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唐硯之從唐修出現開始就沒再說過一句話,只是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唐修,在場面愈發失控的時候,他在唐修面前蹲下,抬手捂住他的耳朵,擋住了他的視線。思兔sto55.com
他能感覺到唐修的躲避與恐懼,所以在捂住他耳朵的同時,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冰涼柔|軟的耳廓,還有搭在上面的細軟枯黃的頭髮。
這樣的動作似乎比之前任何的安撫都有效,唐修在父親的懷裡仍舊像初生的小貓一樣顫慄不止,卻漸漸地不再那麼抗拒了。
「阿修,別害怕,是爸爸,」唐硯之盡最大的努力遏制了聲音里的顫|抖,溫柔地在唐修耳邊低聲安撫著,「打雷下雨都不要怕,有爸爸在呢。」
唐修越來越乖,任由唐硯之把他攬到了懷裡,他還輕輕攥|住了爸爸的衣服,嗚咽著喊了聲爸爸。
唐硯之心酸得厲害,眼眶紅了一圈:「嗯,爸爸在。」
「對不起……我……不好。」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詞不達意,唐硯之卻都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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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對不起,阿修|做得很好,」唐硯之輕聲細語地道,「阿修是最好的孩子,最好的哥|哥。」
唐修終究卸下了他已經脆弱不堪的鎧甲,全然放鬆地靠在父親懷裡。他已經虛弱至極,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濕|潤的睫毛搭在眼睛上,輕輕|顫|抖著,透|明溫熱的液|體不時在睫毛上匯成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都被唐硯之輕柔地抹去:「外面冷,阿修跟爸爸回家吧,好嗎?」
唐修艱難地點了點頭,攥著唐硯之衣服的手脫力地垂落下去,唐硯之及時地接住,握在自己的手心,搭在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臟上,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聲音終於顫|抖得一塌糊塗:「護|士,麻煩您,叫下醫生。」
他剛才是真的不知所措,也沒有任何把握能夠用那種方法安撫住唐修。這個孩子從前就很容易哄,只要摸|摸腦袋他再抱一抱他就很乖,但他其實很沒有安全感,只是不想讓人擔心而已,就好像被摸腦袋的時候他會很依賴地把自己毛|茸|茸的腦袋往他們的手心裡蹭,被抱起又放下之後他會攥著他們的衣角很久很久,直到他們從他身邊走開。
他很小很小,還沒斷奶的時候,很害怕打雷,平時從床|上滾到床下,摔得額頭腫了都不哭,一打雷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要從嬰兒車裡抱到床|上,一邊撫拍他軟|綿綿的胸口一邊唱童謠,他才會吐著泡泡蜷曲著小拳頭安安穩穩地睡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搭著一串淚花兒。
