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北方
白婧一審判了無期之後,傅雲憲就不再繼續擔任黃家的代理律師,白默又找了一名律師準備上訴,對方還算有把握,起訴指控的罪名雖不會變更,但量刑上可能有很大程度的改變。思兔閱讀520官網
顧天鳳死後,白默終於再次主動去見了許蘇。他坐著一輛紅色拖拉機進了村,一眼就看見許蘇蹲在地上啃玉米饃饃,臉還是那樣,跟赤地千裡間唯一一朵玫瑰似的,格外鮮妍嬌艷,但姿態相當難看,活脫脫一個飢餓的民工。
「你是風兒我是沙」沒想像的浪漫,剛起過風,天是黃的,地是黃的,手中的饃饃是黃的,就連許蘇身上的西裝也披著一層細沙,黃的。
許蘇抬頭看見白默,一臉驚訝:「你怎麼來了?」
白默眼淚唰就下來了。
他二話不說就下了車,拍掉許蘇手上的饃饃,推他上車。
「哎?哎?幹嘛,幹嘛呀?」許蘇不肯跟他走,還犟,「我剛見過當事人家屬,沒吃飯呢。」
「別幹了,」白默橫他一眼,劈頭蓋臉地罵,「有病吧你,在這兒找什麼虐啊,快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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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默手勁很大,抓緊了他就不撒手,久違的糙熱的觸感令許蘇鼻子猛地一酸:「你不怪我了?」
「這事兒怎麼說呢?」白默停下腳步,扭頭看著許蘇,嘆氣道,「我媽剛死那會兒我真的挺怪你的,可回頭再想想,其實不能賴你,得賴那死丫頭,年紀輕輕地不學好,學人家吸什麼毒?!」
許蘇紅著眼睛,一眼不眨地看著白默,忽然一抬手腕,朝他肩膀猛拍一下:「媽的,你這想想的時間夠長的啊!」
開拖拉機的老爹枯皮鶴髮,但卻有顆年輕人的心,把拖拉機開得跟大奔似的,耀武揚威,風馳電掣。許蘇與白默一開口就灌進一嘴的沙,但沙子堵不住兩張話多的嘴,兩人久沒見面了,聊得挺熱絡。
「日子過得真快啊,你這一走都有大半年了吧。」
「半年了?」每天只忙案子看材料,日子過得稀里糊塗,許蘇半晌才意識到,還真是夠久的。
「聽說法援律師辦一件案子才兩三百塊錢,你瘋了吧你。」
「我拿到律師證了,如果不是在這大西北,一定沒那麼快。」許蘇沒覺得自己瘋,相反覺得這樣的生活相當不錯,他拍了拍西裝上的塵土,又正了正自己的領帶,得意得像晾曬尾巴的小孔雀,「以後不准叫我名字,要叫許律,聽見沒有?」
「行唄,我不光叫你許律,我還管你叫許爺,叫許大律師,」白默睨他一眼,「我問問你,那位傅大律師就沒來找過你?」
「沒有,我還沒決定原諒他呢。」許蘇垂下頭,方才那點驕傲勁兒全泄沒了,其實心裡想說的是,他怕是也沒決定原諒我。
「神經病!」白默揮手又打,差點一巴掌把許蘇呼到拖拉機底下去,「我媽的親兒子都原諒你了,你個外人還計較什麼?真以為你是我們白家的女婿了?」
許蘇沒說話,看著眼前風卷黃沙的奇景,悄悄伸手去摸衣兜。他摸到一枚的紅銅青金的小佛像,是他當初送給傅雲憲的那枚。離開S市前,他在街上偶遇了溫榆金庭的阿姨,是不是偶遇也不好說,反正阿姨把這個佛像和幾枚佛珠交給了他,說是打掃時撿到的。許蘇便將它們穿了條銀鏈子踹在兜里,一直帶在身邊。
