風得意的新郎官,簡直判若兩人。想來也是,光鮮體面的律師一夜淪為階下囚,那滋味多半非常人能忍受。
「有什麼話你儘管說,能照應的我一定照應,不能照應的我也盡力。」傅雲憲坐在賀曉璞的面前,話挺客氣,主要也是安撫對方的情緒。
出乎傅雲憲意料的是,賀曉璞隻字未提他犯的事,權當看守所是茶室,竟跟他聊起了家常。
都是些久遠前的事情,陳芝麻爛穀子,並不值得浪費會見時間,在這個時間點上提及。
賀曉璞說,他們一家祖祖輩輩都沒文化,他爸給他取名字的時候連「璞」這個字都不認識,單純覺得寫起來怪複雜的,一看就是文化人。他媽完全不管計劃生育的事兒,跟母雞下蛋一樣的生孩子,所以身為老大的他,打小就是家裡五個弟妹的榜樣。可能他這個大哥帶了個好頭,五個弟妹也都有樣學樣,成績優秀。可他的父母不知從哪兒聽來一句話,這個社會寒門再難出貴子,認定了讀書不如學手藝。
賀曉璞說,父母從不支持他讀法律,認為律師這種社會精英階層不可能跟他們這樣的人家搭上關係,為了供賀曉璞讀書他們已經負債纍纍,他們在他上大學的第二年就停止給他交學費,也逼著他的弟妹們輟學去打工或學技能,反正不希望也不同意家裡再出一個學而無用的人。
賀曉璞說,暑假打工也攢不夠一年的學費,還是東拼西湊問親戚借的,交完學費他兜里只剩八十塊錢,是他一整年的生活費。虧了當時君漢所與他就讀的政法大學合作辦了一個刑事律師班,從全校的法學生里挑選一些成績優異卻家庭困難的,減免他們的學費,並且提供他們去君漢這樣的知名大所實習的機會。
因為刑辯律師錢少活苦,還得天天與公權力死磕,越來越多法學生不願干刑辯這行,這個刑事律師班正是為了鼓勵優秀的法學生從事刑事辯護。這次合作說是君漢牽頭,實則是傅雲憲一人主導,費用出自他的個人分紅。龐景秋明著同意,暗裡卻盡扯後腿,他嫉恨傅雲憲錢撈夠了又想留名,他成了政法大學的客座教授,還拿了律協的年度貢獻大獎,傅雲憲懶得跟這人廢話,自己掏了年終分紅把事兒搞成了。
話未說盡,賀曉璞已經紅了眼睛,他說,二弟念的是計算機,一本,已經在校園招聘會上被一家大公司看中了;最小的妹妹正在積極備戰高考,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去外企當白領,可以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出入大城市的高檔寫字樓。他們沒有被逼著去學汽修或者美容,因為他這個哥哥混出名堂了,他以他的親身例子說服了他們的父母。
「師父,你送我的那套西裝我一直好好地收藏著,你教我的本事改變了我們全家人的生活……」賀曉璞忽然流著眼淚笑了,他說,別人不知道,不相信,不理解,可我清清楚楚,你真的是個好人。
傅雲憲一直面無表情地看著賀曉璞,聽著他絮絮叨叨追憶往昔,直到聽見「好人」二字,他突然一推桌子站了起來,盛怒而去。
夕陽西下時分,天空像未乾的油畫被人胡亂抹了一把,傅雲憲走出看守所,強烈的光線忽自四面八方向他用過去。這個時候的太陽本不會那麼刺目,他卻被陽光晃得頭疼,竟有些站不住了。傅雲憲支著前額倚靠著看守所的外牆,一隻不畏寒冷的壁虎從他眼前慢悠悠地爬過,居然也沒凍死。
他以手指摩挲額頭那條隱秘的傷疤,這條多年前的傷疤仿若新傷,尖銳的痛感刺入他的頭皮,刺穿他的頭骨。他非常疲倦。
唐奕川坐在車裡,目光陰鷙,一臉狠意。他已經知道賀曉璞認罪的事情,檢察院從沒遇見過這麼配合的犯罪嫌疑人,什麼罪名都點頭承認,檢察院也從沒遇見過這麼不配合的,讓他交代傅雲憲的罪行,說給他立功減刑,甚至承諾判緩或者不訴,他都說,我師父一點不知情,全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再說多了,他就再不肯多說一個字。
摟草打兔子,再借打兔子打老虎,這樣的計劃完全泡湯了。他們四目相對,唐奕川死死盯著傅雲憲的眼睛,他的手指緊抓方向盤,指節都因過於用力而咔嚓作響——只差一點點,他就想將油門一踩到底,撞過去。
少頃,唐奕川收起所有的狠意,把車開來傅雲憲的身前,然後下了車。他帶著笑容喊他一聲,傅律,這麼巧。
傅雲憲轉過頭,也朝唐奕川微笑:「是巧。」
唐奕川說,傅律真是教了個好徒弟。
傅雲憲回,徒弟不錯,但對手不行,法庭上從沒贏過我,法庭外盡出損招。
唐奕川也不受激將,兩人就新頒布的《懲戒規則》與國家嚴打的情形聊了聊,你一針見血,我鞭辟入裡,還達成不少共識。
唐奕川也認為這不是法治進步的體現,一席話很有見地,也很不容易。一般公權機關的人,尤其還是領導,不會有這樣的覺悟。如果不是這人死纏爛打地要找自己麻煩,傅雲憲幾乎對他刮目相看了。
「行了,我還忙,就不耽擱唐檢的時間了。」
傅雲憲轉身要走,唐奕川從身後喊住他。他打開車門,取了本書出來,遞給了傅雲憲。
傅雲憲隨手翻了翻,是市檢二分院精選的刑事案例,差不多算是工具書。
「這是樣刊,但是短時期內出不了,因為賀律的案子出了大紕漏,必須撤換。」唐奕川上了車,打開車窗又沖傅雲憲一笑,「裡頭跟君漢相關的部分,都是許蘇告訴我的,你的案子,賀律的案子都是,他管我叫大哥——」
「他叫你什麼?」一瞬間,傅雲憲的眼神急遽變化,如下了嚴霜,那種寒冷與四周陽光匝地的景象格格不入,他拿書的手攥成拳頭,封面皺了,指關節也發白了。
唐奕川頭一回從這張完美英俊的臉孔上看見了一道豁口,細微,尖利,血流淅瀝。通常情況下,這個男人極度強悍,無所不為又無所不能,不可能任由自己露出這樣的破綻。
這麼些年,唐奕川終於品嘗出一絲報復的快意,不得不說,味道不錯。他儘量溫和地勾起嘴角:「許蘇管我叫大哥,那我這個大哥自然也要關愛弟弟,你告訴他,讓他放心,白婧的案子我會關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