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匹夫


  論壇為期兩天,來參加論壇的年輕律師們被招待在學校酒店裡,而傅雲憲這樣的律壇大佬則住兩條街外的希爾頓。思兔閱讀sto55.com傅雲憲本是當天就要回S市,但改了主意。

  一頓飯吃得相當熱烈,主辦方招待得很隆重,也很地道,菜管好,酒管夠,大伙兒決定不醉不歸。

  年輕律師們同坐一桌,老會長也跟他們一起,傅雲憲理所當然地與主辦方共坐主桌,但開席沒多久,他就來了年輕律師們的圓桌前,招呼服務生加了一張椅子。

  他坐在那個小律師的身邊,隔開對方就是許蘇。

  傅雲憲有一雙很懾人的眼睛。

  三分倨傲,七分威嚴,這是權力與專業共同催生的氣場。

  小律師雖受寵若驚,但不敢妄說妄動,一直筆挺挺地坐在傅雲憲的身旁,直到酒過三巡後,他才鼓足勇氣提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您辦的案子成功率那麼高呢?

  這問題太業餘,旁邊幾位經驗更豐富的律師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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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雲憲抽了口煙,含著煙霧也揚了揚嘴角。他的唇很薄,與他別的五官一樣稜角分明,一口煙霧從這雙薄唇里躥出,他淡淡地說,「因為到了我這個地位可以選擇案子,而你們只能被案子選擇。」

  實話,令人感慨、催人奮進的實話,新手律師為了餬口或者揚名,有案子接就不錯了,哪兒還顧得上考量每件案子的成功率。在大西北執業的許蘇對此深有體會。

  許蘇不像飯桌上這些律師,那麼饑渴地盼著傅雲憲傳道受業解惑,他嫌滿桌拍馬屁的話太肉麻,找藉口上廁所,中途便溜了出去。

  洗手間裝修得很高級,裝飾畫框、陶瓷擺件與鮮花盆景無一不有,就是香薰的味道太刺鼻,過猶不及。許蘇在鏡子前慢條斯理地洗著手,沒注意到一個人走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是傅雲憲。

  許蘇意識到有人來時已經遲了,他猛一回頭,正對上傅雲憲的眼睛。他微微蹙著眉,眼裡像凝了一層血,瞧著特別深邃,也特別嚇人,許蘇怕被傅雲憲生吞活剝、連皮帶骨地直接吃了,不自己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跑。

  但傅雲憲用身體擋住了他逃跑的路線,他向許蘇的臉伸出了手,像是要溫存撫摸,最後卻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點兄長鼓勵幼弟的意思。

  傅雲憲問:「在那邊辦案都還順利麼?」

  「總體順利,但麻煩也不少。」許蘇實話實說,就那個沸沸揚揚的黑車司機碾壓交警案,公安那邊沒少派人恐嚇他,熱情的網友還罵他「是非不分」,不是誰弱誰有理,不該因為這個為殺人犯辯護。

  他們沒鄭重其事地談過分手,也就不存在計較誰把誰蹬了的尷尬局面,兩人就這個案子聊了聊,頭頂光線昏黃,氣氛不錯。

  對於刑事辯護這個行當,許蘇以前是只知其不易,卻不知其這麼不易,自己親身上陣之後,才明白,無怪乎這圈子裡人人都仰慕敬畏傅雲憲,實是因為太艱難。

  「看來去一趟西北有好處,成熟不少。」傅雲憲輕笑,又問,「你師父呢?近況怎樣?」

  「醫生說可能撐不過半年,可我不信,看著不像。」

  在西北的日子,許蘇幾乎每星期都要給何祖平打個電話,或是請教他案子上的難題,或是單純給師父請安。何祖平的病癒發重了,壞的時候比好的時候多,醫生表示情形不容樂觀,但何祖平自己很樂觀,沒少發文炮轟這個法院院長那個檢察長,精神頭一直都挺好。