經歷了這場大劫之後,白默就想開了,人貴有一顆無爭的心,他暫緩了自己的經紀人事業,閒來無事就留在了大西北,陪老友吃苦,看雲捲雲舒。
許蘇樂得有人作陪,每晚都賴在白默的床上不走,非給他講自己經手的案子。其實大多是雞毛蒜皮,不值一提,但也有一個案子在網上引起過不小的轟動,一個黑車司機雨天駕車撞了正在執法的交警,又拖行對方數十米致人重傷。當時網上喊殺聲一片,公安必定維護自己人,檢察院也準備以「故意殺人罪」起訴,然而許蘇發現警方的現場勘驗筆錄有誤,制動痕跡與剎車拖印,又冒著瓢潑大雨去請求進行相同車輛的偵查實驗,他扒著承辦檢察官的車門不撒手,潑辣胡來的同時也曉之以情,終於打動了對方,結果實驗證明該車在拉著手剎的情況下,大雨中仍有可能誤踩油門而發動。
最終檢察院變更了起訴罪名,由「故意殺人罪」變更為「交通肇事罪」,兩個罪名量刑出入巨大,所以案子還沒判呢,當事人家屬就送來了一面錦旗,上書「妙口佛心,雄辯為民」八個金燦燦的大字。
許蘇蓋著那面錦旗睡了半個月,怕睡覺翻身弄皺了,所以一動不動,跟受人瞻仰的遺體似的。
他就拉著白默翻來覆去地只講這一個案子。
講得白默煩透了,許蘇每一美滋滋地展示自己的錦旗,他就鬼哭狼嚎。
兩人後來一同搭車去了火車站,一個回S市,一個去首都。
許蘇是去參加一個商事犯罪高峰論壇。大佬雲集,不是教授就是名律,大伙兒都穿得人模狗樣,在門口的紅毯上籤到留影,互相握手寒暄。
按說這種論壇本是輪不到他這麼個法援律師,但何祖平病勢沉重,把自己的名額讓給了愛徒。許蘇便以開眼界為名,將法援中心裡另一位新來不久的小律師一起帶來了。
結果與他同行的小律師半道上鬧肚子,非在進門前要去找廁所。
等了足足半個鐘頭人才回來,許蘇跳腳不已,擺出一副前輩的樣子教訓後輩:「你怎麼回事兒啊,都開始了,律師守時是基本素質,以後開庭你也遲到麼?」
「廁所很難找啊。」小律師怪委屈的,臉脹得通紅,他伸手去摸口袋,霎時臉又紅一層。原來上廁所的時候,他把寫著何祖平名字的邀請函都弄丟了。
他們不可能證明自己是何祖平,沒邀請函就進不了會場。兩人正面面相覷,互相埋怨,一位西裝革履的工作人員走出了會場,躬身對滿臉疑惑的許蘇做了個「請」的手勢。
「您是許律師吧,」對方彬彬有禮,「請您跟我進場。」
許蘇完全沒想到會在這個場合再遇傅雲憲,因為在場律師提前拿到的宣傳冊上並沒有國內刑辯第一人的名字。
也不怪主辦方辦事粗糙,他們磨了大半個月,傅大律師才在最後時間答應受聘,擔任該商事犯罪防控中心的名譽顧問。
所以當主辦方介紹傅雲憲上台的時候,與許蘇同坐最後排的小律師相當震驚且激動,一個勁地拿胳膊搡他:「我|操!許律你不激動嗎,你怎麼不激動呢?傅雲憲哎,我|操,是傅雲憲哎!」
高大英俊的傅大律師,衣冠楚楚,走路帶風,尤其氣場,相當懾人。
操|你個鬼啊操,許蘇本已心跳如雷,更被小律師嚷得心煩意亂,心道值得這麼大驚小怪麼,傅雲憲又怎麼了,那是你沒見過他裸|體圍裙替我做飯的樣子。
傅雲憲其實一早就看見了許蘇。
這半年傅雲憲沒主動找過許蘇,但卻沒少關心他的案子,網上沸沸揚揚的黑車司機碾壓交警案,他全程關注。
許蘇的思路夠利索,先找證據漏洞與違法程序,一二三四詳實清楚,迫使檢察機關退查兩次,再質疑公安對本案的定性是否偏頗,糾正媒體。
傅雲憲想了想,如果自己接這案子會怎麼辯,隨後發現,他們的辯護思路是一樣的。
他沒想到,這隻自己想輕輕握在指間的小鳥雛,離開自己之後,竟漸漸開始有了羽翼豐滿的模樣。
