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諧佳會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諧佳會)
金、瓶、梅這三人中,春梅的性格,和其他兩個女主角——金蓮、瓶兒——十分不同:春梅是一個獨立於愛情的女性。思兔閱讀sto55.com瓶兒痴情,對西門慶可謂死心塌地地愛戀,花子虛、蔣竹山都不曾拴縛住她的身心,最終還是以西門慶為醫她的藥。金蓮的感情需要更是強烈,人們只看見她淫的一面,其實性的要求往往遮掩的是心理上依賴男人的要求。金蓮表面潑辣,但實際上不能離開男人而存在,她的潑辣和強硬也都是倚仗著男人對她的寵愛,但看西門慶死後,她就已經完全受制於月娘。春梅的潑辣雖然看起來與金蓮一模一樣,但是春梅其實相當獨立堅強。她對男人,除了性的要求之外,似乎一概沒有什麼特別的、生死難拆的感情,也就是說,她從來沒有真的愛上過什麼人,如金蓮、瓶兒那樣的。她和西門慶、陳敬濟的關係,都是因為金蓮的中介才開始的。後來,她心心念念牽掛著陳敬濟,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金蓮的懷念,而不是因為她愛上了敬濟,像韓愛姐那樣。我們試看她做了夫人之後游舊家池館,對當初待她極為無情的月娘不念舊惡,都是出於懷舊情緒,既不是什麼「衣錦還鄉」的淺薄炫耀,更不是說她骨子裡多麼有「奴才性」,如有些評論家所批評的那樣。
對潘金蓮的深厚情誼,與她的懷舊情緒,是春梅唯一的感情需要,唯一多愁善感的地方。對男人,她基本上抱有的是「享樂主義」態度:有呢,便供我追歡取樂;沒有呢,我也絕不為相思所縛。看西門慶在時,如果去和如意兒睡覺,臨行時,金蓮便百般叮囑,百般吃醋,春梅卻說:「由他去,你管他怎的?……倒沒的教人與你為冤結仇,誤了咱娘兒兩個下棋。」(七十五回)上一回中,在那個炎熱的夏夜,春梅對金蓮說:「娘不知,今日是頭伏,你不要些鳳仙花染指甲?我替你尋些來。」金蓮問她:「你那裡尋去?」春梅道:「我直往那邊大院子裡才有。娘叫秋菊尋下杵臼,搗下蒜。」這段小小對話,似乎無關緊要,但是卻揭示了數事:一,令我們看到春梅的性情。繡像本評點者批道:「春梅頗有情興。」這種情興,是一種與取媚於男人全不相干的生活情趣,是精神上獨立自足的表現。二,我們看到金蓮與春梅的不同:金蓮不僅不知今日是頭伏,而且也不知到哪裡才能找到鳳仙花。金蓮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圍繞著男人,都必須和一個男人互相生發才顯出她活潑潑的美與生命:在這部書里,我們看到過多少次她掐花、簪花、贈花——瑞香花,石榴花,玫瑰花,桃花,還有珠寶之花如翠梅花鈿兒——但無不是為了取悅於一個男子,無不是發生在一個男子面前。當真好像古詩里說的:「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梳洗打扮,全都是為了給一個男子看見。春梅卻不同:金蓮不知道今日是頭伏,她知道,可見西門慶雖死,日月對春梅來說並不就此變得模糊一片;金蓮不知道哪裡有鳳仙花,她知道,可見春梅留心已久,眼裡看得到花光春色,不是只看得到男人。
