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轉折


  明明正是大中午,但天很陰,風很大,整棟大樓被古怪的風聲填滿,君漢所的頂層露台邊,傅雲憲打電話給胡石銀,讓他別動賀曉璞的女人,去查唐奕川。思兔閱讀

  官場多是非,年紀輕輕就風頭無二的唐副廳長,身後多的是嫉恨的目光,只要他出一點差池,自然有人往死里收拾他。

  掛了電話,天色愈黑,高樓的風也愈發大了,傅雲憲立在露台邊,一邊抽菸,一邊俯瞰整座城市。他有一茬沒一茬地想了一些關於賀曉璞的事情。

  初見時這小子極不招人喜歡,一張臉被農村的太陽烤得半焦,土裡土氣的,哪裡像個律師。當時新農村建設還沒開始,賀曉璞祖上三代都「臉朝黃土背朝天」,他本人也被貧困摧殘已久,人前不敢抬頭,總露著怯。見自己生平第一個案子的當事人前,賀曉璞緊張地在廁所里不停嘔吐,對著鏡子給自己吆喝打氣,盡喊一些「拿下這個案子,給弟妹樹個好榜樣,咱們當律師不當泥瓦匠!」的蠢話。傅雲憲從尿池後頭走過來,系完皮帶洗罷手,他斜睨著眼,上下掃了傻怔著的賀曉璞一眼,看見他的西裝微皺,褲腿稍短,露出一截的襪子活像打皺的腸衣。傅雲憲一言不發,出去後喊來文珺,讓她帶他去樓下的精品店裡買一身得體的西裝。

  賀曉璞受寵若驚,在此之前,他沒跟這位大律師說過一句話。

  後來漸漸辦案辦出一點名堂,傅雲憲決定收賀曉璞為徒。賀曉璞非要行舊禮,跪在地上給師父奉茶,他認認真真地磕頭,一本正經地大聲喊道,師父傳我道,受我業,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什麼年代還來這套,周圍人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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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後來傅雲憲在台上給人做講座,賀曉璞就在一旁端茶遞水,忙得一臉熱汗,旁人招呼他「賀律師也落座吧」,他嘿嘿一笑,我伺候我師父伺候慣了的。

  傅雲憲抽盡了一根煙,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便又點上一根。文珺向他走近,他也沒發現。

  文珺靜靜看著。傅雲憲叼著煙,皺著眉,雙手插在兜里,保持這個凝目遠眺的姿勢相當長的時間,他挺拔依舊,英俊如許,但有那麼一瞬間,文珺覺得這個男人非常落寞。

  文珺從傅雲憲身後走過來,跟他說:「許蘇他媽來了。」

  傅雲憲面上倦色加重:「說我不在,她要多少都給她。」

  文珺並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擾自己的老闆,但事出有因,她不得不說:「你還是去看看吧,樓下已經鬧翻了。」

  龐景秋一直想把他排擠出君漢,這點傅雲憲也清楚,這人氣量太小,難以容人。龐景秋拿龐聖楠的傷勢要挾,傅雲憲也就順他心意,主動退夥。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想也不便再生事端,反正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們拆夥也是遲早的事。

  然而蘇安娜不知君漢的驚天變故,還當自己是老闆的丈母娘,說上門就上門,上門的姿態也不好看,吆五喝六的。

  龐景秋給自己手下的幾名律師使眼色,其中一個年輕女律師心領神會,立馬上去攔她。

  蘇安娜以往出入君漢,從沒受過這樣的待遇,還當對方有眼不識泰山,點著自己的臉,揚起聲音道:「小姑娘你是新來的吧?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那女律師故作不認識蘇安娜,冷著臉把她往門外推搡:「這裡不是菜市場,大媽你要不認路,出門問問保安。」