  許蘇與師父閒聊時,雖從不刻意提及傅雲憲,但話題永遠繞不開他。許蘇時常在心裡琢磨這對師徒的關係,有點像唐三藏與孫猴子,這大徒弟本事通天,但也最不服管。

  想到自己如今也是何祖平的徒弟,他不禁得意,這輩分都亂了。

  許蘇素來容易七情上臉,一點心思都藏不住,他得意地笑吟吟地望著傅雲憲,眼角彎彎下垂,嘴角彎彎上翹,那滿臉光彩像蜜漬的一樣。

  傅雲憲被這笑容燎著了。

  他一手將許蘇摟近自己,一手攥住許蘇的下巴。許蘇往外掙,他便手指用力掰正他的臉。再不容對方掙扎抵抗,傅雲憲傾身,低頭,垂目,壓下了自己的嘴唇。

  許蘇其實沒想抵抗,意思意思就完全繳械了,時間會撫平傷痛,時間也會滋長思念。

  兩人的唇相距不過毫釐,外頭有人忽然破門而入。

  「許律,許律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即將發生的吻被打斷了,傅雲憲不滿地皺了眉,對許蘇說了聲「晚上接你過來」,就走了。

  「你跟傅律師……你們認識啊?」小律師仍舊不明所以,問了個傻問題。

  「你給我滾!」許蘇同樣不滿,抄起一塊濕巾就朝對方臉上砸過去。

  傅雲憲回到飯桌上,本想直接回酒店,一直沉默著的老會長突然開口了。老會長比傅雲憲年長不少,但跟傅雲憲說話非常客氣:「我和您的師父何祖平律師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我是浦文阜律師。」

  「久仰。」傅雲憲對這位浦會長也挺客氣,「當年浦老起訴H省司法廳違法收取律師管理費,使該省的律師年審費大幅下降,在座該省的律師都該謝謝浦老。」

  在座真有幾位H省的律師,一迭聲地向老會長道謝。

  許蘇也跟著回來了。他與那小律師見識稍淺,都不認識這位浦會長。聽上去這位也是死磕派的一員,但浦會長並沒有何祖平這麼大的名聲,看著溫和謙遜,也完全不似何祖平般激進。

  老會長很謙卑地搖了搖頭,又問傅雲憲:「您聽說過漢海地區新義幫的案子嗎?」

  新義幫案是被漢海當地政法委欽定的「鐵案」,該案一審已經宣判,認定新義幫是具有黑社會性質的組織,全案56名被告中,9名骨幹份子被判處死刑,多人被判死緩或者無期。

  但所有被告與他們的代理律師均堅持上訴,聲稱自己只是為謀生計非法採礦並未涉黑殺人,當地政法委好大喜功強行定案,多名被告遭到了刑訊逼供與違法取證。

  這麼一個大案卻沒引發多少關注,網上倒也不是一點風聲沒有,但並沒有釀出多大的風波就平息了,甚至不用刪帖不用輿論管控。對於試行的《懲戒規則》,民間普遍是支持的,因為不少人都覺得刑事律師這個群體狡詐陰險,為惡人打官司已經夠為人不齒的,何況還是為黑社會打官司。

  傅雲憲沒出聲,沉默片刻取出了煙盒,用目光訊問對方要不要來上一支。

  老會長擺擺手:「我不抽,您請便。」

  隔壁桌在互相敬酒喧鬧,小律師還想端著酒杯去湊個熱鬧,拉了拉許蘇的胳膊,問他要不要同去。

  許蘇皺著眉,有些煩亂地擺了擺手。這大半年他遠在大西北辦案,不太了解律師圈裡的變故,但他敏感地意識到,這案子既然涉了黑,在國家而今風雨欲來的嚴打大背景下,方方面面的牽扯一定不簡單。

  傅雲憲點著了煙,抽了一口,道:「我聽說了。」

  老會長點了點頭:「何老現在就在漢海,他也剛剛決定接任這個案子二審的代理律師。」

  許蘇更是吃驚:按何祖平的身體狀況已經不接案子了,怎麼還會千里迢迢奔赴漢海那個地方打官司?

