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唐蓁沒有過去吃飯,而是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穩住情緒,就上頂樓找唐修。思兔閱讀sto55.com
他正在把窗簾在晾衣杆上鋪開,弄平褶皺的地方,再用夾子一一固定。
他穿了很多,但身形還是顯得很單薄,抬起手的時候,衣袖往下滑,露|出的手腕灰白細瘦,骨節凸出,像要掙破蒼白的皮膚一般。挪地方的時候,腿還是有些跛。
唐蓁聽到他在唱歌。
是小時候他哄她睡覺的時候經常唱的一首歌:
那天的雲是否都已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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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腳步才輕巧
以免打擾到我們的時光
因為註定那麼少
……
他唱到後面,嗓子啞得厲害,就沒有唱完,只是安安靜靜地把窗簾曬好。
感覺到身後似乎有人,他回頭看過去,好像看到了唐蓁,但是眨了眨眼好像她又不在那裡。
應該是他自己的幻覺吧,他最近經常頭暈眼花,會出現幻覺,看到姜默,看到郭可,看到親人,但向他們靠近了之後,卻發現眼前什麼也沒有。
雖然知道是幻覺,他還是想跟妹妹說兩句話:「你還記得這首歌嗎?很適合當搖籃曲,寶寶鬧你的時候,你給他唱一唱他就會乖了。你要是累,就讓柏書唱,一樣的。」
唐蓁含|著眼淚笑了笑:「搖籃曲就不能唱歡快一點兒的嗎?」
唐修明顯地頓了一下,臉上的神情變得十分茫然,他將身|子也轉過來,微微眯起眼睛看著眼前那個模糊的人影,還是有些辨認不清是否為幻覺,但他還是下意識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朝那個身影靠近,把外套遞過去:「蓁蓁,這兒冷,你穿著,沒什麼事就進屋子裡去吧。」
他走路不太穩,膝蓋不怎麼能彎曲,很多時候都靠著另一條腿和身上的力氣來拖動它。
唐蓁上前兩步接過外套扶住了他,歉疚地道:「哥|哥對不起,腿很疼嗎?我不應該打你……」
「不是……」唐修侷促地推開了她,聲音嘶啞一片,「不用道歉,和你沒有關係,我來之前膝蓋就有點酸痛。」
唐蓁靠近他,他開始往後退,因為站不穩,慌亂之中扶住了一旁的欄杆。
唐蓁愣住:「哥|哥,你還生我氣嗎?」
唐修用|力扶著欄杆站直身|體,指節青白臉色慘澹:「你快回屋裡,這兒冷。有時間我們再……好好談談。」
他視線是躲閃的,始終沒有落到唐蓁身上,說完了這些,他就轉過身繼續去整理窗簾。
唐蓁覺得,唐修似乎是有點怕她。
這裡沒有別人,她要是找他沒有事,又怎麼會過來。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好像不明白,從見到她開始就一直讓她走。
「哥|哥,」唐蓁想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到底怎麼了?是不舒服,還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可以和我說說嗎?你要是不好意思和爸爸說,就和我說好嗎?我保證不會告訴他的。」
唐修背對著她,一言不發地撫|摸|著已經平整至極的窗簾,一遍又一遍,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聲試探地問道:「蓁蓁,柏書疼你嗎?」
唐蓁沒有想到他把話題一下轉移到自己身上,有些愣怔,沒反應過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懷疑他的意思,」唐修解釋著,開始更細緻地斟酌措辭,「我以前看到的的比較片面,也沒認真和你談過,就對柏書產生了成見。其實真的應該好好和你聊聊,聽你真|實的想法才對。」
「噢……」唐蓁的腦子這才轉了起來,對唐修笑道,「其實柏書真的很好,你願意聽,我就給你多講講。」