  「你叫誰大媽?!誰是你大媽?!」蘇安娜一直以為自己年老色未衰,最聽不得別人這麼喊她。

  「你不照照鏡子,你不是大媽誰是大媽,神經病吧,來律所撒野。」

  這類老阿姨的制敵之道就是一哭二罵三上手,蘇安娜跟那女律師推搡兩下便使出絕招,直接出手揪住了對方的頭髮。

  傅雲憲下樓時,事態已經進一步擴展,哭聲罵聲此起彼伏,一片雞飛狗跳。

  龐景秋在一邊冷眼看著,也不制止。他樂得見場面愈發混亂,他想看看,面對自己的丈母娘,傅雲憲怎麼收場。

  「你叫什麼名字?」蘇安娜擰住那個女律師的頭髮,惡狠狠地罵,「你有膽子就把名字報上來,看我讓你老闆怎麼收拾你!你們老闆都得看我臉色,你個小賤|貨敢跟我犟嘴?!」

  傅雲憲來了。蘇安娜看見他,立馬跟見了靠山似的撒了手,點著那女律師的鼻子尖聲利氣地喊著:「你們老闆來了,我看你怎麼交代!」

  傅雲憲沒出聲,而是扭頭看著龐景秋:「手續儘快辦,留存的分紅你繼續留著,合伙人名冊與章程里的名字儘早給我撤了。」

  律所的分紅款不是一筆小數目,這話正合龐景秋的意,一直隔岸觀火的龐主任態度立馬轉變,厲聲斥責那位女律師:「小孫,你怎麼回事?這位阿姨是傅律的朋友,你方才什麼態度,還不過來道個歉?」

  龐景秋手下的律師個個會做戲,見了法官要裝孫子套近乎,見了當事人面前得充大佬,多訛對方一點律師費。女律師此刻一張臉忽白忽紅,一雙眼睛淒淒帶雨,愣誰看了都覺楚楚可憐。

  「阿姨,對不起……」

  蘇安娜脖子一抻眼一斜,從鼻孔里發出一個「哼」,一副得勝而歸的得意之態,她扭頭問傅雲憲:「辦什麼手續,君漢不是你的了?」

  傅雲憲沒跟蘇安娜多解釋,只說,叫上許蘇,一起吃個飯。

  頂好的地段,頂好的餐館,蘇安娜吃不慣西餐日料,傅雲憲選的是主營本幫創意菜的私廚餐廳,藏匿在毗鄰名人故居的一棟大公館裡,地方相當隱秘雅致。因為消費水平太驚人,一般也就兩成左右的上座率,倒也落得自在。

  傅雲憲跟這地方的集團老總是朋友,也是這裡的常客,服務員認得他,服務得相當周到客氣,引他進了VIP包間,窗明几淨,能看見外頭的蔥蘢綠意。

  傅雲憲示意對方自己要在這裡談重要的事情,交代一句,把門反鎖了。蘇安娜隨手翻開菜單看了一眼,心情陡然明朗不少,這地方夠貴,一頓飯夠得上尋常人家幾個月的伙食費。

  反正是傅雲憲埋單,她一點不客氣,甭管冷盤熱炒還是海鮮酒水,一概挑揀最貴的,特別喜歡的就要求多點一份,反正吃不完可以打包,還可以回家後喊來街坊領居,讓她們咋舌開眼。

  蘇安娜的虛榮心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滿足,菜齊了,山珍海味也堵不住他那張嘴,她兩腮鼓脹,喋喋不休,罵那女律師也罵龐景秋。

  許蘇也是這會兒才知道傅雲憲退夥了。影響鐵定有,損失鐵定大,他不是沒聽韓健提過龐聖楠住院的事,但他最近全部心思都撲在白婧的案子上,聽完也就完了。

  許蘇問:「什麼時候決定的,怎麼都沒告訴我?」

  傅雲憲說:「跟老龐拆夥是早晚的事,沒什麼好說的。」

  許蘇把近來發生的事情一併想了想,又問:「聽說賀曉璞進去了?」

  傅雲憲說:「姜書記微服私訪,翻了一樁舊案子。」

  一顆心登時吊到了嗓子眼,許蘇急了:「會影響你嗎?」

  傅雲憲伸手捏起許蘇的下巴,將他帶近自己眼前:「我沒關係。」

  蘇安娜在旁邊插嘴:「什麼玩意兒也想影響我們傅大律師啊,抓了活該。」

  傅雲憲扭頭看她一眼。

  這話聽得叫人不舒服,許蘇扭頭責怪蘇安娜:「老太太你說話注意點,別玩意兒玩意兒的,人家也是律師,還有以後君漢是別人的地方,別再動不動就上門了,當心被人打出來!」

  蘇安娜立馬回嘴:「誰敢打我?你們那個龐主任還是不低聲下氣地跟我道歉,誰不知道你跟傅律的關係,誰不賣我的面子?!」

  聽到這裡,傅雲憲笑出一聲,仰起脖子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轉頭問蘇安娜:「你說我跟許蘇什麼關係?」

