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報復
一頓飯鬧成這樣,回程途中許蘇情緒明顯不高,蔫頭耷腦的,下了車,跟著傅雲憲回到溫榆金庭的那棟大宅子裡,一頭就扎進浴室里洗澡。思兔閱讀520官網
傅雲憲很難得地沒跟著進來。他仰靠在沙發上,在朦朦朧朧的燈光下閉目養神,很疲倦的模樣。
離開浴室,許蘇便趴在床上刷白婧的新聞,一臉悶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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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這會兒又來了興致,傅雲憲來到許蘇身後,壓下上身,用手指揉弄他的腰眼,他的手勢帶著些許情|欲的意思,既熾熱又溫存。
傅雲憲邊撫摸許蘇邊問:「你最近還跟唐奕川聯繫著?」
許蘇這陣子確實跟唐奕川走得很近,有一回還被文珺撞見了。因為他想到白婧的案子若提起公訴,保不齊還是市檢二分院,與其去求傅雲憲,倒不如請唐奕川幫幫忙。
方才飯桌上磕得渾身都疼,這會兒傷處盡受撫慰,反倒格外舒服,許蘇雲裡霧裡,閉著眼睛輕喊:「叔叔……」
傅雲憲眼神專注,手上加了力道:「叫大哥。」
「大……」許蘇一下睜開了眼,眼裡迷離褪盡,生生把後話咽了回去。
「為什麼,」傅雲憲把許蘇撥過來,正面相對,手指提著他的下巴,「為什麼不叫大哥。」
許蘇僵著,愣著,突然從傅雲憲的指間逃開,開始大咧咧地脫衣服:「我們做|愛吧。」
剛剛洗完澡,許蘇穿著寬大的襯衫和平角短褲,露著白皙的胸膛與腿根,一副乾淨又招人的少年模樣。但傅雲憲沒被撩起來,直接摁住了許蘇解扣子的手。
傅雲憲輕柔撫摸過許蘇被撞破的眉弓磕青了的臉,最後他捏著他的下巴抬起來,皺眉注視他的眼睛,又問了一遍:「你真的沒有話要跟我說?」傅雲憲的眼睛又深又亮,像兩簇炭火跳躍不定。
許蘇被這樣的目光衝激得渾身一顫,差點就叫出那聲「大哥」了。他像受了提點似的動了動嘴唇,但最終還是沒出聲。
其實以前在床上,多沒臉沒皮的他都叫過,爸爸叔叔或者自比虞姬叫傅雲憲大王,但性|交的時候,唯獨這兩個字,許蘇覺得不合適。
什麼時候才合適呢?
什麼時候都不合適。
「怎麼稱呼有關係麼,我愛你不就行了。」許蘇覺得這種較真特別沒意思。他試圖閃避傅雲憲的眼神,然而傅雲憲卻沒放手。他強行扭過許蘇的臉。
許蘇不願抬頭,硬跟對方擰著,擰得脖子都快斷了。他是想討饒,或者乾脆喊傅雲憲一聲「大哥」,上嘴皮碰下嘴皮,左右不過一個稱呼,事實上絕大多數時間他已經忘了這兩個字。
然而他最終選擇沉默,或許是方才飯店裡傅雲憲的暴行又觸發了大三那年的不快記憶,或許根本沒有原因。
這是一個禁忌的咒語,一道聖潔的月光,不被允許觸碰與侵犯。
被逼迫得狠了,許蘇脫口而出:「可你不是我大哥啊……」
話一出口,許蘇就悔了,他瞪大了眼睛看傅雲憲,以真摯的眼神傳達自己的悔恨。
許蘇有點僥倖地發現,傅雲憲並沒有太生氣。他的眼神暗了一瞬之後又恢復如初,那種凡事盡在掌握的容光又回到他的臉上。許蘇悄然吁了口氣,儘管傅雲憲眼神黯淡的那一瞬間他驚恐得遍體起栗,儘管那一瞬間,他覺得這個男人被人活生生剖開了胸膛,他的肉呈炭色,骨已全黑,只有一顆心還殘存一點淡薄的紅。
傅雲憲放開許蘇,輕舔了舔牙齒與嘴唇,笑了。
他不覺得憤怒或者痛苦,可能是這兩種情緒都到了極致,反而覺得有意思。