唐蓁跑到唐修面前找了地方坐下,像一個剛戀愛的小女生,搖頭晃腦地講自己和男朋友之間那些甜|蜜的小事,唐修靜靜地聽著她講,時不時溫聲給予回應,眉眼間滿是溫柔溺愛。
「你總覺得他很忙,沒有時間陪我,但其實啊,他再忙,我每一條微信他都會回,我撒撒嬌他就會想方設法來見我。」
「有些人天生就沒有下廚房的天賦,但是我最愛喝的排骨花生粥,他可以說已經|學的爐火純青啦。」
「差不多結婚那時候,過年他不肯帶我回家,不是搞得你很不高興嘛,後來我追問出結果了,當時他父母鬧脾氣鬧大了,想離|婚,家裡氛圍特別差。」
「哎呀哥|哥你別站著了,我們一起坐,我想靠你肩膀上。」
……
最後,唐蓁說得眼皮都開始打架,靠在唐修肩膀上打起了瞌睡,唐修將她抱回房間的床|上,她也沒醒,只是舒服地把自己的身|子埋進被窩裡,蹭著柔|軟絲滑的蠶絲緞面睡得更香。
唐修在她床邊坐了一會兒,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了那個紅絲絨袋子,輕輕埋在她枕頭底下。
裡面是他剛去打的金鐲子,尺寸大中小一共三隻,大的和中的刻了秦柏書和唐蓁的名字,小的把他們的名字用一顆小巧精緻的愛心連在了一起,給他以後的小侄|兒。
「哥|哥走了,蓁蓁。」唐修喃喃說著,輕輕撥|開唐蓁額角凌|亂的發|絲,替她蓋好被子,撐著鈍痛不止的膝蓋,扶著床沿吃力地站起身,走出去帶上了門。
—
唐修以去鄉下參加醫|療項目為由,第二天清晨做好了早餐就離開了家,好在他一直感覺自己不會在家裡待太久,帶回來的行李也沒有拿出來放,直接再把行李箱拖走就可以了。
冬天的清晨不好打車,他腿疼,也很累,走一會兒歇一會兒,還是覺得有些站不住,就找了一家便利店,買了杯熱牛奶坐在裡面慢慢喝,喝到一半,從包里拿出一隻藥盒,從裡面揀了好幾顆藥出來吃。
手|機鈴|聲響起,是姜誠的來電,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焦急:「嫂|子,你在家裡嗎?」
「準備回去,怎麼了?」唐修啞聲問。
「我哥他傷沒好全就跑出去了,聯|系不上。」姜誠說到姜默有傷就一副急得快哭的樣子。
「傷……沒好全?」唐修心臟一緊,臉白得像紙,握著手|機的掌心瞬間冒出一片濕冷的汗,「很長時間了,還沒好全,他傷得很重是嗎?什麼時候發現他不見的?」
「就剛才,我們這邊的人現在都出去找他了,我覺得他可能會去你那裡,但是我哥他、我哥他……」姜誠忽然哽咽了,「他之前一直說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所以我覺得他可能會去看你,但是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他可能會找地方躲著,你能找找他嗎?」
對不起你的事情。
是……郭可嗎?唐修怔怔地想。
那不是他的錯啊。
姜誠得不到唐修回答,愈發著急:「嫂|子,不管我哥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你都先找找他好嗎,等我們抓到他,我幫你教育他,讓他以後不敢再欺負你!」
「我知道……我現在去,」唐修匆忙收拾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東西,一邊收拾一邊扯著嘶啞不堪的嗓子道,「你先找到他的話……也不要說他,他沒做錯什麼……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情,你別說他。」
「好,好,我知道了。」姜誠感覺唐修說話有些語無倫次,以前他不會這個樣子,或許是因為擔心姜默。
現在也不是糾結這個的時間,姜誠答應唐修之後,就匆匆掛了電|話。
唐修拉開自己的行李箱,確認醫藥箱在裡面,就匆匆離開了便利店。
—
唐修一路趕到自己住的小區,把行李放在保安室,就到處尋找姜默的身影。
他一邊找一邊不停地打他的電|話,不停地給他發消息,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在手裡攥了把手術刀,開始往昏暗的角落和小巷裡鑽,進了一條死胡同之後,他感覺身後有細微的腳步聲,他剛要回頭,卻被那個人從背後擁住了。
