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兩孩兒聯姻共笑嬉 二佳人憤深同氣苦 (西門慶與喬大戶結親 潘金蓮共李瓶兒鬥氣)
這一回,完全圍繞著結親展開。思兔sto55.com月娘的侄兒娶了喬大戶娘子的侄女兒鄭三姐,吳、喬兩家成了親家。大節下,正月十二日,喬大戶娘子請月娘等人赴宴,在宴會上,因見到喬大戶的妾新生的女兒長姐和官哥兒躺在一起,愛親作親,結了姻眷。親事實在全是由月娘主張下來的,一半是吃酒吃得高興,眾人攛掇;一半是為了鞏固娘家人與自家的關係。耐人尋味的是瓶兒並不主動,玉樓推著瓶兒問:「李大姐,你怎的說?」瓶兒「只是笑」。又寫道月娘做親之後,「滿心歡喜」,並不提瓶兒——可見月娘對這樁親事是最滿意高興的,至於瓶兒就很難說。然而月娘是妻,瓶兒是妾,妾生的孩子由嫡母做主,妾雖然是生身之母,也是說不上什麼話的,就算不樂意,也由不得瓶兒。比如《紅樓夢》裡面趙姨娘生了探春和賈環,第二十回里,只為說了賈環兩句,教鳳姐聽見,便斥責趙姨娘:「他現是主子,不好,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麼相干?」第五十五回中,趙姨娘的兄弟發喪而探春當家,因為分派葬送費不肯破例而與趙姨娘拌嘴,探春說:「誰是我舅舅?我舅舅早升了九省的檢點了!那裡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既這麼說,每日環兒出去,為什麼趙國基又站起來,又跟他上學,為什麼不拿出舅舅的款來?」賈家是世家大族,士大夫官宦人家,作者極力寫其規矩排場,不像西門家是清河富商,與普通人家更接近,但是從探春、賈環的例子,還是可以看出姨娘沒有什麼地位,而姨娘生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倒沒什麼,如果是女孩,就像鳳姐背地裡為探春所感嘆的:「將來做親時,如今有一種輕狂人,先要打聽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為庶出不要的。」這又正符合了西門慶因嫌荊都監的女兒是庶出——「房裡生的」——而不肯與之結親的話。
西門慶的反應卻極為明確:聽說與喬家結親,滿肚子不快活。月娘告訴他之後,他劈頭就問:「今日酒席上有那幾位堂客?」這是關心喬家請客是否有官太太、是否有體面的問題,正應了前面喬大戶娘子推辭月娘的邀請:「家老兒說來,只怕席間不好坐的。」據西門慶的解釋:喬大戶只是個「白衣人」,而西門慶居官,「到明日會親酒席間,他戴著小帽,與俺這官戶怎生相處?甚不雅相」。又把「做親也罷了,只是有些不般配」這句話說了兩遍。又說荊都監要求做親,他還嫌人家女兒不是正出而不肯答應,「不想倒與他家做了親!」勢利、埋怨、不快聲口如聞。本來明明是月娘、玉樓看見長姐、官哥兒躺在一起,覺得孩子們好像「小兩口兒」,適逢吳大妗子進房,才對吳大妗子如此這般說;然而月娘看西門慶不高興,便把事情都推在吳大妗子身上:「倒是俺嫂子,見他家親養的長姐和咱孩子在床炕上睡著,都蓋著被窩兒,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恰是小兩口兒一般,才叫了俺們去,說將起來,酒席上就不因不由做了這門親。」——「你打我、我打你」就像小兩口,不知別人怎樣,我只覺得充滿了諷刺。
金蓮的利口雖然尖酸,但往往說破別人不敢或不願說破的真實。西門慶嫌荊都監的女兒是小老婆生的,金蓮立刻接說:「嫌人家是房裡養的,誰家是房外養的?就是喬家這孩子,也是房裡生的。」正觸到眾人的敏感處,惹得西門慶大怒,把金蓮罵得哭了。金蓮的話雖然出於妒忌,卻是一字也不差、一字也難駁回的老實話。然而實話難聽招怨,西門慶固然大怒,就連主張做親的月娘臉上也下不來,瓶兒心中自然就更不是滋味了。所以金蓮被罵哭,唯有與她地位相同、心情相近的玉樓走去安慰。然而玉樓性格含蓄,喜怒不形於色,明明心中想的和金蓮一模一樣,卻絕對不會衝口說出來。
瓶兒深心苦慮,討好月娘,在西門慶走後,重新與月娘磕頭,說:「今日孩子的事,累姐姐費心。」月娘「笑嘻嘻也倒身還下禮去,說道:『你喜呀。』」李瓶兒道:「與姐姐同喜。」這還是瓶兒嫁過來以後,我們第一次看到她和月娘之間有如此諧和的情景出現。月娘做主與喬家結親,西門慶不悅,金蓮又在一邊把話說得如此直露,這些都夠讓月娘難堪的了,然而瓶兒以數語表示感激,可以讓月娘覺得安慰許多。
瓶兒與月娘吃茶,繡春來請瓶兒回房,說哥兒尋她。瓶兒說:「奶子慌得三不知就抱的屋裡去了。一搭兒去也罷了,只怕孩子沒個燈兒。」月娘道:「頭裡進門,到是我叫他抱的房裡去,恐怕晚了。」月娘的丫頭小玉又解釋說有來安打著燈籠送他。瓶兒說:「這等也罷了。」然而回房後,還是要埋怨奶子如意兒:「你如何不對我說就抱了他來?」如意兒說:「大娘見來安兒打著燈籠,就趁著燈兒來了。」瓶兒對自己的兒子,連這樣一點小事也不能做主,月娘處處越俎代庖。然而瓶兒也只有在這樣的小事上,能夠背著月娘埋怨奶娘一番,像做親這樣的大事,就只好完全聽從月娘的主張了。
金蓮被西門慶搶白之後,又見西門慶去了瓶兒屋裡,便痛打秋菊,藉以出氣。瓶兒聽到金蓮指桑罵槐,氣得雙手冰冷。這便是「二佳人憤深同氣苦」。然而金蓮被西門慶搶白之後在屋裡哭,玉樓來安慰她,兩個人一起在背後嘰嘰咕咕地說小孩子做親的害處。玉樓何嘗心裡不吃醋,只是不像金蓮那樣嘴快得罪人罷了。那麼「二佳人憤深同氣苦」指金蓮、玉樓也得。
次日正月十三,喬家給瓶兒送來了豐盛的生日禮,又是給官哥兒的節禮。此時西門慶已經聽說喬大戶原來有一門親戚是皇親,又見如此厚禮,對喬家的態度頓時軟化了不少,回來一一告訴給瓶兒。就連瓶兒,本來因為被金蓮氣著了,一直躺在床上不起來,聽到此處,也就「慢慢起來梳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