傅雲憲停留在二樓的位置,居高臨下地看著許蘇。與半年前相比,這個傢伙明顯瘦了不少,穿著的深色西裝也並不與他的氣質相稱。但他的少年質感不變,卻骨子裡流露出一絲穩重,他以律師的身份跟周遭人打招呼,落落大方,非常得體。
他沒見過他這麼快活的樣子,眼裡的光芒閃爍著,跳躍著。
「傅律?」
傅雲憲沒留意身邊有人喊自己。許蘇跟他身邊一個小律師一直在埋頭找著什麼東西,看樣子是弄丟了邀請函。找了一圈,未果,許蘇那點張牙舞爪的脾氣又上來了,他嗔,他怨,他瞪著眼,他撇著嘴,鮮活得像見了一尾花鯉的貓。
傅雲憲都看笑了。
「傅律?傅律?」
傅雲憲扭過頭,簡單交代了隨行的工作人員兩句,對方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沒一會兒另一位工作人員便走出會場,畢恭畢敬地將許蘇與他的同事請進了門。
傅雲憲在台上講話時,有個年輕小律師一直黏在他身邊,或為他調試話筒音量,或突然上台來遞個水。許蘇坐在台下,心裡猛地發了酸,酸得牙根都疼了,以前這個位置屬於他,他知道自己是嫉妒了。
論壇結束後,傅雲憲可能與主辦方有約,沒有第一時間走貴賓通道離開。便如往常一般,一些年輕律師涌到他的身邊,想抓緊機會多跟大律師交流一番。有人提出想請他簽名,有人想跟他合影,傅雲憲看著興致不錯,竟一一滿足了這些要求,於是更多的律師涌了上去。
許蘇對此不感興趣,慢吞吞地拖在後面,但那個小律師不停地拉拽他往前,拼了命想擠到人流前面去。他覺得和傅雲憲合個影、說句話,那是光耀門楣的大事。
「傅律師,您是我的偶像,我學法律就是想成為您這樣的律師。」
小律師拿到了傅雲憲的簽名,歡呼雀躍。
傅雲憲竟主動問他,要不要合影。
「好啊好啊!榮幸之至,求之不得!」小律師簡直樂傻了。
「你呢,一起麼。」傅雲憲抬頭看了看許蘇,問他。
方才遠遠聽他上課還不覺得,眼下這麼近距離聽見這個男人的聲音,許蘇心臟怦怦直跳,忽悠一下晃了神。這嗓音就像燃燒著的伏特加混合白蘭地,酒香逼人,火鏈直灼人心。
許蘇趕緊提醒自己,別在傅雲憲面前露了怯,他故意拔直了腰杆,儘量表現得自己滿不在乎。但在旁人眼裡,他就是見了偶像太興奮,以至於木愣愣地站在原地。
主辦方的人恭恭敬敬等在傅雲憲的身旁,想要請他會後賞臉一起吃飯,他們也沒想到素來的傅大律師今天居然這麼親民,幾乎對這些年輕律師們有求必應。
「這位小律師,」主辦方的人見許蘇干杵著不動,有點不耐煩地催促他,「想跟傅律師合影就快一點。」
「啊……我……我不需要合影……」
主辦方嫌許蘇拎不清,沒想到傅雲憲看了看還沒離場的十餘律師,低聲一笑:「那就不照了,今天的晚宴帶上這些小朋友。」
留下的大多是年輕律師,都高興得呼啦一下蹦了起來。
除了許蘇,只有一個人靜靜站在一邊。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他是某地律協的會長,據說已經七十高齡,樣貌相當清癯儒雅,普通話不十分標準,帶著點北方口音。他在剛才的論壇上就律師的懲戒規則提了一個犀利問題,但被最高檢的領導以「聽不懂你的方言」為由,拒絕回答。
既不上前,也不離開,老會長很莊重,很悲戚,顯得與這個歡快的氛圍如此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