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回】陳敬濟感舊祭金蓮 龐大姐埋屍托張勝 (潘金蓮託夢守備府 吳月娘布福募緣僧)
西門慶死了一年以後,「一日二月初旬,天氣融和」,月娘等人在門口站立,看到一個胖大和尚,月娘便施捨財物,丫鬟小玉便說那和尚的「賊眼」一直在打量她,又講些尼姑既是佛爺女兒,是否有女婿的玩笑話。思兔閱讀玉樓逗小玉道:「他看你,想必認得你,要度脫你去。」小玉道:「他若度我,我就去。」這一番對答,頗為透露「眾婦女」在融和的二月天氣裡面隱隱懷春的消息。玉樓和小玉的對話與第三十九回金蓮生日那天,金蓮、玉樓一番關於道士是否有老婆、尼姑是否有漢子的玩笑話遙遙相對,更預兆了丫鬟繡春的出家,孝哥兒的幻化。小玉的聰明機靈,與她對待春梅、金蓮的仁厚心腸,也為將來以小玉配玳安、繼承西門慶家產做了引子。空與色,這部書的兩大主題,在這些與和尚尼姑的遇合中奇異地結合在一起,而且結合得天衣無縫。雖然《金瓶梅》里的道士僧尼,常常是些不爭氣的道士僧尼,但是他們所傳達的宗教精義,卻不因這些傳教人的不爭氣而埋沒。
和尚過去之後,便看到媒人薛嫂。從薛嫂嘴裡,我們得知不少清河縣的新聞,然而同時也見出月娘的閉塞:西門慶死後,交遊減少到沒有。從薛嫂嘴裡,且活靈活現描繪出春梅在守備府受寵的情形及懷孕的消息。月娘、雪娥聽了之後「都不言語」,心中之憤憤不平可想而知。薛嫂走後,二人嘀嘀咕咕,一心只希望春梅的生活不像薛嫂形容得那麼好,唯有玉樓自始至終不發一語。此書往往用沉默來描寫一個人的態度。每當屋裡有數人在一起說話而有一人始終沒有發言者,或者每當作者提到某人「不言語」者,都是在寫此人的心事。後來在永福寺,與「發跡變泰」的春梅相見之後,月娘回到家裡又津津樂道,以結識春梅為光榮。彼時玉樓,因問出春梅的懷孕,冷冷地補上一句:「薛嫂說的倒不差。」既委婉地駁倒了月娘、雪娥當初對春梅有孕的猜疑,也更說明當月娘、雪娥嘀咕懷疑時,唯獨玉樓一語不發,是因為玉樓對月娘、雪娥的不以為然。
金蓮死後,春梅為之收葬在永福寺,敬濟為之上祭。從四十九回中西門慶在永福寺遇到胡僧,永福寺的陰影就越來越突出了。本回既突出春梅對金蓮的情意、敬濟對金蓮的痴心,也順帶以後來的《儒林外史》所常用的白描手法小小地諷刺敬濟:父親陳洪與情人金蓮先後而死,敬濟滿心「痛苦不了」的是金蓮,夢中見到的是金蓮;父親的靈柩和金蓮的葬地都在永福寺,敬濟「且不參見他父親靈柩,先拿錢紙張祭物至於金蓮墳上,與他祭了」。祭金蓮時,便落淚與祝禱;祭父親時,「燒紙」而已。傳統的中國人念念不忘養兒防老,但是金瓶作者給我們看:養兒子不過如此耳。