能給的,都給了。為他接那些亂七八糟的案子,養他貪得無厭的母親,他甚至不惜告訴所有人,這個人是他不可逾界的底線,是他最後一點良知。
所有人都像看個笑話一樣看著他。
看來今晚傅雲憲不打算繼續辦事,不過看著心情倒不壞,他離開床邊立在窗前,點了根煙。然後問:「你是不是希望我接白婧的案子。」
網上消息那麼多,傅雲憲肯定早知道了這個案子,許蘇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提及,一下被拿捏住了七寸。驚得手足無措,愣了半晌才反問道:「你會接這個案子嗎?」
月光織結成絲,勾勒著他英俊的面孔,傅雲憲抽了兩口煙,轉過臉看許蘇。他眼神脈脈,既不煩躁也無痛楚,而是儘可能地極溫柔詢問:「你想接嗎?」
許蘇一直小心翼翼地藏掖著,唯恐白婧這個久遠的名字會觸發他們之間的矛盾。然而眼下卻是傅雲憲親自問他,他終於再藏不住了。
許蘇濕了眼睛,瓮聲瓮氣地說:「想……」
傅雲憲點點頭,說:「好。」
「我這就告訴白默!」這是近來聽見的最好的消息,許蘇簡直樂得不成人形了。他歡快地湊過頭去,使勁在傅雲憲臉上啄了一下。
多日來的陰霾終於一掃而光,許蘇連蹦帶跳地去摸手機,給白默打電話。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別著急,先想想怎麼謝我吧……」
兩天後,白默與許蘇同坐在了白婧棄屍案的新聞發布會現場。兩位女星都是旗下藝人,這麼大的刑事案件,經濟公司不得不召開發布會平息諸多謠言,發言人希望廣大粉絲稍安勿躁,靜待司法機關最公正的處理。
白默本來是打定主意要跟許蘇翻臉的,結果他倆之間。坐在許蘇身邊,他撇著嘴說,我媽說了不准我給你添麻煩,你要不能讓那傅律師接官司,一定有你的苦衷。
現場燈光熠熠,全是媒體記者的長槍短炮。
白默突然喊起來:「來了!來了!」
刑辯第一人出現了,許蘇與白默激動地四手相握,四周記者一擁而上,一片菲林聲。
傅雲憲言出必踐,他確實接了這個案子。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是黃舒瑩家屬的代理律師。
「我們將積極配合檢察院,以法律為準繩,以事實和證據為依據,」在一片閃光燈中,傅雲憲的目光划過台下的許蘇,「我們將爭取以故意殺人罪為犯罪嫌疑人定罪。」
許蘇當然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滿腔熱情被當頭澆滅,愣怔在原地半晌,昨晚上的傅雲憲似乎並無反常之處,他反覆琢磨,到底哪裡出錯了呢?然後他猛然驚覺,如果放大那一瞬間傅雲憲的眼神,他像極了重傷之後在竭力維持自己的尊嚴。
一直等到記者散盡,也沒見著傅雲憲,可能嫌外頭太吵,直接從偏門走了。白默踱著腳步,來來回回,跟著許蘇一起等,見傅雲憲真就不再出現,掄圓了膀子就給了許蘇一拳。
這一拳白默不遺餘力,許蘇被打得踉蹌退了幾步,嘴裡冒出一股血腥味,後槽牙直發酸,可能是吃不住這麼大的勁兒。但他沒還手,試著解釋:「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怎麼回事,你讓我回去問問明白……」
其實他已經明白了。
回到溫榆金庭,停在這棟已有一半歸屬於他的大宅樓下,許蘇仰起頭,久久盯著窗台——房內沒有燈,可能傅雲憲還沒回來。