後來長大一些了,打雷下雨的時候他就總是護著妹妹,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始終緊緊牽著妹妹的手,雨傘偏了一大半給妹妹,避開所有的高樓和大樹,小心翼翼地把妹妹帶回家。
妹妹不害怕打雷下雨,她甚至喜歡踩水花,伸手接雨水。回到家裡她立刻就撲進唐硯之的懷裡,笑嘻嘻地說哥|哥是個怕打雷的膽小|鬼,明明是自己害怕才把她的手抓這麼緊,抓得她都痛了。
他什麼也不爭辯,只是一邊擦著妹妹沾滿雨水的涼鞋,一邊笑著說,蓁蓁是最勇敢的小仙女,但是仙女玩雨水也會生病感冒,所以打雷下雨要趕快回家。
妹妹聽了很開心,抱著爸爸的脖子笑得像朵花兒。
那個夜晚仍舊是雷雨交加,唐硯之睡到半夜聽到一聲巨大的驚雷,隨即客廳里就傳來器物落地的聲音。
他匆忙起身下床,看到小唐修跪在客廳的地板上,捂著自己的耳朵瑟瑟發|抖,但是看到他過來,他就立刻放下手,一邊撿地上的杯子一邊對他道歉,說爸爸對不起,我想喝水但是不小心把杯子摔了。
外面依舊雷聲不斷,孩子小小的身|體跟著一陣一陣地蜷縮發|抖,但不敢表現出一絲害怕的樣子,只是默默地把杯子撿起來,然後用紙巾去擦地上的水。
唐硯之蹲下去捂住小唐修的耳朵的時候,蹭到了他一片濕|潤的眼睛,而他生怕被爸爸發現似的還在躲,他心疼壞了,匆忙把孩子抱回房間,用拇指溫柔地摩挲著他小巧柔|軟的耳廓,漸漸將他安撫下來。
「爸爸……什麼時候才能不打雷了呀?」小唐修蜷縮在他懷裡,帶著鼻音哽咽地問。
「很快就是晴天了,」唐硯之輕輕|吻著孩子的額頭,「打雷下雨都不要怕,有爸爸在呢。」
小唐修揉了揉紅通通的眼睛,小聲地道:「蓁蓁會不會討厭我呀?我是膽小|鬼,把她的手都抓痛了。」
「不會的,你是怕她受傷,爸爸知道,」唐硯之將孩子攬在懷裡,溫柔卻堅定地答道,「你是她最好的哥|哥。」
這個時候,唐修還沒滿六歲,只比妹妹早出生了幾十分鐘而已。他臉上的嬰兒肥還沒有消去,兩隻胳膊還是肉|乎|乎的,像白白胖胖的蓮藕。
明明還是需要別人照顧的孩子,卻已經開始因為害怕照顧不好別人而難過得紅了眼睛。
再後來,他再也沒有在家人面前表現出來過小時候那種脆弱無助的情緒。他作為長兄和長子,變得強大而固執,可以用插科打諢輕而易舉地帶過所有難過的事情,讓人覺得他好像真的永遠樂觀向上堅|不|可|摧。
連唐硯之都被他騙了過去。
沒有安全感,是唐修與生俱來的情感缺陷,一輩子都不可能治癒的,天長日久的陪伴才能讓他安心,分離之時卻又像是在他心上撕|開一大道口子,但是他一直逼|迫自己成為一個不麻煩別人的,強大而孤獨的人,甚至想成為所有人的依靠。他總是在不停地為別人的事情費心費力地奔波勞碌,卻再也不把自己的心事向任何人說起。
是什麼讓他走到這樣的地步呢?
唐硯之把其他人都攔在門外,看著護|士脫|下唐修藍白色的病服,露|出他身上數不清的斑駁凌|亂的傷口,一一清洗換藥,覆上紗布。
他看著護|士在他身下墊了布巾,往他青一塊紫一塊,甚至還有許多針眼的小腹上又打了滿滿一管的藥液,過了一會兒他就大張著腿,在半昏迷中仰起蒼白的脖頸下意識地順著腹中的劇痛用|力,豆大的汗珠如大雨傾盆而落,他嘶啞地低吟著,卻因為力氣不夠,血塊死死地堵在下|體,沒有辦法排|出。
護|士讓唐硯之按住唐修的手,她則在唐修看起來已經不堪一擊的小腹上用|力按|壓,唐修劇烈顫慄著卻又無力反|抗,只能悶啞地嗚咽著,痛苦地輾轉著被動地用|力。
他身下終於大股大股地排|出烏黑的淤血,血|淋|淋的布巾換了三四張,護|士卻還說量已經越來越少了,已經在慢慢好起來了。
如果這樣算好起來的話,他之前是怎麼過來的?
