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唐修終究是沒能去拿他心心念念的那個醫藥箱,因為他的體力和精力都已經完全透支,在姜默懷裡力竭地昏了過去。思兔閱讀sto55.com
姜默希望他能徹底放鬆下來好好睡一覺,但他仍舊是吊著一根早已脆弱至極的神經,緊繃著不讓自己徹底失去意識,他怎麼哄他都睡不著,相反,一聽到他的聲音,他就會緊緊地攥著他的衣袖,啞聲重複同一句話。
你等我去拿醫藥箱,不要走。
後半夜唐修開始發起了高燒,從低聲喘咳到劇烈咳嗽,呼吸愈發粗重費力,向來偏低的體溫急劇升高,額頭更是燙得像烙鐵,姜默碰都不敢碰。
這個樣子,不能不去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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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默抱起唐修因為高燒疼痛一直在無意識抽搐的身體,覺得自己渾身上下也是火燒火燎,急得快要發瘋,他從來沒有見過唐修病得這麼厲害——不只是身體,他的整個精神狀態都差得讓他膽戰心驚。
他打開門,卻在門口看到了準備敲門的顧言笙。
顧言笙手上提著一個大袋子,是沈堪輿自己晾曬的臘肉,要他來送給他的阿修哥哥的,看到眼前的場景他愣怔了幾秒,隨即把臘肉放在門口的鞋架上:「需要我做什麼?」
姜默看到顧言笙,焦灼的情緒平復下來一些:「你下去開車,去醫院。」
顧言笙下意識地從口袋裡取出車鑰匙,遲疑地看了姜默兩秒隨即道:「還是你去把車開出來,我看你也不太站得住。」
「我沒事。」姜默咬著牙道。
「不是你有沒有事,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顧言笙把車鑰匙塞進姜默口袋裡,「他懷孕了,你要是這時候把他摔了,會出問題的。」
顧言笙想把唐修接過來,唐修牴觸地蜷縮起來,往姜默懷裡靠,瘦骨支離的手用力攥緊姜默胸前的衣料,掙得骨節突兀發白。
「行吧,」顧言笙嘆了口氣收回手,又把車鑰匙從姜默口袋裡薅出來,「你抱著他,在我後面慢點走,走不動了跟我說。」
察覺到姜默卻遲遲沒有跟上,顧言笙納悶地回過頭,看到姜默的臉白的像死人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整個人看起來僵硬得像一塊鋼板。
「怎麼了,還不走?」顧言笙蹙眉。
姜默張著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半天才艱緩地吐出字句:「你說他……懷孕?」
顧言笙看姜默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都覺得不可置信了:「他還沒告訴你嗎?至少有五個月了。」
「……」姜默低頭看著懷裡瘦弱蒼白的人,腹部似乎真的有一點點羸弱的鼓起,僵硬地張著嘴,喉嚨卻死死哽著再也說不出話。
「先去醫院吧。」顧言笙覺得頭皮發麻且無話可說。
—
姜默和顧言笙把唐修送到最近的急診,兩個人被醫生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皆是無可辯駁。
「沒一個指標能看,你們是怎麼照顧孕夫的?誰是丈夫?!」
顧言笙摸了摸鼻子,默默後退了一步。
醫生立刻衝著顧言笙罵道:「就是你!」
顧言笙愣住:「我……」
「你還往後躲?良心呢?不喜歡就別耽誤人家,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就不管——我看你都不是不管,是虐待!甭說照顧,是不是飯都沒給人吃,妊娠22周了,人瘦得皮包骨頭都看不出來懷孕,你還是人嗎,啊?!」
顧言笙滿臉窘迫,本來想辯解,但是想一想真正被罵的那個人自己心裡應該有數,便一聲不吭地站著聽了。
「什麼樣的人都敢要孩子,真的是服了!」醫生罵得嘴皮子都酸了,把處方列印出來扔在桌子上,「愣著幹什麼,拿藥去啊。」
