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畫皮


  遠在日本的許霖沒想到傅雲憲會來看他。思兔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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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念語言,對他這個毫無基礎的人來說,日語不算簡單,但架不住人聰明,他學得很快。

  許霖手忙腳亂地招待傅雲憲進屋,他向來細心,出租屋收拾得很乾淨,倒不像是男生住的地方。

  傅雲憲落座在沙發上,抬眼環顧四周,說了聲,地方不錯。

  許霖去給他倒水,一邊說著自己也關注著國內的新聞,知道他接了黃舒瑩的案子。

  「水來了。」

  許霖剛端著茶水湊過來,傅雲憲就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將他一張臉帶近自己眼前,細細端詳。

  他試圖從對方臉上搜尋出自己鍾愛的那副少年姿態,但很快就有點失望地發現,許霖跟許蘇不太像了。

  可能是被他捧在手心上寵慣了,許蘇是那種特別慵懶嬌俏的男孩子,唇殷紅,牙雪白,嗔時眼睛溜圓,笑時又彎成月牙,「嬌俏」這詞兒用來形容男孩子不合適,偏在他的身上,再恰當不過。

  應該是以前故意模仿,連髮型神情都可勁鑽研,所以才覺得像,如今剃了更短的發,臉上神情也隨之硬朗起來,看著不僅不像許蘇,與彼時那個許霖竟也判若兩人。

  冷不防被傅雲憲的手指觸摸臉頰,許霖渾身一顫,連拿著茶杯的手都抖個不止,幾滴茶湯濺在桌面上。

  「瘦了點。」傅雲憲鬆開手,「髮型不錯,挺襯你的。」

  「剛剪的,清爽一些。」許霖靦腆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皮。

  「還是管你叫小許吧,習慣了。」傅雲憲放下水杯,摸出煙盒。

  許霖點點頭:「叫什麼都可以。」

  「吃住都還習慣麼?」

  許霖又點頭,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都挺好的。」

  傅雲憲問了問許霖近況,許霖也問了他的,知道傅雲憲離開君漢之後,暫時沒有自己開辦新所的意思,先掛名在另一間律所,對方簡直求之不得,而他也是天高海闊,一身輕鬆。

  叼了一支煙進嘴裡,傅雲憲摸摸口袋,沒帶火兒。洪翎趕緊從兜里摸出了打火機,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敬上去。

  傅雲憲微微挑了挑眉,他記得這男孩子是不抽菸的。

  許霖現在也不抽,但這個男人是杆老煙槍,所以他的兜里一直備著打火機,好像就為等著他的到來。

  煙點著了,傅雲憲抽了口煙,笑了:「不用這麼恭敬,你已經不是我徒弟了。」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許霖一下急了,「我還……還可以叫你老師嗎?」

  「不恨我了?」傅雲憲咬著煙,隨手翻了翻許霖留在桌上的作業本,他日語可以,簡單的閱讀不成問題。

  「本來也談不上多大的恨,我跟我爸也不太熟……」

  「那就等你學成歸國來幫我吧。」

  傅雲憲只是隨口一提,但許霖一雙眼睛完全亮了,跟被夜風擦亮的星斗似的,可亮過之後又倏然熄滅,他忙不迭地搖頭:「我不……我不行……我現在這樣就很好……」

  傅雲憲笑笑,完全不以為意:「也好,隨你自己的意思。」

  許霖不是不願意重回傅雲憲身邊,相反他日思夜盼,簡直求之不得。他現在念書的地方也有相當優秀的同性,他們玩鬧在一起,肢體時常親密接觸,可他沒什麼心臟異動的症狀,好像跟他哥也不一樣,不是天生彎的。

  許霖沒喜歡過男人也沒喜歡過女人,最該是少年情竇初開時,被他視若親哥的唐奕川便要他一起背上那殺父弒兄的大仇,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所以經歷過那個子彈呼嘯的夜晚,他既驚且懼,迷茫又恍惚,早吃不准自己對傅雲憲存著什麼心思,唯一確信的是那人身邊有個許蘇,任何人都無從取代。

  老話說相見不如懷念,何苦再把自己攪和進去。

  傅雲憲問他:「你多大了?」

  許霖微微一愣:「下個月就整二十三了。」

  「這麼些年就為別人活著了,」對方那點心思,傅雲憲可能不知道,可能是知道裝作不知道,他抖落一截菸灰,又吸一口煙,「好在現在醒悟還不晚,還有往後大好的幾十年,為自己考慮。」