唐硯之想像不出來。
唐修排盡淤血之後肚子痛得無法平躺,臉色蠟黃冷汗直冒,熱水袋壓著也作用不大,唐硯之就讓他靠著自己,按護|士教的方法不斷給他按|揉小腹,他才在漸漸輕緩的疼痛中昏睡過去。
唐硯之給他蓋好被子,摸了摸|他汗濕的額發,也不管他聽不聽得到,溫聲告訴他:「爸爸出去一會兒,很快回來。」
—
唐硯之推開病房的門,只看到了顧言笙和辛願,不見那個叫姜默的男孩子。
「阿笙,姜默呢?」唐硯之聲音暗啞,語氣卻很平靜,仿佛姜默這個名字對他而言再熟稔平常不過。
顧言笙卻覺得脊背發涼口乾舌燥:「他……肺好像出了點問題,剛剛送去急救了。」
唐硯之看了一眼顧言笙衣襟上大片大片的血跡,垂下眼睫沉默著。
「……叔叔,」顧言笙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他從來沒有見過他的硯之叔叔這樣冷淡疏離的樣子,「事、事情很複雜,可能是有什麼誤會,我一時半會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但是姜默對唐修是真心的,他們在一起挺久的了……」
「他知道小糖的存在嗎?」唐硯之忽然抬眸注視著顧言笙,問完了這一句又補充道,「從一開始。」
「一開始……不、不知道,」顧言笙不擅長說|謊,被唐硯之這樣盯著更是馬虎眼都不會打,「唐修好像……不願意讓他知道。」
「為什麼不願意,你知道嗎?」唐硯之輕輕地問。
顧言笙老實巴交地搖了搖頭。
唐硯之嘆了口氣,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眼底透出無盡的悲涼與失望:「真心對他,就是讓他懷了孩子也不敢說嗎?」
顧言笙心下一沉,不敢說話也不敢再動。
「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陪小魚吧。」
「叔叔……」顧言笙躊躇著道。
「如果你想幫姜默說話,暫時不必了,有些話他自己來跟我說比較好。」
話說到這個份上,顧言笙要是還沒聽出來唐硯之是真的在生氣,他就不用混了。
「我知道了。」顧言笙其實完全能夠理解唐硯之,他甚至覺得唐硯之的反應還算溫和,同樣為人父母,如果他看見顧雨甜或者沈麓被弄成唐修那個樣子,他一定會拿刀殺了那頭拱了他家白菜的臭不|要|臉的豬。
其實拱了也就拱了,拱下來又糟蹋才是不能容忍的。
顧言笙想起現在還搞不明白加減法的顧雨甜,還有需要含|著奶嘴防止他沒完沒了地嚎哭的小葫蘆,只能慶幸自己的孩子還小,現在開始教育他們遠離大豬蹄子還為時不晚。
「叔叔,那我回去了,你和阿姨都注意身|體,別太累了。」顧言笙朝唐硯之鞠了一躬,便轉身離開了這個讓他差點原地去世的地方。
「注意安全。」唐硯之應了一句,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辛願身上。
辛願一直坐在長椅上發呆,唐硯之在她身邊坐下她才恍然回過神來,倉惶地握住他的手,哽咽著道:「硯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阿修生病了,跟他說話的時候沒注意,我明白,」唐硯之輕聲道,「阿修不會怪你的,我也不會。」
辛願流下眼淚,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小願,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阿修還沒記事的時候,其實是個有點嬌氣的小孩兒,還特別黏人,」唐硯之說到這裡,抬眸靜靜地看了辛願一會兒,幫她擦了擦眼淚,才緩緩地繼續道,「可從他記事開始,就不是這樣了。」
辛願輕輕一顫,緊緊地握住唐硯之的手,啜泣著道:「硯之對不起……」
「小願,別哭,」唐硯之輕聲細語地哄著她,不斷地幫她擦|拭眼淚,耐心地解釋道,「我想你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一些事情,但你現在必須平復情緒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你都做過些什麼,不然我們沒有辦法對症下|藥去治癒阿修的心病,你明白嗎?」
治癒心病,談何容易。唐硯之在心裡苦笑。
「我知道……我說……」辛願努力地穩住自己的情緒,開始不停地往回推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