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釋懷
傅雲憲趕到漢海當地的醫院的時候,何祖平的精神突然好了。思兔閱讀sto55.com本來已經上了呼吸機,哪知聽見人說傅雲憲可能會來,立馬氣兒就順了,他自己伸手扯了呼吸機,讓人扶著坐了起來。
傅雲憲真的來了。
一些律師恭恭敬敬地給他讓道,一些律師冷著臉就往病房外退,活像梁山的漢子們見了宋江,神情很莫測,態度很複雜。何祖平病危,極大程度地緩解了漢海當地政府的壓力,他是新義幫案第一被告的辯護律師,同時也是吹響這聲集結號的人,這場權與法的大戰只怕要以辯護方的失敗而告終了。
傅雲憲帶來了何祖平最愛的酒與兩個下酒小菜,典藏的國窖1573,溜肥腸與爆炒腰花,何祖平的生活習慣向來不好,喜歡大酒大肉,又烈又油膩。
主治醫生被嘈雜的人聲驚動,推門進來,一見這要在醫院裡開筵的畫面立馬呵斥道:「簡直胡鬧!病人這身體情況,這瓶白酒灌下去馬上就得送搶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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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雲憲直接讓人滾。
他咬著煙說:「少他媽來勁,死馬醫不成活馬,不差這頓酒。」
可能是被傅雲憲的氣場嚇著了,可能是知道這位刑辯大狀跟院長的關係還不錯,主治醫生搖搖頭就走了。
何祖平手上身上到處插著搶救管子,真跟馬上要咽氣似的。倒酒都不方便,傅雲憲就替他倒,用醫院裡盛湯的不鏽鋼碗,斟了三分之二。
何祖平搖搖頭,跟老小孩兒似的嫌棄又抱怨:「這種碗怎麼能喝酒呢,不得勁。」
許蘇挺貼心:「師父喜歡陶瓷酒盅,厚底的。」
「行了,閉眼前先多喝兩口,」傅雲憲仰頭自己喝了半碗,擲下酒碗道:「回頭給你弄一套景德鎮的青瓷,跟你一起埋進墳頭。」
這師徒倆一個好酒,一個嗜煙,小小一間病房,沒一會兒就變得酒味沖天,煙霧瀰漫。
許是人們常說的迴光返照,何祖平一口飲干一碗酒,完全不失豪邁本色。且喝酒以後,反倒臉頰通紅,聲若洪鐘,一點不像個將死之人。
一屋子律師都站著,唯獨許蘇與傅雲憲坐在何祖平的床頭。彼時這個位置是何青苑的,如今換作了許蘇,他們像多年前一樣,師徒三人一邊喝酒,一邊討論案情。
傅雲憲說:「卷宗我都看了。」
聽其主動提及,倒不是想袖手旁觀的樣子,何祖平問他:「你怎麼看?」
傅雲憲看了許蘇一眼,又把目光轉向何祖平:「想聽實話?」
何祖平說:「別戴什麼『刑辯第一人』的高帽子,我就問你,如果回到執業之初,甚至回到你的母校中政,你怎麼看這個案子?」
傅雲憲說:「漢海的政法委書記平巍我認識,就是這麼個風格。案前他召漢海的公檢法司一起開會,成立了特別專案組,強調了寧左勿右,要嚴打涉黑集團。整件案子從程序到證據都一塌糊塗,顯然是人為醞釀的冤案。」
許蘇在一旁插嘴:「我的當事人就因越界採礦被定了七個罪名,但在實操過程中,普通工人是很難以肉眼區分礦帶的邊界的。」
何祖平想嘆氣,但只嘆了半口就噎住了,他的氣快捯不順了,他的人生路已經走到了終點。
許蘇扶著何祖平躺下去,何祖平拒絕上呼吸機,他長時間地望著傅雲憲,突然開口:「我以為你是來勸我的。」
「勸?」傅雲憲抽了口煙,挑了挑眉,「能勸住麼?」
「誰勸也沒用,」何祖平真當對方是來當說客的,怒得漲紅了臉,想從病床上爬起身,去揪傅雲憲的領子,「拼著這把老骨頭,我也要將中國的法制車輪往前推進1公里!」
這話聽著特別可笑,十八歲剛念法律的本科生說來也就罷了,一個從事刑辯一輩子的老律師,竟還這麼天真。
傅雲憲真就笑了。他沒跟一個快死的老頭置氣,自己整了整被揪亂了的領口與領帶。他回頭看了看何祖平的弟子與參與漢海案的律師們:「你們說我是宋江,有時候我都以為自己是了。」