這夜天氣倒好,滿天星斗,他替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才開門進屋。
阿姨也不在,這棟屋子靜無一點聲響,許蘇開燈之後才猛然發現,傅雲憲其實在家,還是新聞發布會上的那身黑色大衣深色西裝,他悄無聲息地坐在那裡,手裡微微晃動著一隻酒杯。
許蘇站住了,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地看著對方。他的大哥回不來了。他覺得眼前傅雲憲相當陌生。
「考考你。」傅雲憲喝了一口杯中紅酒,說,「以這個案子為例,黃舒瑩因海洛因注射過量中毒,白婧是否負有作為義務?」
許蘇以一種極不信任的眼光注視對方,沉默了五六分鐘,才開口:「因為毒品注射發生在白婧家中,且注射的毒品由白婧提供,白婧作為行為人,對危險發生領域具有排他的支配作用,所以黃舒瑩中毒,白婧負有救助義務。」
「嗯。」傅雲憲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白婧又是否具備實施救助行為的能力?」
白婧在接受公安訊問時幾次推翻自己的口供,先說毒品是黃舒瑩自己帶來的,自己根本不知其吸毒,待被警方找人證戳穿之後,又說自己雖提供毒品,便去廚房準備宵夜了,回來時黃舒瑩已經倒地不起,她做了簡單急救,為時已晚。
白婧說得可能是真的,但要說服合議庭恐怕很難,她從頭到尾沒有撥打過120電話,從黃舒瑩中毒致休克致死亡,全過程中她都是冷眼旁觀者。
「有。」許蘇點了點頭,他甚至知道傅雲憲接下來要問什麼,不問自答了,「然而白婧履行作為義務之後,確實具有結果迴避的可能性,但海洛因急性中毒後數分鐘即可死亡,白婧在面對突發狀況下驚慌失措也屬常情,不慎延誤了最佳救助時間,應當定過失致人死亡罪,而不是故意殺人罪。」
「納洛酮。」傅雲憲在公安出具的扣押物品清單中發現了納洛酮注射劑,這是海洛因吸毒過量者的救命聖藥,一針就能迅速緩解中毒反應,他讓檢察院去調取白默或顧天鳳近一年在白婧住宅附近醫院的就診記錄,發現果然有假借顧天鳳的醫保卡就診,以酒精中毒為由配取了處方藥納洛酮,也就是說,白婧並非應對這類突發狀況毫無經驗,相反她應該完全知道中毒後該如何迅速自救。
傅雲憲說,能自救卻不救人,明知自己的行為可能造成被害人死亡結果的發生,卻仍放任不作為,使被害人完全喪失生還可能,事後為隱瞞犯罪棄屍河中,致屍體高度腐爛,臟器自溶,本案當屬不作為間接故意殺人。
「這樣的細節我還有很多,想聽麼?」傅雲憲似乎根本不擔心也不介意白婧的代理律師是誰,「你可以轉告白家人,不用浪費精力去找什麼好律師了。」
許蘇動了動嘴唇,想爭辯兩句,但最終什麼話也沒說出口。這事兒太荒唐了,荒唐得他嗓子直癢。
許蘇轉身離去,傅雲憲也沒出聲留他。
他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傳來酒杯迸裂在地的聲音。
溫榆金庭是環水別墅,四周有河聲,夜裡聽來竟悲戚得像哭聲,許蘇停在別墅門前聽了聽這悲戚之聲,又抬頭看天,天上黑雲涌動,仿佛河裡的水全倒灌上了。
許蘇看著雲,傅雲憲看著他。傅雲憲站在二樓窗口,前傾上身,用手肘撐在窗前。他沒什麼表情,一張臉硬朗如同雕塑,只在肩膀又疼痛時才稍稍皺了皺眉——他的槍傷似乎好不了了,一陣挨著一陣的劇烈疼痛一直從肩膀鑽入心臟。
許蘇能感受到一直追索著自己背影的那雙眼睛,他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