  「這個案子第二被告的兩位辯護律師,一位叫浦冰,一位叫莊旭,浦冰律師是我的兒子,另一位則是我的弟子。」包間內的氣氛老會長沉默片刻,繼續說下去,「他們都因為新的《懲戒規則》,涉嫌犯偽證罪被批捕了。不止這兩位律師,同案的另外四位律師,總共六人都因偽證罪被批捕了。」

  此話一出,兩張觥籌交錯的圓桌瞬間安靜下來。

  一個案子批捕六位辯護律師,絕非偶然情況,這在中國司法史上都極為罕見。

  小律師斂了笑臉,端著半滿的紅酒杯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所有從事刑事辯護的律師們都意識到,大非吉兆。

  「欺人太甚了吧!一直有嚴打的風聲,看來是真的了!」

  「《懲戒規則》雖說只是試行,但明顯偏向了公檢法,法院成了一言堂,咱們律師一提異議既遭批捕,誰還能繼續打官司?」

  ……

  座上幾個年輕律師已經熱血沸騰,恨不能當場揭竿而起,他們當中有的可能想渾水摸魚在大事件中揚揚名,有的卻是真的感到兔死狐悲。

  傅雲憲看似不以為意,拿著煙的手做了個手勢,大伙兒就都安靜下來。

  「我今天來,不是一個父親為了救他的兒子,」老會長面色悲戚,吐字也慢,但聲音清晰堅定,很有力量,「而是以一位刑辯老律師的身份,請求全中國最好的刑辯律師參與這個案子,因為這是一場不容打輸的惡仗,這關係著全中國二十萬刑事律師今後的執業權利。」

  傅雲憲磕了一段菸灰,淡淡地說:「浦老,你言重了。」

  張仲良就是先人一步看出國內法治環境有日漸惡劣的趨勢,才金盆洗手去了國外,同是刑辯大狀的傅雲憲又怎會看不出。

  老會長見傅雲憲並不願接這案子,倒也沒有勉強的意思,他也知道傅雲憲素以「官派律師」為人詬病,身上還有著黑社會背景的傳聞,不太可能趟這渾水。他依然客客氣氣,以那並不標準的普通話說:「回頭我把這個案子的材料給你看看,接這案子,我代表我的兒子徒弟還有中國二十萬刑事律師感謝你,不接……」老會長笑了笑,真也沒一點嗔怪之色:「那也肯定有你自己的考量,勉強不得。」

  許蘇料想傅雲憲會斬釘截鐵地拒絕,沒想到傅雲憲朝他看了一眼,竟出人意料地沒有拒絕老會長的請求,而是說,好。

  那一晚傅雲憲沒依約來接他過去,但許蘇也沒工夫在意。

  「只聞雷聲不下雨」的嚴打終於來了。

  由於漢海案犯罪嫌疑人達56名之多,漢海案的律師團人數也破了法制史上的紀錄。然而浦冰、莊旭等人被捕,其餘律師也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人身威脅,使得漢海本地的律師人人談新義幫而色變,竟都不願再接這案子了。

  甚至不少當地的刑辯律師開始謀求轉行,他們說,大環境太差了,普通群眾也不理解,胳膊怎麼擰得過大腿呢?

  何祖平人在漢海,振臂高呼於網絡,作為刑辯圈死磕派的泰斗人物,他的影響力依然巨大,他的文章延續了他一貫激昂犀利的鬥爭風格,洋洋灑灑千字內容,清楚闡述此案令刑辯律師的執業權利與生存環境遭遇到的空前威脅,他高喊著,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仿佛陣前號角,一時間,全國各地的律師懷著自救意識,浩浩蕩蕩奔赴漢海,代理費分文不取,全都自解腰包奔赴戰場。