「……姜默?」唐修低喘著喊他的名字,抱著他的人卻遲遲沒有回應。
唐修的心臟開始像墜入深淵一般急速下沉,熟悉的不安和恐|慌感齊聚而至,他試圖掙脫,但是那人卻收緊了胳膊的力量,將臉湊到他的耳邊。
「小貓懷|孕的時候身上也會有奶香嗎?真好聞。」
許琛。
聽到他的聲音,唐修渾身開始發|抖,體溫迅速下降,瞳孔渙散一片,除了掙扎還是掙扎。
可怕的是,他用盡全力在掙扎,許琛卻不費吹灰之力地在控|制他,他手裡攥著刀,卻連轉個方向對準許琛都做不到。
「看到我這麼激動嗎?」許琛笑了,「刀收一收,別傷著自己。」
他撫上唐修細瘦的胳膊,找准某個穴位用|力一按,唐修頓時疼得一陣顫慄,手術刀從掌心滑落。
「不要再亂動了哦,我有能讓你說不出話的藥,也有能讓你乖乖聽話的藥。」許琛取出一隻灌滿藥液的針筒,在唐修面前輕輕晃了幾下。
他將針尖對準唐修的脖頸,卻警惕地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在破空而來。
他推開唐修,跳起在牆壁上蹬了一下借力,翻身上了旁邊瓦房的屋檐。
—
唐修被許琛放開後就脫力地半跪在地上,膝蓋再也沒有能力支撐他站起來,他受驚過|度,什麼都看不清聽不清,不知道許琛為什麼突然放手,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忽然又折返回來,只能拼命往外爬。
他感覺到有人在靠近他,他愈發驚慌,掌心和膝蓋都磨出了血,卻還是比不上那人快。
那人終究是抱住了他,動作不像許琛那樣帶著壓|迫和強|制,只是溫柔而有力地將他圈在懷裡。
但是唐修已經分辨不出來其中的區別,仍舊像在許琛懷裡一樣拼命掙扎,聲音啞得像喉|嚨里含了血,近乎無聲地喊著姜默的名字。
那人喘息著,用嘶啞凌|亂不堪,卻也溫柔繾綣至極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聲一遍遍地重複道:「阿修別怕,是我,姜默。」
「別害怕,他走了,是我啊。」
「是我抱著你,阿修。」
「你看看我。」
「別怕,我帶你回家。」
唐修在耳邊不知由來的轟鳴聲中,聽到了姜默的聲音,也從模糊得只能辨清輪廓的視線中,隱隱約約看到了他的臉。
他竭力穩住自己已經達到崩潰臨界值的情緒,顫|抖著手試探著伸向姜默的臉,卻無論如何都夠不到。
姜默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心那種熟悉的乾燥粗糙的觸感,讓唐修眼眶發|熱,身上強撐著的力氣也在此刻盡數卸去,剩下的那一點點,都全部用來與姜默十指緊扣。
「姜默……」唐修緊緊|握著姜默的手,努力平復自己因為方才的驚嚇而凌|亂艱難的呼吸,蒼白著臉對著他很溫柔地笑,「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對不起阿修,對不起,」姜默抱住他,一遍一遍地撫拍著他顫慄著的消瘦脊背,心疼得無以復加,「你還害怕就抱緊我,不要忍著。」
「我不是怪你,我……」唐修咳嗽了一聲,越來越覺得冷,而且沒有力氣,他竭力維持自己的意識,灰白的嘴唇艱難地開闔著想要解釋清楚,「我聽阿誠說……你傷得很重,我有沒有碰痛你的傷口?」
姜默微哽著道:「沒有很重,是他騙你的。」
「我帶了……醫藥箱來,給你看看。在保安室放著,我現在過去……等我。」
「阿修,不去了,沒事的。」姜默試圖將他抱起來,回去哄他睡一會,但是唐修很抗拒他的動作,儘管他已經極其虛弱,意識都不是很清楚。
「你等我,你等我吧,」唐修攥緊他的手,啞聲哀求,「不要回來……你又走了。」
一瞬間,姜默心如刀絞,險些連抱著他的力氣都被抽|離了。
唐修被那個不明身份的混|蛋嚇成這樣,他以為他會委屈,會生氣,會怪他。
可他卻是用盡全力把自己的恐懼都藏起來,問:我有沒有碰痛你的傷口。
姜默原本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對不起誰。
可他現在希望,有人能替唐修狠狠揍他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