  許霖琢磨著這句話,不做聲。

  「我今天來一是看看你的近況,二是想問你一件事情,你可以不回答,但不必想著瞞我,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傅雲憲筆直注視著許霖的眼睛,他的眼神像網一樣,一下就把人羅進去了。

  俄而,傅雲憲問:「一直幫著你隱瞞身份的人,是不是唐奕川?」

  離開S市前,許蘇特意請求何祖平留意白婧的案子。何祖平的身體狀況是愈發不行了,連著幾天都在醫院裡輸液,病床上的他嘆了口氣,準備上訴吧,一審若是明顯輕罪重罰,引發了輿論風波,二審便會酌情改判或發回重審,這樣才有機會。

  何祖平捨不得這個新收的徒弟,還盼著許蘇留下,跟著自己辦案,許蘇少不得又撒嬌扮乖地喊了幾聲「爺爺」,伶伶俐俐的模樣,總算穩住了老人家。

  一直到登機那天,許蘇都沒見著傅雲憲,據文珺說先去了日本,後來又去了別的地方,應該是有案子要辦。

  不見也好,他們眼下這般心境狀態,見著了反倒是互相扎刺,還不如先分開一陣,交由時間把這一切的混亂與不堪,都熨得平整妥帖。

  唐奕川不僅牽線搭橋讓許蘇踏上了去往西北的司法之路,還親自開車送他去了機場——不得不說,這樣的報復手段不光彩,但不亞於親手往傅雲憲的心口上扎刀,特別有效。

  唐奕川關照許蘇,當地司法環境還有待改善,民風淳樸也彪悍,他辦案子要格外當心,生活上也需保重自己。

  許蘇動了動嘴唇,想問些什麼。也是近日,他從文珺那裡看見了那本檢察院的教材樣書,意識到被自己最憧憬仰慕的男神利用了,他的有口無心出賣了賀曉璞,繼而出賣了傅雲憲。

  許蘇最終什麼也沒問出口。他願意問,唐奕川未必願意說,他已經意識到,唐奕川與傅雲憲的糾葛不僅僅是檢律間的矛盾,真相這東西帶著鋸齒,一碰一道血口子。

  「唐檢,你和我叔叔……」許蘇自己搖了搖頭,鄭重道,「也都保重吧。」

  許蘇坐上了北去的飛機。他是從北方來的,來時豪情萬丈,卻沒想到終像個逃兵一般逃往了更北的地方。

  他扭頭看向窗外。有時這座城市黑黲黲的,鋼筋水泥毫無溫度,過於齊楚的衣冠也顯得人人冷漠。

  有時這座城市則花一片柳一片,令人目眩神迷,流連忘返。

  反正還是要回來的。許蘇想了想,等他自己更好的時候,等他們都更好的時候,就回來。

  送罷了許蘇,唐奕川回到二分院自己的辦公室里,一眼就看見了桌上的一個快遞信封。

  信封上沒貼面單,卻寫了他的姓名。唐奕川打開信封,裡頭是張合影,合影上是三個人,洪銳、洪翎還有他自己。

  他與洪銳勾肩搭背,親密得可疑,洪翎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麻煩來了,麻煩還挺大。

  他這個年紀身處這個位置,身後多少雙眼睛耽耽虎視,一張同性間的曖昧合影就可能毀了他的仕途,何況洪銳還是黑社會老大洪兆龍的兒子,曾因雇兇殺人入過刑。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從他決心踏入檢察系統報仇那天開始,他就知道這事兒總有一天得揭開,爬得越高越感恐懼,此刻反倒覺得胸中巨石落地,無比輕鬆。這陣子他步步緊逼,暴露得徹底,以傅雲憲的狡詐精明,一旦發現對手是他,當然是會反擊的。