  身為弟子的韓健去了,許蘇當然也去了。

  第一天會見當事人,師徒三人還沒踏入看守所,就被不知哪兒來的一夥歹人給綁了。

  光天化日下,三個人都被蒙上眼,堵住嘴,塞上了一輛腳臭味濃重的麵包車。麵包車風馳電掣,堂而皇之地駛過了看守所,然後停在了不遠處的一個正在挖地基的建築工地上。

  一夥歹人又把他們推出車外,推進坑裡。

  坑是工地上現成的,工具是隨車帶著的,七八個人揮鍬動鏟,將石灰黃沙之類的東西往他們頭上填埋,看架勢是要將這師徒三個活埋在這裡。

  三個人裡頭,韓健最敦實健壯,結果最不頂用,一入坑就一頭扎在石頭上把自己撞暈了。只剩許蘇拼死護著師父,拼命地揮胳膊動腿地反抗,想往坑外爬。

  何祖平也護著他,一把嶙峋的老骨頭錚錚作響,他拔直腰杆,仰面朝天,厲聲叱罵:「我知道你們是誰派來的,這裡還有國家法律嗎?!」

  何祖平的反抗比許蘇更激烈,歹人可能被戳了痛腳,揮動鐵鍬往他頭上狠砸一下,登時血流如注。

  一鏟一鏟的沙子從天而降,何祖平滿臉泥沙血污,依舊毫不畏懼,他拍著許蘇的後脊樑,還試圖跟那歹徒交涉:「埋我一個人就行了,把我徒弟放走。」

  當半截身體被沙土掩埋的時候,圍觀路人報了警,歹徒就丟下鍬鏟,走了。似乎驚天動地這麼幹一票,也不是要取他們的命,純是恐嚇。

  「這三個什麼人啊?也是新義幫那些黑社會吧?」一個路人這麼說。

  不知怎麼胸中豪氣充盈,許蘇扭過頭,特別響亮地回答:「我們是替黑社會打官司的律師。」

  「活該!早知道不報警了,活埋了你們算了。」那個路人往地上啐了口痰,走了。

  許蘇與何祖平一左一右地架著韓健,師徒三人互相攙扶著,在一眾懷疑憂懼的目光中緩慢前行。頭頂瑩亮藍天,許蘇仰臉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他們像三個剛剛下了戰場的傷兵,很狼狽,很光榮。

  許蘇先找了輛車,把昏迷的韓健載去醫院,然而韓健經救治剛醒,何祖平卻倒了下去。抵達漢海之後,既要揮斥方遒指揮律師團為二審備戰,還要應付公安檢察與當地的暴徒流氓,他的身體每況愈下。

  許蘇既要照顧師兄,也要看護師父,來來回回地在兩張病床前奔忙,一刻不停。白天驚魂一刻,他塞了一嘴的泥沙,怎麼也吐不清爽,漱不乾淨。稍稍得閒之後,許蘇便坐在何祖平的病床前吃醫院裡的盒飯,結果發現簡直食不知味,滿嘴都是又苦又澀的沙子石頭,咔嚓直響,把舌頭都硌破了。

  韓健偷偷揩了把淚,告訴許蘇,他也有了「棄刑投民」的打算,畢竟跟公權力對抗太累了,跟同行干架那就容易多了。

  「呸,就你這黃魚腦子,是能解決債務糾紛,還是能代理股權官司?」許蘇睨了韓健一眼,懶得再跟他廢話,只要法治環境不改,訴訟格局不變,無論刑事還是民事,干律師這行都沒那麼容易。

  待晚上何祖平昏昏睡去,他就給傅雲憲打電話。

  傅雲憲問他好不好,許蘇仔細想了想,決定對今天的遭遇一字不提。

  經歷了職業生涯中最驚心動魄的時刻,他竟開始懂得體諒傅雲憲的處境。

  「真的沒什麼?」傅雲憲問。

  「我也是律師。」在這個男人面前,在全國最好的律師面前,許蘇頭一回自信滿滿地回答,「除了有點想你,真的沒什麼。」

  傅雲憲知道許蘇沒有吐露實情。那天商事犯罪論壇之後,他就已經看了浦會長給他的關於新義幫案的材料。傅雲憲是真的跟中國最大的黑社會私交匪淺,加之多年辦案經驗,幾乎瞬間就能斷定,新義幫案屬於先定後審,是造出來的冤案。

