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姜默正準備跟護|士進病房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溫和卻也有些急促的男聲:「您好,請問唐修是在這個病房嗎?」
姜默有些吃力地回過頭去,看到身後那個和唐修|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溫和的男人,他整個人頓時都僵滯在原地。思兔sto55.com
唐硯之沒有注意到姜默,只是略擦了擦臉上的薄汗,微喘著對護|士道:「我是他的父親。」
「看、看得出來,」護|士有些結巴地應著,開始翻唐修的病歷,住院登記上面家屬部分只填了一個女兒姜小糖,她便把這張紙取出來給唐硯之,「那麻煩您先填一下這個信息吧。」
唐硯之看到了女兒姜小糖的那一列,他默默地簽完了自己的信息,才有些艱澀地道:「女兒姜小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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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笙帶著辛願,匆匆趕了過來,剛聽到唐硯之問完這句話,便又聽護|士輕聲答道:「是唐修先生的女兒,妊|娠大約30周左右就生了,早產。」
辛願懷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她險些拿不住手裡的東西,將護|士的話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又一遍,慘白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唐硯之看著護|士為難躊躇的樣子,不詳的預感就沉沉壓著心臟,心跳越發遲緩沉重。他輕輕吸了口氣,才緩緩問道:「孩子在哪裡?」
護|士怕家屬鬧|事,斟酌了一番之後才道:「唐、唐先生體質一直不好,保胎艱難,孩子也是先天不足,生產環境又太過惡劣,我們盡力搶救了,但七個月大的孩子真的太小太弱了,沒……沒救過來。唐先生受了很大打擊,精神狀態有點……」
唐硯之還握著筆和紙的手顫了顫,一直懸著的那口氣艱難地鬆了下來,變成支離破碎的喘息。
「先……先進去看看他吧,注意不要刺|激到他。」護|士說不下去,將唐硯之手裡的東西接過來,然後她覺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她看到本來應該在病床|上的那位唐修先生,此時正捧著一隻紙杯從走廊的另一頭慢慢走過來。
姜默比任何人都要更早發現他。在護|士看到他之後沒多久,他就已經去到他身邊了。
「怎麼出去了?」姜默脫|下自己的外套想給他裹上,唐修反應遲鈍,外套碰到了他的肩膀他才反應過來有人在靠近自己,他顫了一下,被紙杯里濺出來的熱水燙到,抬起頭楞楞地看了看姜默,然後就踉蹌著後退,喃喃地說了聲不要。
「阿修,要披著,很冷,」姜默拿著外套,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哀聲懇求著,「你不能再著涼了,求求你披著。」
唐修很快被他逼到牆角,在他脊背碰到牆壁的那一刻,姜默在他眼裡看到了幾乎是噴薄而出的恐懼和悲傷。
他手裡捧著的紙杯掉了下去,熱水灑了一地。因為無路可退,他跌坐在地上,蜷縮起身|體,用胳膊緊緊地圈住膝蓋,渾身劇烈地發|抖。
「對不起……對不起……」他嗚咽著語無倫次地說著,眸光支離破碎,「我不應該、不應該的……」
「不生氣了……吃飯、要吃飯……」
「你要吃飯啊……」他忽然開始重複這一句,「我去給你買……我不做……」
「恨我沒關係的……要吃飯……要吃飯……」
姜默覺得這一幕熟悉得讓他眼前發黑。
在基|地的時候,那個懷著孩子的瘦弱隊醫小秋,也是這樣被他逼到牆角,退無可退地護著肚子裡的孩子,啞著嗓子語無倫次地哀求他。
他大力掙動小秋的面具,讓小秋額角上原本潔白的紗布被傷口掙出來的血慢慢染紅,帶著淡淡血色的液|體連續不斷地從他蒼白的下頜滴落。可小秋只是一直擦|拭那些血色的液|體,說自己沒有傷。
他把小秋親手熬的粥倒在他的手背上燙傷了他,可他用那雙被燙傷的手收拾一片狼藉的地面的時候還是在問他,你還喝粥嗎?
他告訴小秋,自己從來不吃他做的東西,逼著他喝下他自己煮的湯證明沒有毒。小秋懷|孕脾胃虛,喝了就吐了,怕他不相信,一直說著沒有毒沒有毒,你喝一點吧,不相信我的話吃別的東西也好,你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了。
現在唐修說,對不起,你不要生氣,要吃飯啊。
如果小秋真的是唐修。
如果唐修真的是小秋。
因為他說他聲音難聽,他就安安靜靜地用本子給他寫話的小秋。
總是準備著熱菜暖湯,在書房門口等著他的小秋。
每天吃不下多少東西,吃五頓吐三頓,也常常睡不好,一點風吹草動就嚇醒,卻為他殫精竭慮地尋找許琛和姜籬叛|變證據的小秋。
被他無數次傷害詆|毀,難過得聲音哽咽顫|抖,卻還是溫柔包容地對待他的小秋。
就是他的阿修嗎。
他的阿修是在普普通通的正常社|會裡長大的,從被他莫名其妙地扔下,到為了他隻身一人來那種地方,沒有任何依靠,甚至可能被人欺|壓排擠,連他姜默都不會給他任何安全感。
他該害怕無助到什麼地步,才會沒日沒夜地守在他書房門口。
他在書房裡的監控上時常能看到他蜷縮著坐在長椅上,倉惶不安地環顧四方,一點點的風吹草動都能讓他渾身緊繃地攥|住自己的衣角。
當他推開書房的門,他的那種倉惶恐懼就會蕩然無存。雖然戴著面具,他卻還是能感覺到他的欣喜和安心。
他有多害怕,他有多想他。
他現在才知道。
可那時候的他不知道,那時候的他只會三番五次地叫他走,不要做這種沒有|意義又讓人噁心的事情。
他很聽話,但是走的時候總是回頭看,還時不時抬起衣袖用|力地擦|拭下巴。他的背影瘦得像根竹竿,微跛著左腿走得一瘸一拐,不扶著東西都有些走不動。
他能想像他來找他的時候,也是這樣艱難地過來的,然後又被他一句話趕走。
他真的是好不容易才來到他身邊的,而且他真的很乖很安靜,就只是帶著些吃的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等他而已,從來都沒有打擾過他。見到了他也只是把之前寫好在紙上的話給他看,他要是問他話他就寫在紙上回答他,一句話都不說的,安靜得像個啞巴一樣。
但他還是三番五次地趕他走。
走的時候一直用衣袖擦下巴,是在擦流|到了那裡的眼淚嗎?