  不過這麼一張合影到底不是鐵打的證據,唐奕川不動聲色對將照片收好,叫來一個人,問他方才有誰進過自己的辦公室。

  「沒有啊,沒見有人進來過。」

  唐奕川眯著眼睛看對方,不說話。他曾在傅雲憲身邊安插過一個洪翎,保不齊傅雲憲也如法炮製,允以重金收買了他身邊的什麼人。

  小檢察被領導注視得渾身不自在。唐奕川以前也冷峻,也沉默,但不比最近,最近他變得越發冷峻,越發沉默,有時甚至陰沉得近乎可怖。小檢察吞了口唾沫,喊他:「唐檢?」

  唐奕川平復心情,緩和臉色:「你出去吧。」

  「哦對了,唐檢,」小檢察扭頭沒走幾步又去而復返,滿面喜色地告訴他,「你領導有方,咱們公訴處榮獲了市年度的『嚴打整治鬥爭先進集體』,特別牛|逼。」

  他之前就是公訴處處長,個人作風過硬,帶出的隊伍也相當優秀,累計榮譽無數。一個為國為民的公訴骨幹、年輕幹部,竟是黑老大兒子的戀人,竟還為對方背著一筆血仇,唐奕川自己都忘了自己已在這分裂的狀態中沉淪多久,半晌才回過神來,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沖那小檢察點了點頭:「幹得好。」

  待小檢察離開,唐奕川直接給傅雲憲去了一個電話,假意寒暄一番,說已經送走了許蘇,對方有話要他轉達。

  「外頭說話不方便,」傅雲憲開門見山,「你的地方,還是我的?」

  「來我家吧。」唐奕川戴上眼鏡,把地點定在了自己的主場。一般只在出庭或夜裡駕車時才戴眼鏡的唐檢察官,此刻嚴陣以待。

  儘管已經在庭上交鋒多次,唐奕川對這次會面仍有個預想,它是對峙,是攤牌,但絕不是一個復仇故事的終章。他猜想傅雲憲手上並沒有切實證據,這樣一個名律,司法系統里熟人不少,完全可以直接扳倒他,何必故弄玄虛。

  所以當傅雲憲說出「檢察官幫助黑社會漂白身份」這樣的話時,唐奕川的應對相當大方,依舊是官腔十足,毫不露怯。

  唐奕川道:「11年的清網行動就暴露了這個問題,一些公安民警為了個人私利,通過非法手段隱去逃犯真實信息,冒用他人姓名身份,結果令抓捕追逃的工作困難重重。如果人民檢察官的隊伍里也有這樣知法犯法者,理應從嚴問責。」

  兵來將擋,鏡片後的眼睛冷靜犀利,一席話既鎮定又漂亮,別說面前這個男人可能準備了錄音來套話,即便姜書記就在身邊,也少不得要誇他一番。

  「不止是人民檢察官,還是市檢察分院的副檢察長,雖不是幫助逃犯逃避法律追究,但跑不了仍是玩忽職守罪。」傅雲憲叼著煙,走向窗邊,伸手將窗簾完全拉開。

  窗簾厚實且緊閉著,整間屋子像個繭,令人感到窒息與壓抑。

  「如果傅律知道這人是誰,不妨去檢舉他,我們院監所科有位同志對這類案子很有經驗,曾火眼金睛地識破一位被『漂白』了的B級逃犯,他可以跟你配合。」

  春天快來了,高層樓下的幾株白玉蘭已經爆出花蕾,素雅又高潔。帶著花香味的陽光一下透了進來,唐奕川不自覺地抬手遮擋。洪銳死後,他就拒絕曬太陽。

  「這麼大一樁新聞,媒體應該也很感興趣。」傅雲憲又抽了口煙,把沒什麼表情,「唐檢不知道是誰麼?」

  「我不知道,」只當傅雲憲是訛自己,唐奕川往面上笑意卻不減一分,「我還是那句話,傅律如果證據確鑿,找媒體還是找公安,都可以。」

  「唐檢記性不好,我可以再提醒你一下,那兩位戶政大隊的民警是如何幫那位副檢察長重新辦理了身份證與戶口本……」

  直到傅雲憲準確無誤地報出了那兩名民警的警號,唐奕川才意識到,傅雲憲不是訛他,而是真的有備而來。

  他這張臉素來沒有太過鮮明的表情,仿佛萬年冰川,再烈的陽光都曬不化,這一刻終於起了變化。

  洪翎這小子居然出賣我。唐奕川在心裡念出這句話,暗暗攥了拳頭,他冷眼看著傅雲憲,一字未發,突然去拿隔茶几上的手機,可能是想亡羊補牢料理後方事宜,而傅雲憲眼明手快,擋住了他的手臂。