  蘇安娜沒想到傅雲憲會這麼問,愣了愣:「就是……那種關係。」

  「哪種?」傅雲憲垂著眼睛,轉動著手中的玻璃杯,「是你賣我買的那種關係,還是隨時你可以再賣給別人的那種關係?」

  這話極刺耳,許蘇心知多半是蘇安娜一張破嘴兜不住下巴,扭頭瞪她:「老太太你又胡說什麼了?!」

  「我說什麼了?我什麼時候說過了?!傅雲憲你別瞎說啊!」

  許蘇他媽跟她兒子一個模樣,滿意時千依萬順,不滿意時直接拉下臉來就喊他的名字,傅雲憲對許蘇是寵是縱是無所謂,對蘇安娜,卻是忍無可忍。

  傅雲憲冷笑:「我讓你看看兩個男人能是什麼關係!」

  手中杯子落在地上,喀就碎了。傅雲憲一把將許蘇拽過來,打算當著蘇安娜的面把他兒子給辦了。

  「傅雲憲,你有病吧,這兒是外頭,我媽還在呢!」

  許蘇當然不願意當著親娘的面就被人干,這跟牲口有何區別?他覺出傅雲憲是動真格的,立馬開始掙扎。

  但傅雲憲真像發了瘋,力大到完全不容他反抗。許蘇被臉朝下地壓在圓桌面上,頭重重磕在一盤長江野生鮰魚上,醬汁濺了一臉,一些直接濺進眼睛裡,嗆得他眼淚直流。

  地上杯盤狼藉,這就是兇案現場。

  蘇安娜嚇傻了。她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以前在鄰裡面前口無遮攔說了多次,什麼「騎」啊「干」啊的,但她其實沒親眼見過兩個男人是怎麼辦事的,光是想像那幅畫面都夠她噁心的。

  傅雲憲在蘇安娜面前,一貫是耐心的,縱容的,予取予求的,蘇安娜從沒想過眼前這個神態陌生近乎猙獰的傅雲憲這才是常態,是不容置辯的活閻王。

  「叔……叔叔……我求你,別在這裡!」求不管用,許蘇抵抗未遂,哭慘了。

  「傅雲憲,你別弄我兒子,他媽是變態吧!」蘇安娜終於有了點做母親的自覺,先是破口大罵,緊接著就衝上去就撕扯扭打,但傅雲憲不為所動,生生挨了她幾下,便一手將她推了出去。

  人高又壯,力氣太大了,蘇安娜被一下推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牆壁上。牆上掛著的鹿角飾物都受震動掉了下來,正巧砸在她的頭上。琺瑯與鹿角都是硬物,血濺當場。

  蘇安娜滿臉是血,跟殺豬似的叫了起來:「殺人啦!」

  傅雲憲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抽了自己的皮帶狠抽許蘇幾下,接著就以一隻大手插入許蘇的頭髮,抓著他的腦袋強迫他抬起臉,他把皮帶折出環形套在他的脖子上,像給一匹幼馬套上韁繩。

  肉|體與肉|體瘋狂撞擊角力,許蘇拼命掙扎,趴伏在桌面上,撐開雙臂死死拽著桌沿,他臉上有傷,有血,有蒸魚的醬汁與狼狽的眼淚,醬汁鮮香,眼淚腥甜,一股腦全流進嘴裡,分不出是什麼滋味。

  可能是包間隔音效果好,也可能外頭服務生一早受了交代,根本不聞不問。門是外頭鎖上的,蘇安娜根本沒地兒跑,只得抱頭蹲在門口,她身後傳來的聲音,她兒子在撕心裂肺地大喊。

  「殺人啦……殺人啦!」蘇安娜扭頭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又嚇得把眼睛捂起來,她是被傅雲憲嚇著了。