一直像座石像一樣靜立在那裡的姜默終於有了反應,但他剛往前邁想去拿處方,身形卻晃了晃,顧言笙及時扶了他一把,把處方接過來,看著姜默眼神渙散嘴唇僵白的樣子,不忍心地道:「我去拿藥,你去陪他。」
姜默閉了閉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壓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悶啞地「嗯」了一聲,顧言笙轉身欲走,他又拉住他的胳膊,臉色慘白地道:「顧言笙,我腦子裡一團亂……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什麼都不說……你什麼時候知道他懷孕的?」
「好幾個月前了吧,」顧言笙努力想了想,「他當時也不讓我告訴你,我以為你們之間在鬧什么小脾氣,沒想到到現在你都不知道。」
姜默臉色灰敗地苦笑:「你給我一拳算了。」
顧言笙沒見過上趕著討打的,無語地掙開他:「我把你打傷了你怎麼照顧他?不清醒就去洗把臉。」
—
顧言笙走了以後,姜默站在唐修的病房門口發呆,就是遲遲不進去。
他想起唐修不胃痛的時候也一直吐,蹲下起立的時候腰腹處的僵硬,比起從前要敏感脆弱上好幾分的情緒……
他從沒想過唐修可能是懷孕了,他身體向來不好,就算不懷孕也要小心照顧的,可他讓他一直奔波勞碌擔驚受怕,甚至連他什麼時候有了孩子都不知道。
以往劃破手指都嬌氣得要命,給他擺臉色發脾氣,現在遍體鱗傷,卻從未喊過一聲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能把他逼成這樣。
姜默狠狠搓了把自己的臉,揪扯著早已凌亂不堪的頭髮,喉嚨里發出受傷野獸般的嗚咽悲鳴聲。
有護士過來要進去查房,姜默慌忙收斂自己失控的情緒,給護士讓出了位置。
他在裡面一片嘈雜的聲音中聽到了唐修低弱得幾不可聞的聲音:「可以讓我充一下電嗎?」
沒有人回應他,也可能是姜默沒聽見,他只聽到唐修又說:「我打個電話……手機沒電打不開了。」
護士問唐修:「你家屬呢?不要自己到處亂跑,要有人扶著才行的啊。」
「我打個電話……就好。」唐修又說。
「打完馬上回床上躺著啊。」
姜默心臟一緊,匆忙撥開通道上擠著的病人家屬,看到了捧著手機蹲在插座旁邊的唐修,病號服寬大空洞,從背影完全無法看出來他已經有了五個月的身孕。
他就那麼蹲在地上,緊緊握著那個因為剛剛充上電還沒辦法開機的手機,身體蜷縮著儘量不礙到其他人通行,卻因為病房裡太過擁擠,有個家屬扶著病人過去的時候被他絆了一下,家屬氣得就用低俗不堪的俚語咒罵起來。
這裡面住的都是孕產婦,他看到唐修身邊沒有家屬,便肆無忌憚地做些惡意揣測,罵罵咧咧個不停,旁邊的人勸也勸不住。
唐修從未辯駁什麼,對姜默的到來也一無所知,只是攥著手機默默地等著它屏幕亮起來。
姜默攥著那位家屬的衣領,雙目赤紅地命令他閉嘴,手背上的血管猙獰可見,似乎再一用力就要爆裂。
唐修仍舊像是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沒有感覺一般,模糊的視線里只有終於亮起來的手機屏幕,可他剛剛切到撥號界面,他手指顫抖著,使不上力,卻沒有任何差錯地挨個按下姜默的號碼。
姜默的手機在口袋裡響了起來,唐修循著聲音怔怔地抬頭,黯淡發灰的瞳孔里緩緩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姜默,但是因為高燒暈眩而模糊不堪的視線,又讓他辨不清所見是否真實。
「姜默……嗎?」唐修乾涸灰白的唇瓣微弱地開闔著,聲音輕得幾乎要融入空氣,「你……沒有走嗎?」
那個模模糊糊的姜默好像動了,他在他面前蹲下來,溫熱寬厚的掌心撫上他的臉,靠過來輕輕吻了一下他的眼睫。
唐修有看到他的嘴唇在動,但是因為心悸的原因耳鳴得厲害,怎麼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就試探地攥住他的衣袖,斷斷續續地道:「你現在……要走嗎?是的話……點一下頭。」
他看到眼前的姜默搖頭,越來越覺得不真實,卻還是對著他笑了:「那你去……找醫生看看傷,好嗎?我這會……沒辦法給你……看。」