後來何祖平愈發不好了。他開始呼哧呼哧地捯氣,像即將廢棄的風箱一般,聽上去非常嚇人。
何祖平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傅雲憲,看似只是松垮垮地一搭,然而當傅雲憲試圖把手抽離時,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動彈不了了。瀕死的何祖平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抓住自己最出色的這個弟子,抓得很牢,很緊,那枯如柴火的手臂上青筋根根凸起,像是在徵求某種繼承,某種延續。
傅雲憲皺著眉,注視著這個快死的老律師。
他的一生在他眼前走馬觀花似的掠過,連同他自己在這條路上走過的二十年。像是誰給他投了一個夢。
「1公里可能推進不了,」終於,傅雲憲慢慢在何祖平的手背上蓋上自己的手掌,然後加重力道,緩慢又有力地握住了他。他輕聲說,「我就試試推它1米吧。」
何祖平終於斷了氣,像挑滅了一盞燈芯的嚴監生,他也是含著笑走的。他一輩子都在為推進這個國家的法制建設而奮鬥,他後繼有人,死而無憾。
許蘇想起身去叫醫生,可已經來不及了。當韓健他們撕心裂肺地嚎啕起來,他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怔怔仰臉望著傅雲憲。何祖平關照過他不少回,他對這一天的到來早有準備,並沒有哭。
然而時光回溯了。
某一瞬間,他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那個陰天,他看見那個年輕意氣的傅雲憲跪在身前,為一條竭以所能卻無力挽回的生命落了一行淚。
就如同他現在這樣。
直到這一刻,許蘇的眼淚一下來了,像胸腔里的熱血一樣涌著出來,他喊他:「大哥……」
漢海案律師們的強勢反彈終於驚動了上頭。
姜書記正在S市視察工作,臨時召開了一個會議。
對於律師們的鬧庭簽名乃至更不當的激進行為,處理意見基本分為兩派,一派認為漢海當地政法委確實好大喜功,借嚴打之風樹地方政績,律師們的抗議與申訴並非全無道理。
但更多人則表示,國家法律,豈容兒戲?即便地方法院有錯,但一出錯就鬧,以後還怎麼維護法庭尊嚴,保證國家的司法權威?此等歪風斷不可助長,必須從嚴整肅。
兩邊都有他們的考量與道理,這已經不單單是漢海一個地方的案子了,這的確是國家法制史上的一場戰役。
「小唐,我想聽聽你的意思。」
姜書記突然把目光轉向默默站在人後的唐奕川。
漢海案鬧得沸沸揚揚,身為一名絕對專業的檢察官,唐奕川很容易就發現了該案的重重疑點,知道這是一個冤案。但他已經習慣了沉默,並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當時傅雲憲說把他跟洪銳的照片也給了姜書記一份,雖然此後一切如常,但以他敏銳的政治嗅覺仍然感覺得出來,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他確實辜負了姜書記的提拔栽培,雖然姜書記好像並不介意,但芥蒂一定是存下了。
那天最後一次見洪翎,對方撕心裂肺的規勸他一句沒聽進去,到了山窮水盡時,反倒有工夫靜下心來想一想。
此刻姜書記詢問他的意見,他再一次面臨選擇。從更多人甚至可能包括姜書記本人的意思來考慮,他應該堅持第二種觀點,他應該抓住這個機會煽風點火,重重打擊傅雲憲以及那些不識好歹的律師們。
唐奕川喘了口氣,緩緩開口:
「漢海案註定將會是我國法制史上的一個標誌性事件,但我不認為它是一場戰役,非要分出勝負不可。戰役的雙方是誰?難道是法院與律師嗎?法院與律師本來就是維護司法公平的法律共同體,把他們當作對立雙方,最後只會取得一個兩敗俱傷、失信於民的結果。我相信這個案子將會是法制建設的一個重要切口,公安、檢察、法院作為維護國家安全社會安定的司法機關,必須樹立剛性權威,然而越是手握強權的人,越是需要自我制約。漢海案確實屬於特殊情況,當地司法機關違法在先,刑辯律師鬧庭在後。黨的十八大以來,越來越多的冤案得以平反,何以我們能夠正視過去的錯誤,卻不願承認現在的過失……」