究竟會有多難過啊。
他能回到那個時候,抱抱他的小貓嗎?
他怎麼能、怎麼能讓他受這種委屈。
那是這個世界上待他最好的人,他總是把他當成孩子來保護,哪怕自己遍體鱗傷,也會撐開羽翼來裹|住他,罵他小屁孩不懂事,到處亂跑弄一身傷。
他那麼好。
他對他那麼好。
姜默終究是站立不住,撲通一聲重重跪在了唐修面前,劇烈的疼痛讓他拔回幾分混沌的神|智,他下意識地想試著再給唐修披上外套,卻被人從身後用|力拽住了。
「你先別靠近他了,他怕你。」顧言笙一邊拽著姜默,一邊試圖將人從地上拉起來。他簡直是一頭霧水不知所措,他記得姜默明明是知道唐修懷|孕了的,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孩子沒了,人也……
但他一句話也不敢問。唐修的父母就在他們身後,他一句話問不對,姜默和唐修這輩子可能就完了。
護|士急忙過來輕聲安撫引導唐修:「唐先生,你、你冷靜一下,別害怕,你家人來了,沒有人會再傷害你的。」
唐修仍舊蜷縮在牆角,驚弓之鳥一樣地顫|抖著,模模糊糊間聽到了「家人」這樣的字眼,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亮,緩慢地將自己的身|體放鬆開來,吃力地伸出了那雙滿目瘡痍的手:「小糖……來了嗎?」
他蒼白著臉溫柔地笑著,眼眶紅了一片:「我、我抱抱她……」
所有人的臉色都一樣難看,護|士儘量平靜溫和地解釋道:「小糖還、還沒過來,是爸爸媽媽。」
「阿修?」辛願直到喊出他名字的這一刻,還是不敢置信的。剛剛發生的一切她都看到了,只是沒有辦法相信這是事實,「你怎麼了,我是媽媽啊。」
明明在電|話里跟她說了沒事,說了一切都很好,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顧言笙感覺到姜默的身|體忽然變得很僵硬,看到他臉色青白地喘著氣,目光陰冷地看著辛願,額角的青筋微微抽|搐著,他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還是下意識地加大了鉗制姜默的力量,低聲跟他說了一句你冷靜一點。
唐修怔怔地朝著辛願的方向偏了偏腦袋,神情一片茫然,走廊上的燈光映照得他的臉蒼白透|明。
他一直在想「家人」這個字眼,他明明記得他只剩下小糖了。
他記得自己好像有父母,但他們不喜歡他。
他還有妹妹,但是妹妹也不喜歡他。
他有過一個很疼愛的小孩兒,以前小孩兒也很愛他,但是後來也不要他了。
他知道自己愛他們,他在夢裡無數次地夢到過他們,只是醒來的時候什麼也看不到,每天看著白色的病房門開開合合,也從來沒有等到他們。
其實他很清楚也很明白,沒有人會來找不喜歡的人,他們永遠都不會來的。
他只有小糖了。
「不會來的……」他喃喃自語地搖了搖頭。
辛願看到這一幕,終究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叫了好幾聲阿修,俯下|身去想抱住唐修。
唐修怔怔地看著她,在她差一點就要碰到他的時候,他受驚一般往旁邊躲開,頭部重重地磕在了堅|硬的石牆上。
姜默目眥欲裂地吼道:「你別靠近他!!」
辛願僵在原地。
「不是你那個電|話,他不至於變成這樣!」
顧言笙用|力拉住了他:「你冷靜!這是醫院!」
「顧言笙你放開我!」姜默人依舊被顧言笙拽得死死的,只能扯著血|腥氣濃重的嗓子聲嘶力竭地道,「你配做什麼母親,他誰都認不出來了,但還知道打電|話的人是你。他病成這樣,話都說不清楚,你到底有什麼事情不能以後再說,非要逼得他拼命跟你道歉,他做錯什麼了你要這樣逼他,他做錯什麼了?!」
「我……」辛願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卻因他一通指責渾身發冷臉色慘白地僵在原地,手裡的飯盒終究是無力抓|住,砸落在了地上。
巨大的響動讓唐修驚顫著,更加拼命地縮在那個狹小的角落裡。
「姜默,別說了!」顧言笙忍無可忍地喝止道,「有什麼事情不能以後再說,這句話你自己也聽聽。非要現在鬧這麼大動靜,要嚇死唐修嗎?!」
姜默瀕臨崩潰邊緣的理智被顧言笙揪扯回來一些,他狠狠閉上眼,劇烈地喘息著,一邊咳嗽一邊拼命吞咽著那些血|腥味的怒火,待它們分崩離析之後,他才睜開空茫失焦的眼睛,筋疲力盡嘶聲低啞地道:「是我失禮,但是請您……不要再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