  香港有個挺有名的黑社會組織叫新義安,可能是這群人憧憬古惑仔的江湖義氣,便模仿著歃血為盟,取了個差不多的名字。落魄時小偷小摸過不少回,但沒真幹過黑社會該乾的那些事情,發達之後,捐小學、助孤老,好事兒也幹過不少。反正多項指控中,也就一條非法採礦罪算是板上釘釘。

  新義幫案鬧出的風波在律師圈內持續發酵,不少律師開始抨擊傅雲憲,認為以他的地位與能力,不應在這樣關乎刑辯律師生死存亡的大事件中選擇沉默。

  但傅雲憲依舊雲淡風輕,每天最多去個電話關心關心許蘇的個人情況,他不對此案表露一言半語。

  漢海當地的政法委本來還沒所謂,畢竟何祖平死磕的名聲在外,這早不是他頭一回糾集烏合之眾要跟法院檢察院干架,然而這回無論是明里恐嚇,暗中刁難,都沒辦震懾住從五湖四海自發聚集到漢海的刑辯律師。看事態發展,何祖平真有可能帶著他的律師團,將「新義幫案」發酵成中國第一大案,在中國法制史上留下輝煌一章。

  漢海政法委怕事情繼續鬧大不好收場,打算抓人不成便收心。

  但律師們不好彈壓,何祖平這塊硬骨頭尤其難啃,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想起了傅雲憲。傅雲憲是圈內少有的在權訟兩邊都能擲地有聲說上話的律師,又兼與何祖平有師徒情分,不久前還曾完美合作過蔣振興案,所以與浦會長一樣,他們也想盡力爭取「刑辯第一人」。

  很快溫榆金庭便來了兩個人,都來自漢海,其中一個是傅雲憲的老相識,當年結下嫖娼之誼的平庭長。

  平巍升得夠快的,現在已經是漢海的政法委書記。

  他一進門就搖頭嘆氣:「鬧得實在太難看了,哪裡還是律師,分明是訟棍嘛。」

  「訟棍總比權棍強。」傅雲憲以目光邀人入座,態度客氣,話卻不客氣。

  與平巍同來的那個人表示,可以把幾名已經批捕的律師放了,但希望他們師徒一場,勸一勸何祖平,這麼鬧下去不成體統。倘若他還不肯罷休,肯定要嚴懲。

  「這是重點打擊核心人物了?」對這圈子裡的一套再熟識不過,傅雲憲淡淡道,「我倒想聽聽,你們打算怎麼嚴懲?」

  平巍對傅雲憲的問題避而不答,突然皮肉搐動著笑笑:「傅律,你自己的徒弟不還關在裡頭嗎?」

  隨後,對方很明顯地給他暗示,待這件事情平了之後,他自己涉黑的那點過去也就既往不咎了,否則……

  「否則?」傅雲憲原先一直神情淡漠地抽著煙,聽見這話倒笑了。上揚的嘴角里溢出一口白色煙霧,他凝神注視對方的眼睛,平靜而簡練地複述對方的意思,「要挾我。」

  旁邊那人被這眼神狠嚇了一跳,忙打圓場:「平書記不是這個意思,平時傅律與我們的關係很親近,實在沒有必要為這點小事壞了多年的交情。」

  不速之客離開後,傅雲憲臨落地窗而立,長時間地望著外頭濃霧瀰漫的夜色,這座城市的璀璨燈火掩在濃霧背後,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像是炮火與硝煙融洽在一起。

  來人說得沒錯,沒必要壞了他們多年的交情,折了一個賀曉璞的黃毅受賄案,當時還是H市中院院長的平巍全程參與,對傅雲憲在一審時的那些動作知根知底。

  他聯想到了許文軍翻案前的那些日子。

  傅雲憲最近菸癮很大,一晚上便抽盡了一盒煙,臨天亮時分才倚靠著沙發稍稍合了合眼睛。

  剛閉上眼睛,就接到許蘇的電話。

  許蘇的聲音聽來非常不好,瓮聲瓮氣的,分明強忍著又忍不住。

  傅雲憲意識到對方狀態不對,皺了眉:「怎麼了?」

  許蘇告訴他,何祖平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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