  兩個人肢體剛一接觸,久積的壓力一泄而出,他們像野獸一樣翻滾廝殺。

  唐奕川朝傅雲憲猛砸拳頭,傅雲憲讓著他似的扛了兩下,然後毫不客氣地還手。

  唐奕川連吃了傅雲憲幾拳,摔下去又爬起來,屋子裡的玻璃製品乒桌球乓碎了一地。傅雲憲殺紅了眼,捏著唐奕川的太陽穴兩側就往牆撞,一下下,後腦勺與牆壁猛烈相撞,發出駭人的聲響。唐奕川比許蘇高大不少,反抗也更為激烈,傅雲憲幾乎掌不住他。

  唐奕川被撞得頭暈眼花也不認輸,在混亂中準確抓住傅雲憲槍傷未愈的肩膀,五指用力下陷,似要隔著西裝插入他的傷口。傅雲憲疼得低吼一聲,幾乎退出幾步之遠。

  唐奕川比他在庭上的模樣還難纏,傅雲憲掛彩不輕,找機會奪了茶几上的鋼筆,拔了筆帽,就是兇器。

  他再次將唐奕川押在牆上,筆尖扎進了唐奕川的脖子,還好不深,但鮮血混著墨水流出,又紅又黑。

  長時間的廝殺終於暫時休止了。兩個男人都咻咻粗喘著,唐奕川被筆尖壓迫著柔軟的喉管,仍不馴順地掙了兩下,他惡狠狠地瞪著傅雲憲:「你既然證據確鑿,為什麼跟我說這些,為什麼不直接去檢舉我?!」

  「我當你是洪家遺孀。」傅雲憲手不松一寸,仍牢牢壓制對方,他兩眼燒灼一般血紅,以呼吸相聞的距離逼視著唐奕川,「當初我不知道洪銳不是黑社會,他的死我不是主因,但我願意負責。」

  「你不知道?胡石銀的手段你不知道?他對洪銳在監獄裡做的那些,你敢說你都不知道?」唐奕川鄙棄地把頭轉向一邊,冷笑道,「我不會信的。」

  「你愛信不信。」傅雲憲一向懶於跟人解釋,他手中的鋼筆扎著唐奕川的喉嚨往上頂了頂,迫使著對方與自己對視,「欠洪翎的我已經還了,欠你的……照片我給了姜書記一份,兩位民警瀆職的事情我瞞下了,你先保住你的官位,再來跟我算帳。」

  「我不受你的情,大不了我不當這個副檢察長!」脖子血流不止,唐奕川不退反進,抻著脖頸逼近傅雲憲,與他幾乎平視。他笑著,笑得清俊面容分外扭曲,一字一頓地說,「洪銳一條命,我們不死不休。」

  捯氣總算捯勻了,傅雲憲放開了唐奕川,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跡。

  唐奕川發現這個男人以一種說不上來的憐憫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然後聽見他說:

  「老二,你都聽見了。」

  傅雲憲開了門,徑直而去,只留傅玉致拿著手機站在門口。

  正是圖窮匕見。

  唐奕川順著牆壁滑下|身體,坐在了地上。傅玉致正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他那勾人極了的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一個字。

  脖子,頭,還有受了重創的臟腑,疼得要命,讓唐奕川突然思緒恍惚,不合時宜地想起學生時代的一場模擬法庭。那時學校組織「以案學法」,全年級都能參與,他跟傅玉致帶領各自的團隊拼殺到了最後。決賽場上,兩隊擦肩而過之時,傅玉致不顧滿座的師生,自以為沒人注意地往他手裡塞了一枚啤酒瓶蓋,鄭重如交付一枚戒指,然後他貼在他的耳邊說了一聲。

  贏了我娶你,輸了你娶我。

  極小眾的品牌,極冷門的年份,他隨口一提自己有瓶蓋收藏的癖好,而獨缺的這一枚,他竟為他找來了。

  一張花哨的笑臉近在咫尺,那是他被仇恨填滿的黑暗日子裡唯一的光明。

  唐奕川與傅玉致四目相對,隨後仰頭後靠,乾笑了兩聲。挺好,他終於不用再懼怕陽光了。

  這個復仇的故事沒有意外與輾轉,沒有溫情與光明。一聲嘆息之後,傅玉致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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