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逞豪華門前放煙火 賞元宵樓上醉花燈 (豪家攔門玩燈火 貴家高樓醉賞燈)


  玉漏銅壺且莫催,星橋火樹徹明開。思兔閱讀

  萬般傀儡皆成妄,使得遊人一笑回。

  (詞話本元宵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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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回起,至四十六回止,是這部書中的第三個元宵。三次元宵裡面,以這一次寫得最為波瀾迭起、鬧熱豪華。還在四十一回,西門慶便已經看著管家賁四叫了花匠來扎縛煙火,在大廳、卷棚張掛燈籠,做出過節的聲勢。直到四十六回「元夜遊行過雪雨」,作者一共花費五回筆墨,因為這是西門慶的全盛之時。七十九回中最後一個元宵節,作者根本沒有作任何描寫,因為那時西門慶已經病重將死了。

  每一個元宵節,都有一個不同的婦人:瓶兒,蕙蓮,王六兒。每一次元宵節,都在獅子街李瓶兒的房子裡看燈。這次看燈的卻不是女眷們,而是意欲在此和王六兒私會的西門慶。就在西門慶與應伯爵看燈時,無意中瞥見謝希大與祝實念陪著一個戴方巾的走過去,這是當年金蓮被賣身的王招宣府中的王三官兒第一次出現,卻只驚鴻一瞥就消失在人海里(直到四十五回,他與桂姐的交情才從應伯爵、謝希大口中泄漏出來)。西門慶問伯爵那人是誰,伯爵機靈地答說道:「那人眼熟,不認得他。」

  謝希大被西門慶差玳安悄悄地叫來,上樓見到應伯爵,趕著問伯爵:「你來多大回了?」與此對應的情節是本回開始,李桂姐見吳銀兒比自己早來到西門慶家,就悄悄問月娘:「他多咱來了?」月娘告訴她:「昨日送了禮來,拜認你六娘做乾女兒了。」桂姐聞言,便「一日只和吳銀兒使性子,兩個不說話」。對應第三十二回,桂姐瞞著吳銀兒先來西門慶家、認月娘做乾娘而銀兒吃醋的情節。這些幫閒與妓女,無不爭一個先來後到,似乎誰先來趨奉誰就占便宜,又相互瞞著不通聲氣,在情節上形成迴環往復的映襯與照應;又顯得伯爵、希大和妓女差不多也。

  眾人在獅子街樓上吃消夜,「那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韓道國,每人吃一大深碗八寶攢湯,三個大包子,還零四個桃花燒賣」。詞話本作「每人青花白地吃一大深碗八寶攢湯」,比繡像本更生動,尤其把「青花白地」這一形容碗的詞組放在「吃」字之前,文字絕佳。

  曾因為拾了金蓮的鞋而挨打的小鐵棍兒在此回又一次現身,與前文來昭、一丈青一家被派來看守獅子街的房子呼應。西門慶與王六兒行房,從小鐵棍兒的偷看中描寫出來,是為了與鐵棍兒偷看西門慶與金蓮在葡萄架上狂歡的情節做照應,藉此暗示此六兒與彼六兒的對應。小鐵棍兒是和金蓮——潘金蓮與宋蕙蓮(原名金蓮)以及金蓮之沒有蕙蓮小的「金蓮」——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小說第一次提到小鐵棍兒就是在上個元宵節,那時小鐵棍兒纏著陳敬濟要花炮放,陳敬濟怕他影響自己和金蓮調情,趕緊把他支走。然而很快陳敬濟便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蕙蓮身上。那天晚上蕙蓮走百病兒,一會兒說落了花翠,一會兒又說掉了鞋,伏下後文金蓮在葡萄架下掉了鞋被小鐵棍兒撿走、秋菊反而在藏春塢找出蕙蓮的一隻鞋之情節。上一個元宵節仍歷歷在目,而蕙蓮已經香銷玉隕,西門慶也換了新寵王六兒:只有小鐵棍兒的在場和偷窺,仿佛給元宵節的繁華熱鬧帶來了一陣冷風。

  本回之初,西門慶給喬家送節禮,「叫女婿陳敬濟和賁四穿青衣服押送過去」。青衣服是下人才穿的,俗話「穿青衣、抱黑柱」,就是既然給一個人服務就應該忠心為其辦事的意思。敬濟被派送禮按照傳統禮節已經是很怠慢的了(女婿按說是嬌客,應該待若上賓才對),卻不僅和賁四同去送禮,還穿著青衣,可見他在西門慶家裡的地位和賁四、傅自新、來保等夥計、管家差不了多少。而西門大姐在家裡的地位則和春梅相似甚至不如,從上一回做衣服就可以看出——西門大姐的衣服還是因為春梅提要求才附帶著做的。張竹坡在此批道:「市井人待婿如此。」其實,哪裡是因為市井人不曉得待婿的道理——而是因為陳敬濟在落難之中也。西門慶曾經何等得意與「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親家陳宅」結親,常常向別人炫耀,但自從陳洪敗落下獄,卻隻字再也不提起了。這裡作者特意寫出「女婿陳敬濟」云云。其實讀到此,哪個讀者不知陳敬濟是女婿呢,只是為了把「女婿」二字與「青衣」連用,使讀者觸目驚心而已。

  詞話本里,棋童從家裡來,西門慶問他眾奶奶散了沒有,他開始回答:「還未散哩。」稍後又說:「眾奶奶七八散了,大娘才使小的來了。」前後不一致。繡像本無後一句。然而詞話本也有繡像本所沒有的精彩對白:伯爵問西門慶:「明日喬家那頭幾位人來?」西門慶道:「有他家做皇親家五太太。明日我又不在家,早晨從廟中上元醮,又是府里周菊軒那裡請吃酒。」一來所答非所問,喬家諸人一概抹倒,只特意提出皇親喬五太太一人;二來又定要透露去周守備家吃酒。總之都是勢利,都是炫耀——在如今的生活中,這樣的腔調又何嘗少聽到呢,而且又何止於市井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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