他的聲音很清越,很有力量,他最後說,一個國家的司法機關若能有錯自糾,無錯自勉,這才是一個大國的度量與胸懷。
他的這番話可能有點作用,可能一點沒有,可能會令他的仕途受損,也可能會讓他錯過最後一次扳倒傅雲憲的機會。
他終於覺得輕鬆。
何祖平死後,對於傅雲憲成了漢海案的總指揮,起初很多律師是不服氣的。
當然會有人不服氣。傅雲憲嚴令禁止律師團聯合簽名與遊行,誰這麼幹就讓他的當事人解除委託。
公訴機關那邊也有了表示,將傅雲憲的當事人高蒙的起訴罪名減少了六個,還降低了犯罪地位。重新開庭前夕,律師團開會,就有律師痛心疾首地喊:「不能讓傅雲憲當總指揮,他就是官派律師,他就是宋江,他這是要從內部分化我們的律師團!」他連遊行的牌子都做好了。
「那麼你來?」傅雲憲大大方方表態,「只要你覺得自己有這分量。」
對方就不說話了,但氣氛依然很僵。
許蘇的當事人在被告席上排末位,所以一般也輪不到他發表自己的意見,但見這場子氣氛不對,立馬出來打圓場。跟蔣振興案有何祖平從中斡旋不同,傅雲憲確實很難令這群死磕派信服。
散了會,一出門傅雲憲就黑了臉,他把嘴裡的菸頭擲在地上,用腳碾爛:「早晚弄死他。」
網上倒是被罵得多,可傅大律師什麼時候被人當面這麼罵過,許蘇只能撿好聽的勸:「您是大佬啊,何必和那些小律師一般見識。」
上了車,傅雲憲就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你當他們全是為了建設法治中國來的漢海?裡頭至少三成是來渾水摸魚,撈名撈利的。」久未見面,他對這身體朝思暮想。
「嘿嘿,我師父也這麼說過。」
韓健開車,許蘇跟傅雲憲坐後排。這傅許二位律師談話時,他一般插不上話,也不敢插。不知怎麼就來了這麼一句,倒提醒了傅雲憲,這車裡還有一個外人。
傅雲憲重新叼起一根煙,問:「何祖平過世有半個月了?」
一個顧天鳳,一個何祖平,許蘇把他們當作自己的至親,仍舊傷感:「十七天。」
「夠久的了。」傅雲憲翹著腿,用皮鞋腳面頂了頂韓健的駕駛座椅後背,命令他,「回酒店,開快點。」
「這麼急回去幹什麼?」許蘇詫異,「晚上不還約了人麼。」
「不見了。」當著韓健的面,傅雲憲直截了當地開了低音炮,「回去干你。」
一片黑暗之中,傅雲憲的大手沿許蘇腰線往下,反覆摩挲著他的屁股,一本正經地要求:「寶寶,給我生個孩子。」
「你去找女人生吧,老子生不出。」
「不要女人,也不要別人。」傅雲憲說,「只要你。」
「那你親我,親滿意了,我就考慮考慮。」許蘇笑得合不攏嘴,明明是無稽之談,但聽著就很高興。
傅雲憲就吻住許蘇,舌頭先濕了濕他微乾的唇,然後就尋隙伸進他的口腔里。許蘇乖馴地閉上眼睛。他們互相含吮、舔咬,舌頭與舌頭溫存地纏綿,發出嘖嘖的水聲。
長吻盡頭,宣洩之後,許蘇累趴在了傅雲憲的身上,他們胸膛貼著胸膛,傅雲憲的胸口汗漉漉的,肌肉完美健壯,皮膚像抹了光油。
胸腔裡頭傳來堅實沉重的心跳聲,許蘇貼上自己的耳朵,靜靜聆聽半晌,然後起身擰開床頭燈,看著他的眼睛說:「叔叔,我真幸運。」
傅雲憲倒不謙虛,捏了捏許蘇的下巴:「才知道。」
「不是這個意思。」許蘇哧就樂了。他翻了個身,仰躺在傅雲憲的懷裡,找到一個能令自己最舒服的姿勢。
他沒跟傅雲憲解釋自己為什麼覺得自己幸運,想來也已經沒什麼必要了。
他人生最初的渴望與憧憬,與他深深愛慕的這個男人,他們終於合而為一了。哪兒還有比這更幸運的事兒呢?
這一夜,傅雲憲睡得很沉,許蘇也頗覺安穩。但四點不到就得醒了。兩人一同淋了浴,然後穿襯衣、打領帶,把自己收拾得衣冠楚楚。
漢海案即將開庭,這是他們合作的第一個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