  傅雲憲壓制著許蘇,幾乎沒有表情。瞧著還是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大狀模樣,只是他抓著許蘇腦袋的大手青筋根根暴凸,十分猙獰。

  幸虧這場強暴發生前,服務生聽見喊聲跑了過來。打開門卻又不敢進去,幾個人只在外面敲了敲門,緊張地問:「傅律……裡面沒事吧?」

  傅雲憲這才鬆了手,蘇安娜打開門,奪路而出。

  幾個服務生進門後,沒問發生了什麼事,傅雲憲也不屑跟人解釋,該賠錢賠錢,該送醫送醫,叫了輛車送走已經魂飛魄散的蘇安娜,再叫輛車準備回溫榆金庭。

  夜裡無風,月光滲過車窗,像薄薄一層糖稀。

  許蘇已經在洗手間裡洗了幾遍手和臉,還嫌自己身上都是醬油的味道,在賓利車內發酵,他頭都疼了。

  「你媽在吸你的血,」傅雲憲一手夾煙,一手攬著許蘇,口吻很冷淡,「不這麼嚇她一下,你永遠過不安生。」

  「我明白的。」許蘇感到很疲倦,往傅雲憲懷裡縮了縮,「老太太不像話……是該教育一下。」

  最近事情一樁疊著一樁地來,傅雲憲沒繼續說,許蘇也沒往下問。

  比今晚發生的一切更糟心的是白婧的案子。

  白婧的案子終於鬧上了網際網路。

  屍檢報告顯示黃舒瑩乃吸毒過量致死,而街邊監控錄像全程拍攝下來,黃舒瑩最後見過的人就是白婧。

  白婧心理素質太差,雖一口咬定黃舒瑩離開後就再未碰面,但一經嚇唬就破綻百出,最後終於崩潰承認,那天兩人一起在家吸毒,結果黃舒瑩過量猝死,她怕此事影響她正在上升期的事業,最終決定棄屍河中,撇清與自己的關係。

  白婧交代的案情與警方初步偵查的結果吻合,但黃舒瑩的母親發了微博。她抨擊白婧全是狡辯,是胡說,她的女兒黃舒瑩向來乖巧聽話,從來沒有吸過毒,而白婧本人是個癮君子,因為嫉妒黃舒瑩比她資源多、火得快,所以逼迫她吸毒,過量致死後又拋屍滅跡。

  黃舒瑩的母親剛剛痛失愛女,措辭十分激烈,許多地方明顯邏輯不通,也拿不出一點實質性的證據,那篇文章寫得語無倫次顛三倒四,若無十成十的憐憫之心,觀者多半是要發笑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網友倒是陣營分明,有粉絲維護自家偶像的,有跟著起鬨說殺人償命的,也有覺得兩個癮君子都不是好鳥的,反正熱鬧非凡。

  白家現在不缺錢,白默為了撈妹妹,已經諮詢了多位律師。其中有一位小有名氣的,把自己的胸|脯拍得梆梆響,說最多也就判一個侮辱屍體罪,三年刑期到頂。

  白婧現在不過25歲,三年出來也才28歲。可她一天號子不想蹲,一點責任不想擔,希望對方為自己做無罪辯護,還天真地幻想風波平息之後可以繼續她的演藝生涯。

  於是白默又想起了傅雲憲,畢竟「刑辯第一人」,名頭意味著實力。他一天數個電話找許蘇,想通過他請傅雲憲接案子,沒想到回回都被一口拒絕。

  白默罵他狼心狗肺,說你初中那會兒得了病毒肺炎,你親媽都不管你,還是我媽天天在醫院照顧你,你說期末,怕住院太久影響學習,每天往返醫院和學校之間打吊瓶,是不是我爸蹬著三輪送你的?

  許蘇照單全收,嬉皮笑臉地說,我就是狼心狗肺,你找別家律師去吧。

  其實每回拒絕白默,許蘇都心如刀割,他知道自己已經惹出夠多的亂子了。

  他幫過瞿凌,幫過高樺,甚至還幫過素不相識的蔣振興,可說到底這些都是身邊過客,幫不幫都沒什麼打緊的,但顧天鳳是誰?顧天鳳是他逾越血脈的親媽。

  許蘇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覺出心疼,跟被割裂成幾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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