護士在旁邊催促姜默趕緊讓人回床上歇著,姜默顧不得其他,想把唐修扶起來,唐修卻蒼白著臉繃直脊背,急促地喘息著攥住旁邊病床的扶杆,聲音愈發低弱,除了姜默沒人能聽清他在說什麼:「沒事……你去,我在這裡……等你。」
「是不是腰疼?」護士翻了翻病歷蹙眉道,「你直接把他抱回去吧,他可能站不起來,小心不要窩到肚子啊。」
姜默此時已是心疼得手足無措,護士怎麼吩咐他便怎麼照著做,他已經儘量小心地把唐修抱起來,他還是疼得在他懷裡顫慄不止,後腰僵硬得像一塊鋼板,乾裂的唇瓣一咬下去就滲出血珠,姜默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該抱緊他還是不要碰他。
好不容易把人放到床上,護士在床的另一側放了台蒸汽治療儀,讓姜默扶著唐修側躺,將治療儀對準唐修的後腰:「扶著啊,做20分鐘就沒那麼疼了。」
就算姜默扶著,側躺對唐修來說還是極其吃力,他疼得沒有力氣,也幾乎沒有意識,嘴唇卻還咬得很緊,冷汗淋漓而下,盡數洇入枕頭裡。
「阿修,聽得到我說話嗎?別咬嘴唇……」姜默用毛巾給唐修擦汗,心急如焚地問護士,「他怎麼會這麼疼?」
「懷孕的時候腰背負擔本來就重,他可能是沒好好護理,腰椎有突出跡象,剛剛又被人撞了,」護士一邊做記錄一邊回答,語氣不算很好,「我說你們這種人,想要孩子的同時也要對爸爸上點心,孕夫是很麻煩事情很多,但這不是你們另一方逃避不上心的理由,反而更要細心照顧。你也不看看你老婆病成什麼樣子,醒來身邊也沒個人,連他腰為啥疼你都不知道,像話嗎?你看看隔壁床那個三個月的孕婦什麼身量,你老婆什麼身量?這么小身板養這麼大個小娃娃,他不腰疼誰腰疼?」
「對不起……對不起……」姜默不斷撥開唐修汗濕的額發,喃喃道著歉,心臟疼得快要裂開,唐修每一次顫抖每一次喘息,他都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反覆凌遲,痛得崩潰也痛得清醒。
他是真的混蛋。
怎麼可以讓他這麼辛苦。
而且是一個人,辛苦了很久很久。
可他又是為什麼,一個字也不願意告訴他呢?
—
治療儀發揮作用之後,唐修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高燒也因為出了汗慢慢退下,姜默仍舊幫他按摩著腰,卻怕像犯了什麼禁忌一般,不敢去碰前面病號服下那團溫熱而柔弱的隆起。
有人打電話進來,姜默原本不想接,看到是姜籬打開的,才扶著唐修小心躺平,走到陽台上去接通:「姐姐。」
「阿默?」姜籬聽到他疲憊的聲音,心疼地道,「最近累壞了是不是?姐姐沒別的事情,下周霖霖生日,提醒你記得回家吃頓飯,也好好休息一下。」
「下周……」姜默捏著眉心努力地想著有沒有什麼事情,大腦卻遲鈍空白得厲害。
姜籬嘆了口氣:「下周你說的那個藥商錫坤要來了,是不是?」
姜籬不直接接觸長海的灰色產業鏈,但是她負責管理隊醫和醫療系統,對這些關鍵人物的信息也是略知一二。
「……嗯。」姜默悶啞地應著。
「一定要那麼快動手嗎?」姜籬輕聲問。
姜默倚著牆疲憊地道:「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讓姜籬很意外,不像是姜默會說的話,所以她沉默了,總覺得他是有什麼話要跟她說。
果不其然,姜默安靜了很久很久,痛苦地吸了口氣,聲音格外沙啞:「姐姐,我忽然什麼都不想管了……阿修懷孕了,我想照顧他。」
姜籬似乎對唐修懷孕沒有感覺十分意外,只是輕聲細語地提醒他:「可是你目前沒有辦法全身而退了。」
姜默陷入了無言的沉默中。
「另外……你說阿修懷孕了,幾個月了?」
「醫生說有五個月了。」
姜籬那頭靜默片刻,聲音忽然變得有些艱澀:「阿默,你聽姐姐跟你說,不要太激動。」
「……」姜默無聲地看著夜幕上的一顆星星一閃一閃。
「之前你們在西郊的時候,你姐夫就發現阿修懷孕了,但是死活不肯告訴你,他覺得很奇怪,照理來說這是多好的事情,應該第一時間告訴你才對,所以他就在阿修昏睡的時候給他做了羊水穿刺……」姜籬輕輕吸了口氣,才艱難地繼續道,「發現那不是你的孩子,跟你的DNA匹配不上。」
姜默瞳孔一片灰白。
那顆星星不閃了。
世界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