這段對話,還如張竹坡所說,揭示了「瓶兒之院,荒蕪久矣,閒中點出淒涼」——但是更顯示出瓶兒之院雖已荒蕪,春梅卻曾光顧,否則何以知道那邊有鳳仙花開?春梅又何以光顧瓶兒荒蕪的院落?是否將來游舊家池館的預演?春梅感懷憑弔往事的體現?春梅的確不俗,而我們也可以知道,為什麼她有「人生在世,且風流了一日是一日」的人生哲學(八十五回):因為春梅清楚地看到了盛衰無憑,看到了一個美色佳人從受辱(別忘了西門慶在瓶兒房裡的第一夜一直用春梅伺候)到受寵、到死亡、到喪禮盛大、到庭院荒蕪的全部過程。因為沒有個人的利益糾纏在裡面,像金蓮對瓶兒受寵的吃醋,對瓶兒之死感到的痛快,所以春梅看瓶兒的生與死,可以得到更深刻的教訓。金蓮完全沉浸於眼前的悲歡,而金蓮眼前的悲歡又都決定於一個男子的情愛,比如此回,春梅為金蓮和敬濟穿針引線,金蓮對春梅感激涕零。春梅答道:「娘說的是那裡話,你和我是一個人。爹又沒了,你明日往前進,我情願跟娘去,咱兩個還在一處。」從這段對話,我們分明看到金蓮只知和敬濟偷情,卻從未想過將來是否要「往前進」嫁人。春梅數語,不僅顯示了對金蓮的一腔深情厚意,最主要的是給我們看到她早就考慮過對未來的打算安排,不像金蓮只知道沉溺於眼前的恩愛得失。但春梅真正的「氣象」,卻在於她隱隱地看破了人生的短暫,榮華的虛浮,情愛的不可依恃——雖然她的對策,也只能是「且風流了一日是一日」這樣及時行樂的人生哲學。
從吳神仙的相面,我們知道春梅是一個從小無父無母又無親人的孤兒。她在做月娘的丫鬟時很不得意,連雪娥都可以在灶上把刀背打她;後來給了金蓮,金蓮對她很好,「以國士待之」,而春梅便「以國士相報」,成為金蓮平生第一知己——比如她攜帶酒食來看望安撫潘姥姥,又對潘姥姥講出一番話來替金蓮辯解,我們便知道她既深深地了解和同情金蓮,又能夠理解和同情潘姥姥的委屈。再轉過來看金蓮,我們便知道金蓮對春梅的相知遠遠不如春梅對金蓮相知之深。比如金蓮和敬濟偷情,開始還要瞞著春梅——不僅小量了春梅的聰明機靈,也小量了春梅對她的理解、容恕與忠誠。
詞話本此回,寫春梅以紅娘自任時,金蓮表示感激,有一句「我的病兒好了,替你做雙滿臉花鞋兒」。繡像本無。這樣的話,未免太低估了春梅,也低估了金蓮。何況「滿臉花鞋兒」更是不倫不類——這是謝秋菊的禮,豈是謝春梅的禮乎。
又,春梅走到印子鋪叫門,喚敬濟赴約,繡像本比詞話本多出「悄悄」和「低聲」四字,寫出行蹤之隱秘小心。繡像本作:敬濟剛躺下,聽見有人叫門,「聲音像是春梅,連忙開門」。詞話本作:「忽見有人叫門,問是哪個,春梅道:『是你前世娘,散相思五瘟使。』」兩相比較,繡像本好得多:敬濟的機靈——聽出是春梅的聲音——又因為「低聲」而聽不清楚,都寫了出來;詞話本不合常識,哪裡有私下傳信而隔門如此問答、不怕別人聽見看見者?何況春梅的答話輕薄油滑,完全不像是春梅的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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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話本作金蓮托春梅傳簡,敬濟看了之後向春梅深深唱喏,說道:「我並不知他不好,沒曾去看的,你娘兒們休怪。」繡像本無書簡,只是口信,更沒有上面這兩句話。蓋敬濟與金蓮間阻,明明是因為月娘防範嚴緊,而敬濟此話倒好像可以自由來往;金蓮相思病,明明是因為敬濟不能來才得的,這裡敬濟的話完全因果顛倒。詞話本常常有小節上的邏輯不通、前後不一致處,這種地方只會顯得作者粗陋,往往用一些傳統俗套情節和語言來隨手應付,不顧上下文銜接,很影響小說的藝術性。繡像本則除了補入的五回之外,基本上沒有這樣的邏輯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